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十六章(2/2)
「……不……並沒有……那種東西只不過是突發奇想。」
一開口回答,我就感到一陣難為情,於是立起外套的衣領背過臉去。
「才不是『只不過』呢。」她恢復了以往作弄人的語氣。「而是美到令人嘆息的突發奇想。那種東西你們詩人應該換個說法來稱呼,比如說靈感或是天啟。」
換個說法就是歪理或者白日夢了,我在心裡回答。
就算我的突發奇想是對的,湊人君凍壞自己左手的理由也不可能只是為了得到右手的鋼琴曲。如果只是那麼現實的理由,真的沒有必要自殘,只要裝病就行了。宣稱自己的左手因為神經問題不能活動,開始只用右手的演奏活動就能解決。然而,對他來說光
是那樣還不夠。
就連那份近乎將身體撕成兩段般的痛苦,他都要和自己所愛的姐姐一同體會。
我心裡一陣難受,再次覺得這是何等地悲哀,竟然只能用這種做法來愛他的姐姐。
在我一言不發地陷入沉思時,走在旁邊的律子小姐把臉靠過來說:
「而且,這件事裡最吸引我興趣的可是別人。」
「……是誰啊?」
是美紗嗎?我有點意外,本以為她對美紗的興趣還不及弟弟的百分之一。
然而律子小姐破顏一笑,痛快地一巴掌拍在我後背上。
「還用問嗎,當然是你啊,葉山君。」
我向前倒去,嗆了一大口氣,爬起來以後目不轉睛地盯著律子小姐。她臉上在笑著,但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
「能和你一起工作很開心呀。無論是寫歌的時候,還是調查事件的時候。」
「……那還真是多謝。」
我只能板著臉冷淡地回答。
「嗯?和我合作的事全都結束了,你不覺得寂寞嗎?我喝酒時你來準備,隨處亂脫的衣服讓你來洗,我在工作室里躺下就睡的時候也是你來蓋上毯子。」
「一點都不寂寞!」我不由得回嘴。這哪裡是合作,不就是把日常雜務全都推到我身上嗎?然而,這個女人卻在這時候,露出了極其溫柔的笑容。
「我會寂寞的啊。」
我縮起脖子加快腳步,既不想看她的臉,也不想讓她看到我的表情。這當然是因為,我也感覺到了寂寞。
*
才到第二天早上,律子小姐就打來了電話。一聽她說自己宿醉讓我給她買寶礦力和頭疼藥,寂寥的心情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結果我的聖誕節全都用來照顧她了。
在那之後,她不是以大掃除為由把我叫去,就是說想親手做跨年蕎麥麵讓我去買食材,結果和以前一樣,我還是被她毫不客氣地使喚。真希望把我白費的寂寞還回來。
*
新的一年到來,寒假結束後,我就帶著試混音的音源去見高柳教授。那是之前由我作詞、蓮見律子作曲、美樹本悠真唱的電影主題曲。
「這算是代替課程報告的東西吧。」
聽完以後,教授摘下耳機說道。
「呃,倒不是那樣……我從教授的課程中借鑑了很多東西,就覺得至少要給您看點成果。」
「身為學者,真是覺得遺憾。」教授把ipod還了回來。「本打算把精神集中在歌詞上,可惜沒能做到。無論如何,流進耳朵里的聲音、樂器和詞語都會渾然一體。這才是歌詞本該有的樣子吧。」
這大概是在誇獎我吧。
「破魔矢君是為了作詞來聽我的課程……這樣就算畢業了啊。」
「不是破魔矢(hamaya)是葉山(hayama)。嗯……哎,那個,一直旁聽課程總覺得不太好……而且也沒有正式的學生了。」
明年我會正式註冊課程——這句話最後還是沒說出口。自己很可能因為嫌麻煩而改變想法,繼續過家裡蹲的留級生活,那時候既對不起教授又丟人。
「是不是我的學生註定要被音樂帶走啊。已經兩個人了,哈哈。」
聽了教授玩笑似的話,我眨了眨眼睛。有兩個人——被音樂?
「哦哦,看來你沒聽說美紗同學退學後的事情啊。」
「……我記得是要跟父母去法國之類的。」
「不,按照她年末來問候時的說法,最後她好像要一個人留在日本,準備考音樂大學。」
我嘆了口氣。
「父母沒有反對嗎?」
「聽說是大吵了一架,父母堅持說她絕對做不到讓她放棄,可最後還是妥協了。看來美紗同學的決心相當堅定吶。哎,我是覺得那兩位父母該讓孩子獨立了,這算是個好機會吧。」
「不過,您說音樂大學……是什麼專業呢?……呃,她的手都那樣了,大概是作曲或者教育方面吧?」
「不,她說是鋼琴專業,而且目標是職業鋼琴家。據說是有無論如何都想發表的曲子,只有她自己能彈。哎呀哎呀,雖然失去優秀的學生讓我難過,但又很開心。」
我沒能再多問些什麼,和教授應酬了幾句後,就離開了辦公室。
在晴朗得令人心痛的冬日天空下,我踩著枯葉穿過中庭。這條鋪著地磚的步道,我曾不止一次和美紗並肩走過,而現在只有我一個人。
東西穩妥送到了啊,我心想。這樣,她開始向前邁進。只有死者才會永遠止步不前。我們還活著,呼吸著、消費著,會弄髒什麼、又被什麼弄髒,無可奈何地生活下去。就算是待在拉緊窗簾的病房,或是快被垃圾掩埋的六疊房間,也還是要繼續生活。而只要活著,心臟就需要氧氣,內心便會尋求言語和音樂。人類就是這樣。
那麼,我要朝哪裡前進才好呢?
還不知道。畢竟自己已經毫無意識、毫無感動、毫無價值地活了二十三年,不可能那麼快就找到什麼。
只是——到頭來,我能做好的,似乎只有羅列詞句。所以現在,回自己的屋子去吧。叫醒沉睡的筆記本電腦,從最初記錄下來——記錄下因過於強烈的愛情與心愿、以及因悲傷的偶然而燃燒殆盡的鋼琴家的故事。
*
深夜,寫原稿被卡住的時候,我經常會聽湊人君的專輯。結果還是聽不慣難懂的普羅科菲耶夫和斯克里亞賓還有勛伯格,循環播放的全都是甘美而傷感的拉赫瑪尼諾夫還有蕭邦。要是他知道了,會說什麼呢?估計是些挖苦的話——這可是為了像你一樣的一群俗人選的曲子,你就盡情享受膚淺的浪漫氣氛吧。一想到這些,我就笑了出來。
然後,我打開自己手機里的幾百張雪景的圖片,那是為了保存律子小姐在雪上記下的樂譜而拍的照片。不用說記譜,連錄音都已經結束,這些東西已經不需要了,但我仍然保存在手機里。
耳機里傳出的湊人君的鋼琴聲,溫暖而廉價。心不在焉地一張張翻過雪上的譜子時,我忽然闖進了那樣一個夢裡。
我站在冰雪剛開始消融的原野。在白色與新綠色互相交融的斜坡最高處,是放在小丘上的一架鋼琴,揚起的黑色羽翼遮住陽光,長長的影子在打濕的草上伸展。一對姐弟並肩坐在鍵盤前,正在一起彈奏發源自威尼斯的船歌。湊人君的右手和美紗的右手宛如同一個人的雙手般步調一致,隨著慵懶的節拍在黑鍵上搖盪。律子小姐靠在鋼琴側面,閉著眼睛,意識隨連綿不絕的小快板一同向前流去。
在夢中本該是自由的,可我卻只能一動不動地站在斜坡下,抬頭望著音樂家們。就像律子小姐曾經說過的那樣,只有一個地方能讓人成為詩人,那就是這裡——儘管被憧憬的心情相隔而無法觸碰,卻仍能聽到歌聲的地方。
所以,我才會在這裡。趁詩意還沒有消失、幻覺還沒有褪色、積雪還沒有完全融化之前,敲打自己的鍵盤。這樣,就算春天很快到來,足跡和音符都被新芽掩蓋,但只要沿著詞句前進,無論什麼時候,我都能回到這個地方。
然後,我忽然停下手,想起一件事。
我還沒有對湊人君道別。自從他死去以後,我就一直把他擱置在心裡不通風又滿是灰塵的地方。現在,故事即將寫完,我終於有了認真道別的心情。
晚安,湊人君。
你的鋼琴,你生氣時纖細的眼睛,你帶刺的口吻,還有你鬆懈時不好意思地撅嘴的樣子,我都很喜歡。永別了。
然後我稍稍哭了一會兒,沒有大聲哭泣,也沒有太過激動。
眼淚剛好落在Enter鍵上。我輕輕按下,寫完最後一行,保存後關上了編輯器。雖已摘下耳機,從遠方傳來的鋼琴聲一時間仍然在耳邊隱約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