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六節 博弈(2)(2/2)
畢竟,給天子當過老師,教導過天子讀書識字。而且出身名門大家的趙綰,無疑比顏異這個黃毛小子更值得信賴。
但趙綰卻是有些心不在焉。也有些不耐煩。
這次風波,他所在的魯儒派。簡直被人打成了豬腦子。
外人指責也就罷了,就連儒家內部,居然也排斥魯儒一系!
他的師弟王臧,本來也有資格參加這個會議,結果,這些連通知都不給!
倘若他不是教導過天子,恐怕,也沒有與會的資格了。
只是,心裡雖然不爽,但,趙綰還是知道輕重的。
這個難關,是需要整個儒家一同去面對的。
所以,他也就耐著性子,強忍著不發作,反而露出笑臉,一個個的翻看。
但這不看還好,一看,趙綰就肺都快給氣炸了!
天子的問題,是關於秦王子嬰的,距今也不過六十來年,許多的資料和傳聞,都是現成的,而且,當世還有著從那個時期活下來的老人。
只是,具體到答案上,那就是八仙過海了。
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答案都出來了。
這讓趙綰看的五臟六腑都要起火了。
魯儒是最堅定的原教旨主義者,也是井田制和崇古派的大本營。
在魯儒看來,周制才是最完美的制度。
可其他儒家派系的看法,卻是各種各樣了。
甚至有的,完全背離了孔夫子的理論。
「亂彈琴!」趙綰的情緒,終於被一個孟子的徒子徒孫寫的文章給氣炸了。
「君臣父子,上下尊卑還要不要了?」趙綰拿著那份竹簡,這些日子以來的憋屈和氣憤,終於被這個竹簡上的文字給點燃了,然後就是大爆發:「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什麼民貴君輕,無稽之談!」
或許後世一提起儒家,孔孟向來不分家。
但在如今,孟子一系與孔子一系的儒家,卻是有著很大的不同。
而且,孟子的思想跟墨家的思想一樣,是被主流排斥的,大抵屬於一種小眾的冷門。
漢室朝廷雖然承認孟子的先賢的地位,今上還曾經下詔准許給孟子立祀。
但至今,有關孟子的著作,依然沒有被正式承認為經書。
太宗孝文皇帝時期,曾經給天下的學問排了一個名次。
《詩》《書》《孝經》《道德經》這些是屬於最頂級的學問,給予經學博士的待遇。
而《孟子》則是傳記博士,屬於不入流。
劉氏的天子,也看不上孟子的學問,貴族們更是視之為洪水猛獸,甚至比起墨家的那套更為防範。
畢竟,民貴君輕,這種大逆不道的言論,豈能推崇?
老實說,沒把孟子和他的徒子徒孫們殺光,所有有關孟子的文字全部毀滅,劉氏天子,已經很寬容了。
而在儒家內部,因為一些夙怨,魯儒一系向來就敵視孟子。
因為,絕大多數的魯儒,都是地主、富商和官僚。
想要他們承認,人民凌駕於自己的腦袋之上,那還不如拿把刀子殺了他們!
但,在意識形態方面,不會有人認輸,也不會有人屈服。
更何況是面對宿敵?
那個孟子的傳人,毫不畏懼的直面趙綰的怒火,平靜的道:「道不同,不相為謀,吾本以為趙君曾為天子師,天子曾說過:殺朕子民,如傷朕臂膀,這樣的話,想來趙君當不同於其他魯儒,想不到……」
這人搖頭道:「一丘之貉!」
當今天子的甲子詔諭,受到鼓勵和鼓舞最大的,其實就是孟子一系的各個分支。
許多人都在甲子詔諭中聞到了一些讓他們精神亢奮的東西。
以民為本,就是孟子一系的思想核心。
這人也不例外,於是,在聽到甲子詔諭後,他立刻興沖沖的跑來長安,想要一展胸中抱負。
可惜,他在長安,並無什麼朋友,更麻煩的是,敵人倒有一大堆。
不僅僅普遍的輿論對他敵視,就是儒家內部,也視他為洪水猛獸。
這次要不是魯儒們闖出了這麼大的簍子,他甚至都沒辦法出現在此。
他回頭看了看滿室的其他儒家同袍,發現他們也都用著異樣的眼光看著自己,心中也是一涼。
「終究,還是無用武之地啊!」他心中想著:「或許,我該回鄉,教導子弟,傳授門人,不該來長安趟這渾水!」
他參加了考舉,可惜,連第一輪都沒過……
他不認為自己的學問和見識連第一輪都過不了。
「應該是吾在卷子上寫的那個孟子派系的名字讓考官直接抹掉了吾……」這是很有可能的。
漢室政權,對於孟子思想,可謂是嚴防死守,除了太宗孝文皇帝在世時曾經任命過一位專門治《孟子》的傳記博士外,孟子一系的學者,從未在漢室有過其他任命。
先帝時更是乾脆連傳記博士都不給了……
於是,他拿起自己的竹簡,頗有些心灰意冷的道:「既然諸君不意與吾為伍,吾也就不打攪諸君的興致了,就此告辭,後會無期!」
說著就拿著自己的行囊往外走。
但剛走出門口,他就感覺好像有人追著他來了。
他回頭一看,卻見到今天聚會中的巨頭,當今天子的心腹,也是儒家的希望,顏異氣喘吁吁的跑上前來,叫住他,道:「先生請留步!」
顏異喘了口氣,躬身稽禮,道:「敢問先生貴姓?」
「不敢,區區林旬……」這自稱林旬的男子想了想,鄭重的對顏異道:「思孟學第七代傳人!」
所謂思孟,指的是孟子以及其授業恩師子思先生。
當世一般認為,孟子的思想是傳承與子思,而子思的思想來自孔子。
當然,魯儒是堅決不承認的。
顏異笑了笑,對林旬道:「在下顏異,斗膽喚您一聲師兄!」
林旬聞言,有些不可置信。
當世,還有儒家巨頭願意與思孟派系平等交流甚至給予尊重嗎?
但顏異的表情卻非常鄭重,他躬身道:「不知師兄可願將大作與異一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