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9 理想的自我(2/2)
「是的,截然相反的性質出現在同一個體上,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桃樂絲說:「這是符合理性思考的答案,我願意相信這個答案。所以,另一個阿川的出現,是一個複雜卻又必然的事情。不過,從你現在的表現來看,倒是推翻了我的另一個假設。」
「那是什麼?」義體高川不由得問到。
「我之前假設,另一個阿川的出現,是病毒刻意作用下的,阿川的感性分離,因為,腦硬體會讓阿川長時間處於高度理性的狀態下,但感性卻不可能無緣無故消失,僅僅是被壓制而已。被壓制的感性會淤積起來,完全可以通過某些方法,從阿川身上進行分離。因為高度理性的阿川有很大可能會主動拒絕感性,所以,分離感性反而會變得更加容易一些。但是,阿川你如今的狀態,卻明顯處於感性和理性的平衡。」
「即便在高度理性的情況下,我仍舊可以感受到自身感性的波動,並且,從來都不覺得放棄感性是多好的事情。」義體高川笑了笑,說:「我渴求感性,承認感性,這樣強烈的需求,大概是根植於高川意志中的吧。也正因為如此,所以高川才會不厭其煩地掙扎。我覺得,這樣挺好。」
桃樂絲聳聳肩,沒有否認,緊接著說到:「雖然,這是高川感性分離的可能性被降低了。」
「不,另一個我,的確是感性分離。」義體高川打斷了桃樂絲話,斬釘截鐵地回答:「我和他見過面,交談過,我們之間,存在強烈的共鳴。我絕對不會看錯的,另一個我是完全被感性驅動的存在。我覺得,那很有可能是殘存人格和感性分離同時在病毒作用下產生化學反應的結果。我的確有過一段高度理性化的時期,淤積起來的感性,在江的調整下,有可能出現過溢。雖然我如今變得平衡,但是,不能否認,另一個我的存在,其實是我在高度理性化的時期。過溢出來的感性結晶。」
「唔……原來阿川你是這麼想的嗎?」桃樂絲露出一絲笑容。卻說:「不過。我卻擁有另一個更靠譜的結論。」
義體高川訝然地看著她,只聽她說到:「另一個阿川,並非是過溢感性和人格殘片的結果,感性過溢有可能存在。人格殘片卻幾乎是不可能存在的。阿川的人格,每一次死亡,就是徹底的死亡,病毒的力量……算了,即便有可能,但是,我更傾向於,另一個阿川,其實並非是獨立的感性人格。而是阿川你的矛盾思維被病毒具現化了。也就是說,不管你承認不承認,其實另一個阿川所做的一切,都是你曾經有意識無意識想過的,甚至是你所希冀的。妄想的,渴求的。他是你的夢,你的猶豫,你對另一種命運軌道的想像,和絕望時的期待。他很強大,因為,他其實就是你理想中的自己。理想的自己,並不一定是完美的自己,但是,他所擁有的一切,都必然是你期待卻很難實現,甚至可以說是不可能擁有的,他所做的,是你曾經想過,卻因為種種原因而不得不放棄的事情。腦硬體雖然沒有將阿川你變成終極理智的形態,但是,它同樣是成功的,因為,阿川你並沒有成為那個理想的自己,因為,那個理想的自己,其實就是病毒所希望的阿川。」
義體高川的內心被這一番話觸動了,雖然桃樂絲的推斷並不代表正確,但是,他回想著關於少年高川的記憶,卻察覺自己對他的理解和認可,的確是源於靈魂中的某種觸動。不可反駁的是,無論如何反對少年高川的想法和做法,無論找到了多少理性的依據,試圖去證明對方的錯誤,但是,這些想法和行動,真的完全是出於理智嗎?至少,義體高川不能否認,在自己的眼中,少年高川是耀眼的,當他離開這具身體時,心中或多或少,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就好似遮擋在自己前方的身影已經消失,而自己得到了自由。
真是可笑,自己才是這個時代的「高川」呀,對方只不過是一個沒有瞑目的幽靈而已。義體高川突然覺得,自己其實是希望,真相如桃樂絲所言,少年的高川,是源於自己無法釋放的,理想的自己,即便,這樣的自己,就是「病毒」所需求的。那麼燦爛的靈魂,真的是自己的另一面的話,那真正是值得自己感到自豪的吧。
義體高川的內心翻湧著,突然大笑起來,從未有過的心情,在腦海中激盪著,從未有過如此肆無忌憚的笑聲,在實驗室中迴蕩著。就連桃樂絲也浮現疑惑的表情,她覺得自己所說的事情,也算是一個好消息,但卻不明白,為什麼會讓義體高川如此高興。嚴格來說,少年高川的出現,是極為嚴肅的情況,根本就不在自己和系色的預計中。兩人曾經為少年高川的死去而感到惋惜和痛苦,但是,隨後的判斷和理解,卻讓她們覺得慶幸,認為這可能是一個好事。少年高川的死亡是得到確認的,再次復甦根本就是難以理解的異常,當和「病毒」扯上關係時,其中的陰謀性被無止盡地放大了,卻也讓她們得出了「病毒在培育高川」的結論。
顯然,「病毒」想要的高川,和她們想要的高川,是截然不同的。「高川」殺死「病毒」的可能性,被這樣的行為證明,卻也因此提高了難度。少年高川的出現,就如同如鯁在喉,儘管在理論上,能夠殺死高川的只有高川,但是,少年高川太強了。系色和桃樂絲不得不承認,少年高川是她們所見過的高川中,最強的一個,這種強並非單指他在末日幻境中所體現出來的能力,更在於一種綜合了意志、心性、智慧和幕後力量的強。針對這種強大,就只有依靠陷阱,將導致他強大的因素一一剝離,將其弱化之後。才有機會,讓少年高川變回他本該的樣子。
腦硬體的存在,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幫助義體高川和少年高川的融合,最終完成的超級高川,其存在意義不在於他有多強,而在於他可能就是可以殺死病毒的「血清」。而近江陷阱的存在,則是為了短時間內剝離「病毒」的力量,讓義體高川擁有機會和少年高川重新成為一體。
如果少年高川和義體高川,真的只是現實和理想的區別,是念頭和想法的矛盾。那麼。這種統合的可能性將達到百分之九十九。因為。兩者合二為一,才是一個真正的「高川」。
然而,義體高川表現出來的喜悅,卻並非是這樣的原因。桃樂絲雖然驚訝。但她看得十分清楚,這個男人絕對不是為了這種事情而放聲大笑。笑聲中的解脫,也並非是長期被少年高川的出現而被壓抑的情緒,他真的是很開心。
「真好啊。」義體高川毫無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對女孩一樣的桃樂絲說:「原來他是我的理想嗎?原來,如果沒有腦硬體,我就會成為那個傢伙嗎?不是人格的分裂,而僅僅是,我內心深處的期望。太好了。真的,如此一來,我就可以放心地執行我的任務了。如果,他就是我的理想,那麼。我所不能做的事情,他都會去做,去嘗試吧?」
「阿川,你——」桃樂絲臉上吃驚的表情更加明顯了,她似乎讀懂了,義體高川這一番話的意思。
「總是以概率採取行動,一點都不開心。」義體高川說:「雖然那是任務,是責任,但是,仍舊一點都不開心。很痛苦,很拘束,就好似背負著枷鎖,讓人喘不過氣來。我曾經覺得,自己一輩子就會這麼過了吧,因為,現實是很絕望的,要對抗絕望的現實,就必須抑制自己的任性。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做得其實挺不錯,你說呢?桃樂絲。」
桃樂絲想要說些什麼,就被義體高川打斷了,他輕鬆地說:「別擔心,桃樂絲,我其實一點都不介意背負這身枷鎖,我是自願的,因為,我是高川呀。只是,雖然我願意將自己的生命,在沒有一點熱度的現實中燃燒,但是,真的一個沒有理想,沒有對奇蹟的期盼,沒有一次放縱的人生,真的是太悽慘了。過去,我從來都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那就是:理想中的自己,到底是怎樣的?會做怎樣的事情?會帶來怎樣的結果?因為,我早就知道了,自己絕對不會成為理想中的自己,因為,我無法想像,放縱的自己會帶來怎樣的後果。我不是赤裸裸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我的誕生,和其他人都不一樣,我有明確的使命,以及完成這個使命的步驟。所以,接受了這個事實的我,是無比現實的,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步步為營,去尋找最大的成功機率。」
義體高川頓了頓,有一次笑出生來:「所以,能夠以這麼直觀的方式,看到理想中的自己,對我來說,是多麼幸運的事情呀。這個世界上,又有多少人,可以擁有這樣的幸運呢?自己所夢想的,理智阻止自己去做的,全都由另一個自己展現出來。」隨後,他重重地說到:「桃樂絲,那個高川,是我理想中的自己!我的對手,就是這樣的存在,對嗎?」
桃樂絲皺起眉頭,用力點點頭,說:「阿川,不要害怕,不要抗拒,我們一定會贏的。」
義體高川笑著摸了摸桃樂絲的腦袋,說:「桃樂絲,我一點都不害怕,也不抗拒,既然已經有了一個理想中的自己,去做自己無法做到的事情,那麼,我去完成自己必須執行的任務,就沒有任何遺憾了。正如你所說,我們會勝利的。」他一把抱起桃樂絲,將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大步地,決絕地朝實驗室外走去:「對手是我理想中的自己,而不是另一個高川,真是太好了。理想和現實,哪一個才能抵達人生的盡頭呢?在盡頭處,又會是什麼呢?這一戰,不僅僅是為了計劃,為了你們,也是為了我自己。我從來都沒有感到如此充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