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萬物的天父,文明的靶子(8800)(2/2)
阿爾法毫不懷疑這壁畫的真實性——誰會無聊搭建一個龐大無比的星辰巨碑,就是為了欺騙後來者的?比起這個,他奇怪的是,這件事的邏輯有點不太通暢。
神祇和他們的教皇……真的能搭建起這個高達二十四光分,龐大到無以倫比的奇觀巨碑嗎?倘若是諸神,阿爾法也就勉強相信了,但這壁畫講述的,明明只是一位教皇而已啊。
而且……最後,那位站立在無盡星河之上的四臂巨神……他究竟是誰?並非是七神之一,也不是任何一位神話傳說中的神祇,沒有任何與他相似的傳聞與描述。
「說來也怪,這個方尖碑內部的防禦設施都失效了嗎?」
搖了搖頭,將疑惑暫時拋於腦後——阿爾法將所有的文字和壁畫都記錄下來,準備等回探索艦後,憑藉翻譯系統翻譯一下看看。比起這些學識上的問題,他更奇怪的是,自己一路走來,明明看見了不少明顯是防禦用的水晶哨戒設備,它們閃閃發光,有能量在半透明的炮體中流動,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這些哨戒炮在發現他時卻一動都不動,仿佛壞掉了一眼。
可是,阿爾髮帶進方尖碑的無人機一放出,就會瞬間消失不見,被無形的光束化作灰燼……這當即就嚇得阿爾發雙腿一軟,差點跪下,要知道,那無人機可比他腦袋硬多了,能瞬間燒掉無人機,也就能順便燒了他的頭。
如今先進,可以一瞬抹殺黃金級,重創極意——而這還不知道是不是極限的微型武器設備,哪怕是萬國聯盟,甚至諸神時代的移動都市遺蹟中都沒有!
究竟是什麼樣的建築,才有如此高的技術力?閃耀地帶的大天神山上,萬神座的大神殿都沒有這個建築百分之一壯觀,它們的裝飾固然奢華,可是比起力量感卻遠遠不及。諸神時代最強的神祇『星海遠航者』,星海與探索之神,祂的神殿都沒有這個遺蹟來的莊嚴,更不用說,這裡傳頌的,不過是一位教皇,一位聖職者的事跡罷了。
「難道說……這裡是諸神時代之前,『萬物眾生誕生之初』時的……遺蹟?」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阿爾法就不禁搖了搖頭,這位滿頭銀髮的中年男人看上去並不瀟灑,反而非常蒼老和疲倦,但也正因為如此,那嚴肅的表情才顯得各外真實,他喃喃道:「傳說『天父』創造了三界九天。祂在虛無的黑暗中驅逐了原初的混沌,製造出無盡群星,而在這最初的光明中,諸神從星辰里誕生。」
「但是,驅逐混沌,實在是太過艱難,即便是『天父』,在消滅了絕大部分混沌後,也疲憊的只能沉眠,祂將世界交給諸神管理,然後就這樣化作這三界九天的萬物——這史前的神話時代,便是『萬物眾生誕生之初』。」
難道說……這個遺蹟,就是那個失落了十萬年的古老時代造物?而這壁畫所說的,難道就是最初的諸神和祂們的信徒,一齊與天父對抗原初混沌反撲的事情?
但這怎麼可能!
「『天父』不過是逐光者為了避免絕望,而創造出來的神話……祂根本不存在,也沒有任何神殿,遺蹟……好吧,眼前的這個可能算是半個,但這也沒有證明天父的存在,我寧肯相信,這是史前七位強大神明的造物……」
差不多,快要走到這階梯的盡頭,阿爾法一邊拍攝,心中的思緒卻飄到了無盡遠方,他語氣略帶苦澀的自語著:「說白了,『天父』和『試煉』,不過是古代學者學者為了解釋那些暫時還說不通的問題,所創造的遮羞布。就像是遇到什麼不懂的事情,就將答案推脫給神一樣——天父的存在與否根本就不重要。」
「不,你錯了,天父的存在,非常重要。」
突然地,有一個聲音,從阿爾法的身後響起。這個聲音響亮,嚴肅,就像是被敲響的鐵皮巨鼓,而隨著這聲音,一連串的腳步聲出現在中年男人的身後。
阿爾法震驚的轉過頭——他完全不知道不知道這聲音和那些腳步聲是什麼時候出現在自己身後的,而就在他回過頭後,男人便看見了,一位身披赤黑交間,如同火焰餘燼一般大衣的白髮男人,正站在自己的身後的階梯上,他正在一步一步,從那階梯上走下,而這男人的身後,是一整隊穿著同樣『灰燼之服』的護衛士兵!
這些人,全部都是【灰燼教團】的成員!
面對目瞪口呆,似乎根本來不及反應的阿爾法,為首的那位,應該是灰燼教團高層的白髮老人穩穩站立在台階之上——他的身材健碩,面容威嚴,行走時龍行虎步,衣擺生風,除了那滿頭白髮和帶著皺紋的臉,任誰也無法看出他的年齡已經來到衰老期。
「阿爾法·法爾斯特,不要妄言天父與神——即便祂從未昭顯過自己的神跡,對於我們的文明而言,祂也無比的重要。」
忽視似乎躲躲閃閃,似乎想要後退,找機會逃跑的阿爾法的舉動,這位灰燼教團的高層環視階梯兩旁的壁畫,然後轉過頭,與阿爾法對視,他語氣肅然:「我知道,對於你們這些學士來說,無論是天父還是諸神,都遠不如『知識與真理』來的重要,比起古老而虛妄的榮耀,你覺得在這鋼之大陸上實際存在的一切才是真實——但是你是否想過,倘若失去『諸神』,失去『天父』,我們是否可能會根本發展不出如今偉大的文明?」
「這……」
阿爾法雖然表面慌亂,但實際上心中非常冷靜——他一瞬間就明白了許多事情,比如說為什麼灰燼教團抓走了自己的妻子兒女,卻只是警告自己不要回來,繼續探究真相,而不是把自己也抓起來。他們就是為了跟蹤自己,找到這一座巨大的『水晶方尖碑』的方位!他唯一不是很理解的就是,為什麼眼前這位灰燼教團的高層,不叫自己的護衛把自己抓起來,而是和他對視,談論這些『頗為古怪』的問題?
至於仇恨……理性的人,可不會在大劣勢的情況下隨便顯露出自己的怒火,他畢竟是一位學士,不可能那麼愚蠢。
而似乎是看出了阿爾法的偽裝,以及對方平靜表情下潛藏的恨意,白髮的老者微微一笑,並不以為意。他起步,繼續向前,越過了阿爾法,來到了他的身後,這個階梯的盡頭——他繼續用那肅然的語氣說道:「現在的很多人,尤其是學士,都很難理解,在文明的最初,『理性思維』其實並不能帶來進步。你明白嗎?那個古老年代的理性,並不是用來探究真理和知識的,而是思考怎樣才能擊敗野獸,怎樣才能找到食物,怎樣才能延續後代,怎樣才能儘可能的活下去。」
「『理性思維』,並不會讓古代人和現在的學士們那樣,探究星間的真理,萬物運轉的規律——它只是用來總結那些實際用在生活上的知識,比如說種地,牧畜,蓋房子,做陷阱。反倒是最初的『感性思維』,那些最早的浪漫,幻想,還有原始的『想像力』,只有這些東西,才會思考為什麼太陽會升起,它又為什麼會落下,為什麼水朝著低處流,而不是朝著天上——在苦難的古老時代,理性的人不會浪費力氣思考這些對於生存來說無意義的問題,只有感性且衝動的存在,才會為這一切未知的現象,編造出種種『故事』,也即是所謂的『解釋』,同樣的,也只有『諸神和宗教』,才需要向萬物眾生,向自己的信徒解釋,這一切的現象背後,究竟是『為什麼』。」
「只有這種不理性的思維,才會去思考群星間的故事,也只有受造於這原始崇拜的諸神,才需要解釋,為什麼火能燃燒木,為什麼水能熄滅火——為什麼煽動翅膀,噴射火焰,就能產生上升的動力,飛向高空,為什麼群星會重複著起起落落的輪迴,讓我們蒙受如此苦難。」
如此說道,白髮的老者已經來到了一座拱門之前,這便是階梯的盡頭,灰燼教團的護衛也跟隨上前,他們完全忽視了阿爾法,就這樣將他留在了後面,似乎根本不在意他是跑是留——而阿爾法心中天人交戰了許久,最後一咬牙,決定跟上前。
老者似乎早就知道他會做出如此選擇,於是,就這樣,阿爾法與灰燼教團的一眾人便跨過拱門,來到了一個龐大的無以倫比,根本看不到盡頭的宏偉大廳之中。
能夠看見,這大廳被溫和的銀光充斥,但是卻有七彩的光譜在這大廳的最上方縈繞,有無數起起伏伏,融合又分裂的光芒泡沫在至高處湧現又消失,而這所有的光芒,所有的光泡,全部都環繞著這個大廳中心處,懸掛的一個水晶柱。
而這個水晶柱中,有一位淺金色長髮的美少年,正如同胎兒那樣,蜷縮著身子,安詳的沉睡——無盡種色彩的光輝籠罩在其周邊,呈現出夢幻迷離的聖潔。
「神,就是智慧生命對著世間萬物背後真相,最浪漫的解釋!因為我們好奇火焰背後的真理,所以火神出現了,因為我們崇拜太陽的偉力,所以太陽神誕生了,我們敬重水是生命最重要的組成,所以水神出現在神座之上——但是這一切,都遠不如天父的存在!」
仰視著這沉睡在這水晶柱中的少年,凝視著這個巨大無比,龐然方尖碑中孕育的『生命』,白髮的灰燼教團老者的語氣,開始逐漸激動起來:「信仰無數神,其實也就等於不信仰任何神,人的好奇心,會被諸神這一虛假的『解釋』所消磨,畢竟,神祇並不代表真理,祂們只是持有力量,作為『感性思維』最終的產物而存在……」
「但是天父不同,和因為『我們需要』,所以就被『創造』的神不一樣,天父創造了這個世界,卻讓我們承受苦難,這種『不甘』甚至是『痛恨』,這種和信仰與崇拜無關的情感,讓無數人必須要宗教給出『解釋』,畢竟,連『為什麼』都解釋不清楚的神,是不存在的,也是不會有人信仰的。」
「所以,最初的先驅們,為了解釋天父創造萬物的原因,為了解釋星辰運轉的規律,就這樣創造出最初的移動都市,他們追逐恆星的軌跡,發現了『萬有引力』,他們剖析太陽,分解物質,發現了『分裂與融合的權柄』——但是這還不是終結,萬有引力也解釋不了鋼之大陸的存在,分裂與融合的權柄也不是最高效率的能量利用方式,至少天父創世,就不可能是使用這種方法獲得能量,所以在此之上,還有更高的真理存在!」
「天父的存在與信仰,是很重要的。文明必須要有一個靶子,在不停的懷疑,不停的辯論中,才能得以進步。理性思維,必須要踩著感性的屍骨,通過『否定想像』的方法,一點一點的螺旋上升,不然的話,它就永遠走不出理性的籬笆,只會和有智慧的蟲子一樣,為了活著而活著。」
「天父是唯一且至高的造物主,創造神,祂自然是永恆正確的,但祂究竟哪裡正確了?一部分人立好靶子,開始解釋天父是怎樣創造世界,然後另一批人就會反駁,指出對方的不正確,人類茫然且不知所措的智慧,就會這樣隨著『鬥爭』而進步。」
「也正是因為如此,無盡的鬥爭中,一個個定律,一個個守則被發現,我們認知中的世界,也越發朝著真實靠近——因為如此,社會逐漸進步,生產力逐漸發達,這樣才讓你們這些理性的學士,可以不用思考『如何活著』,而是抬起頭,將那份智慧,用來仰視天穹。」
「……我不否認你的理論的確有點意思,但是……」
聽到這裡,阿爾法眉頭緊皺,他的心中壓抑著仇恨,想要怒斥對方一派胡言,但不談對方人多勢眾,每個人的實力也都比他高,哪怕單單是為了妻子兒女的安全,他也不能衝動。所以,想了想,在覺得情況不可能更糟糕後,便忍不住出聲問道:「但是這位老先生,你說的這一切,和我們現在所在的這個遺蹟有什麼關係?這又和你們灰燼教團綁架我的妻子兒女,放逐我離開閃耀區域,並且跟蹤我來到這裡又有什麼關係?」
「很大的關係。而且,不用叫我老先生,我是灰燼教團的大審判官,格洛恩·達尼斯,你也不必偽裝,大可以稱呼我為『該死的臭老頭』亦或是『窮凶極惡的綁架犯』。」
大審判官格洛恩轉過頭,他不在注視那個沉睡在光芒中的淺金髮少年,而是再次與銀髮的中年男人對視。他眯起眼睛,語氣肅穆的說道:「學識之都的大學士,阿爾法·法爾斯特,我說這些,主要是為了告訴你,逐光者,乃至於任何智慧生物,都絕不可能是純粹的理性生物,他們必然衝動,感性,會因為浪漫,衝動乃至於種種原因,做出『正確』之外的『錯誤』選擇——而這些錯誤,便是我們進步的階梯,所以不要被『天父不存在』這種慣性的學士思維束縛,只有這樣,你才能理解真正的真理。」
「更何況,『天父』的確存在——相比起什麼光速,什麼物理定律,相比起一切所謂的,這些可能被改變的『真理』,唯獨這個,才是絕不可能動搖的『真實』!而無論是你還是我,亦或是你那消失不見的老師和上司,都是為祂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