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9 邏輯自洽(2/2)
沒有等我回答,她便替我回答道:「第十次,雖然你不是我所見過的最糟糕的病人,但是,顯然你沒有聽從我的勸告,病情正在加重,你每一次過來這裡的時間,都比上一次更短了。」她頓了頓,用力盯著我,就像是看待一個不配合的病人,直接阻止了我的說話,就像是我想要說什麼,她都瞭然於心。
「你想要一個解釋?好吧,每一次見你,我都要重複這個解釋,而你總是無法完全相信。嗯,雖然老是重複同一件事,會讓我感到疲倦,但沒有辦法,你是我負責的病人,在你發病前和發病後的這段時間裡,也總比其他病人更像是正常人。好吧,我就再重複一次。」阮黎醫生喃啐了幾句,便一字一句。就像是要刻在我的記憶中般的語氣,用力地說:「你是高川,高一學生,一個精神病患者。喜歡妄想,記性十分糟糕,或者說,遺忘的東西有深刻的規律。這些情況並不會給他人帶來麻煩,真正麻煩的是,你總會分不清妄想中的自己和現實中的自己,進而讓自己的行為變得怪異,甚至充滿攻擊性……攻擊性,這是最為嚴重的一點,本來你是要被關押進精神病院中的。但是,我把你保了下來。你想問這是為什麼?因為,我是你的養母。」
阮黎醫生前面的話,在我的各種經歷中,其實並沒有什麼新意。被從各種方面證明是一位精神病患者,並不是什麼出奇的事情。我具備攻擊性,也是十分好理解的。唯一讓我差點站不住腳跟的,是她最後的那句話。
阮黎醫生是我的養母?這個人際關係可真新鮮。可是,就算去質疑,也會被「遺忘」這個詞彙所解釋吧——我混淆了自己的妄想和現實,甚至忘記了現實中的人際關係。而以妄想中的假設情況來行動,所以,我是一名有待治療的精神病患者——這是足夠完美而有邏輯的解釋。
而我可以明白這種邏輯所體現出來的清晰思維能力,卻在心理學上,無法作為「我不是精神病人」的證據,因為。精神病並不是「沒有認知能力,思維邏輯錯誤」,那樣的狀態,只不過是精神病例中的可能性症狀之一而已。擁有清晰敏銳的思考能力,可以對這個世界和自己進行認知。甚至擁有高深的心理學知識和運用能力,這樣的精神病人雖然罕見,但卻屢有記載——他們總是最危險的一種精神病患者。
我的情況,完全可以套入其中。
「看來你已經明白了。」盯著我看的阮黎醫生放鬆身體,靠在軟椅上,「阿川,我是你的養母,我知道你是一個聰明的孩子,但是,聰明在很多情況下,並不是一件有益的東西。你能夠從我的話中,分析出自己的情況,但是,我看得出來,你仍舊是以你的妄想為立足點,來觀測、判斷和認知自己的情況。這不是一件好事,這句話我說過很多遍了,但我仍舊要告訴你,如果你無法將自己的立足點轉變過來,那麼,你越是聰明,就越會深陷於自己的妄想中。你所學會的那些心理學知識,不會幫助你擺脫這種痛苦,反而會讓你越陷越深。」阮黎醫生說到這裡,表情有些暗淡,就像是在為我悲傷,「我知道,你會思考我的話,也許,會一度贊同我的話,但是,我從來都沒有看到你最終完成改變,你也許會正常幾天,但總會再度陷入妄想之中,變回現在的這副模樣。今天發生的事情,已經出現過很多次了。如果你需要證據,那麼,你可以檢查自己的電腦,因為你知道自己總會忘記一些事情,所以,你選擇了記錄下這些會被忘記的東西。只是,有時候,當你從妄想中甦醒過來的時候,會下意識連這樣的事情都忘記,或是下意識忽略過去。」
「……我已經搜索過房間的所有角落了。」我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表情,來面對現下的情況,這次見面果然充滿了戲劇性的衝擊力。
「所以,你才來這裡見我。只要你見到我,再回去搜查一次,就能找到現實的證據。」阮黎醫生捏了捏鼻樑,她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面對一個讓自己困擾的孩子,「這樣的事情已經重複過很多次了,所以,再重複一次,也不過是例行的規律而已。我想,在這段時間裡,你甚至都沒有察覺到,其實你和我是住在一起的,每天晚上,我都睡在你的隔壁吧?你忽略了我的存在,而我一直都在你的身邊,但是,不在這個診所的碰面的話,你總是無法察覺到。你的病情很嚴重,阿川,我的寶貝,我愛你,所以,我不會放棄你,不會讓你被關進那種無聊地精神病院中。你要過上正常的生活,就必須收斂自己的妄想,幸好,無論你是否在妄想,你總能做好自己的本職,當一名優秀的高中生。」
我從阮黎醫生的眼中和語言裡,感受到任何欺騙,她很嚴厲,但又很和藹。就像是一位真正的母親,在看待自己的兒子,儘管,在她的口中。我們只是養母子關係。可是,我卻無法在第一時間接受這樣的設定。在病院現實中,我和阮黎醫生的關係就很好,但是,養母和養子的關係,未免也太突然地接近了。
可是,我同樣無法用暴力對抗面前的阮黎醫生,因為,我感受不到她的惡意。她不是敵人。
「我想,我需要時間消化一下……」我頓了頓。「不知道該稱呼她什麼。叫媽媽?真的說不出口。」
可是,這一步停頓,卻讓阮黎醫生露出微笑,而且,這個微笑有些有些促狹。
「我覺得。你最先應該去找回的,是你對我的稱呼。」她說:「小時候你總會開開心心地叫我媽媽。」
「……」我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當氣氛變得微妙時,阮黎醫生溫柔地對我說:「我想,這次例行的診所碰面,已經給了你足夠消磨時間的信息了。我接下來還有工作,你去二樓躺一會。對了,記得把這身衣物換掉,裡面藏了很多危險物品吧?」她的語氣嚴厲起來,「你應該明白,在這個正常的世界,這個和平的城市裡。不需要這樣的東西保護自己,它只會傷害你,讓你無法走進正常人的世界。」
她的嚴厲無法讓我產生對抗的情緒,因為她所做的一切,都讓我感受到深切的善意。雖然難以接受,但是,我察覺到,自己對這個養母存在的事實,有一種發自內心的習以為常。只是,出於末日幻境和病院現實的經歷和記憶,讓我無法將自己擺正到養子的位置上而已。阮黎醫生有一點沒有說錯,我需要時間去消化在這裡得到認知。
阮黎醫生對我的裝束很反感,她的話語中,透露出一種「我明白你為什麼會這麼打扮」的意思,她對我的變化感到無奈,但沒有放棄,而我也無法理直氣壯地反駁說,自己不是一個精神病人,除非我找到反駁的基礎。僅僅是末日幻境和病院現實中的記憶,顯然是無法成為這個基礎的。阮黎醫生的態度和解釋沒有破綻,也沒有惡意,就像是她所說的一切,就是事實——我沉浸在妄想中,而下意識去忽略了現實存在的事物,進而將現實中的人和事,轉化為妄想的源泉。而一切證明這個世界是真實不虛的證據,就存在我身邊,只是我從妄想出發,而下意識忽略了可以擊破這種妄想的證據。
如果從阮黎醫生的角度出發,去解釋八景的耳語者所體現出來的「預言性」,大概會得到這樣的答案吧:其實,身為學生會成員的我並非沒有注意到耳語者的存在,只是,下意識忽略了它的存在,卻在妄想中深化了這樣的存在。而在這個世界,從八景口中得知耳語者的存在後,才覺得自己的遭遇和末日幻境的經歷重疊了,然而,這僅僅是我從八景本人口中得知了,我早已經從其它渠道知曉的事情。
正因為,我總會將真實已經發生過的事情,早已經見過的人和事「忘卻」,將之塞入「妄想」中,所以,才顯得「妄想」呈現出一種異常的先兆性。而這種先兆性,不過是錯覺而已。
而在阮黎醫生看來,我難以接受這樣的事實,本身就是精神病狀的一種。
我完全可以理解這種邏輯,但是,正如阮黎醫生說的那樣,理解和接受,完全不是一回事。至少,我可以感覺到,面對阮黎醫生的解釋和態度,自己內心深處仍舊充滿了警惕,而這種警惕,正是由身上的武裝所支撐的。而這又證明了阮黎醫生的說法和態度,她認為我此時的裝束,對我的治療是一種阻礙。
我需要時間,去調整自己的心情和認知,無論是承認,還是拒絕阮黎醫生的解釋,都需要認真思考。我離開辦公室,遵循阮黎醫生所說,到二樓的休息室休息時,阮黎醫生在背後,用期盼的語氣提醒到:「不要放棄治療呀,阿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