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3 接敵必戰,見敵必斬(2/2)
從這個角度來說,我的故事最忠實的讀者,就只有富江一人。雖然同為人形江的人格體現,更像是精神病人的真江,和最符合賢妻良母姿態的左江,都不會如富江這樣,饒有興致而主動地閱讀這本日記。
當我意識到這點時,我有時也會恍惚覺得,以自己的經歷所寫下的這些日記故事。正是為了富江而存在的。倘若沒有富江,那麼,作為「讓人閱讀的故事」的記錄。也就失去了它的根本存在意義。
富江即便看了我的故事,也不會變得瘋狂,無論我寫的事情,有多麼稀奇古怪,而橫貫不同末日幻境的背景,會讓人覺得記憶混亂,也讓故事的線索變得十分複雜,還充滿了精神病人般的噫語——即便充滿了對閱讀者來說十分不友善的地方,富江也從未放棄。
她閱讀的時候。並不十分專注,態度當然也不是死忠的讀者。只是這麼普普通通地看一個似乎還能看下去的故事,可就是這樣的態度。反而讓我覺得,她有著不下於真江的古怪地方。
「有趣的故事。」她這麼形容剛剛看過的部分,我不清楚她到底看到了哪裡,但是,哪怕她說「有趣」,臉上也沒有太多「覺得有趣」的表情。
「世界不一樣了,阿江。」我沉聲說。日記里的東西,都是我以自己個人的視角,去記錄環境和事件變化,排除那些修飾性的用語之外,對我來說,故事本身是真實的。但是,富江沒有和我一起完全經歷這些故事,那麼,對於那些關於「江」,關於「末日幻境」和「病院現實」,乃至於各種「噩夢」的情況,她又是如何看待的呢?而故事裡也寫滿了我對這些事物變幻的猜想,她又是如何看待這些想法的呢?
我從來都沒有主動問過富江。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阿川。」富江平靜地說著,將日記合上,放在一邊,又取出香菸,為我和她自己點燃了,「其實我也不是每一件事都清清楚楚地知道。你知道的,我只是這個身體內眾多人格的一個,而我並不完全具備其他人格行動時的記憶。在有意識的時候,在不認識的做著莫名其妙的事情,對我來說是十分常見的情況。」她悠長地吸了一口煙,雖然我覺得她在說一件悲傷的事情,但她本人似乎並不那麼覺得,「其實這樣的生活,在我看來,反而是最方便的異世全能大師。因為我根本就不在意這些事情。」
富江用認真而嚴厲的目光看著我,再一次強調道:「也許,對阿川你來說,諸如『世界是怎樣的,自己生存的環境是怎樣的』之類的問題,是不得不去探尋的問題,是不可能迴避的疑問。但對我來說,這些問題完全沒有意義。」她頓了頓,似乎為了解釋得更清楚一些,說到:「我對這些事情沒有興趣。我不在乎自己生存在什麼地方,也不在乎世界的真相是什麼,不去思考人生是如何運轉的,有怎樣的意義。當我清醒地站在某一處,去面對接踵而來的,想得到和想不到的種種情況,接受它們的存在,適應它們的存在,然後做出理所當然地行動,這就是我選擇的生存方式。」
所以,我的日記中那些讓人打破腦袋都很難想像的,複雜到了極點的問題,對她而言,從來都不是問題——她不在意,不關注,也不思考,無論是真的是假的,都無所謂。只有即時出現在自己身邊,干涉著自己或被自己干涉著的,可以接觸和觀測的情況,才會激發她的反應。
我猛然理解了,富江看似主動,但其實,是十分被動的,卻又是充滿了適應性的。她的適應,也並非常人那樣,分析和思考身邊的環境,再融入其中,亦或者做出反叛。她本身的適應性,讓她無論面對怎樣的情況,都能直接成為其中的一部分,而不需要去理解。
過去的末日幻境和現在的末日幻境有差別?存在一個疑似現實的病院現實,而末日幻境只是精神世界?「江」和「病毒」存在,並且和任何一個人形江都有著密切聯繫?無所謂,也從未認真去想過,哪怕從日記中看到了,也只是將之單純視為一個故事——我終於明白了,這就是富江自己的思維方式,她從不去較真這些隱藏在幕後的複雜東西,而僅僅將目光放在眼前。
也正因為她只單純地注視著近在眼前的一切,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更能專注於即時發生的種種情況,比所有人都要快地,去適應,去征服,去摧毀。所以,她顯得無可理喻的強大。
「你的雜念太多了。」富江認真地對我說:「阿川,世界是怎樣的,自己是活著,還是死了,亦或者死去活來,是正常人或是精神病人,是體弱多病還是強大無匹,對你來說,真的是那麼重要,那麼有意義的事情嗎?」她這麼說著,拿起日記放在我面前,「戰鬥是很簡單的,勝利也無關乎你是怎樣,世界是怎樣,未來又是怎樣。當戰鬥發生時,決定你是否可以取得勝利的因素,只有你如何去應對眼前的戰鬥。而眼前的戰鬥是否勝利,決定了這場戰鬥之後你的處境。知道嗎?僅僅就是如此,和你所在的是怎樣一個世界,和你是怎樣的一個人,和你處於怎樣的狀態都毫無關係。」
我明白富江的意思,我的很多思考,雖然放在長遠的角度上,都和自己密切相關,但實際上,自己所要面對的問題,比那些思考揭示出來的問題更加簡單,更加實質,更加接近。就如同現在半島上的情況,雖然考慮到各方神秘組織背後的陰謀,而顯得這是一個黑幕重重的神秘事件,巨大的漩渦席捲了半島上的所有人,但我所要面對的,也僅僅是最終站在自己面前的敵人而已。
「去思考以後的敵人是怎樣的,是一件很沒意義的事情。」富江走下床,迎著電閃雷鳴,舒展著自己的肢體,那充滿了圓潤感的曲線,就如同蓄積著核裂變一樣的力量。她哪怕赤身裸體,也讓人無法生出猥褻的想法。
「說到底,只要是敵人,就必須打倒。在打倒未來的敵人之前,首先要打倒來到面前的敵人。所謂的世界,所謂的人生,就是面對一個個來到眼前的敵人,將它們徹底擊潰,而無所謂它們到底是如何來到面前的,也無所謂它們到底是什麼東西。」富江轉過身,陰影籠罩下,她的嘴角猙獰地彎起,流暢的肌肉線條,在炸起的電閃雷鳴中仿佛在發光,「真相?真實?虛幻?哼,不知所謂。接敵必戰,見敵必斬。這就是人生,就是世界,就是唯一無法逃脫的,最真的真實!」
「阿川,思考是有必要的,但是,倘若被問題吞噬的話,那就只是思考的奴隸而已!不要問為什麼,不要問自己該怎麼辦,倘若是命中注定的敵人,就一定會在某一刻來到自己面前。而你所需要做的,就是在它走到面前時,把它幹掉。就是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