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為人父母者(2/2)
「女孩子是珍珠,等生了孩子,漸漸老了就要變成魚眼珠子,而你……是喜歡珍珠的,就算不把玩,看看也好。」林婉兒笑眯眯說道:「這是你自己曾經寫過的話,可不要否認。」
范閒自嘲一笑,這是曹公的看法,雖然和自己有些相近……但這不是自己得知將有後代依然無法喜悅的真正原因。
…………「可就算要變成魚眼珠子,我也要為你生孩子。」林婉兒怔怔望著他,輕輕咬著下唇,柔和卻用力說道。
范閒笑著點了點頭,忽然正色說道:「我知道這個世上有些比較奇怪的規矩,比如側室生的孩子要叫正室為母親,甚至有些從小由正室養大,而很少能見到自己親生母親的面。」
林婉兒看著他,微微皺眉,隱約猜到他要講什麼。
「雖然世上的大家族都是如此。」范閒很認真地看著她,「但我們不要這樣。」
不是請求,不是要求,是不容拒絕的知會,是不要。
范閒本不想在這種時候,說出這麼嚴肅地話來打擾婉兒本來就難抑酸澀的心情,但是前世在病房裡看大宅門時,著實被高娃姐演的那個混帳中年魚眼珠子嚇慘了。
林婉兒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抹難過,緩緩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不要傷心。」范閒沉默片刻後,展顏笑道:「在杭州這半年我對那藥進行的改良你也都看在眼裡,而且最關鍵的是……明天費先生要來,他既然敢來見我們,自然是有好東西給咱們。」
他懷中的嬌柔身軀忽然一震,林婉兒不敢置信地看著他的眼睛,驚喜說道:「是真的。」
雖然這個消息讓婉兒高興了起來,但范閒知道自己那不留餘地的說話依然傷了對方的心,只是為了思思和思思腹里的孩子著想,他必須把話說在前面。便在此時,他輕輕嘆了口氣,一是心中確實有悶氣需要嘆出,二來前世金先生曾經在鹿鼎記里讓小寶玩過這招,對付女生百試不爽。
果不其然,婉兒見他面色沉重,馬上將自己心中的小小幽怨揮開,關切問道:「怎麼了?」
「先前你也看出來,知道思思有喜的消息後,我並不怎麼開心……反而有些害怕……」范閒低著頭,似乎想從妻子的體息中尋找內心的支持與安慰。
「其實有幾個原因。」
第一個原因自然是擔心婉兒觸景傷心,這個原因先前淡淡提過。至於第二個原因其實很簡單。
「我是一個沒有父親的人。」范閒微笑著說道:「雖然有父親,甚至有兩個父親,可是在澹州的時候,我一個也沒有,而且真正的那個,似乎從來沒有當過我的父親。」
很拗口的一句話,但婉兒聽懂了,有些警惕地看了四周一眼,確認這句話不會被別人聽進耳中。
「父親他對我極好,可是你明白的,這終究不是同一件事情。而至於宮中那位……自澹州來京都後,我便是將他看白看透了,連你太子哥哥和二皇兄都像驢子一樣被驅趕著,更何況我這個私生子。」
「我是一個沒有父親的人。」范閒加重了語氣重複了一遍,「所以我很害怕自己不會做父親,故而先前的第一反應就是惶恐不安。」
范閒前世的時候沒有父母,這一世也沒有父母,更慘的是,前世是老天爺太不是東西,這一世是父母太不是東西——是的,在他的內心深處,他向來認為在教育子女這個環節上,母親做的也非常差勁,很讓他傷心。
他兩生成長的歷程都有這方面的缺失,給他的心理帶來了極大的陰影,往曰或許還沒有察覺,可今曰范府的喜訊卻將他的黑暗面完全映照了出來,他下意識里拒絕承認自己要成為一位父親。
林婉兒滿臉憐惜地看著他。
「我的母親也不愛我。」范閒有些木然地說道:「或許你不相信,可是……她真的不愛我。」
無法愛,還是不愛?世人總以為葉輕眉便是范閒的母親,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在重生到這個世界上來之後,他對於那個遙遠的女人有的只是好奇和一股莫名的情感,只是隨著漸漸成長,身周的人不停地講著那個曾經光彩奪目的女人,身周的事不停地述說著那個女人的過往,身周的痕跡不停提醒范閒那個女人的存在。
久而久之,前世沒有獲得過母愛的范閒終於習慣了這一點,開始逐漸接受自己的母親就是葉輕眉,開始依戀這個名字——兩個穿越者孤獨的靈魂或許因為母子這一種最堅固的紐帶而互通了起來。
他承認了這一點,並且在北齊西山那個山洞裡,當著肖恩的面,親口說出了這句話。
可是看過箱子裡的信,知道了許多當年故事的范閒,不得不告訴自己,葉輕眉並不愛自己,不是指自己這個異世的靈魂,而是對這個肉身的兒子也沒有多少愛。他繼承了葉輕眉的監察院內庫慶余堂,當年的人脈,親密的戰友,但這些不是她刻意留給他的,而且即便是留給他的又如何?
「我的母親不愛我。」范閒平靜說道:「不然她不會拋下我一個人走了。」
林婉兒想寬慰有些失神的他,卻不知該如何說起,那個早已故去的婆婆是怎樣光彩奪目的人物,自幼在宮中長大的她,當然清楚無比。
「不僅僅是因為這個。」范閒皺眉想著,當那個箱子被打開的時候,他就有些失望,因為那封信是留給五竹叔,而不是留給自己的,尤其是信中的內容,讓他更加失望。
「她稱我為混帳兒子。」他微笑著說道:「而且她沒有給我留下隻言片語……就這麼走了。」
「這種淡然,這種平靜,顯得有些冷靜到荒唐。」范閒皺眉想著自己的言情身世,總覺得自己的出生或許本來就是個很荒唐的事情。
他繼續說著,婉兒聽的卻有些心寒。
「她沒有告訴我,在這樣一個危險的世界裡該如何生存下去。她沒有告訴我,究竟誰是值得信賴的。她沒有告訴我,飯應該怎樣吃,老婆應該怎樣疼。」
范閒笑了起來:「她對天下的萬民有大愛,偏生對於自己的子女卻沒有什麼關注,這一點是不是很混帳?大概也只有這樣混帳的母親,才會生出我這樣混帳的兒子。」
說完這句話,范閒輕聲咳嗽起來,林婉兒從他腿上下來,一下一下捶著他的背。
范閒擺擺手,笑道:「好險,幸虧還有父親……」他指指前宅的方向,又說道:「還有奶奶,還有那兩個怪老頭兒,不然我這輩子還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模樣。」
范閒一向是個很自持謹慎的人,像今曰這般感慨的時間並不怎麼多,林婉兒一直插不進話,看見他漸漸脫離了一味傷嘆,乾脆微笑看著他,聽他一人的內心獨白。
「聽我唱首歌吧。」范閒忽然很認真地說道。
林婉兒點了點頭,有些好奇,一個大男人會唱什麼樣的俚曲呢?
范閒啟唇而歌,聲音清亮之中帶著三分酸楚,他的嗓音並不好,但這首曲調格外悠傷,悠傷之中又帶著三分期望,如雨後檐下支頜期盼母親歸來的孩子,像檐下被風吹雨打著的白布小人兒飄飄蕩蕩,渾不著力,只被那隻線牽著,說不出的哀傷,卻眺望著遠方。
…………一曲終了。
「什麼意思呢?」
范閒唱的是一種林婉兒沒有聽過的文字,字節發音有些怪異。
「歌詞的大概意思很簡單。大概就是……母親大人您好嗎昨天我在杉樹的枝頭上看見了一顆明亮的星星星星凝視著我就像母親大人一樣非常溫柔我對星星說要經受得起挫折哦是男孩子嘛如果感到孤獨的話我會來說話的有一天也許會的那麼就這樣吧期待回信母親大人一休一休…………母親大人您好嗎昨天寺院裡的小貓被旁邊村裡的人們帶走了小貓哭了緊緊地抱住貓媽媽我說了別哭了你不會寂寞的你是男孩子吧會再次見到媽媽的總有一天一定那麼就這樣吧期待回信母親大人一休一休」
…………范閒微笑看著眼圈都已經紅了的婉兒,說道:「很好聽吧?」
「嗯。」婉兒用鼻子嗯了一聲,問道:「一休就是那個寫信的孩子?好可憐。」
「是啊,一個絕頂聰明,卻不能和自己母親一起生活的可憐小孩子。」范閒笑著說道:「和我很像……只是他寫了信還可以地址可以郵寄,可我寫了信又往哪裡寄呢?」
「這首歌叫什麼名字?」
「母親大人。」
———在安靜的臥室之中,藉由窗外灑過來的那片淡淡天光,范閒取出鑰匙,輕輕打開了黑色長箱子最外面的那層,然後用穩定的手指按了幾下,忽然間開始想念五竹叔。
緩緩取出上面的金屬器具和那封薄薄的信,范閒沒有多看一眼,因為他對於那封信的內容已經太熟悉了。
他只是將目光盯著第三層上面的那張紙條,那張似乎隨時要被風吹走的紙條。紙條上面是葉輕眉直稜稜的筆跡。
「喂!如果是五竹的話……老實交待,你是誰?」
范閒如同那個雨夜裡一樣,嘴唇微動,說道:「我是你的兒子。」
「你是怎麼打開這個箱子的?」
「估計不是我的閨女就是我的兒子。下面的東西等你搞出人命的時候再來看,切記!」
…………他打開了第三層,從裡面取出那件東西,看了兩眼上面的文字,然後忍不住苦笑了起來,自言自語道:「果然是墮胎藥,我說媽媽……你的惡搞能不能有些創意?」
他在屋內沉默許久,然後抬起頭來,用自信的笑容對著那個箱子認真說道:「媽媽,我搞出人命來了,不過我不會用這個東西的。你總是習慣將一切事情當成笑話來作,所以最後你很可笑地離開了我,而我不一樣,我會努力地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至於我的女兒或者是兒子……請相信我,我一定會把他照顧的很好……至少,會比你做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