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0 深淵(2/2)
我站在硝煙中,劇烈流動的灰霧,讓眼前的一切。都處於一種迷離的狀態。在連鎖判定可以觀測到的範圍中,「多餘」的巫師都已經死亡。而我卻不知道,這種劇烈而繁複的攻防,到底過去了多少次,到底使用了多長時間。
教堂中的戰鬥聲都在這一刻停息。無論是我這一層的,還是更下方的。原住民們都死了嗎?帶著他們攔截下來的敵人同歸於盡了嗎?徹底變成一片廢墟,只剩下小半骨架維持建築高度的大教堂,變得無比的空曠和寂靜。
風聲變得清晰,我聽到了前方巫師們的吟唱。他們在讚頌,在祈禱,在用無法理解的語言,去歌頌末日,去歌頌冥冥中引導一切步入終結的存在——我想。那就是「病毒」。這些我聽不懂的聲音,卻異常地在腦海中,凝聚成我曾經聽過許多次的禱言。或者說,在巫師們吟唱的時候,這句禱言就同步出現在我的腦海中:「血肉如草木,榮耀如曇花,草會枯萎,花會凋零。然而死亡並非終結,一如真理永遠長存!」
女性素體生命沒有回到魔法陣站位中。而是以保護儀式的姿態,站在一旁和我對峙著,閃光也已經不再出現,而我也一直沒有找到源頭。我看著他們,突然意識到,末日真理教的儀式要完成了。猩紅的血液正沿著地面的紋理流淌,在地面上勾勒出一幅巨大的魔法陣。那繁複又歪曲的線條和符號,就好似蒸騰起來般,在視覺中不斷扭動。那來自於被我斬殺的巫師,也許還來自於更下層的戰鬥中所死去的所有人。空氣無比血腥,又充滿了一種仿佛被詛咒般的惡意。
巫師們的吟唱是神聖的,但是,散布在空氣中的惡意,卻也有著相同比例的濃郁。
末日真理教不怕犧牲,因為,犧牲就是獻祭,死亡來臨得越慘烈,對儀式的幫助就越大,對他們而言,死亡並不是「終結」,而只是達成目標的一個必然經歷的階段罷了。是的,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是無法阻止的,過去未能阻止,現在亦沒有不同。
可是,我想要的結果,也沒能完全實現。我沒有拿到開門的設備,也沒有等到拉斯維加斯特殊作戰部隊,雖然成功讓魔法陣外環的正式巫師只剩下一半,卻只牽制了二環的一名素體生命。從整個魔法陣結構來說,大概還具備三分之二的完整性。
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而無論發生什麼,我都只能被動面對。幸好,我已經將最緊要的目標完成了。我的左眼不斷抽搐,仿佛雀躍著,要跳出眼眶來,劇痛刺激著大腦,讓我無法思考,卻帶來一種直覺——我所在的城市,我就讀的學校,我的咲夜和八景,已經安全了。
在「江」吞沒了拉斯維加斯特殊作戰部隊的設備,將其變成一種異常的形態,佇立於那個不知名的角落中時,最初進入這個維多利亞重工物化區的目標就已經達成。所有,伴隨著這個目標的達成,而失去的東西,都只能說是小小的遺憾而已——也許我很在意,例如桃樂絲的態度,以及江川的消失,以及眼前,似乎終究無法完成對鉚釘他們的承諾等等,都是無法真正釋懷的事情,但是,事到臨頭,這種在意的心情,卻沒有破壞心中的平靜。
我和眼前的一切異常對峙著,不存在任何失望和焦躁。我就這麼輕易地,接受了當下的結果——這一次,自己大概要失敗了吧。
我不再嘗試去打斷末日真理教的儀式,僅僅牽制著那名女性素體生命,等待著儀式的最終結果。我十分清楚,這裡發生的一切,對於以更長時間為標準的世界末日進程中,也許是必然而重要的,但卻並非決定性的。我的計劃,仍舊在繼續,桃樂絲的計劃,也在繼續著,末日真理教的計劃,也一如既往,每一個角色都在扮演著不可或缺的齒輪,每一個齒輪,都有他們覺得是自己決定,卻又並非完全是自己決定的運轉方式。
這個世界是十分複雜的,複雜到了,任何角落,任何規模的碰撞,都顯得微不足道——只是相對於被波及到的個人來說,才會變得重要。
我聽到了鐘鳴的聲音,說不清是從什麼方向傳來的,它就像是僅僅響徹於腦海中,而並非通過耳朵傳達,更甚者,就像是腦海中沒來由的一種對鐘聲的想像。可是,若說僅僅是想像,它的出現時機和方式未免太過微妙,也沒有按照個人意願產生變化。
伴隨著鐘聲的響起,灰霧的流動再加速,就像是身處的這片環境中,所有的運動狀態都在加速。快放的鏡頭,一直蔓延到教堂外,一直在燃燒的建築群中,然後,那些不斷躍動的火焰熄滅了,只留下一片更大的廢墟。
由鮮血構成的魔法陣開始加速運轉,產生了更加繁複的變化,紋路和符號都在以次冪增殖,直到不得不膨脹開來,才能容納這些紋路和符號的數量。魔法陣的膨脹,只是眨眼間,就已經超過了教堂自身的範圍。之後,魔法陣從地面升起來,漸漸越過了腳踝。這種上升的感覺十分沉重,就像是有一股無形而巨大的阻力,在阻止這個過程,然卻,阻止也只是徒勞。
接下來到底還會發生什麼?我無法預測,儀式所產生的任何一個效果,都沒有對我的行動產生妨礙。想要速掠離開這裡,只要一個念頭就可以辦到。也沒有對我的身體和意識造成任何傷害和干涉,仿佛只是一些場面宏大,卻無害的現象。
可是,我能感受得到,瀰漫在這片空間中的惡意還在不斷增強。真江也在顫抖,我說不清她是在害怕還是在興奮,我猜測是後者,這是直覺,正如她之前一直在呢喃:要來了!要來了!
現在,或許正如她所說的,真的有什麼要來了!
頭頂上方的空間,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扭曲,就像是被撕開,又像是在溶解,本來陰沉而灰暗的樣子,好似在這個過程中被過濾,漸漸變得透明,仿佛可以讓目光穿透過去,看到另一則的某些東西。而腳下,也在同步出現這樣的情況,地面正在溶解,雖然有觸感,卻從視覺上來說,似乎快要懸浮於空中了。不,準確來說,我們似乎不再是站在一個樓層的地板上,而是站在一面巨大的鏡子上,鏡子的另一邊,有著截然不同的風景。
那到底是什麼?我仔細去看,頭頂上方的,似乎是一片模糊的風景,不是統治局裡的,而更像是正常世界的,而腳下的,則像是劇烈涌動的海面,我們正漸漸沉入海中,可是劇烈的涌流,仍舊可以感受到,更深處,深沉而黑暗的海底深處,有巨大的存在在遊動,無法形容其輪廓。然而,即便是那個巨大的輪廓,仍舊不是最深的存在。在它之前,依稀有一個深淵,雖然輪廓無比模糊,甚至只能通過感覺來確認,可是,從那裡散發出來,充滿了包容性、侵蝕性和壓倒性的邪惡,卻是如此強烈。讓我不自覺聯想起,「江」活躍的時候,自己所產生的那些幻覺,以及切身體會到的,讓靈魂都顫抖起來的惡意。
同樣是深淵的幻象,同樣是無以倫比的邪惡,但兩者之間,並不完全一致。不,「不一致」的形容,無法闡述我的真實感受,只能勉強說,在「個人主觀感受」這個前提條件下,兩者之間有說不出來的細微差別,甚至於讓我懷疑,是不是自己在一廂情願地,去相信兩者之間有所區別。
我知道了,那到底是什麼。
我還是第一次,如此主觀、直觀、近距離地觀測到「病毒」,或者說,觀測到「病毒」的最直觀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