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5 牢不可破的(2/2)
世界看上去是脆弱,但實際卻又是如此的堅不可摧,神秘學中所描述的那些「超越世界」或「毀滅世界」的言論,在眼下都變得荒誕不經,是真真正正的臆想。這樣一種念頭浮現在義體高川此時的腦海中:當自己身為世界的一部分時,自我的任何運動,都無法摧毀世界,而只會是摧毀自己,只是,當自己被摧毀的時候,自己所觀測的世界也一定會不復存在,但也僅僅是「在自己活著時所觀測到的世界」不復存在而已。
自己作為一個人,所觀測到的世界是真實不虛的,但卻又並不完整,卻讓人也因此覺得,也許有一個絕對完整,牢不可破,不會被個人的觀測、運動和存在與否強烈影響到的世界,存在於此間。個人所觀測到的脆弱世界,被這個牢不可破的固有存在世界籠罩著,彼此的關係,前者就像是後者的一種假象,一種偏差,一種錯覺,一種基於個人理解和情感上的表象。
「所有將會被摧毀的,都並非真實……嗎?」義體高川不由得喃喃自語。
倘若是以這個角度去觀察世界,那麼,這個依稀存在的牢不可破的真實世界,也似乎是不可能被「病毒」摧毀的,乃至於可以推論到,「病毒」也是這個牢不可破的真實的一部分——而病院裡的人們想要消滅的「病毒」,無法直接觀測,仿佛不存在實體,讓人覺得束手無策,仿佛難以挽回的原因,就在於大家所意識到的「病毒」,或許正是「某種牢不可破的客觀真實被觀測時所產生的錯覺」。
義體高川的腦海中陡然翻滾出種種讓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的假設:「病毒」其實並不存在,只是某種不以人類意志為轉移,不拘泥於人類觀測與否的真實客觀變化正在發生,人們意識到了這個變化,卻在意識到這個變化的同時,只能觀測到這個變化的一部分,一個表面,所以才覺得有這麼一種「病毒」存在。而且,人類將永遠無法觀測到這個真實變化的全部,無法從完全的角度去勾勒這個真實,於是讓「病毒」顯得詭秘莫測。簡而言之,「病毒」是一種觀測存在和客觀存在產生偏差的結果,既不是觀測產物,也不是客觀真實,而就是偏差本身。
「病人」並非是被什麼意志強行納入變化,而是他們就是這種變化的一部分,乃至於所有「可以意識到這種變化的人」都是這種客觀真實的變化的一部分,所以才能夠對其有所反應,而所有這些反應其實也仍舊都屬於這個牢不可破的真實發生連鎖反應的一部分,才讓人充滿了無力感——因為,人們所觀測到的,全都是一種假象、偏差、錯覺和表象,人類倚靠自身觀測所觸及的,所改變的,也僅僅是自身可以觀測到的這部分假象、偏差、錯覺和表象,實際並沒有真正干涉到那個客觀存在的,牢不可破的,極度廣袤而複雜的真實體系。
由此也可以繼續推斷:所有人都認為的世界末日和人類毀滅,都不過是自身的錯覺,將要毀滅的僅僅是基於「自我觀測」而構成的那部分假象而已。
另一方面,義體高川在產生這些想法的同時,又十分清楚:自己根本無法證明這就是真相,而且,哪怕這些想法更加貼近真相,自己也無法否認,自己所深愛的,正是自己所觀測到的那些人和事物,所介意,也僅僅是自己所觀測到的那些。
是的,我所在意的,是我能觀測到的,以及我正在觀測的,倘若自己觀測到的,並非完整客觀真實,而僅僅是一種偏差,一種假象,一種錯覺,是表面化和片面化的部分,那也沒什麼關係。因為,愚蠢如我,永遠都看不到真實到底什麼樣子,愚蠢如我,總是仿佛停留在夢中,愚蠢如我,從開始認知和觀測身邊的世界開始,就是已經是一個精神病人了——義體高川在這一刻,因為這衝擊性的思維浮現於腦海中所產生的震動,完全從腦海中消失了。
「愚蠢的我,要戰鬥了!」義體高川對自己如此說著,在視網膜屏幕中,少年高川的形象和十體最終兵器的形象,正從這個看似脆弱,無比複雜又實際堅不可摧的高速運動體系中剝離出來。那些本來已經融入這個奇特的視像中,根本不以固定形態呈現的東西,也一個個重新呈現在在面前——就如同它們一直存在於那裡,一直保持著原有的面貌,只是從不同的角度去看,就只會看到不同的側面,因之產生「它們改變了」的錯覺,而此時的觀測,僅僅是回到了義體高川自己最熟悉最親切的觀測角度而已。
大海仍舊在咆哮,陰霾的天空下,迷霧四溢。十一道糾纏的身影,划過銳利的線條,在大海上,雲層下,彼此交錯纏繞。駕駛著文蛛的義體高川,仿佛要將所有的意志都濃縮起來,以超乎承載極限的方式,壓縮到每一根傳輸管線中。他的五官繃緊了,擠壓在一起,忍耐著巨大的痛苦,青色的靜脈從脖子蔓延到額頭,猙獰地凸起。
一條條只有他才能看到的橋樑,穿透文蛛的軀殼,連接在十體最終兵器和少年高川身上,無論他們如何極速不規則地運動著,也無法逃避橋樑的接駁,無法擊破橋樑的存在——因為,這些橋樑本來就不是實際存在的,只是一種真實不虛的,存在於他們彼此之間的連接,於義體高川自身的觀測中所存在的形象——那是錯覺,是幻覺,也是只有在義體高川的觀測中,才會出現的錯覺和幻覺。
倘若十體最終兵器和少年高川想要摧毀這些橋樑,它們實際要摧毀的,是那個固有存在著,將彼此連接在一起,真實不虛,牢不可破的運動體系。十體最終兵器能夠破壞這個體系嗎?沒有辦法,因為,它們的確一直在和「高川」產生互動,本身就是這個體系的構成部分。
「現在,沒有人可以擺脫我了。」高川笑起來,因為竭盡全力而扭曲的表情,讓這個笑容顯得猙獰。
隨即,文蛛射出蛛絲,向它們飛躍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