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1 存在的土壤(2/2)
阮黎醫生說起這個話題時,興致高漲起來,沿著之前的話說下去:「就人類這個生物的意識狀態來看,看似獨立的意識個體,其實也只是由人類社會意識形態出於分工需要,進行割裂和加工之後的零件。其所具備的獨立個性,正是人類社會謀求自身成長的體現,但卻非真的就是獨立而個性化。簡單來說,就是人類社會意識別有目的地,將本是複製克隆出來的自身部分,包裝成不同的東西,遵循多樣性發展的優勢,進行宏觀層面上有益於自身的篩選和演化。但是,正因為其內核並非那麼個性而獨立的東西,所以,反過來成為人類個體無法脫離自身與人類社會的聯繫的證明。」
「也就是說,人類個體的存在,和個性化的高度覺醒,證明了人類個體和人類社會的不可分割性,而人類社會的共性,則反過來證明了人類個體並不存在真正的個性?」我提出這個問題時。自己也對其感到匪夷所思,這個理論所體現出來的事實,可不比任何怪異和神秘的存在膚淺,而正是因為它太複雜了。讓我不明覺厲,也無法反駁其正確性。我知道,如果自己提出異議,阮黎醫生有更多的例子,去證明它的正確。
「可是,這和我之前的關於人類社會精密性的問題有什麼關係?」我轉回正題問到。
「真是個小笨蛋。」阮黎醫生激昂的語氣緩和下來,對我說:「人類社會的複雜性,本就是精密性的體現,一個粗糙的東西,是不可能變得複雜的。否則就會崩潰。而人類社會既然是如此複雜,一旦深入研究,就會發現諸多暫時還難以理解的異物的存在,又怎會因為,我將某些異物轉變為常物時帶來的進步。而變得更加精確呢?人類社會比任何人自以為的還要苛刻,還要精確,我的研究能夠帶來的變化,對其不過是滄海一粟罷了,從異物轉化為常物的角度來說,或許,我所設想的更精確地篩選機制。其實早就存在,並一直都在運作,而我的所作所為,只不過是解開它的面紗,讓其從沒有認知的異物變成已經確認的常物而已。我的導師曾經告訴過我,研究者。並非開創什麼,其所作所為,不過是讓自己的眼睛,從近視眼無限趨近正常,可以看清楚黑暗深處的事物。研究者。也沒有改變什麼,所有看似的改變,其實是早已經存在於此處,卻沒有被觀測到的存在。在我還沒有獨立工作的時候,經常對這句話不以為然,但現在,我才算是對此有了粗淺的理解。」
阮黎醫生的話題很快就轉到了她和自己那位學科導師一起工作的日子,那位導師顯然對她的影響很深,但是,在阮黎醫生的口吻中,可沒對其充滿了抱怨。而可以談起那段時日,自然也就不是什麼無法述說的過往。這樣的聊天,其實在重新確認了阮黎醫生的養母關係後,每天晚餐都會發生,話題往往沒有明確的中心,會根據一個話題延伸到另一個話題,最終完全脫離最初的話題,之後又恢復到一些家常事情的對話。很輕鬆,很散漫,但卻又讓我覺得,這其實是阮黎醫生的刻意之舉,雖然她認為我最近的「病情」有所好轉,但還需要進一步治療,通過看似漫無邊際的聊天,去加深我對妄想的排斥,這本就是一種持續性的,暗示性的治療方法——我醒悟過來的時候,已經這般過去了好多天,而這些天來,除了總會做關於「江」的噩夢之外,世界暫時沒有任何變化。阮黎醫生潛移默化的治療,的確是充滿了效果,會這麼想,是因為,我覺得「江」的頻繁體現其存在感,便是對這種治療效果的反彈,但是,除了影響我之外,「江」的力量似乎還和這個世界隔著一層淺薄卻又堅韌的隔膜。
這個世界是正常的,而我是異常的,而阮黎醫生的治療,讓我的「異常」,轉義為「局限性」的概念而存在。異常,是視野和認知的局限性的體現,絕對無法理解的異常是不存在的,這就是科學又平凡的世界,沒有任何異常和神秘實際存在的基礎。即便是在比科學腳步超前一百萬步的地方,也仍舊是科學範疇的認知,淡化了神秘的概念。而因為人類接觸範圍極限的理念,也杜絕了,神秘總在視野之外的說法,因為,神秘和異常,都是異物的體現,而人類接觸範圍極限之中,異物是不斷轉化為常物而減少的,至於人類接觸範圍極限的之外東西,根本就沒有意義,因為,它既然不被「接觸」,自然就無法體現其存在。而神秘和異常,至少要確保,它是存在的。
在人類接觸範圍極限之內,異物有盡,怪異有盡,神秘有盡,雖然每一個人的接觸範圍極限或許並不一樣,有的天才,其極限範圍還在增加,但是,我也無法自稱,自己的接觸範圍極限比其他人更大,比其他人更加天才。如果,我的接觸範圍極限和其他人沒有太大的區別,而不少人要超之於我,那麼,我所觀測到的異常和神秘,在他人看來,自然是極其無稽的,將其固執認定為不可理解之事物,也是可笑的。而這樣的我也將被人類社會視為不成熟的個體,不穩定的零件而加以排斥,於是,我是精神病人,而其他人不是,我可笑愚蠢,而其他人不是。
反過來說,如果我無法變得正常,那麼,被這個世界所排斥,就是極為正常的情況。然而,「江」的存在,讓我無法變得正常,因此,阮黎醫生才從來都不覺得,我的病情已經痊癒吧。而在她的眼中,大概我已經病情反覆過許多次,而且,之後也必然如此,所以,不會對我如今的正常掉以輕心。
畢竟,她說過「你也一度正常過一段時間,但總會發病」這樣的話。她不相信我自發的「痊癒」,而只相信她經過多年觀察和研究所取得的數據結論。
我現在所需要面對的問題是,我喜歡這個世界,但是這個世界對我是排斥的,由此產生的痛苦也是切實存在的,即便此時還很微小,但是隨著時間流逝,會不斷增大。如果想要被這個世界接受,我就必須接受改變,但是,「江」的存在,讓我無法改變,這雖然矛盾,卻也是一個不容許否認的事實。因為「江」的存在,我和這個世界充滿了不可調和的矛盾衝突,可是,即便我想離開這個世界,也覺得自己必然可以離開,但卻找不到具體的方法,在這期間,還必須忍受,這個世界正在不斷刺激「江」,而「江」的活躍會對這個世界產生侵蝕的後果。
我從來都不覺得,這個世界可以抵抗「江」,因為,在我的認知中,「江」和「病毒」本就是這樣充滿了破壞力的存在。
我躺在床上,窗外的霓虹燈光把隔壁的大樓映上紅色,那顏色不禁讓我想起「江」,我起身站在更衣鏡前,撫摸著自己的左眼,無論如何,也無法在清醒時感受到「江」的存在,仿佛它在這個時候,就僅僅是我的幻覺而已。也許我應該慶幸,它不會立刻就將這個世界攪得一團糟。我再度睡下,進入夢鄉,在習以為常的噩夢中,感受著「江」的鼓動,然後在醒來時,感受這種鼓動的殘留。
日復一日,我漸漸習慣了這般重複,看似有某種徵兆在雀躍,卻一直都沒有更具體跡象的生活。世界仍舊是正常的,我的生活,也依舊在平穩中持續,和八景、咲夜她們沒有過多的交集,我繼續尋找真江她們,而阮黎醫生的治療也在繼續。阮黎醫生知道我在找哪些人,她主動提出幫忙,認為最終的結果,有利於我的精神狀態的恢復,她拜託國際友人幫忙,卻一直都沒有結果。相同名字的女孩很多,然而,具體的身份資料,卻顯然並非我想要找的人。
尋人沒有進展,可是,卻從進一步證明了這個世界有多麼平凡和正常,如此穩定的生活狀態,持續了兩個月。若非「江」每一個夜晚,都會在噩夢中提醒它的存在,恐怕我會更加徹底地融入這個世界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