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7 自轉(2/2)
「江」的味道從這個巨大如山巒的身體內部瀰漫出來,我仿佛看到了一層透明的膜,正在將這個巨大身體全部覆蓋——「胃袋」這個詞彙陡然從我的腦海中躍出,就像是「江」正以一種莫名的方式,囫圇將四天院伽椰子整個兒吞下。
下一刻,我猛然驚醒過來,但卻無法可想,只能勉強維持平衡。任由這個巨大如同山巒的怪物,一頭栽入上百艘貨櫃狀飛船構成的宇宙艦隊中。宇宙艦隊的貨櫃狀飛船已經散開,留下一個巨大的空洞,試圖讓四天院伽椰子栽過去。可是,即將穿過這個空洞的四天院伽椰子卻在無形力量的牽扯下,做出了鐘擺狀的偏移。這次的位移是如此的莫名其妙,突如其來,以至於偏移方位上的貨櫃狀飛船已經來不及再進行躲閃。
這些飛船的每一艘,都和四天院伽椰子差不多大小,外殼質地給人一種堅硬厚重的金屬感。也看不到任何易爆的點火裝置暴露在外。靠近了看,有時會覺得,「棺材」比「貨櫃」的形容更加恰當。可即便如此。當其中的一艘飛船如當頭一棒,被四天院伽椰子撞上的時候,那感覺無比堅硬厚實的外殼裝甲,就如同紙糊般被砸扁、撕碎、飛濺,內部發生劇烈的爆炸,將亂七八糟的內臟噴了出來——我看到了難以言喻的血肉,摻雜在無機的金屬碎片和非金屬材料中散落,又在火焰中被焚燒殆盡,這些血肉有的像是人形的肢體。有的則完全看不出是什麼部分,但是。當這些血肉噴出來時,卻讓人感受到。這些飛船是「活生生」的,亦或者是「搭在著活生生的生命」。
儘管碰撞引發了大爆炸,但卻聽不到任何聲音,安靜的煙花在宇宙背景中綻放,被四天院伽椰子橫穿而過。高溫撲面而來,又被瀰漫在四天院伽椰子全身上下的神秘擋住,無法對置身其中的我造成任何威脅。蠻橫的力量,一口氣鑿穿了三艘飛船,才得以讓其它的飛船逃脫。即便如此,四天院伽椰子也已經開始自轉,如同闖入了一條偏角狹窄的引力軌道般,以一個犀利的弧度再次朝宇宙艦隊的側方撲去。
無論路線上的宇宙艦隊如何以一種無法直接目視到軌跡的方式,調整自身的航線,哪怕是仿佛幽靈般的方式陡然閃現到另一條路線上,都始終置身於四天院伽椰子的弧線運動軌跡上,就像是註定了要再一次被撞上一樣。
似乎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宇宙艦隊不再徒勞選擇躲閃,航向的調整,讓分散開的船隻以一種更主動的方式包抄四天院伽椰子。我看到船體的變形,炮塔的上浮,以及迅猛又尖銳的光芒,以針鋒相對的攻擊形態聚攏起來。
四天院伽椰子的自轉越來越快,她的形狀已經不再是「扭曲的人形」了,就像是受到離心力的作用,整個身體蜷成一團。龜裂已經在她的表皮上隨處可見,我似乎還聽到了某種支離破碎的聲音。四天院伽椰子正在承受巨大的傷害,但有一點我十分肯定,這種程度的傷害對她的生命力而言不值一提。表面的扭曲和龜裂,也許對人類而言是顯而易見的嚴重,但是,這不過是嚴重的精神狀態惡性發展的一種微不足道的外在表現而已。
倘若四天院伽椰子會在這裡死亡,那麼,首先死亡的,一定是她的精神、意識、人格和靈魂之類無形無狀又十分核心的東西,而這個身體,有可能會在其意識死亡後,以一種缺乏束縛的方式,再度釋放出可怕的力量。
四天院伽椰子變成了一個失控的陀螺。我站在她的肩膀上,跟著她一起旋轉。
明明是我在伴隨著四天院伽椰子的自轉而旋轉,但比起自身正在旋轉的感受,反而是「自己沒有動,而是四面八方的景狀在繞著自己旋轉」的感覺更加強烈。
我沒有暈眩感,也沒有感受到任何旋轉產生的離心力作用在自己身上。「繞著自己旋轉般的宇宙背景」之中,宛如在地球上看到的星河,數不清的光點在閃爍,在匯聚,在綻放,陡然它們全都變成了流星,從幽暗高遠的深空朝自己墜落,那是難以描述的,讓人毛骨悚然的壯麗。
我知道,這是宇宙艦隊開炮了。
光束狀的炮火,先是從鑲嵌在船體四面八方的噴口出鑽出,再以各自的角度進行調整,偏折的光路好似長矛一樣,找准了四天院伽椰子的位置。四天院伽椰子的移動軌道在這一瞬間失去了神秘感,既可以用肉眼觀測,也可以直接進行通過邏輯計算,預測其下一步的路線——這一瞬間,我覺得,我們根本就沒有躲開這些炮火的可能性。
事實也是如此,仿佛永無止盡的光束從四面八方射來,擊打在四天院伽椰子身上。每一個部位在一秒內,都至少承受著三四次的攻擊,我雖然可以躲開,但是,四天院伽椰子卻完全沒有這種意識,她被動地承受著這種穿透和切割性質的傷害。不過,哪怕表皮上的龜裂,在進一步的光束炮火的打擊中更加嚴重,卻仍舊沒有讓我感到那種「傷勢變得更加嚴重」的感覺。
這些光束一旦穿透表皮,就會被難以直接目視的內質吞沒——四天院伽椰子蜷曲成一團的身體會在這個時候產生一種細微的,卻充滿了活性的顫抖,攻擊越是密集,頻率越高,這種顫抖就越是頻繁,也越容易感受到,那是一種多麼奇異的節奏。
光束炮的集火,像是鞭子一樣抽打著四天院伽椰子這個「陀螺」,而這個「陀螺」在旋轉的時候,內部也開始震動,發出帶有節奏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