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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十三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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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你沒聽我說話啊,都說了是到太陽落山!」

「這關係到人命還有我的自尊。」

律子小姐扔下這句話,朝石階走去,我也抱著兩個手電筒匆忙追在她身後。背後傳來了咂舌聲,然後是打火機點菸的聲音。

登上整段石階來到林道時,我就已經痛恨起自己缺乏體力了。畢竟這幾年我都過著幾乎不出家門的生活,每天只是面對著電腦敲鍵盤。我氣喘吁吁,側腹發痛。而意外的是律子小姐好像很強健,她一臉平淡地超過我踏進樹林,偶爾回頭朝我扔來刻薄的話,然後又朝坡道上方轉身繼續前進。每當這時,我和她的距離就不斷被拉開。

等到終於穿過樹林來到登山道上時,我卻一時間沒有意識到這件事。一方面是因為眼睛始終看著因積雪而變滑的腳下,另一方面是因為太陽藏到了山的另一邊,四周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就是那一帶吧,葉山君。」

律子小姐拿出手機,對比著上傳到那個博客中的照片和眼前延展的光景說道。在陡峭的坡道另一邊,是支撐著深藍紫色天空的山峰,確實和照片裡的形狀完全一致。

「這前面是露出岩石的地方,還有長椅……就快到了啊。」

我上氣不接下氣,只能一言不發地點點頭。

大概是沒有了起屋檐作用的樹木吧,登山道上的積雪比樹林裡厚很多,每走一步長靴就被纏住,讓腳下沉重起來。冰冷的空氣透過臉頰的外套,仿佛直接刺痛著身體的每一個關節。我不得不一邊邁步一邊不停捶打自己的大腿,確認自己的腿還在活動。

到底走了多久呢?我忽然抬起頭,看到坡道前面有個人影似的東西,頓時倒吸了一口氣。腳下無意識地加快步伐,快要超過走在幾米前的律子小姐了。

然而爬上坡道,我就發現那個影子只不過是一大塊隆起的岩石。岩石的表面從雪裡裸露出來。

岩石下躺著一條大概能坐下三個人的小長椅,上面已經完全被雪蓋住了。

長椅上,並排擺著一雙長靴。

我屏住呼吸,彎下膝蓋俯身,死死地盯著看。是帶毛皮的女式皮革長靴。律子小姐在旁邊彎著腰觀察了一會兒長靴後問我:「有印象嗎?」我曖昧地點頭。感覺自己好像看過,但不能斷言。這種設計很常見,而且我也不會關注女性的腳部。但不管怎樣,長靴不怎麼髒,裡面也還沒有被雪埋住。計程車司機說過這裡連下了幾天雪,今天下午才終於放晴。也就是說這雙長靴是最近、恐怕就是今天早上被人脫下丟在這裡的。

然後她光著腳朝雪中——

我朝長椅下方的地面看去,在周圍尋找足跡。沒找到。大概是被下個不停的雪完全埋住了吧。

她可能不是打算自殺。我無意識中空洞地對自己說。說不定她只是想模仿封面照片上的湊人君,光腳在雪上走。那個博客的博主也這麼做過。

那又怎麼樣。這麼冷的天,光腳在雪裡到處走,不管是什麼打算都會有生命危險。

我站起身,冥思苦想起來。

暮色下,昏暗的雪原一直延伸到遠方的山峰。看著這副景象,我怎麼也禁不住想起在湊人君的演奏會上看到的那一幕——充滿舞台的藍色煙霧。那時再現的應該就是就是這一幕吧。一切都顯得冰冷、黑暗,沒有一絲生命的氣息。太陽落山後,就連圍住雪原的森林,看起來也只是淤積的一片漆黑。

我拿出手機,找到專輯封面打開,和眼前的景色放在一起對比。確實是這個地方沒錯,可是——

冰冷徹骨的絕望將我籠罩。

必須要在這樣的地方找到美紗嗎?四周連足跡都沒有,用得上的就只有靠不住的手電筒,以及自己的這一具身體。

儘管如此,我還是踢開雪跑了起來,扯著僵硬發抖的嗓子,一遍遍地叫著美紗的名字,用手電筒的光拼命在腳下掃動。什麼也沒有。冷酷的冬日世界將我包圍,卻沒有回應任何有意義的內容。唯有雪一晃一晃地反射著燈光,粘在鞋底,不斷從我的身體和內心奪走熱量。肺像灼燒般難受,因痛苦而產生的熱量卻被夜晚的冷空氣從皮膚上搜刮而去。四肢失去了感覺,甚至已經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如此拼命地來回奔走。

終於,腳步停了下來。

衰弱的膝蓋不住地顫抖,我眼看就要倒在地上。

有誰在叫我。耳朵已經毫無知覺,感覺不到被風肆意撕扯的疼痛,我甚至沒能立刻意識到那是人類的聲音。

「……君,葉山君!」

有人從背後追上來,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只能費力地扭過頭。

是律子小姐。疲憊的感覺讓我的心裡燃起一股無名之火。為什麼追上來?就算只有兩個人,也肯定是分頭擴大搜索範圍去找更好吧,為什麼連這種事都——

「葉山君,別出聲。別亂跑,也別大喊大叫,最好連氣也別喘。」

聽到她提出莫名其妙的無理要求,我心頭的怒氣一瞬間燃起沖天大火,卻又立刻不見了影子。疲勞讓我的感情也變得越來越稀薄。

「……別出聲?為什麼?你在說……」

「我被你害得聽不見了。」

「聽什麼?」

「鋼琴啊,拉赫瑪尼諾夫的第三號[注]。你一吵我就聽不清了。」

(譯註:拉赫瑪尼諾夫第三鋼琴協奏曲,作品30,D小調,完成於1909年9月,首演於1909年11月28日,是作曲家為赴美演出而創作的一首大型作品,以其濃烈的情感表達和艱深的演奏技術而聞名於世。該作品在鋼琴協奏曲文獻中占有重要的地位,被稱為「鋼琴協奏曲之王」。)

搞不明白。這個女人到底在說什麼?

但是,我連詢問的力氣都沒有了。我蹲下來,把膝蓋頂在胸口,硬是讓呼吸平息下來。

律子小姐站在我身邊,臉微微仰起,閉上眼睛,把兩手抵在耳朵後面,然後身體在原地慢慢轉了一圈。

睜開眼睛後,她的臉上已經是堅定而清澈的表情,隨即放下手大步向前走去。我驚訝地站起身,由於一時大意地休息,鬆懈下來的肌肉和關節便感到一陣抽搐般的疼痛,但我還是拖著腿跟在律子小姐身後。

「……律子小姐?……怎麼了嗎?」

「我都說讓你別出聲了吧?」她頭也不回地說道:「我找到了。」

找到了?找到什麼?美紗嗎?不會吧,怎麼找到的?

律子小姐加快腳步,我也忍著膝蓋和腰部的疼痛追上去。積雪的地面到處凍得打滑,我有好幾次被看不清的坑窪和突起的石頭絆到,差點摔倒。走著走著,地面再次有了坡度,沉重的疲勞感爬上了身體。

「——找到了。」

忽然,律子小姐嘟囔一聲,跑了起來。

總覺得一旦跟丟,自己就再也沒法離開這一片漆黑的雪原,於是我按住快要裂開的胸口追了上去。找到美紗了?無法置信,她是怎麼找到的?

忽然,眼前隆起一片黑暗。

那只不過是我現在才注意到前面隆起的岩石才產生了錯覺。石頭有兩人高,一半埋在了雪中,陡峭的側面裸露著灰色的岩盤。

在岩石腳下,有人伸出雙腿倚在上面。我倒吸一口氣,追過律子小姐,繞到了岩石的另一邊。

是美紗。她身穿深綠色的外衣,閉著眼,後背和頭靠在岩石上,躺下的身體就像是陷進了雪裡一樣。她雙腳赤裸,從腳尖到腳心都沾滿雪和土,蒼白的臉色也不僅僅是因為手電筒微弱的光線。我跪下來抓住她的肩膀,一邊叫她的名字一邊搖晃。沒有反應。已經晚了嗎?看到從她的兩隻耳朵垂下黑線,我一瞬間以為是出血,嚇得魂都要飛了,不過很快發現那是耳機線。拔下來以後,便聽到鋼琴仍然在演奏,纖細的樂句微弱地傳進耳朵。

是拉赫瑪尼諾夫。這首曲子我有印象,是第三鋼琴協奏曲。湊人君的出道專輯的最後一首就是它。我打了個寒顫。律子小姐是靠這個聲音確定了美紗的位置?這已經是非人的能力了。不,現在這種事無所謂了。我摸向她的下巴尋找動脈。冰冷的皮膚讓我懷疑她是不是和雪地同化了,但指尖傳來了微弱的脈搏。她還活著。

「葉山君,把她搬到車裡。」

律子小姐說著,用外套的袖子抹掉美紗腳心的雪和土,然後用自己的圍巾裹住她的雙腿。我點點頭,扛起美紗纖細的身體。全身的骨頭和肌腱發出慘叫,但我沒空去管。她還活著,還來得及。

美紗胸口垂下的耳機線隨著我的腳步搖晃著,幾次碰上耳朵。鋼琴聲清楚地傳了過來。啊,果然是湊人君的演奏。已經反反覆覆聽了那麼多次,在這個距離的話,就算是我也聽得出來。

「……葉山、同學……?」

低喃聲夾雜著鋼琴聲從耳邊掠過。她還有意識。

「……為什麼?」

我無法回答,只是隨著耳機里傳出的最後一樂章的2/2拍節奏邁開腳步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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