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7 輾轉(2/2)
至少,我希望可以讓這個世界,這個世界裡的她們,能夠繼續這平淡卻真實的生活,即便這有可能僅僅是一場基於我的意識,為了困住我而誕生夢境也無所謂。
八景已經在追求幸福以上的滿足,咲夜的樣子,已經足以讓我明白,她此時的幸福。她們不需要我,也能夠擁有自己的幸福,能夠看到這樣的她們,對我來說,也同樣是一種幸福。
我遠遠地看著她們,咲夜突然停下腳步,四處張望,也許是另有原因,但我卻覺得她在找我,她感應到了我的存在——這麼敏銳的感覺,對一個曖昧的世界來說,並不是什麼好事——所以我離開了,就如同本能一樣,我走進巷道的陰影中,快步前行,雖然不得不避開咲夜,大概也要疏離八景,但是,我此時的心中,卻洋溢著滿滿的幸福感。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可以看到其他人,確認真江、瑪索、系色和桃樂絲的生活,是否也如同八景和咲夜這般平靜而幸福,若果她們也是如此,那麼,我覺得,接受自己是一個中二病患者,將末日幻境視為自己的妄想,也沒什麼不好的。
因為,我其實已經不再清楚,哪裡才是真實,哪裡才是現實,哪裡才是幻想了。在我的經歷中,前一刻還是真實的東西,下一刻就變成虛幻的變化,實在太過頻繁,唯一貫穿這些真實或虛幻的,就僅僅只有人格、精神和意識而已。所以,我不禁去想,也許,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幻,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份真實或虛幻中,各人自身的想法。這也是真實和虛幻不再具備那條清晰分明的溝壑時,必然產生的結果。
「病毒」真正的力量,或許並不在於讓人生病,而在於,讓病人的真實和虛幻之間的界限模糊起來。人們的生活方式和固有觀念,讓他們不得不去區分虛幻和真實,但是,它卻能以一種奇妙的狀態。貫穿始終。對於病人來說,其實自身的存在基礎已經被徹底被改變了,當定義變得模糊,無法再如遵循以往的定義去區分虛幻和真實時。思維就會變得混亂,或許,這才是病人最需要面對的本質問題。
而這種定義上的模糊,根由並非人為意志的改變,「定義」這個詞語,向來是從人類自身的認知為基點的,為的就是,通過將事物的性質劃分出一個清晰的界限,供以人們更清晰地辨認。但是,假設此時關於「真實和虛幻」的定義是模糊的。那麼,這種模糊,卻定然不是人類自身故意混淆了概念的緣故,而是一種切切實實的存在性變換。就如同石頭不再是石頭,於是「石頭」的定義便不再起作用。
既然如此。再去執著「石頭」是不是石頭已經沒有意義了,就如同現在,這個世界可能是「真實世界」,也可能是「中繼器陷阱」,按照正常的情況,當然只有其中一種可能性,但是。如果它的本質就是「既可能是真實世界也可能是中繼器陷阱的中間態」,那麼,以它必然是其中之一的前提去認知它,就不一定是正確的選擇。
也許,是我的想法太過狂妄,但是。我開始覺得,決定它是繼續為中間態,亦或者偏向真實或虛幻的重要因素,就在我的身上。我的認知,我對這個世界的觀測。可能是存在我的體內,也可能是存在於我的妄想中的「江」,會綜合成一個複雜的參數,決定這個世界的性質。以我對前沿科學的一知半解中,這樣的情況,和量子力學中的「觀測者效應」有些相似。先不提「觀測者效應」是否可以應付當前的局面,是正確亦或者錯誤,我對自己立於「觀測者」的位置上,進而產生影響這一點,從直覺上是認可的。
當然,放在一個沒有怪異和神秘的世界裡,我這狂妄自大的想法,也就是最嚴重的中二病象徵吧。不過,此時此刻,遇到八景和咲夜的我,卻是期望,自己的確是一個深度的中二病患者,因為,如此一來,那悲慘的命運,就不過只是一個中二病患者的妄想而已。這的確是很值得高興的事情,不是嗎?
我放開腳步,帶著覺悟的愉悅,向著自己家走去。
之後的好幾天,我一直都在完成自己身為優等生的職責,雖然在末日幻境中,我已經不是高中生好多年,不過,來到這個世界拿起課本,遵守著學校的各種規章制度,完成學生會的任務,卻沒有任何不順暢的感覺,也不覺得有事隔多年的懷念感,就像是這一切,從未在我至今為止的生命中停止過。
我沒有再去尋找咲夜,好幾次擦肩而過,也只是用眼神確認她的安全和快樂。八景方面,自從那晚自習課之後,也沒有再提耳語者的事情,簡直就像是,當我下定決心的時候,一切就又回歸了原狀,看似怪異和神秘復甦的苗頭,再一次偃旗息鼓。這幾天,我上下晚自習時,多次路過那僻靜而幽深的巷子,學校里偏離的角落,被陰影籠罩的建築物裡層,都沒在感受到直覺的鼓盪,那時聽到的幻聽,也一直沒再出現。
平靜的生活,讓我幾乎要忘卻了末日幻境和病院現實的事情,只是會在夢中,看到一些不自然的東西,但醒來之後回想起來,卻說不清那到底是怎樣一個夢境,就如同一場正常又迷糊的噩夢而已——然而,它的存在,卻在時刻提醒著我末日幻境和病院現實的事情。我假裝自己不記得自己的異常,但實際上,我仍舊明白,自己其實是極為不正常的,因為,我無法真正把自己當成是中二病患者。
按照「精神病人從來不說自己是精神病」的說法,無法將自己當作中二病患者的我,應該就是一個真正的中二病患者吧。可是,思維上的清晰和理性,卻總是以第三者的角度,觀測著自己——我並非是堅定「末日幻境」是真實的,卻也無法堅定「末日幻境」只是一個妄想,我的態度,一直都要搖擺,正如同,我將這個世界視為真實和虛幻的中間態,但也正因為如此,才覺得這個世界不斷在兩者之間搖擺。
我告訴過自己,只要肯定其中一個結果,那麼一切大概都會結束吧。既然這個世界是如此美好,自己所在意的,所愛著的她們,應該都有了一個幸福的結果,那麼,就承認末日幻境不過是一個中二病患者的妄想吧。可是,總有一個藉口,橫亘在我做出這個決定之前,讓我無法跨越——這個藉口,有時是尚未見到的真江她們,有時是末日幻境中那激昂的冒險,有時是病院現實中高川的約定,有時仿佛就是深藏在身體和靈魂的最深處,早已經感受不到的「江」。
為了讓自己可以儘快做出決定,我一直在課外花大力氣尋找真江她們,然而,我在末日幻境中和她們的相遇過程,和八景咲夜兩人相比,卻沒有足夠的提示。八景和咲夜一直都在我的身邊,若果將末日幻境視為妄想,那麼,完全可以看作是以她們為原型,從而勾勒出末日幻境中的她們,雖然她們在末日幻境中的行為,放在這個世界中,就如同預言一般,但是,只要不接觸的話,似乎就不會產生這樣的變化——當然,也有可能是同樣產生了變化,而不和她們深入接觸的我無法認知到。
與之相比,我和真江、瑪索、系色和桃樂絲的相遇,則完全是基於怪異和神秘展現後的命運,單純按照她們在末日幻境中的身份和出現地點為參照,那麼,這四人在國外的可能性極大。然而,僅僅是一名高中生的我,又如何在海外那茫茫的人海中,尋找四個應該不認識我的人呢?
之後又過了一個多星期,在一次偶然的突發奇想中,我得到了一些線索。
雖然病院現實的環境,和末日幻境有著很大的區別,但是,考慮到「病院」只是一個孤島環境,那麼,外部和末日幻境相似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不過,以病院現實的經歷出發,去追溯我和真江她們在被「病毒」感染前,曾經呆過的福利院,我找到了一張看起來充滿了即視感的照片——那是在網絡上眾多福利院的內部環境攝影作品中,偶然間翻出來的,但是,當我看到照片,產生那熟悉又陌生的感覺時,卻覺得,這種偶然竟像是一種命運的牽連。
福利院的照片中,就僅僅只有建築物內部的景象而已,並沒有人物在其中,而且放到網絡上已經有好幾年的時間了,光是複製的圖片就有許多。要從中一步步理清線索,找到拍攝者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又忙活了一個多星期,才通過網絡和電話聯繫的方式,找出當時的攝影賽事組織者——那並不是一個成功而出名的比賽,又只是在網絡上舉行——在取信他們之後,找到了這座福利院的拍攝者。該說是出乎意料,還是在本該在意料之中呢?拍攝者有一個我十分熟悉的名字、性別和職業。
「阮黎醫生?」我開始感覺到,自己的行動,又一次讓這個世界,和末日幻境與病院現實,有了更進一步的連繫。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不想再見到這位女性心理學家,她的存在,總讓我覺得是一種厄運的徵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