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可憐人?(2/2)
這是千古以來的道理,只不過道理歸道理,可按數百年來的規矩,這開荒種地從來都是荒地歸開荒者所有,而官府也樂得百姓自行開荒,然後收取田賦。
但是新朝卻不同,新朝雖是大明,可是諸多律法卻是習自江北,江北推行的是「官山海」,天下的山林川澤皆是王土,所以「無主荒地」就絕不是無主,而是屬皇上,屬於官府,如此一來百姓自然不能隨意墾荒。
按照道理,新朝初創,本應招回流民、開墾荒地,充實賦稅。可現在大明卻是反其道而行之,非但沒有招回流民,反倒是將荒地盡數充入官府,且制定法律「擅自墾荒者,地沒官,本人流東北或南洋。」,這兩年,被流放的百姓可不十幾萬。
這樣一來,這各地官府手中的官地是不少,但是百姓的私田數量卻是固定不變。而百姓想要得到土地只有三個辦法,一是當兵獲得勛田,可勛田也分三六九等,除非是傷殘或者烈士撫恤安置於內地,其它勛田若是申請內地,不得超過三十畝,如果是東北或者南洋往往都在百畝以上。二是主動移民東北或者南洋,可以得到五十畝安置地,至於三,就是他人願意轉讓田地或者等待官府發賣土地,只不過這兩者的機率都是微乎其微的。
也正因如此,現在關內的土地越來越貴,不少地少的農戶日子過去的也越發緊張起來,正因如此,許多官員紛紛上書朝廷,希望能夠發賣官田,但是在官田發賣的問題上,朝廷的態度非常堅決——可租不可售。
「既然家中地少,為何不租官田?」
「大老爺,那官田可是要交四成的租,一租就是十年,若不是逢著今年年景不好,俺也不用出來不是……」
儘管這乞丐並沒有說什麼。但是趙國賓還是立即看出了這人心中的想法——他不是怕交四成的官田地租,而是不願意受累,他寧願出來乞討,也不願在家種田,這些乞丐……
看著街邊的那些乞丐,儘管他們的模樣看似可憐至極,但是趙國賓卻沒有絲毫同情的意思,他們之中,不乏正值壯年的壯丁,若是他們願意,即使是不到東北或者南洋,就是在本地租種官田,也能衣食無憂,可是他們呢?
如果是老弱,自然應該加以同情。
可是……這樣的正值壯年的的壯丁,這樣乞討又怎麼值得同情?
恰在這時,酒肆對面一戶人家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只見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提著一個木桶出來,她似乎是在那裡打量著什麼。打量了一圈之後,她看了看蜷縮在門口的一個老太婆,猶豫了一下,低身問道。
「大娘。瞧您這臉色,定是餓了吧,有碗沒有?哪……這是俺娘讓拿來的土豆,剛出鍋,還是熱的,給你暖暖身子吧……」
那老太婆便把一個破碗放在台階上,便不再言語,女孩默不言聲的從桶里拿出兩個拳頭大的土豆,放到那老太婆的碗裡頭。
「善人哪!」
「菩薩保佑你們全家……」
女孩施捨的個舉動立即驚動了周圍的乞丐,哄得一聲,那些乞丐全都圍了過來。各色各樣的破碗都舉了過來,嘴裡頭都在那裡念叨著菩提保佑,念叨著善人。
而坐在那的趙國賓只是留神看著,他看到女孩面露難色,似乎是沒有想到會有這麼多人,好一陣子才從桶里拿出土豆來,每人給一個,既便是如此,也不夠人分的。分到的固然在那裡感激著,而沒分到的則罵罵咧咧的說著難聽的話語,被人罵了的女孩不言聲的提著空桶又回了家。
看著那些罵罵咧咧的乞丐,趙國賓的眉頭一擰,心底便是一陣不快。這兩年,這種從江北傳出來的土豆,因為從種到收只需要60來天,若是施足了肥,一畝地產個二千多斤,實屬再平常不過,所以在大江南北種的百姓越來越多,如果這些乞丐,那怕是只租上一畝官田,種上一畝土豆,即便是施肥不足,也能收個千多斤,又豈會像現在這樣,在這裡忍飢挨餓?
都是慣出來的!
趙國賓的眉宇間閃動著一絲怒容,瞧著那些乞丐的時候,臉色變得的也越發的難看。
「固然可憐,但更為可恨!」
聽著那些沒有得到施捨的乞丐們的罵聲,趙國賓在心裡暗自這般尋思著,那眉頭越來越緊,一旁的家僕瞧見了,便輕聲勸道。
「大爺,您不是不知道,這承平的時候,這乞丐,又有幾個是真正遇著難了?你瞧吧,越是這太平盛世,這乞丐就越多。」
年過五十年家僕顯然比趙國賓見識多些,見大爺滿臉的不快,自然要勸說一番。
「越是這太平盛世,這乞丐就越多?」
趙國賓先是一陣詫異,隨後像想通似的說道。
「是不是因為家家都有糧食,所以,他們才願意施捨?既然有人願意施捨,那自然有懶漢閒人願意厚著臉皮吃這口飯?」
「大爺,太平盛世的,但凡是個良善人家出來的,不是碰著了災,誰會出門要飯?就拿報紙上說的,陝西的難民,他們都到不了開封,在洛陽的地界上,這邊剛安定下來,那邊就租官田了,又有誰願意當乞丐?」
家僕的話,讓趙國賓略微點下頭,雖然他沒怎麼接觸過乞丐,可最起碼這個道理不假,不著碰著難處,沒有誰願當乞丐,可現如今又有什麼難處能把他們逼到這地步?
即便是身無分文從陝西逃來的難民,他們租用官田,官府不但給糧、給種,甚至還給農具牛馬。當然,最後,這些都需要他們償還,可卻也能讓他們衣食無憂。對難民如此,對尋常百姓同樣也是如此,掌握大量官田的地方官府,希望把土地租出去,只有如此,才能獲得遠超過田賦的地租。
這些人為什麼不租?
不僅僅是因為太懶,同樣也因為……想到先前那個女孩,想到那些乞丐言道著的言不由衷的「善人」的言語,趙國賓似乎知道了,為何即便是在這個小集上,也會有十幾個乞丐。
究其原因,再簡單不過——善人太多!
太平年月,誰家裡都不差那麼幾口飯,他們樂意通過這種方式去換取別人的「祝福」。
如果有那個閒錢,為什麼不在「聖廟」里捐出去,然後用作「養濟院」、「漏澤園」還有「惠民藥局」?「養濟院」,就是負責收留城市中的寡孤的福利院,至於「漏澤園」就是公墓,免費埋葬過世死者,而惠民藥局,可以免費看病和免費領取藥品,都是沿襲明朝的舊制。
如果他們有心的行善,為何不在那裡行善,偏偏去救濟這些懶人閒漢?因為養濟院只養老弱寡孤,不聞賢漢,因為他們想要換一聲「善人」。而最可恨的還是這些乞丐,他們利用的正是他人的善心,他們所圖的就是不勞而獲,甚至……想到曾於報紙上看到的一個「採生折割」的案子,趙國賓的面上儘是怒色。
或許眼前的這些乞丐,從來沒有辦過「採生折割」之類的事情,但是那些惡丐,正是出於這些人。
突然,趙國賓回頭看著家中的老僕說道。
「梁叔,你過去流難的時候,可曾要過飯嗎?」
當然要過飯,聽老爺這麼問,老梁頭不禁嘆氣道。
「老爺,其實,這乞丐之中可憐人有,可更多的卻是可恨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