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廟,螞蟻,冊子(2/2)
「原來在極北之地,終曰不見陽光,難道是陰間冥土?」四顧劍的眼眸如古井一般,緩緩盪著蒼老的細紋,嘆息說道:「果然不是世間一屬,心嚮往之,心嚮往之。」
「嗯……」范閒眯著眼睛,看著棉被下那張枯瘦的面容,忽然發現那張面容上漸漸綻放出某種光彩來,難道是知曉了神廟的所在,令這位垂死的大宗師,忽然爆發了某種執念?
范閒沒有解釋什麼是極晝,什麼是極夜,這些並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概念,沒有必要說出來讓人頭痛。既然四顧劍願意認為神廟不是世間一屬,或許這樣的認知,會讓這位大宗師保有著對這個世界的概念。
「……心嚮往之。」四顧劍讚嘆說道:「當年本想,若大東山之事能順利了結,我便要遠赴天涯海角,去找神廟。」
「每個人對於未知的事物,都是有好奇心的。」范閒很能理解這種情緒。
四顧劍的眼帘微眯,如一柄寒劍般直刺屋頂,沙聲說道:「我就是想看看,憑我手中這把劍,能不能把那個破廟給拆了。」
拆廟!
范閒一怔之後,心中生起無數複雜的情緒,他本以為四顧劍只是如當年的苦荷肖恩一般,願意去那個天外之廟,滿足每個生命本源里就有的探知未知欲望,沒有想到這位大宗師,竟然想的是去挑戰神廟!
一劍負於身後,漫步行於雪原,遇青山,入厚門,劍指虛無縹渺之廟,斬盡雲端之人。
這是何等樣的豪氣壯烈。如果當年大東山之事,真如苦荷與四顧劍設計一般,天下三方大定,四顧劍在這世間也會厭乏,只怕真的會走上挑戰天道一途,而天道在這個世界的代名詞,自然就是神廟。
想到那幅場景,沉穩如范閒,也不禁有些微微動容,只是他知道,這一切已經隨著皇帝老子在大東山上的王道一拳而結束,終四顧劍一生,只怕也到不了神廟,更無法劍指神廟。
這確實是一種遺憾。
「你會去神廟嗎?」四顧劍忽然盯著范閒的眼睛問道。
「我對神廟沒有什麼認識,自然也沒有什麼大的惡感。」范閒前世不知看過多少宗教的無恥模樣,相較之下,慶國這個世界的神廟,遠在九天之外,極少干涉世事,這種風格讓范閒比較認同,而且因之神秘莫測,范閒也確實生不出太多的牴觸情緒。
「神廟不干世事?」四顧劍微笑說道:「那你母親是怎麼出來的?這天下怎麼改變的?為什麼慶帝會是現在的慶帝?也許那些高高在上的廟中人,真的只是冷眼旁觀這一切,但我們生長在這片大陸上,憑什麼讓他們看著我們生活?」
「這種感覺很不好。」
「這讓我想起很多年以前,在大青樹下,看著那些螞蟻搬家,看著那些螞蟻打架。「四顧劍冷漠說道:「但我不是螞蟻,我不喜歡被人看。」
范閒沉默許久後說道:「如果將來有一天,我會去神廟的話,我會背著你的骨灰去。」
四顧劍閉上了雙眼,說道:「你小子說的話,向來沒有幾句是真的。」
范閒忽然發現這位大宗師說話的語氣像個小孩子,忍不住笑了起來:「我又不是您這種天下殺神,我沒有屠神的勇氣和實力,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我當然不想去神廟自取滅亡。」
略頓了頓,范閒撓頭說道:「當然,誰知道將來的事兒呢?如果有那麼一天,我把您的骨灰撒到神廟的石階上,去硌硌那些神仙的腳丫子,也算是了了你的心愿。」
四顧劍說道:「那過些天燒的時候,可不能把火生的太旺,我身上的骨頭本來就不多,如果都燒成粉末了,那還硌個屁,你得留些大骨節才是。」
范閒應道:「這倒確實是要注意的地方。」
生死之間有大恐懼,便在這恐懼之中,四顧劍與范閒卻笑著談論著後事,遺骨,火之大小,歸於何處,氣氛輕鬆,然而范閒卻禁不住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悲涼之意來。
暮曰已沉下大半,海風弄城而過,清拂千里,直入草廬深處,惹得劍廬靜室外遭一片風動,大坑裡千萬枝劍同時而動,丁當作響,令人心動。
四顧劍極為困難地轉了轉頭,目光掠過范閒的肩頭,看著牆壁角落上那隻已經到了生命晚期的,不能進食,不肯飛走,執著而白痴的長腿蚊子,陷入久久的沉默之中。
范閒坐在他的身邊,忽然俯下身去,在他的耳邊輕聲地將十家村的事情講了出來。十家村地處北齊東夷之間,將來若真的要成長,離不開劍廬的強力支持,而十家村的存在,必然會對東夷城帶來極大的好處。
然而出乎范閒的意料,四顧劍聽聞了葉家準備在東夷城開闢第二戰場之後,面色依然沉穩不變,只是盯著牆角,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死後的東夷城會變成什麼模樣。
一時間,范閒以為自己錯誤地判斷了四顧劍臨死前的心意,他曾經教過自己的,最重要的心意。
便在此時,四顧劍開口說道:「我的枕下有本小冊子,苦荷死前從青山送給我,托我轉贈給你,冊子上的東西,我看不懂,希望你能看懂。」
范閒一怔,不知那冊子上面究竟寫的是什麼,竟會讓兩位大宗師在臨死前如此鄭重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