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1 歸途(2/2)
無論如何,這些恐怖主義份子也曾經是人類的一員,而從病院現實的角度來說,也同樣是末日症候群患者的一員。他們的下場,自然也可以被視為末日幻境中人類的下場,也可以是末日症候群患者人格的下場。
在殺死這隻怪物的時候,高川就有一種「任務終於結束」的感覺。儘管一路行來風波不斷,但是,這一次他真的有一種暴雨過後,風平浪靜的感覺——接下來的路程,不會再發生意外了。末日真理教也好,納粹也好,其他想要呼風喚雨的人也好,都將偃旗息鼓,去準備下一次的戰鬥。而三仙島上除了自己之外,也沒有剩下任何人。
高川就是這麼覺得的,他也相信自己的直覺。
於是他從來處離開,重新回到島嶼表面。
三仙島的航行在加速,高川利用這段時間,記敘了自新鐵達尼號起航以來,自己所經歷的事情。他寫的並不是少年高川那般的日記故事,而是任務報告。他本來是不需要寫這份報告的,但是,自從桃樂絲用不知名的辦法從少年高川那兒弄來了日記的拷貝後,他就覺得自己或許也應該就自己的經歷寫點什麼,而不是任由它沉澱在腦硬體的記憶數據里。而當他開始記敘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明白了,為什麼少年高川會寫日記,因為,當把自己的親身經歷和所思所想記錄下來的時候,就不會再有那種身處虛幻之中,不知道什麼是真實的茫然——對自己而言,自己所看到的,所做出的,所想到的,為之受傷,為之心緒起伏的這一切,若仍舊不是真實的話,那麼,又有什麼是真實的呢?
倘若連自己的思想也是虛假的,那麼,人的自我人格又算是什麼呢?
這些哲學的思索,會在自己開始敘寫的時候,一點點從心靈的角落中滋生出來——這個時候的思考,和戰鬥時被迫進行的思考相比,似乎是不同的,並不僅僅是深度上的差異,更是身為當事人和身為旁觀者的角度的差異。
高川看著自己的報告,就像是以上帝的視角,觀看著一個名為「高川」的自我的選擇。然後,他覺得沒問題,他肯定了自己的選擇。也許這些選擇有正確也有錯誤,有的甚至談不上正確或錯誤,但是,名叫「高川」的自我,很好地,沒有任何躲閃和逃跑的想法,去面對了這些選擇。
於是,有一種踏實的情緒,在他的心底生出。讓他感到平靜,感受到了自我存在的意義。那就像是甘美卻冷冽的泉水,一滴滴地從鐘乳石上滴落,在下方深邃的水潭中濺起一層層的漣漪,不平靜,但也不激烈,只是輕輕地蕩漾著。
六個小時後,太陽再次從西邊落下,黑夜籠罩了大海。
在黎明到來前,三仙島抵達了澳大利亞附近的海域,高川被海風帶來的非自然的聲響叫醒。他沒有做夢,也如直覺那般,沒有任何意外發生,那非自然的聲響更加靠近了,他已經辨析出,是螺旋槳的聲音。他抬起目光,只看到一架直升機突然穿出夜幕,闖入肉眼可以注視到的範圍中。直升機上的燈光一閃一閃,很快就拐了一個彎,朝這邊飛來。
高川知道,對方已經發現自己了。他們等待的,不僅僅是高川,還有三仙島。在自遠方飛來的直升機變成拳頭大小的時候,更多的輪廓從天與海的界線處冒出,同時有通訊傳來。
「是的,我是高川。」高川如此回答到。
十多分鐘後,直升機在三仙島上的一處平坦地降落,高川已經提前來到此處,在螺旋槳攪起的巨大風浪中,高川看到機組人員正在朝自己招手,示意登機。高川坐進去後,察覺到已經有人提前在位置上等著自己了。
那是一個擁有中央公國中將肩章的軍人,外表年齡在五十歲左右。
「小高,歡迎回國。」他帶著平和又不失威嚴的微笑,向高川伸出寬厚的手掌。
「謝謝。」高川突然覺得躊躇,他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對方,也不知道自己在這個時候該怎麼做才好,儘管不是第一次見到國家政府的大人物,但是,在面對自己故國家鄉的老人時,仿佛有一種近鄉情怯的感覺在撓動他的心臟。
距離上一次還在國內的日子是多久了?在腦硬體裡顯示的時間數字其實並不長,但是,對於高川而言,感覺上就像是已經離開了半個多世紀一般。哪怕這裡只是澳大利亞附近的海域,而並不是中央公國,但是,高川卻覺得,自己已經可以嗅到了家鄉城市的味道,也在這種時候,他格外的想念耳語者的大家。
「看不出小高是這麼靦腆的人呀。」中將審視著高川,看到他有些失神的表情,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坐,坐下來說話,我們還有很多事情想要問你,不過,還有更希望見到你的人在等你。」
「八景她們來了?」高川意識到了,中將說的是誰。雖然耳語者在他離開前,就已經開始發生轉變,變得更加隱秘,但是,出於個人意願,和中央公國政府搭上關係,也談不上是錯誤。正如高川相信桃樂絲,相信近江那樣,他也相信管理耳語者的八景和咲夜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