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永曆十一年(七)(2/2)
心中如是想來,但他也知道出門在外,尤其是在別人的地頭上,這等廢話是絕對不可說出口的,一如此間全然是習以為常的陳元良一般。
作為船主,陳元良應付著來人,將此行從何處開始、在哪裡停靠、停靠了多久、收購了何種貨物、每樣各有多少,乃至是船上的船員、客商的籍貫、目的都講了一遍。看那熟練程度,顯然是之前有專門背誦過的。等到了他的時候,亦是不甘示弱,將他此行前來收購香料的目的一股腦的倒了出來。
「帶著你們的帳簿,還有這個,去港務局。」
第二次的搜檢依舊沒有搜到什麼違禁物品,臨了,為首的那西班牙人撂下了這麼句話,旋即便帶頭下了船去,完全不等陳元良的反應。
陳元良對此倒是臉色一沉,但也沒有說出些什麼,帶著自家的帳簿和檢查的單子,以及船上的其他海商一同下了船,步行向遠處的那個大門口正在排隊的西班牙建築走去。
旁人在側,唐興遠也沒好出言問及,只是看著其他海商的面色似乎都不怎麼好看。行至那處港務局的所在,一眼望去,前面排隊的大多都是漢家打扮,只有少數的歐洲人和南洋土著。與這些少數派的神色輕鬆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這些漢人多是面色不虞,一如會員的同伴。
排隊的都是來往的海商,有來的,也有走的,都要到這裡走上一遭。唐興遠站在那裡,細細觀望,很快就注意到那些歐洲人和南洋土著與漢人海商的不同,但是沒等他繼續觀察下去,只見得幾個漢人海商一臉怒容的走了出來,壓低了聲音的閩南方言很是不乾不淨的,旋即便離開了此間。
「這幾人,我見過,是鄭家的手下。」
一個同伴如是說來,眾人亦是沉默。隊伍,緩緩地向前,有的很快就結束了,有的則要磨嘰良久。待到了他們的時候,眾人被引入了一間房間,幾個西班牙人坐在那裡,有通事在旁作為翻譯。只是談及的內容,卻不忍直視。
「你們船上的棉布、絲綢、瓷器和檳榔,他們都要了。另外,還有一批香料要賣給爾等。這是價格,回去交卸吧。」
全然沒有半點兒商量的餘地,通事的話,當然並非是他能做主的,只是代為翻譯罷了。強買強賣,這一幕著實讓唐興遠看了個一愣,只是沒等他的震驚結束,新的震撼隨著那個認出了鄭家的手下的同伴的抱怨就更加鮮明的呈現在了他的眼前。
「這個價格,走這一趟不光是賺不到,還要賠錢的。」
有人帶頭抱怨,便有隨聲附和的。會員轉頭看向陳元良,雖為出言,但是那神色顯然與旁人無異。倒是他,此番只帶了一些為數不多的貨款,此間顯然是要被買香料的,尚且猶豫著要不要隨大流的時候,卻聽那通事語重心長的勸說道:「還是有買有賣的,知足吧。」
這叫個什麼話!
唐興遠心頭怒起,只想反問一句「嘛叫有買有賣,嘛叫沒買沒賣」。豈料,聽得這話,同伴們竟瞬間便沉默了下來,只待表示了一句要商議一下,便被侍從引到了旁邊的房間。所要商議的,竟然是香料的分攤比例,而非要不要繼續抗爭!
「這就妥協了?」
「還能怎樣,這些佛郎機人對咱們大明海商從來都是極其苛刻的。強買強賣的事情從沒少過,甚至有時連一文錢都不給,直接就搶走了……」
「這也行?」
「怎麼不行,這是人家的地盤。」
「那怎麼還都要往這裡來交易,不怕被搶嗎?」
「唐兄弟,你是新近走這海貿的,不知道。這馬尼拉的地理位置極好,泰西、南洋和大明的海商很多都會來此。而且這些佛郎機人也不是次次如此,只是偶爾為之。碰上了,認倒霉,否則還能怎樣,咱們在別的地方也沒有太說得過去的關係。」
用那同伴的話說,走海貿,利潤驚人不假,但是風險同樣巨大。單純的以南洋為例,南洋土著的商業港口,那裡是要看臉色,但是相對的對華商一般比較友好,只是限於所屬國家生產力和貨物的吸收能力有限,所以大多只有那些有穩固關係的華商在做。餘下的,便要到諸如馬尼拉、巴達維亞之類的歐洲殖民者所建立的港口交易,那裡有充足的資金和貨源,但是西班牙人和荷蘭人普遍性的對華商不甚友好。
「他們害怕,害怕漢人多了會把他們擠走。」
強買強賣的交易最後還是做了,眾人分攤了香料的份額,說白了就是分攤了損失和風險,便離開了那處港務局,往城裡華人聚居的那片區域前行。只是臨著離開港口時,又是一遍的盤查,這一次更有直接下手的,在他們身上搜了一溜夠,確定了沒有攜帶武器才肯放行。
到了此間,大多人是去拜會商業夥伴的,也有去訂客棧的。餘下的陳元良和唐興遠一同走在前往那熟識的家的方向,談及此事,陳元良亦是免不了要唉聲嘆氣的。
索性,沒過太久,他們便來到了那熟識的家門前。敲開了院門,卻是一個下人打扮的漢子,知會了老爺在家,作了通報,很快的便有一個中年男人迎了出來。
「這位是瓊州來得唐興遠唐員外,這位是潘學忠潘先生。」
介紹與寒暄過後,潘學忠自然知道來人所為是何,乾脆便引了他們到後面的書房。到了書房,兩廂落座,確定了左近無人,那潘學忠瞪大了眼睛,只看得二人怎是一個毛骨悚然。
「你們從瓊州過來,是要造蓋倫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