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5 心理診療(2/2)
「醫生,真的是因為他失蹤後去了歐洲,又莫名其妙地結了婚,您才判斷他的精神病又開始發作了嗎?是以這些情況為基礎,去制定如今的治療計劃的嗎?」八景十分強硬地重複到。
阮黎醫生一點多餘的表情都沒有,微笑著回答了八景:「不是。」
她的回答簡練到連八景都感到吃驚,情緒在臉上完全呈現出來。
「阿川的病情十分特殊,僅僅以他通知我的時候所身處的環境和那些話,是不足以判斷具體問題的。」阮黎醫生的語氣十分柔和,完全不為兩個女孩的質疑而生氣,我想,她真的是沒有生氣,因為,這場對話,或許本就是充滿了心理因素的一個環節。我根本就不覺得,八景和咲夜可以聰慧到真正反客為主,在對話中占據主動,阮黎醫生的知識和實際經驗,比區區女高中生都強得太多,在涉及心理的談話中,簡直是壓倒性的強力。
八景似乎也意識到這一點,張了幾次嘴。但最終還是猶豫了,之後說到:「真的不能讓我們留下來旁觀嗎?」
「是的,今晚不行。不過。我也不會阻止你們以後繼續和阿川做朋友,阿川比任何人都需要朋友。」阮黎醫生摸了摸兩個女孩的頭,「請相信我,身為心理學專家,主治醫生和一個母親,我不會做沒有意義的,會對自己患病的孩子造成負面影響的事情。」
「我知道了。我們相信您,醫生。」八景拉了一下咲夜。向阮黎醫生告別:「明天我們可以來接阿川上學嗎?」
「你們可以在課後時間過來,不過,這幾天,我會幫阿川請假。」阮黎醫生回答道:「阿川到底什麼時候可以回到學校。需要做一些觀察後才能決定。」
阮黎醫生的態度溫和又堅決,八景和咲夜不得不接受這個結果,她們遠遠透過門縫朝我看了一眼,大聲對我說:「阿川,我們明天再過來看你,便提著書包離開了。」
阮黎醫生返回書房,當著我的面調出電腦中的影像資料,在一份檔案上書寫起來,我就坐在她辦公桌的另一邊。這樣的處境讓我恍惚,仿佛又回到了「病院現實」中,正在接受著另一個阮黎醫生的診療。書房中一陣沉默。阮黎醫生好幾次抬起頭來觀察我的表情,但沒有說話,氣氛的緊張度不斷在變化,不過,我覺得,之所以會覺得變化。完全是自己的個人情緒和意識正在產生波動的緣故,在主導這些感受的因素中。阮黎醫生並非主動的一方。而我無論做出怎樣的應對,對阮黎醫生來說,其實都沒有區別,她想看的只是「我的反應」這一點而已。
大概三十分鐘左右,阮黎醫生將檔案合起來,以一種格外嚴肅的態度對我說:「阿川,這些治療我們已經做過許多次了,想必你也不會陌生。」
「是的,媽媽。」我沉靜地回答道,正如她所說,在「病院現實」里,我已經積累過太多的經驗。但是,這並不意味著,我可以對接下來的任何情況都做出針對性的應對——這種精神檢測,本來就不存在固定的題目和答案。通過對病人的了解,針對病人過去和現在的不同,真正有才能的醫生,可以圍繞一個核心,臨場設計許多問題,如果覺得,可以通過這些問題反向解析出這個核心,進而也做到對提問有針對性準備的話,那無疑是很天真的想法。因為,一個技術精湛的心理醫生在做好了充分準備,要對某個病人施以心理手段的時候,其種種問題的核心,會被問題本身掩蓋,而能夠與之對戰的,也就只有「心理專家惡化而成的精神病人」。
而我,並非是心理專家,哪怕,可以在知道自己是一名精神病人的狀態下,針對性去學習心理學知識,也有太多的外在和內在因素,讓我無法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心理學專家。而我面前的這位阮黎醫生,則毫無疑問,是天生有才華,後天也非常努力,將自己所有的事業精力,都放在了這個行當中,且有極為豐富的臨床經驗,獨當一面的專家。
妄圖掩飾自己,只會讓自己的破綻更大,而且,我也沒有理由在阮黎醫生面前掩飾自己。即便我主觀不認為,自己涉入廁所怪談所遭遇的一切,都並非精神幻象——這對於我個人來說,是可以想像,但根本就不會主動承認的,畢竟,這並不僅僅關於廁所怪談這個事件,一旦否定它,其後果將會連鎖到更大的層面上,例如:我過去到現在所經歷的一切,都只是虛幻。這個結論只要下意識想一想,都讓我覺得充滿了可怕的破壞力,我寧願不去這麼想。
是的,哪怕我遭遇的,都是切實存在的事情,阮黎醫生只是普通人,所以對「神秘」毫無經驗,我也仍舊需要阮黎醫生的幫助,因為我是一個精神病人,精神層面上的問題,可不會區分「神秘」和「日常」。
最終,我選擇了將從廁所怪談開始,之後經歷的那些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阮黎醫生,就算是面對咲夜和八景的時候,也沒有說得如此詳細。我在阮黎醫生這裡是有「前科」的,關於「末日幻境」的情況,以及我與過去的末日幻境中的冒險,乃至於「病院現實」中所遭遇的一切,都以「過去的日記」的方式,記錄在文檔中,而這份文檔,在阮黎醫生這裡有拷貝,此時此刻,她正當著我的面,將這份檔案拷貝調出來,參照這份「黑歷史」,去了解我如今正在講述的「幻象故事」。
以我為中心,所發生的那些事情,在阮黎醫生眼中,正是我有嚴重精神疾病的證明。她研究我所述說的故事,並不是因為她相信這個故事,而是因為,她相信自己可以從這個故事的設定、結構、脈絡和發展中,評估出我在「發病」時的精神變化。再輔以過去的病史資料和最新的精神診斷信息,就可以評估出我當前的精神狀態,以此確定我需要哪一種治療,是否可以重新放回社會上——我在阮黎醫生的眼中,一直是「擁有攻擊性的重度精神病患者」,哪怕,她並沒有將這些資料泄露出去,讓我獲得了正常生活和學習的機會。
前者,是她對身為主治醫生的責任,後者,則是她對自己身為養母的愛心——我是這麼認為的。
我花了大概三個小時,大致述說了廁所怪談的新故事,然後被阮黎醫生追問了她想聽的細節,包括我當時某一刻最細微的心理變化——由我口中說出來的,自然是十分主觀的,而我那時,也的確一直有思考——這些事情,阮黎醫生十分清楚,她需要的就是這個。阮黎醫生在我述說的過程中,極為強調條理性和故事性,也就是說,我從述說開始,就不存在「補充說明」的機會,她要的是,我能夠把剛剛結束的事情,在講述的同時,就整理為一個「平鋪直敘,但又在結構上擁有高低潮波形的小說」。儘管,在歐洲那個城市打電話的時候,我就大致說明了一下,但這一次面對面的交流,要求無疑更高,我一直都覺得,這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我時常要停頓下來,整理自己想說的內容。幸好,阮黎醫生並不介意我這麼做,反而十分鼓勵我這麼說。
阮黎醫生認為,這種「說書」的方式,本身就是一種十分具有針對性的精神治療過程。能夠將一個故事組織起來,說得有條理,有故事性,可以證明一個人的思維能力在功能上是正常的,在性能上是合格的,而在說故事的同時,組織條理和故事性,也能輕易讓聆聽者更清晰地從內容分析出述說者的心理狀態——哪裡是負面的?哪裡是正面的?負面和正面的轉化又如何?因為,一個臨場創作的,擁有感性的說書人,而所述說的故事又是「自己親身經歷的事」,所以,是不可能徹底站在徹底理智的第三者角度,將自身的意識和情感變化完全掩蓋起來的,而在疏離故事的過程中,也是一種重新審視自己,擺脫故事發生當時那些看似正面或負面的情緒思維的干擾,以一種「更加本真的狀態」去了解自己,糾正自己。
這種治療方式,被阮黎醫生稱為「自我糾正法」。它不僅僅對說書人自身,也對故事本身,有著極為嚴格的要求。對故事來說,在條理性和故事性之前,就有一個關鍵的先決條件,那就是「臨時創作」,這個故事,不能是早已經準備好,經過雕琢的,而應該是即時成形的,而對於實施這個治療法的醫生來說,最重要的一個素質,就是分清楚,病人在說的故事,到底是「臨時創作」,還是「早有準備」,亦或者「早有準備,卻裝作是臨時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