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殿前歡 第三十章 同一條路(2/2)
「關鍵還是四顧劍的態度。」范閒低著頭,閉著眼,隨著馬車的行進一起一伏,苦笑說道:「他若真是個擰脾氣的白痴,只怕還是要大打一場,不過如果真要打一場,那十三郎又算什麼呢?你這幾年傳來的消息如果確實的話,十三郎將是他的衣缽傳人,這麼強而有力的態度,逼著我都要替他東夷考慮再三,四顧劍總不至於白出了這步棋。」
「這又是另一個問題了。東夷城倒向我大慶還是北齊,是一椿事兒,然而四顧劍之後的劍廬,究竟由誰掌管,這又是一椿大事。」史闡立憂心忡忡說道:「雖然十三大人深得四顧劍寵愛,但是雲之瀾才是劍廬首徒,他交遊廣闊,極得人心,又有無數師弟妹及晚輩造勢,加上城主府和北齊的支持,四顧劍如果死了,只怕雲之瀾不會給十三大人任何機會。」
范閒睜開雙眼,眸中寒芒微作,自言自語道:「難道又要像很多年前殺盡滿門,劍廬才能定了歸屬?」
這說的是很多年前東夷城的一椿舊事,大事,四顧劍令人髮指的連斬家族逾百人,甚至連自己的親生父母都沒有放過,瘋子白痴的惡名不脛而走,同時也讓監察院揀了一位影子,直至今日。
史闡立沉默著,不知該如何回答。
「東夷城城主肯定是不可能接受我們的條件的。」范閒輕聲說道:「有本講三國的說本里提過,臣子們可以投降,因為他們還是在做臣子,只有那位城主,如果投降了,那他什麼都不是了。」
「還有個關鍵就是東夷城的傳承。」他揉了揉眉心,「如果雲之瀾真要和十三搶,我們這些外人,在事前也起不了什麼太大的作用。」
史闡立沉吟片刻後,小聲問道:「老師離京前,陛下給的底線是什麼?」
「稱臣,納貢,散軍,各諸侯國開國境,我慶軍入境進駐,王公一律集於京都居住。」范閒低著頭說道。
史闡立大吸一口冷氣,心想這些條件開將出來,東夷城直接等若是廢了,陛下的胃口太大,想僅憑著強大的國力進行恐嚇,就不戰而屈人之兵,這等喪權辱國的條件,只怕東夷城沒有人敢接受。
「當然,年限可以再談,不見得爭於一時。」范閒輕聲說道,其實這是他與慶帝私下爭論許久之後,才替東夷城爭取了更多的時間。他頓了頓後,接著說道:「如果這些小王公們不敢去京都住,陛下在燕京替他們另修新府,自然是不會虧待他們。」
史闡立壓下心頭的震驚,搖頭說道:「沒有人會答應,這等條件,等若是將他們的人頭端入於我大慶的案板之上。只怕他們寧肯拼死一戰,至少還有些希望。」
范閒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轉而說道:「北齊人肯定不能眼睜睜看著東夷被我們吞了,這一次他們一定會做足手腳。」
「他們能做什麼?」
范閒掀開車窗的窗簾,望著官道上的青青樹木,隨意說道:「北齊那位小皇帝,會首先試圖在四顧劍臨終前,說服他與北齊聯手,由北齊給予東夷城大量支持。如果一旦被北齊人察覺,東夷城真的抗不住,準備答應我大慶朝的條約,那麼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破壞這次協議。」
不等史闡立開口,他繼續輕聲說道:「殺了我,或者是殺了東夷城內某位重要的人物,挑起東夷城與我南慶之間本就濃烈的仇恨與血腥,只要戰爭開始了,東夷城便是再想投降,以陛下的性格,也不會答應,到那時,北齊人便可以騎在牆上,再做打算。」
便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車隊向著東南方向轉了個彎,依著一座小山,畔著一道清流,往著宋國的方向行去。范閒眯著眼睛往後望去,燕京城依然清晰可見,那處大營里的士兵們正等待著戰爭的來臨,或者是驚恐於戰爭的來臨。
王家小姐要嫁入和親王府為側妃了,所以今天自然不可能來送范閒,但依然是很恭謹地托王大都督給范閒帶了禮物。每每思及這位起始刁蠻無雙,後來卻被自己整治的悽苦不堪的大小姐,范閒的心情便會覺得有些複雜。
不管是什麼樣性情的人,不管是大宗師還是驕蠻權貴之女,如果他或她在這個世間,有一件一定想達成的目標,那麼他或她,肯定都願意為此事而付出平日裡根本不可能付出的代價。
「我現在只擔心一件事情。」范閒收回望向車窗外的目光,輕聲說道:「四顧劍又不是位大聖大賢的人物,如果他和我一樣,都信奉死後不怕洪水滔天這一條信條,那就麻煩了。」
「嗯?」史闡立明顯沒有完全聽明白這句話。
范閒苦笑了一聲,說道:「苦荷臨終前,步下兩著狠棋,拖得我大慶辛苦不堪,更是讓我頭痛異常。似他們這樣的大人物,看的比誰都遠,我很難相信,四顧劍敗於陛下之手,苟延殘喘至今日,整整想了兩年半時間,會這樣甘願認輸,而沒有什麼想法。」
他害怕這些大宗師們的可怕想法。
……
……
第三日,車隊穿過隱於平原中的那條無形國境線,進入了宋國。這個小諸侯國面積不大,還及不上南慶或北齊的一個大州,但歷史卻極為悠久。雖有名義上的王,但實際上全部由東夷城進行節制,除了官員任免的權力之外,一應武裝力量都出自東夷城城主府及劍廬。
對於宋國,范閒並不陌生,對於這條道路,他更是無比熟悉。因為宋國的抱月樓開的極早,是范閒控制天下高端青樓產業,進行連鎖店發展時的第一批試點。而幾年前大東山之變,范閒在狙死燕小乙之後,以重傷之軀逃出群山,也是從宋國進入了國境之內,穿過燕京,最終回到了京都,帶領著監察院,向長公主一方勢力發起了狠辣的反擊。
往年過時,范閒孤身一人,隱姓埋名,喬裝易容,身心俱疲,傷勢纏綿,且未知前路何在。
今年來時,一路華蓋相隨,隨侍如雲,亮明儀仗,萬人矚目,風光無限,以當世第一大國權臣的名頭,橫生生誇耀於宋國的大街之上。
然而在范閒看來,自己其實根本沒有絲毫變化,真正變了的,只是這天下間三方勢力的實力對比。
拒絕了宋國官方盛情地接待,也迴避了那些警惕而複雜的目光,范閒一行住進了抱月樓,畢竟是自家的產業,安全方面比較放心。
初初入樓不過片刻,便有宋國官員神情緊張地前來稟報,說是有客人前來,請求面見小范大人。范閒神色微怔,再看這官員緊張神情,便知道來客是誰,不由笑了起來,心想倒也真巧,自己剛到,北齊人也便到了。
他起身走到廳外,一拱手笑著迎道:「衛華兄,想不到來的果然是你。」
北齊錦衣衛指揮使衛華一臉無奈笑容,鄭重回禮道:「見過小范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