1379 人形的狹間(2/2)
「我曾經想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我轉過頭,對她說:「但現在,我只能選擇去做,自己認為不是錯誤的事情。但不是錯誤不代表正確。」
「事實沒有絕對的正確和錯誤。」人形系說:「尊敬的獵人,您不必介懷。」
「事實也許沒有,但對個人來說,一定是有的。」我如此回答:「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必須這麼做?在這個地方。我記得還有更多的獵人……之前我也帶回來了一些。」
「獵人正在死去,他們的*還在。但是心靈漸漸被摧毀。如今在這個庇護所,您已經是真正意義上的最後一位獵人了。」人形系說:「請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相信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獵人。」
「你希望我這麼做下去?你覺得我是正確的嗎?」我問。
「但就算我不希望,尊敬的獵人,您仍舊會按照自己的方式做下去,不是嗎?」人形系抬起頭,仰望著天花板上的花紋,但又像是穿透了天花板,看到遙遠的什麼東西。
「如果我這麼做是一種必然。那麼,你呢?你又是以怎樣的身份,存在於這裡呢?」我提高了一點音量,「告訴我,系色。」
「系色?」人形系偏了偏頭,就好似不明白我在說誰,但她沒有追究,只是對我說:「我並不具備任何使命,僅僅是存在於這裡而已,但是,當我遇到您的時候,我賦予了自己一個使命,那就是輔助您,尊敬的獵人。」
「為什麼?」我問。
「沒有為什麼。我只是選擇了這麼做。也許,這就是我擁有內心,擁有靈魂的證明。」人形系摘下兜帽,摘下自己娟秀的長髮,露出光潔的充滿了非人質感的頭部——這樣的她,更像是它,而並非是一個人類。讓人深刻感受到,當它說出「靈魂的證明」這樣的話,其實是一種多麼認真的想法。
我沒有因為她那非人的形象而感到吃驚,但是,看到她取下長發,露出那顆非人的頭顱的時候,心臟大概仍舊停頓了一下吧。
或許,我曾經不僅一次試想過,雖然自己稱呼其為人形,但她其實仍舊是一個人類的樣子。
然而,事實再一次證明,事情總不會是我內心所期望的那樣,而我的直覺,往往比我的想像更加準確。
人形系將長發戴回去,又變回那個沉默寡言的美麗少女的外表。
「您做出您的選擇,我也做出我的選擇。」她說:「我認為,做出自己的選擇,這就是我存在於這裡的理由。」
我用翻找出的細鎖鏈,纏繞著教本,讓它看起來更有某種「寓意」,用醒目的紅色顏料對一些紋路進行染色,然後將其掛在腰間。
「你能戰鬥嗎?」我平復了心情,問到。
「抱歉,尊敬的獵人,我無法做出那樣的判斷。」人形系重新垂下頭。
「看來,我是不需要指望你了。」我已經有所預感,所以也沒有感到失望。
「抱歉。但是,如果您認為這是正確的,就那麼去做吧。」人形系說:「您並不需要我,反而是我在依靠著您,尊敬的獵人,請您牢記這一點。您不虧欠任何人,也無需依靠任何人。」
是的,你說的對,我的愛人。
因為,我所見到的人們,都是需要拯救的,而不是用來依靠的。
所以,無需依靠他人,也不虧欠任何人。能夠依靠的,就只有怪物而已。
「最終,仍舊只有我來選擇,我來決定嗎?」我說。
人形系不再言語。
不知道為什麼,我因為傳教而變得動搖起伏的內心突然平靜下來。再次走進禮拜堂的大廳時,我當著眾病人的面,帶上了鳥嘴面具。病人們的目光落在懸掛於我腰間的教本上——我稱呼它為《螺湮城教本》。
人們的冒險被編撰為故事,當故事傳播開來,就變成了傳說。當時光流轉,傳說不再,故事也將會變形。
我不知道,倘若給這些病人翻閱這本《螺湮城教本》,他們到底會看到什麼。
我從他們的眼神中看到了,他們渴望閱讀這個故事,但是,我不能給他們看。只要不傳播開來,就不會成為傳說,它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傳說,而僅僅是屬於我的故事而已。因此,這本書,不過是我銘記自己,讓自己於他們眼中更像是一個神父的裝飾品,僅此而已。
我重新拿起長刀,沒有再和任何人說任何話,直接推門而出。
禮拜堂外,月亮在流血,而天空在燃燒。灰燼和火星,就如同積雪一樣,覆蓋了大地、樹冠和屋頂。
有燈光的屋子,已經減少了許多,或許有一部分人,正是聚集在禮拜堂中的那些。我過去所見的人,都盡力避免外出,避免和外人相談,哪怕是所謂的「庇護所」,也能直接感受到充斥在空氣中的那份不安和不詳,仿佛每一次呼吸,都是在將某種將會傷害自己的東西,吸入自己的身體中,讓人忍不住屏息。在這種情況下,逃出自己的家裡,去往禮拜堂,或許真的是一種不得已的選擇。
我穿行於昏暗的角落,調查如今的每一處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