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新學問(2/2)
「哭廟」是蘇州一帶流傳已久的習俗。當地經濟發達,人文薈萃,來自殷實之家、讀書人成為一股重要的社會監察力量,當官府有不法之事不當之舉,士子們每每聚集文廟,作《卷堂文》,向祖師爺孔聖人哭訴後,更召集民眾向上級官府申告,在明朝,人多勢眾的「哭廟」申告往往能令官府不敢小視而採納。但是在新朝老皇曆撞了南牆。在朝廷詔示天下廢除科舉時,蘇州同樣也上百名秀才「哭廟」,不過與另一個順治十八年的「哭廟案」導致包括十八名舉人、秀才在內的一百二十一人被殺不同。這一百九十多名秀才,被以「聚眾鬧事」為由革除功名,流放海外。
對於此,人們或許驚訝於興乾朝的「嚴苛」,但是相比滿清的暴虐,已經讓他們長鬆了一口氣,畢竟,當初包括已經出仕的朱章培都以為,那些人至少帶頭的會被斬首。
不過,也正是從那個時候,朝廷明確的告訴天下的讀書人,他們可以在報紙上發表文章表明意見,也可以通過正規渠道遞交請願書,但是想用「哭廟」申告的方式要脅官府,那是絕不可能接受的。即便是有理,也要先追究其違法行為之後,再處置其它事物。
老皇曆在新朝是行不能的!
這一點,對於早在南京就已經重歸明廷的朱章培而言,自然很清楚,這同樣也是他以半百之齡,重新學習實學的原因,至少這「水土流失」就是一門新學問。不過,對於這門學問,顯然錢磊、朱大咸都是外行。
「朱章培,你繼續說……」
「臣遵旨。」
得到陛下的許可後,朱章培繼續說道。
「陛下,這「水土流失」是門新學,不過,雖是新學,也是古來有之……先秦時稱之為「平治水土」……古之先賢對森林可以保持水土的認識很早就有這種觀念。……「知林,大君之宜。吉」;「禁林。貞吉」;「甘林。無枚林利;既憂之,無咎。」把禁止砍伐森林看作是「吉」的表現,把肆意破壞森林看成是「凶」的行為。可見,古代先民們早就認識到森林植被具有調節小氣候、保持水土、防止水土流失、改善生態環境的功能……」
朱章培的回答,讓朱明忠深以為然的點著頭。雖然是穿越者,但是朱明忠卻不是那種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全才。在科學上當然有領先時代幾百年的知識,不過在一些學術上,他只能給予一些啟示,至於後繼的發展,還需要依賴這個時代的人們自己發展。就像「水土流失」一樣,自己提出一個理念,然後自然有這個時代的智者去證明,去研究,最終得出一個解決問題的方案。
「這陝西離此時豈止千里,況且這河裡泥沙如此之多,又怎麼可能是從陝西帶來的,此言實在是荒謬!」
錢磊有些不敢置信的說道。
「中游地區的土地利用形式以及植被覆蓋狀況,仍然是導致黃河下遊河道淤積乃至決溢改道的重要因素之一,並不能因為否定其直接觸發作用而稍加忽視。」
面對閣輔的反駁,朱章培毫不客氣的回答道。
「況且,這並非是猜測之言,而是有清河書院的研究證明!」
「哦?那陝西不過剛剛收復,書院又是如何證明的?」
對於他們爭論,朱明忠並沒有說什麼,畢竟他知道朱章培說的是事實,畢竟後世的科學研究已經證明了這一切。不過,對於書院如何證明的這一切,他同樣有些好奇。
「回錢閣輔,不知閣輔對從崇禎三年起大旱是否有印象?」
崇禎三年起大旱!
怎麼可能沒有印象!
但凡是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又怎麼可能沒有印象,崇禎大旱。這是中國近五百年以來,持續時間最長、範圍最廣、災情最重的一次旱災,赤地千里,江河斷流,井泉涸竭,野絕青草,禾盡枯,餓殍遍野,人相食。
他們之所以能記住那一切,並不是因為陝西持續幾年的無雨導致的人相食,也不是因為那裡的餓殍遍野,而是因為李自成,因為西匪,因為「甲申天變」,因為陝西出來的百萬流寇。
正是那百萬流寇,讓先皇丟了性命,就連漢人的江山也險些丟給了滿清,讓滿清拾了便宜。甚至,就連他們的家人,友人,也是或直接或間接的因為西匪而死,如果沒有西匪,滿清怎麼可能入得了關?他們的家人、朋友又怎麼可能死於滿清的屠刀之下。
很多時候,人們總是能夠記住悲慘的事情。即便是現在想起來,他們也是心有感傷,這是許多人的痛腳,而現在卻讓人直接這麼問,那神情自然變得不太自然。
見錢磊面色冰冷的點點頭,朱章培繼續說道。
「可能是當時大家都只看到旱災,卻沒有看到黃河水當年清了不少,按漕運衙門以及沿河官府的地誌記載,河中泥沙驟減。而對應陝西的等地的氣候來看,是因類陝西接連數年皆是乾旱少雨雪的情況,而按史志記載,若是河中泥沙增加,數月前,陝西各地必定連降暴雨……」
隨後朱章培繼續在那裡解釋著什麼是「水土保持」,什麼是「植被對土壤的涵養能力」,諸如此類的科學名詞,對於錢磊等人來說是新鮮的,甚至對於這個時代的絕大多數人來說,也是新鮮的,畢竟,這是一個新興學科。甚至於,到最後朱章培還拿起水作了一個試驗,一盆水倒在沒有植被的土上,那水衝著土到了河裡,若是有植被,水卻被吸到地里。
截然不同的兩個結果,著實讓錢磊、朱大咸看呆了眼,良久,朱大咸才說道。
「哦,臣好像想起來了,在清河書院,好像有一個試驗室,就是專門進行這個試驗的,好像……」
看著陛下,朱大咸恭維道。
「那個試驗室,就是陛下資助的,如此弄清楚了這黃河河中的泥沙從那裡來的,將來,只需要在陝西大種樹木,豈不就可以保持水土,這黃河水豈不就變清了?」
黃河水清,聖人出!
突然,朱大咸似乎明白為什麼,陛下會設立這個試驗室,也明白了,為什麼陛下對於陝西移民的事情,那麼的固執了。
歸根結底,這對於陛下而言是百利而無一害!所以陛下才會堅持到現在。沒有做出任何讓步。
「種樹?水清?」
搖搖頭,朱明忠看著黃河,先是沉默片刻,然後說道。
「先秦時,渭河北儘是原始森林、草原,而今儘是耕地,當地水土流失嚴重,土地貧瘠非常,來北直隸前,你們不是與朕一同在陝西看過呢?那裡現在是什麼情況,你們就沒有看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