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八章 六爺(2/2)
他見到街邊乞討的學生,慷慨地借給她兩百塊錢,因為他相信這個社會的善良。
面對小飛的高額賠償,他毅然決然地舉報小飛父親的罪行。
他的道德底線比許多看似體面的人高很多。
可以說,《老炮兒》中六爺的硬漢形象是非常立體的,是通過多種性格特徵共同展現的,六爺的柔情體現在對情人和孩子身上。
影片的結尾,六爺和曉波都回到了從前,當時的曉波還在蹣跚學步。六爺作為父親,並沒有跟在身後保護他,反倒是獨自走在前頭。曉波在他身後摔倒,他也不跑過去扶。他看著跌倒在地的兒子,依舊邁著他緩慢的步子踱到兒子面前。僅僅向兒子伸出自己的一根手指,兒子的小手握住父親的手指,重新站起。
這段畫面十分溫馨,體現了六爺對兒子愛的方式。父親希望兒子能夠勇敢,摔倒了要學會自己爬起,但是父親卻永遠準備著幫助兒子,這一鏡頭呼應了曉波用一根手指拉起父親的情節。
父子的關係經歷了破裂、冷戰、和解,從父親扶持兒子,到兒子扶持父親。兒子一天天長大,父親也在一天天衰老,逐漸被整個社會所淘汰。
陪六爺走到人生盡頭的除了他奉行的規矩,還有他對兒子的愛。
話匣子是六爺的情人,而在話匣子面前,六爺就仿佛孩子一樣任性。當兒子問起話匣子是不是他最親的人,六爺雖然嘴上感嘆著:「女人」,但是臉上的笑紋卻清晰可見。
在六爺的硬漢形象中,蒼老的外表下藏著一顆純真和年輕的心。他坐在年輕人瘋狂行駛的車上,雖然嘴上不喊一聲苦,但身體卻支撐不住。
可當交警嘲笑他這個歲數還飆車時,他還自封為三環十三少。這種不服老的精神讓六爺多了一絲幽默色彩,卻也暗示了一份悲涼。
作為寵物飼養的鴕鳥衝出牢籠,奔跑在燕京現代化的大道上。這一情節本身極具喜劇色彩。六爺正騎著自行車,看到這一幕有如孩子般的高興。他騎車追上去,大聲對吼道:「快跑,別讓他們追上你!」
當六爺努力地騎著車和鴕鳥並行,他不僅是讓鴕鳥快跑,也是讓自己快跑。在一定程度上,六爺何嘗不是關在籠子裡的鴕鳥。
對於現代人來說,老炮兒就如籠子裡的鴕鳥,他們固守著自己的規矩,揚起高傲的頭,卻僅僅省下被人玩弄的命運。
六爺也想衝出狹窄的胡同,卻也被社會拋棄,六爺和鴕鳥說話的部分是他天性的最後一次釋放。
另外作為整部戲的核心人物,影片中的人物關係也是圍繞著六爺展開,他和情人的關係,和兄弟的關係,和兒子的關係還有和仇家的關係。
話匣子是影片一個重點描寫的女性形象,她美麗、聰明、果敢、仗義。六爺風光的時候她才16歲,她崇拜六爺、愛惜六爺,雖然她嘴上總是不饒人,但每每在六爺最危難的時候站出來。
曉波和六爺發生矛盾,她把小波拉到家裡,用一碗麵化解危機。對於六爺來說,話匣子是他的情人、他的兄弟更是他最信任的人。
有些觀眾認為六爺窩囊,湊十萬塊錢要讓女人拿八萬。但是這恰恰體現了六爺的人格魅力,無論六爺混得好不好,他永遠是話匣子心目中的英雄。
以悶三兒和燈罩為代表的兄弟,對六爺硬漢形象的塑造非常重要。這些兄弟從他風光的時候就一直追隨他。
六爺會為燈罩強出頭,去監獄接悶三兒,而燈罩和悶三兒也會陪六爺承擔一切。有一個鏡頭是悶三兒和六爺的頭抵在一起,這種交流的方式,將二人的硬漢氣質凸顯的淋漓盡致。
這是只屬於硬漢的情感表達,無言但卻濃烈。
話匣子、悶三兒、燈罩他們代表著過去,他們依然崇拜著六爺,遵守著過去的規矩。這些人對六爺的尊重,暗示了六爺過去的風光歲月。
影片的最後,當過去的所有兄弟為了六爺重新聚在一起,這種深厚的友誼不禁令人動容。
影片中小飛最初是六爺的仇家,但是最後卻被六爺的氣節打動,小飛算是「小炮兒」的代表,他的家庭有權有錢,他也有自己的規矩。
小飛的家庭背景讓他可以為所欲為,他驕傲、自私、叛逆。但是通過小飛看《小李飛刀》的專注程度可見,小飛叛逆的外表下有一顆充滿俠氣的心腸。
對於小飛,六爺感到的不是憎恨,更多的是陌生,他不理解年輕人的規矩,但為了救兒子一次一次的妥協。
最後小飛和六爺亦敵亦友的談話,直接表現出了小飛態度的轉變。
「六爺,沒碰上你之前,我以為這樣的人都是書里寫的,碰上您,我信了。」
最後六爺主動向小飛伸出手,這是兩個硬漢之間的握手,是對對手的尊重,也是對江湖的尊重。
六爺用自己的態度征服了小飛,再大的江湖也要有自己的規距。
再有就是六爺和兒子的關係,父子兩個經歷了從表面的父子,到真實的父子。
在影片前半段,六爺只是曉波名義上的父親,曉波埋怨六爺曾經拋棄了他和母親,對六爺始終心存怨恨。
六爺的觀念中還固有著兒子、老子的觀念,兒子多年不回家,他雖然想念,但卻不肯拉下面子。
他給鳥也起名為曉波,只教會鳥喊一個字就是爸。
電話響起,他急切的步伐,都表現了他對兒子的思念,但是,當兒子遇到困難,他立馬變成當年最勇敢的形象,為兒子奔走。
小館子的那場戲是父子關係的轉折點,兩人對面坐下,他們的關係不像父子,更像兩個不相干的男人之間的對話。
六爺由原來端著父親的架子,反倒在曉波的咆哮中紅了眼睛,他想給曉波道歉,卻總是說不出口,站起來要給曉波磕一個,兒子伸出手按下了他微駝的背,從那開始,驕傲的六爺徹底放棄了老子的架子,變成了兒子的父親。
這是一位怎樣的父親?
外表強悍,內心和中國所有堅強的父親一樣,以強者形象示人,內心不缺對兒子的用心呵護。
在如何表現父子關係上,馮曉剛處理的尤為精彩,他所演得這位父親太真實了,真實到可怕。但是他演得父親又是收著的,他用內心的起伏來打動觀眾,用父親的威嚴和內心的苦衷來醞釀感情,最終打動觀眾。
父子情推動劇情發展是很多電影中的橋段,父子感情全世界都一樣,是永恆的題材,只是中國的更有得可寫。
中國的父子情像水墨山水畫,如寫意,不是有什麼寫什麼,而是有一種氣韻在裡面,山啊,雲啊,霧啊,都在裡面流動。
和西方相比,中國的父子關係更內斂,甚至有江湖氣,父親對兒子得講義氣,兒子對老子也得講究,兩句不對,做老子的就罵人了,甚至大嘴巴子扇上來。
可是,大概每位父親老了之後多得更多是溫厚,而不是那種凌厲之氣,就像六爺一樣,曉波再不敬,他都壓著,一下都沒動手,以他的脾氣,要不是對面坐著的是兒子,早大嘴巴子上去了。
但是他沒有,甚至還說為兒子曉波跪下,這是年齡的作用,年齡不饒人,這樣的父親形象是真實的,來源於生活,不矯揉造作,不強調誇張,實打實地落在實處,招招落在人心上。
這麼一個有血有肉,真實到讓人汗毛孔張開的角色,顯然不是靠演技就能呈現出來的,這需要真正從那個時代走過,只有走過的人,才知道那個時代的人,經歷了新千年之後,最真實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