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7 伏筆(2/2)
我們之間的差別,僅僅是在病變之後的遭遇和體現方式不一樣,但終究,都只是病人罷了。
「桃樂絲……太好了。你還活著。」雖然她不說話,顯得十分壓抑,讓我覺得,她其實並不帶著善意而來,但是,沒有關係,無論她想做什麼,我都不會因此厭惡責怪她,能夠再次看到她。證明她的確還生存著,就已經足夠了,「我在病院裡找不到你,每個人都當你已經死了,但是,我一直都希望,你只是藏了起來。所以,你真的是藏了起來。對嗎?」
「阿川……」桃樂絲的語氣微微波動著,仿佛在掩飾著她的情緒。「我不知道,該怎麼稱呼現在的這個你,其實,你不應該復活過來。為什麼要復活過來呢?」
她的表情十分平靜,但是,我卻覺得。她的內心,其實沒有表面上這麼平靜,她在尋求答案,只是,這個答案。其實我也沒有。我回想著自己於「死亡狀態」下發生過的一切,但是,沒有印象,只有自己「死過」的感覺。我想得起來的,只有徹底死亡之前,以及復甦之後的記憶。在死前的最後一刻,我的確將自己未能完成的一切,託付給之後的「高川」了,也從未想過,自己會復甦過來,因此,也從未主動去想過「如果自己可以復活」這樣的假設。
我當初真的以為,那一刻,就是我身而為我的真正的終結。現在反芻那段記憶,或許可以找到各種理由,例如「江」的存在,例如「有可能心有不甘」之類,然而,這樣刻意找到的理由,其實並沒有多大意義,我也從來都沒有用這些理由來說服自己。
我僅僅是因為「活了過來」,所以,繼續自己的行動,僅此而已。並非是為了什麼,所以必須活過來,必須活著採取行動我在病院現實中死亡的時候,的確已經以自己的死亡作為最終的覺悟,而交託了身為高川的一切。我不清楚,後繼的高川會如何行動,我最後的信念,最後的妄想,會否傳遞到他的身上,我曾經擁有的力量,是否會被他繼承,這一切,在當時,根本就無法去確認。
明明帶著徹底死亡的覺悟,去面對那中斷的結局,可是,在某一時刻,卻突然「甦醒」過來,然後,直接在意識中,擁有了「死而復生」的印象,以及各種朦朧的,仿佛是自己,又不是自己的記憶。其實,剛甦醒的時候,我甚至已經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甚至於,是不是人類。只有「我是高川」這個認知,頑固地紮根在腦海中,然後,迅速統合了一切。我的記憶、人格和意志,都來自於「病院現實的死亡」之前,所以,我是延續著那個時候因為死亡而中斷的「高川」。
對於桃樂絲的問題「為什麼要復活」,我無法回答,因為,對我而言,死亡的時候,根本就沒想過,自己可以復活。只有在已經復活的基礎上,問「為什麼要做這些事」這類的問題,才是有效的。只是,桃樂絲看起來,並沒有想過這類問題,或者,其實在她的心中,已經有了她自己的判斷。
桃樂絲知道我和「江」的關係,將我身上所產生的異常,和「江」聯繫起來,也是理所當然的。而她對待「江」的態度和看法,從一開始就很不好,其中當然有很多因素,但是,我想,最重要的原因,應該是她覺得,是「江」導致了一切吧這裡面,有多少「江就是病毒」的成份,亦或者,是否也有著「病院現實中已經死亡的,身為病原攜帶體的真江」成份,我就不太清楚了。
總而言之,桃樂絲和「江」不對盤是顯而易見的,進而,將這種不對盤擴大到我的身上,也是可以理解的。她的這種「偏見」是否正確,對我來說,其實也很難回答。只是,我就像是愛著親人一樣愛著她,所以,即便這種「偏見」波及到自己的身上,也不會感到為難。她有她的想法,這是好事,我一直都這麼認為,即便,因為想法的不同,往往會導致矛盾衝突。
「抱歉,大概是因為,我覺得自己應該可以再努力一點,所以就沒有死徹底。」我找了這樣的理由,回答桃樂絲的問題。
「你已經足夠努力了,你的努力,也已經結束了,為什麼那麼不乾脆呢?」桃樂絲說:「就算你現在復活過來了,又有什麼用呢?你已經不再是你了,這是事實,可是你自己卻無法察覺到。你所做的一切,和你想要的東西,完全是南轅北轍!」桃樂絲的語氣有些激動。
「就算你這麼說……」我微微笑了一下,連自己也分辨不出,裡面是不是有些許苦澀的味道。
「你現在做的一切,真的都是出於你自己的想法嗎?」桃樂絲這麼問到,沒等我回答,便又自己回答到:「不,即便你覺得是自己的想法,那也並非是你自己的想法。你只是……變成了江,變成了病毒的傀儡而已。算了……就算這麼說,也沒有任何用處。你的思維和行動的出發點,是完全以它為核心的,而你卻不會懷疑這樣的意識形態,不,應該說,現在的你,只認可這樣的意識形態吧。」
「也許吧……」我不想反駁桃樂絲的看法,因為,她的想法,其實也談不上錯誤。每個事物,從不同的側面來看,都有著不同的形態,而人類,是無法從理論上的「全面」,去完全解析一個事物的。所以,我不會說桃樂絲的看法是錯誤的,只是,也同樣不承認自己的想法是錯誤。
我的想法,我的計劃;桃樂絲的想法,桃樂絲的計劃。過去高川、系色和桃樂絲的想法和計劃;此時此刻的我的想法和計劃雖然已經出現矛盾,但在面對「病毒」這樣無法認知的存在時,卻沒有一個是完全正確而可行的。我們的選擇不同,但是,最本質的目標,確實是一樣的,僅僅是產生行動的出發點,並不相同而已。
「我真的不覺得,自己選擇了一個最糟糕的路線。」我說。
「我明白,我明白……所以,我來了。」桃樂絲說:「我花了很大的力氣,將『劇本』中埋藏的伏筆激活,它原來並不用在這種地方,這個時候,針對的,也並非是你。」
「你知道劇本?安德醫生的那個?」雖然有這麼猜測過,但是,親口聽到桃樂絲提起,我仍舊不由得去確認道。
「劇本,原本就是依靠系色才能完成的東西……」桃樂絲回答到:「我是駭客,就像是在程序中開了後門一樣,我在劇本中埋下只有自己知道的伏筆,它在平時的時候,看起來只是劇本中正常的環節,但是,卻可以在關鍵的時候出現偏差。」
「偏差」這個詞語,讓我不由得想到了火炬之光的那群神秘專家,以及希格瑪之前提起過的「巨大偏差」。
「是的,哪怕是一個小小的偏差,也可以在關鍵的時候,發揮重要的作用。」桃樂絲說:「本來,這個偏差針對的不是你。」
「是針對江?」我似乎有些明白了。桃樂絲所依仗的,讓她認為有機會戰勝「江」,戰勝「病毒」,戰勝「病院」,將一切劣勢扭轉的力量。
那是以「劇本」為核心,以整個末日幻境的宏觀命運為基礎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