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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進去瞧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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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與姚見面還剩下十六小時的凌晨深夜,我莫名地感覺不安了起來。在床上輾轉不能入眠,心裡的不確定感隨著電子鐘上的數字跳躍節節升高。
是因為與姚見面這事讓我緊張嗎?
不,反倒更像是,自以為將該清除的過往都丟進了垃圾袋後,某種無形的力量才正準備要開始反撲。在那一袋袋的垃圾中,有些秘密正在不安地掙扎,發出了對我嘲笑與恐嚇的尖聲怪叫。
何時應該隱藏?何時又應該告白?這是我一生始終學不會的一門學問。可以出櫃站上舞台投入了一場失敗的同志號召;卻至今無法對任何一個人說出,我是如何成為了愛滋帶原者。這個秘密,從阿崇捲款與情人潛逃出境後與我一直共存至今。
如果姚真的不知我這些年完全不再聯絡,從此退出流行音樂是跟這件事有關,我應該繼續偽裝嗎?
一櫃出完還有一櫃,仿佛只有不斷地自我揭發才能感覺自身的無穢,存在的正當性總是弔詭地建立在對世人的告白之上。也許對方根本覺得關我屁事,也絲毫無損大多數的同類,對於這樣的以告白換取來的存在感篤信不移。
出櫃從來與人格的誠實與否也無關,竟然這麼多年來都誤解了。
承認自己是同志,並不表示他就是個誠實的人,就不會隱瞞自己有愛滋有毒癮或專門喜歡睡別人的男友這些其他的秘密。出櫃之必要,因為可增加求偶的機會,一旦都表明身份就不必再費心去猜疑彼此性向,還可以為出櫃舉辦嘉年華走上街頭,一舉數得。
難道自己當年不顧一切公開挺身只是因為寂寞?
在遊行中我們都變得很勇敢很樂觀,但當寂寞漲潮,只有一個人被遺落在世界盡頭的時候,一切都變得可怕,連自己都怕。最打不過的人其實就是自己。
有個在愛滋團體諮商中認識的傢伙,某次突然急性肺炎送醫後拜託我去他家把他的色情雜誌與橡皮陽具收走,因為他姐要從南部來看他。等我出院你要把東西還我喔,他說。念茲在茲的還是他那些帶給他射精快樂的秘密收藏。
那些不能出櫃的橡皮陽具讓我恍然大悟。
人類天生就不是一種誠實的動物。沒有了謊言,就如同喪失了存活的防衛機制,連活著的動力都消失。
為了怕被別人識破自己的秘密與羞恥,所以才必須努力好好活著,為了捍衛各種內心裡黑暗的糾結而活,為護好自己所有見不得人的事不得外流而活。抓住不敢放的秘密,往往就決定了人生的福禍與榮辱。意外喪生與猝死者在咽氣前最操心的,大概就是那些該毀掉的東西還沒有來得及毀掉。
在離開之前,還有什麼是該毀而沒有毀得更徹底的?
倏地從床上翻身而起,下床開了燈拿出紙筆,開始坐在從國中一直用到大學的那張舊書桌前,企圖讓那些藏在垃圾袋中騷動不已的嘲弄徹底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