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土司之法(2/2)
除了掌握其官位,似乎從來都沒有制衡與限制!
如果當年沐家對土官有像皇家對沐家一般的制衡與限制,又豈會出現沙定洲。他堂堂沐國公又豈會倉皇出逃。想到這,沐天波的心思略微一沉,在尋思著解決問題的辦法時,又聽取著丁玉傑的話語。
「至於這委任狀的主要內容是:本地區向定南同知交納的貢賦數目5年內維持不變,5年以後才可重新審議應交納的貢斌數目;土司按照傳統習俗進行統治,但要聽從副專員的指導;土司必須對當地治安、交通負責,如果有商人在當地被搶劫,土司要交納賠償金;土司之間如果有爭議應提交副專員裁決;如果政府要在當地開採礦物,那麼除了給予當地居民一定的補償之外,不應再支付任何費用;土司應配合政府緝捕罪犯;土司對大明百姓沒有司法管轄權。當然,除此之外,對謬沙(食邑者)和收稅官也會頒發委任狀,但其中涉及內容顯然不及土司全面和詳細,主要集中在稅收和遵守法律方面。」
在丁玉傑的話聲落下時,原本只是靜靜聽著的沐天波,這時才道出他的疑惑。
「那丁主事,於阿瓦城設立定南城,設定南專員,專事夷物,確有必要,只是這設立副專員又為何事?」
接著沐天波又道出了他擔心的地方。他隱約的已經猜出了這副專員的用途了,恐怕就像當年皇帝任命的鎮守太監、督撫巡按、三司官員、參贊軍務等職務一樣,不過是為了分擔與爭奪土司的權力,從而保持某種制衡與限制,不過沐天波同樣也知道,那些土司可沒有人們想像的那麼蠢,他們又豈會容忍有人爭奪他們的權力?
「以本公看來,那些土官本就來對其於部內特權極為敏感,過多干涉土司內部是極不明智的,如果我等派出這副專員,這豈不就是「流官?」會不會過多的干涉其內部事務?若是其視副專員為「流官」,懼怕「改土歸流」又該如何?」
因為沐家世代管理西南土司,所以沐天波自然知道,直接統治土司非但成本極高,而且註定會失敗,沐家在這方面的經驗非常簡單,就是藉助土官讓他們自然管理自己。而「改土歸流」總會導致內亂,畢竟任何人都不願意坐視權力為他人奪走或者分擔。
「以本公看來,最簡單、最有效的辦法,就是藉助土司土官管理本地,而不是直接派遣官員,加以直接統治,至少在「改土歸流」的時機尚未成熟之前,是萬萬不能如此。」
「國公所言極是,經略亦認為間接管理,是成本最低且最有效的管理方式,不過,經略亦以為,我大明於此地,不能再像過去一樣,只取羈縻臣屬之義,無利土地之心;有征服之武功,無建設之政治。至於這副專員,則是取其土地之利,行建設之用。」
見沐天波對副專員的用處似乎有所不解,於是丁玉傑便解釋道。
「這些副專員,與其說是官員,倒不如說是教員,我中國之所以得以諸夷認同,憑得正是對諸夷之文章教化,所以副專員只在其土司所內推廣教化,同時,調查土司所內的森林礦產以備開發,而開發森林礦產又可以令土官從中獲利,那些民也在這一過程中變得富裕起來。他們也樂於為我們服務,並接受我大明的統治。當然,在這一過程中,與其建立起更為緊密的附庸關係,將他們扶植成在這裡的統治的代理人。而他們將會接受了大明的生活方式,不僅會把兒子送到定南或者平南接受教育,在未來他們甚至會送兒子到南京接受教育,如此,在未來他們才會不斷的認同大明,在百年後,甚至兩百年後,我大明才能與此地推行「改土歸流」,設立郡縣,令其成為我大明本部諸省。」
這才是經略「三宣六慰」的最終目標,此時丁玉傑並沒有說,在當初他與經略見面時,經略曾談到明朝經略「三宣六慰」的失敗,也談到了經略四川、雲南、貴州以及廣西等地的失敗,儘管在明朝廷率先在銅仁等地廢除思州、思南兩宣慰司,設立貴州省,開創了中國大規模「改土歸流」,即改土司統治為朝廷派流官治理的先河,但隨後朝廷同湘、黔、川三省邊境少數民族的矛盾便日益尖銳。從此之後,明宣德、正統、成化、弘治、正德、嘉靖、萬曆年間,三省邊境少數民族的反抗鬥爭從未間斷。土司兵民多次攻城陷府、擄官奪印,搞得統治者焦頭爛額。
「改土歸流?」
心知「改土歸流」讓西南陷入何等境地的沐天波的眉頭微微一皺,根本在雲南的沐家,既然是「改土歸流」的支持者,同樣也是反對者,支持者是他需要借「改土歸流」威懾土官,而反對的原因則比較複雜,一來是因為相比於受命於朝廷的流官,土司土官對沐家更為敬畏,至於二則是因為每每「改土歸流」總會掀起動亂,導致土司兵民攻城陷府、擄官奪印時有發生。
「沒錯,「改土歸流」是經略西南所必須!」
用力的點點頭,丁玉傑道出了他在離開前,經略的所授予的他統御諸夷的「法寶」。
「這土司制度是在唐宋時期羈縻州縣制的基礎上發展而成的,其實質是「以土官治土民」,承認各少數民族的世襲首領地位,給予其官職頭銜,以進行間接統治,朝廷中央的敕詔實際上並沒有能夠得到真正的貫徹。而在這一過程中有些土官以世襲故,恣肆虐殺百姓,為患邊境,「漢民被其摧殘,夷人受其荼毒。」,如此,才有了「改土歸流」之說,雖說「改土歸流」夷民頗為受益,但是每每夷民卻總為土官所惑,「改土歸流」受到土官的抵制而不斷反覆。所以很多地方皆是是「流官設而土夷隨叛,殺人奪地比昔更甚」,究其原因,總言道夷民不從教化,為土官迷惑,可夷民為何不從教化?因為根本就沒有教化,既然沒有教化,那夷民自然是不從教化!」
丁玉傑的話語讓沐天波頗以為然的點點頭,歷代推行土司確實沒有考慮過如何教化夷民的事情。只有到了「改土歸流」的時候,才會臨時抱佛腳。
「所以,這副專員於土司處,就是推行教化,十年樹木,百年樹人,百年之後,這夷民自然服我大明之教化,除此之外,副專員亦可阻止土官荼毒百姓和謬誤的行為,對其加以監督,從而令荼毒信服,嗯,至於其它對於土民的管理之權,副專員是絕不會幹涉或者插手的,我們會尊重土司的權力,但是同樣也要限制他們的權力,當然這種限制是限制土司對內荼毒百姓,保障百姓的些許利益,就是如此緩緩從事,以保護百姓為已任的副專員威望自然也是越來越高,百年後,再推行「改土歸流」,夷民又豈會為土官所蠱惑。」
以今代之人去謀劃數代人之後的事情,沐天波從未曾想到過,而看著信心滿滿的丁玉傑,聽了他的這番話後,出於對土司所的了解,心知這副專員就是去唱「紅臉」,至於那些習慣了荼毒百姓的土司自然也就是白臉,幾十年後,百姓自然信服副專員,而不是一味壓榨他們的土司。即便是那些土司知道,這些副專員於其境內所做所為,不過只是為了收買人心,卻根本無力阻擋,因為副專員本身就不需要考慮治理地方、稅收等諸多問題,他們只需要讓百姓體會到「大明仁義」即可,但是執掌地方的土司卻不同。那些土司需要考慮如何治理地方,需要考慮如何保全自己的權勢,需要……這一切往往都意味著他們需要「荼毒百姓」,只有如此,才能維持個人的權勢。
如果這一切順利推行的話,至多只需要百年,即可順利「改土歸流」,根本就不需要兩百年。因為到時候,民心在明!民心已經盡為大明所收!
而這同樣也意味著,至少百年之後,大明就不需要沐家以「征南將軍」的身份統御外邊諸夷,到那時,朝廷又豈需要沐家維持西南的局面?
想到這在沐天波整個人陷入的沉思中。他甚至懷疑起,與朱明忠合作是不是明智的選擇,畢竟,這朱明忠是想要徹底的從根本上化解西南土司的問題,他想用一百年的時間,徹底解決西南諸夷,令其盡為中國的行省。
在西南諸夷「改土歸流」的時候,自然也就是沐家不再為朝廷所重的時候,到那時,沐家又該如何?
可……如果不與朱明忠合作的話,沐家又在什麼地方?
沒有朱明忠的支持,大明中興之後,沐家不過只是南京或者京師城中的一個太平國公,僅此而已。而與其進行合作,至少還有機會重振沐家的威望。
至於百年之後,百年之後的事情,誰又知道會是什麼情況,更何況,百年,百年之中變數太多,誰又能保證,這百年之中,那些個副專員不會與土司互相勾結,刮取土民的民脂民膏。
想到這,沐天波頓時長鬆了一口氣,他意識到自己想的太多了,想的太遠了,現在最重要的是眼前,是必須要得到朱明忠的幫助。是他們互取所需、重定西南!這才是最重要的!
就在沐天波的心底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丁玉傑又問道。
「當然,這一切實是遙遠,且需要徐徐圖之,不知國公以為,現在,欲以此地推行此法,這第一步棋該如何下?」
是的,「改土歸流」也好、「副專員」也罷,都是將來的事情,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解決。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在緬甸站住腳!」
看著丁玉傑,沐天波直接了當的說道。
「儘管現在我大明已經擊敗緬人,俘其王、焚其都,但是,對於這裡的百姓來說,我們畢竟還是外人,我們是漢人,他們是緬人,是孟人、是土人!而且許多土司也都在觀望,他們在看著我們,看著我們的一舉一動,土人從來都是蛇鼠兩端,想要得到土人的忠誠,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若是想要得到其忠誠,就必須得讓其敬畏!」
「敬畏?」
眉頭微微一動,丁玉傑看著沐天波反問道。
「難道現在我們俘其王、焚其都,還不能夠讓其敬畏我大明嗎?」
敬畏,肯定是敬畏大明,在丁玉傑看來,現在應該已經做的差不多了,甚至在接見土官的時候,他已經看到了那些土司臉上的敬畏。
「丁同知以為那些土人臉上的敬畏可是發自內心?」
不等丁玉傑開口,沐天波便點頭說道。
「確實是發自內心,但是,他們之中,又有幾個人有阿瓦城可供我大明焚毀?這敬畏,不過只是敬畏我等把緬人擊敗了,僅此而已!我們所需要的是讓這些土官,自此之後,從骨子裡敬畏大明,只有如此,能有可能得其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