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7 童年救贖(2/2)
我拖延了這些人的死亡,但並沒有改變這些人被獻祭的結果。
不,或許連「拖延」也沒有完成。獻祭儀式仍舊如期進行了。
如果非要有一個成果,那就是我懷中的女孩吧。我緊緊抱著她,現在,只有她是我「並非一事無成」的證明。我忍不住去想像。如果我放任這個聚集地不理,那麼,就連這個女孩也無法倖存,如此一來,我仿佛可以得到安慰。
可是。真的沒有人,沒有其他的辦法,可以做到比現在更好的結果了嗎?
不是英雄,不確定自己是否可以成為英雄,卻朝著英雄夢想前進,就是如此的沉重嗎?我在做著,自己所難以承受的事情嗎?我不願意這麼想,可是,我的內心,卻不斷詰問。
我所能給自己的答案。就只有:除了我之外,還有誰能做呢?誰會去做呢?起初是為了朝英雄夢想前進,但到了這個地步,已經是不能退縮了,並非主觀意願上的不能退縮,而是各種意義上,被一個複雜而可怕的機制推動著。
英雄並非是誰想當就能當的,也不是想要不當,就可以不當的,這不是以個人意志為轉移的美夢。而是一個在殘酷的世界中,正在發生的殘酷事實。
至少,這個聚集地里,有這麼一個女性。以自己的方式選擇了死亡,也還有這麼一個孩子可以活下來。而在其它地方,其它情況下,大概連這樣的好事都沒有,只會更加絕望而瘋狂吧?
我很痛苦,我不知道其他的高川。那個正在倫敦的義體高川,是不是也遭遇過如此殘酷的選擇。不,他也一定經歷過吧。因為,縱觀高川的遭遇,近似的情況也不在少數,只是,這一刻,這一個選擇,就好似將過去積累下來的所有的委屈,不甘、失望等等負面情緒,一口氣引爆,才讓我如此心神動搖。
我不知道此時,還可以說些什麼,亦或者做些什麼。因為,我已經做了自己竭盡全力,絞盡腦汁所能做到的一切。我的計劃,沒有受到干擾,僅僅是,我沒能救下這個聚集地的大多數人,而是為了一個女孩,而獻祭了大多數人而已。僅僅是,我做了其實我不願意做的事情而已。這樣的情況,難道還少嗎?
可是,真是可惡啊!我忍不住淚水。
人形系在禮拜堂的講台上高聲講述著什麼,底下的人狂熱地應和,在人形系最後的聲音落下時,這些應和她的人們開始膨脹,他們突然清醒過來,驚恐著發現了自己的異變,然而,他們很快就察覺到,自己根本無法控制。他們尖叫,變得無腦而瘋狂,他們的目光落在人形系身上,又很快轉到我和女孩身上。
現場只有我們三人是正常的,相對於他們來說,也是特殊的。這種正常和特殊,就如同刺痛了他們的心靈,讓他們變得更加瘋狂。
「死亡並非結束,死亡也非凋零,在未知而深沉的詭秘中,連死亡本身也會消逝。」人形系如此述說。然後,她轉向我,用如同宣判般的語氣說:「幹得好,尊敬的獵人,你的痛苦和悲傷,已經切實傳達了。」
「傳達給誰?」我和她對視,其實我並不多麼敵視人形系,哪怕是她給出了這麼殘酷的抉擇,但是,其背後的情況,讓我無法去指責她。難道我可以說,系色的決定是錯誤的嗎?還是說,按照自己所想,才是最正確的?我的計劃,甚至還是基於他們的計劃才能推動,假如沒有獻祭儀式,大概我要面臨的情況,只會更加艱難吧。
是的,我其實也是獻祭儀式的受益者,我沒有立場去指責,也不能確定自己的情感和理性,就一定是正確。
我從不責怪誰,我只是為了自己而感到悲傷和痛苦,僅此而已。
我必須振作起來,這樣的念頭,讓我不得不挺直背脊。
人形系的說法很奇怪,不過,她本身的存在就已經很奇怪了,帶有許多謎團。看起來,人形系也不打算解釋。我並不奇怪,放過來,如果她要解釋,我也會去思考,她的解釋內容中,到底又隱藏著怎樣的秘密。如此一來,真是沒完沒了。
「你很平靜。」人形系說。
「是的,我很平靜,因為,我做的不是我情願的事情,卻是我不得不做的事情,是無可奈何,必須去做的事情。」我那噴涌的情緒,就好似伴隨那些淚水,一起從心中流得乾淨。
「……尊敬的獵人,這就是儀式的一環。」人形系沉默了半晌,突然這麼說到。
「我是必要而關鍵的嗎?」我繼續問到。
「是的,尊敬的獵人,您一直是必要而關鍵的。」人形系說。
「真的存在,將一切都謀算到這種程度的人嗎?」我反問。
「不是人。」人形系說:「這一切,就是命運。」說罷,她的表情開始波動,緊接著身體也開始波動,就好似石頭砸進了水中的倒影,她的聲音稍稍有了不同,「阿川,你體會到了嗎?這就是劇本的力量。」
「我就像是劇本中的一個角色,在做著必然的行動?」不知道為何,我笑了笑,但我的心中,沒有任何發笑的念頭。
「沒有人可以脫離劇本,但是,劇本也是可以篡改的。」人形系就好似變成了另一個人,正視著我,說到:「所以,可以放棄了嗎?你不應該出現,你已經死去了,阿川,你只是一個幻影而已。你已經脫離劇本了,為什麼還要回來?」
我明白了,眼前的人,不是一直以來的人形系。和我對話的,就是系色本人,是人形系背後的主體。
「系色?」我說。
「……嗯。」她似乎猶豫,但還是應了一聲。
「也許就像是你說的那樣,如今的我,不過是過去的幻影,死後復生什麼的,其實我也從未想過。」我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笑了,因為,這並非是氣憤和恐懼,而僅僅是,再次見到家人的欣慰,經過這重重的苦難,我終於再次見到系色,以一種更加直接的方式溝通著僅僅是這樣,就讓我覺得,自己的痛苦和悲傷得到了彌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