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9 病態(2/2)
為了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而自己又能夠利用這種可能性做點什麼,研究者們懵懂而又固執地,乃至於不擇手段地行走在一條連他們自己都感到害怕的道路上——是的,並不是所有的研究者們都猶如機器般冰冷,亦或著如同狂信者一般狂熱,即便是主導「人類補完計劃」的安德醫生也會在獨自一人思考的時候恐懼著,因為,看不到前方的模樣,這種來自「未知」的恐懼,正是人類最本源的恐懼。
未知的「病毒」,未知的「病變」,而研究者的計劃,只能基於自己所了解的情況,進行類似於沒有充分可行性證明的腦內補完的計劃。然而,身為科學工作者,卻又在面對這種源於未知的恐懼時,產生一種固執向前的動力——因為不明白,所以要弄明白,因為看不到結局,所以要堅持到結局的到來。每個研究者都知道,因為自己的無知,所以有可能會引發一些可怕的結果,但是,即便是再可怕的結果,也是結果。結果本身,就是他們所追求的,所堅持的初衷。
這樣的過程,這樣的心態,這樣的理論,這樣的認知,在「高川」的記憶中流淌著。我眺望著境界線的風景,感受這混沌、不詳又陰鬱的一切,充分體會到,自己和那些研究者一樣,不。應該說,更加接近那個「結果」。因為。那些研究者們是以外部的角度觀測猜想著一切,而我不僅擁有於外部觀測的角度,更參與到內部,成為促進這一切的一個重要因子。
「病毒」所要完成的結果,在某種程度上已經在這個末日幻境中體現出來了,人格保存裝置和精神統合裝置的存在,其名字本身就擁有意味深藏的寓意,最初聽到這兩個名字時。是在超級系色那裡。作為末日幻境的支柱,超級系色大概是明白,這兩個名字的出現,到底意味著什麼。
「江」想要精神統合裝置,在某種意義上,就是「病毒」想要精神統合裝置。觀測「江」的行動,嘗試去理解它的想法。本就是對「病毒」進行了解的過程。
先是**的統合,然後是人格意識的統合,最終,所有的「個性」和「不同」,都變成「唯一」的「共性」。讓人不禁去猜測,這種唯一的共性的東西。是否就是最終的結果。但是,將個性而不同的人類,轉變為唯一而共性的存在,對「病毒」來說,究竟有怎樣的意義呢?必然是有意義的。無論是出於智慧的思維,還是本能的運作。都一定會有一個意義。
這些來自於「現實」層面和「末日幻境」層面的情報,很大一部分來自於其他「高川」的記憶資訊,這些東西本是屬於義體高川的,然而,我的存在,卻是基於他的人格意識,因此,沉澱在他腦海中的一切,也是沉澱在我的思維中的一切。
我們之間的關係,並不是人格意識正常分裂後,成為兩個獨立的個體,而是一個麵團被從中間捏了一下,出現兩個頭,一個頭填滿了肉餡,而另一個頭填滿了紅豆餡,但是,卻不能說是兩個包子,只能說,是一個「怪異」的包子。
即便是現在,我和義體高川,一個面對正常的末日幻境世界,一個面對意識態的世界,無法感應到彼此的存在和狀態,也沒有彼此之間完全獨立的感覺。
存於義體高川腦海中的資訊量,比我死亡前所獲取的多上不知道多少倍,我清晰感覺到,自己看待「現實」和「末日幻境」的角度,也已經並非是原來的樣子。我的性格,也無可避免地受到了影響。改變的地方,實在太多了,雖然大致輪廓上仍舊是原來的樣子,但是細節部分卻漸漸變化,而且,這種變化直到現在還在持續著。我有時會覺得,若有什麼是沒有改變的,那一定是對「江」的情感吧,而正是這種不變的濃郁的情感,讓我在眾多細節變化的如今,卻仍舊維持著一定的原樣。
我為自己在這不斷變幻的世界中,找到了一份不會隨著時間,隨著認知而改變的東西而感到高興。即便是信仰,也會崩潰改變,但是,我卻堅持著這份情感的不變,或許是因為,我渴求著某種永恆不變的存在。
我希望,這份對「江」的情感,就是這樣的,於不斷變化的世界中,也屬於最特殊的最珍貴的寶物,是我送給「江」最好的禮物,也是我對它的信心的源頭。我必須承認,自己對「江」的信心並不理智,而是一種極端感性作用的結果,甚至於,並不排除自身被「病毒」感染是產生這種極端感性的原因。
但是,我相信,那一定不是原因之一。
我曾經想像,「病毒」促使人類歸於唯一共性,而那唯一而共性的東西,將會是「病毒」壯大的溫床,是讓它維持活動的養分。不過,「江」的出現,讓我的猜測不再那麼尖銳。因為,我愛它,我想讓它活下去,我唯一固執認定的,唯一可以堅持的,就只有「我的愛並不是生理變化」這一點了。
我已經失去很多,而我為了挽回自己失去的東西,所能做到的卻極少。無論我在末日幻境中多麼強大,在「現實」層面上多麼特殊,我所看到的,仍舊是「自己僅僅是一個脆弱的病人」而已。我進入過「現實」層面,我的心理,即便在那個時候,也十分強大,但是,那無法讓我改變什麼,甚至於,根本沒能做到什麼就已經死亡。
我已經了解到,真正的自己,是多麼的脆弱和無力。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什麼東西,可以讓這麼脆弱而無力的自己能夠看到希望的曙光,有怎樣的付出,可以讓自己獲得最終的勝利。思考的終點,在確認了自己能夠付出的一切後,才有了這樣的結論——病弱的自己唯一可以付出的,其實就只有這灼熱而病態的情感而已。而能夠接受這份情感的「江」,卻是「病毒」的變體,擁有我所估測不到的可能性。
於是,我付出了自己唯一可以付出的東西。
而我也十分確認,除了這麼做,沒有其它的方法。所以,自己唯一能夠做到的,必須做到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