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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雙人探戈,幾個高難度的拋甩,獲得了全場口哨掌聲連連。只有阿龍自己有數,這幾招練得有多辛苦。在謝幕的時候,聽著台下的喝彩,他陷入了複雜的心情。他不知道是該繼續疏遠,還是該前嫌盡釋。
在步下舞台的那一刻,他很快做出了決定。他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個節目,他已儘可能用最專業的心態來面對這個挑戰,如今節目結束,不該有的牽扯從這一刻就該中止,這樣才算是一個稱職的舞者。
回到宿舍,在書包里發現了一張小卡片,不知是什麼時候被放進去的。
「我對抗自己,也對抗世俗,但我對抗不了毫不在意我的你。保重。請不要怪我用這樣的方式接近你。希望多年以後,當你想起今晚在舞台上的這一支舞,會是一個美好的記憶。Tony」
趁室友沒發現他在讀什麼之前,阿龍很快就揉掉了卡片。
後來再也沒回去過社團,在校園中也沒有再見過那個 Tony。直到大四的某一天,他看見報紙上的新聞。
某市的市長選舉戰火激烈,其中一位候選人的造勢晚會上找來了變裝舞者,打出了同志平權議題想爭取更多選票。附上的新聞照片比文字占了更大的版面,阿龍只瞟了一眼就認出了照片中的那個舞者。
一周後,Tony 自殺的消息上了各大報,登得比之前候選人的造勢晚會還更醒目。電子媒體訪問到了 Tony 的姐姐,一整天各家的電視新聞,都在重複播出她控訴候選人害死了她弟弟的一段呼天搶地畫面——
「他們騙他去表演,報紙登出來說他是同志,還登了那麼大的照片……他怎麼會是同志?他在念研究所功課很好,還是國標舞選手,因為我們家境不好,他才會去偶爾客串打工表演,賺自己的學費……這個候選人怎麼可以這麼沒良心?只是去幫他造勢晚會表演,就說他是同志?他是被逼死的,他被人指指點點壓力有多大你們知道嗎?……報紙就這樣登出來教他怎麼做人?你要他怎麼解釋?……還我弟弟命來啊!……」
Tony 的確沒說過自己是同志。他只說他對抗自己,也對抗世俗,但是他對抗不了的是……
新聞播到一半阿龍就衝出了自助餐廳。他不能忍受繼續聽著同校的學生們一邊看著新聞一邊議論紛紛。
他們知道個屁!他直覺助教的家人在說謊。就算外人指指點點,也不足以逼死 Tony。世俗,不過是陌生人的一張嘴而已,反而最在乎的人才是越難以對抗的。從他家人在他死後仍不斷否認的態度來看,一定是因為上報後不斷被家裡逼問自己的性向,所以 Tony 才會羞愧自殺的!
他們曾經是朋友的。他們原本可以繼續當朋友的。
那段相處的時光,不管阿龍願不願意承認,事實上已經讓他與 Tony 有了某種革命情感。回想起練舞的日子,他發現對 Tony 的記憶,遠比自己以為的要更多。關於他的死,他或許比他的家人還更清楚真相。在深夜校園無人的田徑場上發了瘋似的跑著,一圈又一圈,卻仍無法擺脫心裡的愧疚。害死 Tony 的不光只有他的家人、媒體和那個利用同志議題想搏版面的候選人。怎能說他的冷漠不是另一個幫凶?如果他們依然是朋友,或許 Tony 就可以跑來跟他訴苦,問他該怎麼辦。那他就會告訴他:管你家人怎麼想,可以學我自己搬出來,獨立過著自己想要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