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4章 道不遠人(2/2)
「你覺得治國之道在六經、諸子以內,還是以外?」
荀彧沉吟片刻。「不內不外。聖賢所言,便是治國之道,別無他義。只是旨約意深,我等領悟不足,便有偏差,難免得一漏十。」
孫策轉頭看著劉協。「你覺得呢?」
劉協很認真的想了想。「聖賢亦人,生於天地之間,所見所思雖逾於常人,畢竟不能遍覽。且治國之道當因時而變,三代不同於上古,春秋不同於三代,於今有漢,又不同於春秋。聖人因時而作,想必也會受限於時代,有所不足吧。」
「陛下……」荀彧變了臉色,語氣嚴厲起來。
劉協笑笑,有些疲憊,卻異常堅決。「荀君,這裡沒有陛下,只有一個上下而求索的問道之人。」
荀彧不忍,一聲輕嘆,欲言又止。劉和走了過來,身後跟著兩個侍女,捧著一些參湯、蜜茶,見劉協神情疲憊,連忙餵了劉協一些參湯。荀彧也喝了一些蜜茶,卻壓制不住嘴裡的苦澀,只得低了頭,將不安和嘆息藏在心裡。
孫策靜靜地看著,等劉協喝了參湯,精神復振了些,這才接著說道:「聖賢是不是人,且不去問他,反正孔子為漢製法這種事,我是不信的。盡信書不如無書,與其尋章摘句,一心想從聖人經籍中尋求治國之道,不如老老實實地做些實事,從最基本的問題解決起。於我而言,最基本的問題有兩個:一是吃飯,二是安全。想吃飯,就要讓百姓安居樂業,生產出足夠的糧食。民以食為天,沒有糧食,說什麼都是白費功夫。求安全,就要讓自己有足夠的武力,不懼任何人、任何形式的強取豪奪。」
劉協思索良久,點點頭。「土地兼併和兵制荒廢的確是本朝痼疾。從光武皇帝起就想解決這個問題,但始終沒能解決,反倒越演越烈,終於不可收拾。時至今日,不得不行雷霆手段。」
荀彧忍不住說道:「大王的雷霆手段的確是立竿見影,卻非長治久安之策。世家亦非天生巧取豪奪而來,亦是歷代積德所致。舊的世家雖去,新的世家又生,大王阻止得了嗎?」
「天下有一成不變,就能長治久安的治國之策嗎?」孫策搖搖頭。「我不認為有,也不奢求,我只能先解決眼前的問題,然後再考慮以後的問題。如果眼前的問題都解決不了,卻痴心妄想什麼長治久安,豈不可笑?」
荀彧語塞,張了幾次嘴,卻無言應對。現在可不就是這種情況,孫策的治國之道也許不能長治久安,但他至少眼下沒有對手。你可以說他沒有遠見,只顧著眼前,但他至少顧了眼前。
「我讀書少,不相信什麼天不變,道亦不變。新問題總是會有的,而且肯定會有。可以以史為鑑,卻不能照搬,人畢竟還是要向前走。與其相信古人有什麼萬世不變的治國之道,不如相信後人有能力解決他們需要面對的問題。我不是聖人,沒有能力創建什麼萬世太平,我只想做好眼前事,解決我現在面對的問題,讓更多的人有機會通過自己的努力,有尊嚴的活著。」
孫策頓了頓,又道:「道很遠,人很近。你不讓別人有尊嚴的活,他就會讓你沒尊嚴的死,即使是螻蟻也能毀滅殿堂。百姓國之本,你把百姓當螻蟻,肆意踐踏他們的尊嚴,還指望他用血汗來供養你?」
孫策轉向荀彧。「荀君,你在關中效仿新政,為什麼收效甚微?為什麼你從南陽工坊挖走的工匠又陸續回到南陽?」
「敢請教。」
「你以君子自居,以牧民自許。在你的眼裡,民是什麼,是與你一樣的人,還是與牛羊一樣的牲畜?那些從南陽返回關中的工匠,你可曾真正視他們為拯救朝廷的希望,敬之信之?」
荀彧臉色變了變,一聲輕嘆。「原來大王致勝的秘密一直就在眼前,我卻有眼無珠,視而不見。」
劉協黯然。「道不遠人,人自遠道。易臣為民,易民為士,看似毫釐之差,高下相去千里。大王雖不讀書,卻暗合聖人之道,稱雄天下固其然也。我敗得不冤。」他直起身,恭恭敬敬地向孫策行了一禮。「多謝大王點撥,感激不盡。」
孫策直起身,欠身還禮。
(第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