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2/2)
說著,許雲貴的目中掠過些痛苦,
「我,我還記得當年爹娘,他、他們是怎麼被殺的……」
淚水突然流了下來,許雲貴喃喃道。
「我,我以為自己忘了,可,可忘不了啊!」
一句忘不了,從許雲貴的口中道出時,淚水再也控制不住的涌了出來,已經年近五十的他,突然像個孩子似的嚎淘大哭起來,原本正吃著飯的兄妹四人,無不是茫然不知所措的看著父親。
在這幾天裡,同樣的一幕不斷的在大明各地上演著,一篇看似簡單的呼籲,再一次挑起了人們遺忘的記憶,人們抬頭看著左右,似乎也明白了,為何各個報社會發出這樣的呼籲——親歷者正在老去!
甚至已經有許多人已經去世了。
作為大明的前首輔大臣的顧炎武,在看到報紙上的呼籲時,他沉默了良久,心情卻是久久無法平靜,當年滿清占據江南,抵抗失敗後,被迫遠走他鄉的一路上,他曾目睹過太多的暴行,也曾見過太多的人,幾乎每一個人都有著相似的卻又極為悲慘的遭遇。
「當年但凡是人,又有幾人沒有斑斑血淚的遭遇……」
痛苦的閉上眼睛,顧炎武搖頭長嘆,然後,他走到書架上,在書架上有一疊厚厚的書稿,自從當年致仕之後,除了到各地講學之外,他更多的時間是用於專心著書,而他同樣憑著回憶寫下了許多當年目睹或者耳聞的清軍暴行,一樁樁暴行令人髮指,許多時候,他甚至不願意提筆寫下去,因為那些暴行實在難以用文字記錄,即便是每每回憶也會讓他變得怒火中燒。
「確實應該寫下去啊,應該記下來,讓後世人知道,那時候發生了什麼,讓他們知道,我們不僅僅只是為了發冠啊……」
想到現在不少人對四十年前的那場劫難生出來的誤解,顧炎武喃喃自語道。
「真的需要讓他們了解啊……」
人們確實需要理解,人們的記憶確實需要提醒。而各家報社的報導,再一次真正喚醒了沉默的記憶,四十年前,滿清入關時的記憶再一次被喚醒後,那些不願提及舊事的人們,紛紛拿起了筆,在紙上描述著他們的遭遇,即便是不識字的人,也會把自己的遭遇,告訴他們的兒子、孫子,讓他們代筆寫下他們的遭遇。然後貼上郵票,寄往報社。
作為郵遞員的林強又一次被眼前幾十包信給驚呆了,他拿出一把信問道。
「都是送到《公議報》的?」
這幾天已經送過去多少信了?
沒有十萬封也有幾萬封吧!
可是這信卻仍然源源不斷的寄往報社,毫無疑問,這信中肯定記載著那些讓怒火滔天,讓人不禁淚目的故事,拿著這些信,林強只覺得的薄薄的信有些沉重,沉重到他無法呼吸。
「都是到《公議報》的,這一天就寄來了上萬封,接下來,肯定還有更多!」
將郵包放到馬車上,同事怒罵道。
「挨千刀的建奴……」
他之所以會這麼生氣,並不是因為其它,而是因為報紙上的報導,每天,各家報社都會挑選出一封來信,在報紙上刊載,內容毫無疑問的,要麼是建奴的暴行,要麼是人們為什麼抵抗。
在上萬封信被送到報社的時候,報社裡的人們,並沒有驚訝於信的數量,而是專注於從信中挑選出最應該發表的,可是閱讀那些信件,卻總會讓他們陷入憤怒之中,即便是已經過去了半個月,但是,他們仍然無法適應這一切。
報社裡靜悄悄的,作為總編的王樹仁,將鼻樑上的眼鏡推了下,然後目光投向遠方,良久之後,才說道。
「……才四十年啊!」
這麼一聲感嘆之後,王樹仁又繼續說道。
「才四十年,這天下的人們,就記不清楚,當年咱們的朋友、親人是為什麼抵抗建奴的了。」
固然他們的親朋好友中有不少人選擇了投降,但是更多的人卻死在了滿清的刀下。
「有人說什麼,沒有剃髮令之前,咱們一個個都投降了,到後來剃髮令來了,大傢伙才知道抗爭,實在是荒謬至極,難道在剃髮令之前,天下人就不曾反抗過?剃髮易服只是激起天下人的憤怒,在此之前,許多人仍分不清楚何謂「亡國」,何謂「亡天下」……」
「是啊,清兵入關的時候,非但普通老百姓不知道什麼是「亡天下」,就是士林中人,亦有不少人以為,不過只是改朝換代而已。」
張悠柏搖頭嘆道。
「有亡國,有亡天下。亡國與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充塞,而至於率獸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
引用著顧炎武在《日知錄·卷十三·正始》中對「亡天下」的描述。然後他又說道。
「知保天下然後知保國。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
一聲長嘆之後,張悠柏看著桌案上的厚厚的信件,長嘆道。
「我生於崇禎十五年,甲申陸沉時,我尚是年幼不知,少時雖然聽聞滿洲大兵暴虐,可也就是如此了,不過四十年,要不是有人提及,只恐怕,這些東西,我是永遠也想不起來的,而且也不會對子孫後代去說,我是如此,更何況那些興乾後出生的少年?一代代人,最終總是會忘記的,到最後,甚至再過幾十年,也許會有人為滿清的「節臣」正名,因為……」
抬頭看著總編,張悠伯神情肅穆的說道。
「因為,大家都會忘記啊!他們忘記了滿洲大兵的暴行,同樣也忘記當年祖輩們是如何用生命去驅逐韃虜,當然,也忘記了祖輩身上的慘痛遭遇,他們中的一些人,甚至會對所謂的滿清「節臣義士」的孤忠而感嘆不已,就像於我大明,當年不也有士人為蒙元孤臣樹碑立傳嗎?」
一邊說,他一邊搖頭說道。
「他們為何這麼做?不是因為那些是士林中人,所以要保全他們的聲譽,是因為忘記,他們忘記了祖先慘痛的遭遇,忘記了抗爭的艱辛,忘記了這些,自然也就只看到那些所謂「節臣」的孤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