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9 臉(2/2)
「就在這個莊園裡。」愛德華神父說:「我剛剛去看望了她,給她帶了一些童話故事……」他這麼說著。卻皺了皺眉頭,「但很顯然,她很不友好。我覺得你最好小心一點。」
聽他這麼說,我反而放下心來。他的語氣,並沒有掩飾瑪索的精神問題。很可能。精神病人瑪索讓他吃了一些暗虧,但也證明,即便是面對愛德華神父,瑪索也已經有能力保護好自己了。
「為什麼瑪索會在這裡?」我問。
「七個例診病人都是優選出來的,實際也已經證明,在試藥的過程中,會發生各自具有代表性的反應。」愛德華神父說:「因此,七人被分開來安置。而其他普通的病人。在服用新藥後,也會根據結果,安排到七人各自所在的地方。」
「你呢?又是什麼身份?安置病人的地方。不是一般人可以隨意進出的吧?研討會的注視,也同樣是各方的注視,你已經不再需要隱藏行蹤了嗎?」
我繼續問到。愛德華神父看起來比我更了解當下的病院情況,也許他在病院中謀得了一個員工的職位。我不太肯定,只是因為,我不覺得愛德華神父會如同那些躲在臭水溝里的老鼠一樣。但既然他光明正大地和我接觸。我覺得,肯定是因為他已經獲得了這樣的身份。
「精神病院也是需要神父的。」愛德華神父微微一笑。如此說到。
「那麼,這個女人呢?」我看向屋內。那個蹲在牆角哭泣的女人,仿佛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和愛德華神父兩個人就站在門口說話。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這種味道對我來說十分熟悉,因為,在真江身上時常可以看到類似的情況。
「她過去只是一個普通的精神病人。」談及這個女人,愛德華神父的表情稍微凝重了一些,「但是,在服用了新藥後,被瑪索做了一些事情,才變成了現在的樣子。如果你有興趣,可以看看她的臉,說不定會讓你感到驚喜。」他的口吻中藏匿著一絲戲謔,我聽出來了,所謂的「驚喜」其實是反義詞。
我無從把握更多的信息,愛德華神父就像是在誘惑我和那個女人直面相對。
「有必要的話,我自然會去做。」我說。
「我很好奇,你會從她臉上看到什麼,以及……她被你看到之後,會變成什麼。」愛德華神父饒有深意地說,「那麼,最為我之前一陣子食言的補償,免費給你一個消息:五十一區之所以可以表現得那麼強勢,其秘密聽說在於一塊晶片上。我覺得,或許你會對那塊晶片感興趣,如果你真的打算和他們對抗的話。」
晶片?我隱約感覺到了什麼。但是,愛德華神父語焉不詳。他沒有再理會我,以一副神父的虔誠和憐憫,對房間中的女人畫出十字,說著「一切開始必有終結,這便是真理」這樣的話,穩步朝大門離去。
我目送他離開莊園,才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房間裡。愛德華神父說瑪索就在這裡,那應該不是謊言,這裡格外濃烈的異常感,有可能是以瑪索為中心產生的。不過,在找到她之前,我不由得想起剛剛走出房間,遇到愛德華神父之前所發生的事情。
在愛德華神父說:「你應該看看她。」之前,地面上已經有灰燼拼湊出文字:「為什麼不看看她呢?」
我不認為兩句話都是愛德華神父的所作所為。那麼,地上的灰燼文字,又是誰在表達的想法呢?是瑪索嗎?我並沒有從愛德華神父身上,瞧出他也知曉灰燼文字的證據。
一路行來,我遭遇的異常情況已經足夠多了。不過,那大多數是以「幻覺」的方式呈現的,之前的灰燼文字當然也有可能是幻覺——因為是幻覺,所以,也有可能是我內心深處的一種反映。
我深吸了一口氣,太多的暗示,都證明,這個女人的臉可能有問題。即便如此,我仍舊決定去看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快步走回房間,在哭泣的女人身旁半蹲下來,對她說:「為什麼哭泣?」女人的肩膀一聳一聳,我突然覺得自己的語氣有些生硬,就像是在呵斥敵人一樣,便不由得放輕聲音,「或許我是個好聽眾。」
女人的肩膀微微動了動,泣聲漸漸變弱了。
「你可以先看看我的臉嗎?」她這麼問,在當前的環境下,就已經讓人感到毛骨悚然了。但是,愛德華神父已經有言在先,我不會因為這種氣氛就放棄。
「當然可以。」我毫不猶豫地說。
女人的哭泣聲徹底停住,她沉默著,空氣也隨之更加壓抑。原本就十分安靜的房間,變得更加死寂了,外面的雨聲突然開始變化,雖然仍舊水落下和拍打的聲響,但是,我本能意識到,聲音之間的微妙差別。
當女人徹底轉過身,抬起頭來的時候,我根本就無法描述那到底是怎樣的一張臉。那幾乎就是一個無底的空洞,也沒有五官,甚至看不出臉型的輪廓,就仿佛頭髮下只剩下一片黑暗。然而,漸漸的,在黑暗中仿佛又有五官浮現,並漸漸變得熟悉。我有些恍惚,就像是被那隱約的,熟悉的目光拉扯到黑暗之中。我的腦海中,開始浮現一些影像,但是,卻又無從描述那些影像到底是什麼內容,只是覺得,那肯定是我所知道的東西。
一瞬間,我感覺到了,一種窺視,一種流向,就像是我自身的信息,經由一條隱晦的路線泄露出去。而眼前的女人,正是這條路線的一部分,但卻不是終點。在警覺性剛剛生出的一瞬間,女人已經慘叫起來。這叫聲是如此的悽慘,痛苦,撕心裂肺,無法形容。
「別看我!」她艱難地喊到,蜷曲起身體。她雙手覆面,只見到指縫中,不斷滲出鮮血。一開始鮮血還是少量,但幾個呼吸內,就變成了湧泉一般。我不由得後退幾步,自身信息的泄露感,讓我產生警覺,那自然不是什麼好事。這些信息應該來自於我的意識深處,是構成我這個存在的核心。但也正因為如此,讓我意識到,她之所以變得如此痛苦的原因了。
果然如此,那些噴湧出來的鮮血正變得越來越粘稠。女人倒在血泊中,仿佛已經沒有了氣力。
我走上去,抬起她的頭部,構成她的臉部的黑暗,正在隱約構成那個熟悉的五官輪廓。
「真江?」
我以為,這張臉會變成真江的臉,而這個女人本身,會變成真江的身體,最終一個活生生的真江,會站在我的面前。然而,情況變得更加詭異。黑暗中,如同真江的五官陡然縮了回去,就像是這張臉的黑暗,通往的是一個更龐大的巢穴,而一些古怪又可怕的東西,就藏身其中。
下一刻,一隻手猛然從這女人臉部的黑暗中伸出。
速掠展開。
然而,失效了。
那隻手猛然抓住我的肩膀,將我一下子就扯了進去。
難以想像,在一瞬間,我不由得如此想到,黑暗只有女人的臉部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