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十一章(2/2)
鷹森警視正抱怨了幾句,暫時掛斷電話,十五分鐘後又打了過來。
「和蓮見老師說的一樣啊。左手燒傷得相當嚴重,而且臼齒也斷了。她為什麼會知道?我給你的資料里應該沒有寫得那麼詳細。」
我也不知道。掛斷電話後,我把鷹森先生的回答告訴律子小姐。
「是嗎,辛苦了。」律子小姐爽快地說道。「那麼所有的材料就都湊齊了。」
我眨了眨眼睛。
「什麼的材料?」
「查明真相的材料啊。」
我瞪大了眼睛。
「你知道了嗎?呃、那個,知道了多少?」
「幾乎是全部。」律子小姐懶洋洋地回答。「我知道了犯人所做的一切。但光是那樣沒有任何意義。」
「咦,為、為什麼?明白的話不就解決了嗎?」
我感到半信半疑,她不是像以往那樣在糊弄我吧?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做那樣的事。」
律子小姐舉起玻璃杯,擋住寬敞的窗外照進來的冬日陽光。形狀複雜的光斑從她手掌上灑下,散落在桌上。
「貫穿這起事件全部文脈的韻律,我已經找到了。但我不知道那會喚來怎樣的迴響。因為我——無法理解詩意。在我手中的,不過是屍骸,沒有任何意義。」
這個時候,律子小姐露出打心底感到空虛的樣子。她的目光就好像來遲的人呆呆地站在碼頭,目送沒趕上的船開走一樣。
那
麼葉山君——她說道。這樣你的副業就結束了。我之後把錢打給你,回到主業上來吧。
就算回到家,我也沒法開始作詞。
律子小姐的話在腦中打轉。
——「我知道了犯人所做的一切。」
所謂的犯人是指美紗?律子小姐沒那麼說,她沒有告訴我更多的事情。我說服自己,這肯定全都是故弄玄虛。她不就只是在沙發上擺著架子,聽了點我和鷹森先生的報告,隨心所欲地做出些看似了不起的評論嗎?怎麼可能知道什麼真相。
我嘆出一口氣,在被子上翻了個身。
我只是陪她玩了麻煩的搜查遊戲,不過賺到的錢倒不少。別再想了,湊人君已經死了。他已經變成沒燒透的焦炭,結束短暫的生命,在警察醫院的手術台上被大卸八塊,然後被關進不會響起任何音樂的黑暗中了。無論是不是美紗殺的,對我來說都無所謂。寒假前的課是最後一節,美紗的退學申請被學校接受後,我也不會再見到她了吧。不如說我也沒有前往大學的理由了。無論年內我完成歌詞,還是沒有完成而失去工作,高柳教授的課都不會有用了。
我爬起來坐到書桌前,翻開筆記本,握住鉛筆。
創造性的文章用手寫比較好。以前不知道在哪裡讀到這句話後,我信以為真,買來了筆記本,可現在寫過的頁面已經全部被律子小姐嘩啦啦地撕掉,只剩下雪白的紙頁。儘管死死地盯著淡灰色的格子線,腦子裡卻沒有浮現任何詞彙。
冥思苦想地浪費了三十分鐘左右後,我死了心把鉛筆丟在一邊,離開了屋子。
天空灰濛濛的,似乎即將下雪。真想要一件更厚的外套啊,我想著拉緊了夾克前襟。來到高田馬場車站前,我在聖誕促銷那些聲勢浩大的宣傳聲中漫無目的地閒逛。在電器店和書店光看不買,在便利店粗略地望著放盒飯的貨架,確認自己不餓便徑直從店裡離開。如此重複三次後,又拿著罐裝咖啡一邊喝一邊心不在焉地抬起頭,仰望成排掛著學生貸款和夜總會招牌的大樓。
在偶然拐進去的唱片音像店裡,擺著追悼的櫃檯,上面大量堆積著本城湊人的CD。雖然這種商人本性讓我想吐,可仔細一想自己也不止一次做過相同的事。名人的死是很適合提高博客訪問量的素材。我們舔食屍體生存。至今如此,從今以後也將如此。
我重新朝陳列在那裡的幾枚專輯的封面望去,很多都是湊人君在雪山的背景下一本正經的臉。他真是喜歡山啊。或許湊齊工具也是這個原因,就算沒法真的去登山,至少也想用這種方式來體會登山的心情。
我取下出道作品,拿到收銀台。
回到家,我剝開了包裝。已經不記得有多少年沒用CD來買音樂了。我把CD插進電腦光碟機,扣上了耳機。翻過盒子,就看到背面列著曲目。全都是蕭邦和李斯特。La Campanella(鍾)、匈牙利狂想曲第二號、英雄波蘭舞曲、第二號降E大調夜曲……是連我也耳熟的通俗名曲合集。若是律子小姐大概會嗤笑。要是湊人君活著的話也會自嘲吧。
但所謂通俗名曲也就是名曲。如果不是名曲,就不會在我們庸人之間廣泛流傳。於是,我在常年不疊的被褥上抱住膝蓋,凝神聽著已經不在了的湊人君彈起《平靜的行板與輝煌的大波蘭舞曲》,那琴聲像玻璃枝形吊燈一樣華麗。
美紗說她無法想像湊人君死了,而現在,我也痛切地理解了她的話。音樂家的死是殘酷的。他們活過的可靠證據不會劣化,而是像這樣以數據的形式永遠留存下來,無數次在人們的耳中、還有心裡復甦。
律子小姐曾經說過,現場演出(Live)沒有音樂方面的價值。而現在,我又有了完全不同的理解。音樂家沒有活著(Live)的價值。因為他們沒有必要活著。反正那些音樂不會死去。
我拿起CD盒。
湊人君站在雪原上,澄淨的側臉面無表情,他身穿藍色的七分袖和七分褲,而且光著腳用力踏在雪上。實在是一副清澈透明、虛幻又令人心痛的光景。
一曲結束,我按下了停止按鈕。
對我來說,只要操作一下滑鼠,他就會這樣死去。一時地、但又確確實實地死去。
我取出光碟在盒子裡收好,塞進書架深處。
*
律子小姐終究沒有再告訴我更多關於真相的事情。她宣稱:「就算完成百分之九十九,缺了最後的百分之一也等於零。你在催促我作曲的時候就痛切地感受過吧?」
不停寫下垃圾一樣的歌詞,再被律子小姐扔掉的生活又回來了。總覺得提不起勁的不只是我,律子小姐也是,從筆記本上扯下紙頁的手柔弱無力,經常會發現她正心不在焉地盯著窗外。
「那樣也難怪,因為她一直找不到答案啊。」
鷹森警視正給我打過很多次電話,催促說:那個女人找到什麼線索了吧?這邊已經提供了很多情報,要是知道了什麼就快告訴我。我如此轉告律子小姐,她不高興地哼了一聲。
「我可不想把未完成品給人看啊。好像很久以前倒是經常有音樂會只演奏完成的樂章……不過那不是我的作風。」
就這樣,死者的味道和灰的味道,都從我的生活中漸漸淡去。
湊人君的CD,我重複聽了很多次。《平靜的行板與輝煌的大波蘭舞曲》,從名字上來看很華麗,而實際上曲調確實很華麗,我喜歡上了這首蕭邦的曲子。不可思議的是,每次聽蕭邦,湊人君的記憶就離我遠去。大概是因為我聽活著的他彈過的鋼琴曲全都是浦羅科菲耶夫和斯克里亞賓吧,讓人想不到是同一個人的演奏。不過要是我對音樂了解得更詳細一點,說不定就能發現什麼共同之處。
人死了就是死了。事到如今再四處打探,或是裝作知道的樣子議論,也無濟於事。那個時候我是這麼想的。
所以,眼看要到聖誕節的那個星期四早上,接到鷹森先生的電話時,我也沒等對方開口就嫌麻煩地說:
「什麼事啊?律子小姐的話她沒有改變想法的意思,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吧?估計她對事件什麼也不知道——」
「本城美紗不見了。」
鷹森先生打斷了我的話。我倒吸一口氣。電梯到達二十一樓後門開了,在鋪著緋紅色絨毯的通道盡頭,我看到律子小姐住的房間的門。十二月冷硬的過堂風從右側扶手外吹進來,撕扯我的鼻子表面。我愣愣地站住不動,眼前的門開始徐徐關上,我慌忙按下「開」的按鈕。
鷹森先生用沉重的語氣繼續說:
「按她父母的說法,她昨天起就沒有回旅館。雖然手機扔在房間裡,但錢包好像帶走了。你有她去哪裡的線索嗎?我說,她有沒有去你——」
「我、我不知道啊。」我慌忙否認。一走出電梯,我就為了擋住風聲用手掌蓋住手機。「……她已經是成年人了,不也可能什麼也沒和父母說就去哪裡玩在那邊留宿了嗎?」
這麼說完,我自己都不相信。這種時候,她怎麼可能在外留宿。
鷹森先生的回答像是原封不動地照搬了我的想法。
「她不可能只是去玩。你也知道吧,她父母平時就囉嗦,而且警察也拜託她儘量不要擅自在外留宿。可她還是不見了,而且聯繫不上。」
她——逃走了?
「發生了……什麼嗎?警察做了什麼嗎?」
「警察只不過在搜查。」
鷹森先生的語調里滿是怒火。
「當然,這會對嫌疑人造成精神上的負擔。」
被警察懷疑殺了弟弟,走投無路,最後……
要是聯繫上她或者發現什麼就立刻給我打電話——鷹森先生說著掛斷了電話。我把手機塞進外衣的口袋裡,茫然地望著扶手對面遼闊又冰冷堅硬的晴空。
我不覺得一個剛成年的女大學生會有地方可逃。不過,所有人都有唯一的一個歸宿,無論什麼時候都可以前往,也不會有任何人追來。那是個去了就再也回不來的地方——想像到最壞的情況,我打了個冷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