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1/2)
然而事隔一天,我再次和本城湊人碰面時,卻陷入了把律子小姐的話幾乎原封不動地傳達給他的境地。
「那個蓮見律子不可能溫和地拒絕。她一定說了什麼過分的話吧?請一字不漏地準確告訴我。」
都是因為他那認真的眼神。那時我在青山[注]一家雅致的義大利餐廳,承蒙本城湊人的款待,正要對作為午餐的燉仔牛肉動手。聽到他的這個要求,結果我沒能拒絕。
(譯註:青山,日本東京都港區的一個區域。)
蓮見律子說你這個幾乎全靠臉走紅的二流鋼琴家竟然來委託她真是自不量力——實話實說以後本城湊人果然很氣憤。他的臉抽搐著泛起紅潮,手緊緊抓著桌布,把玻璃杯里剩下的巴黎水一口喝乾,硬是吞了下去。看到服務員擔心的表情,我縮起了脖子。
「蓮見律子這樣的人,說的話也和那些評論家一樣。沒有一個人認真地聽過我的演奏。」
「啊、呃,那個,」雖然輪不到我圓場,但我還是不由得插話:「該夸的她還是誇了啊。叫什麼來著,螺口瓶(スクリュービン)的第五號啊第七號啦,還有職業高爾夫(プロゴルフ)來著,她說那些有聽的價值。」
「是斯克里亞賓(スクリャービン)和浦羅科菲耶夫(プロコフィエフ)吧?」他一臉不痛快地說道。
「啊、對、對的,就是那個。」
「哼。」他用餐巾神經質似地把並不髒的嘴唇又擦了好幾次。「看來她並不是沒聽過就說的啊。」
本城湊人錯開視線。
「確實,那兩個人的曲子都是我擅長的,但是不叫座也不被評論家看好,所以從來沒有收錄到專輯裡。蓮見律子是在哪兒聽到的呢……啊啊,廣播裡放過幾次音樂會的錄音,就是那個吧。」
他的側臉看起來半是高興半是害羞,連我都覺得有些難為情了。
「她會聽,也就是說還有希望吧。那,葉山先生,要怎麼做才能讓蓮見律子接受呢?請你多想想辦法。」
正要咽下去的牛肉卡在喉嚨里。
「咦?那、那個,你不放棄嗎?反正我也做不到什麼事。」
「像葉山先生這樣沒有才華和地位,也沒有見識的平庸至極的人,卻被那個蓮見律子看中了。肯定是有什麼特別的理由。說不定對我的委託也能提供參考。」
這完全不是拜託別人時的態度。有才能的音樂家都是這樣嗎?還是說我只是很不走運,才接連認識了兩個旁若無人的音樂家呢?
「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啊,那個人本來就喜歡憑一時興起做事。我說啊,呃……本城先生。」
「請不要說『先生』,叫我湊人就行了。我的年齡更小。」
你還會在意年齡大小這種事啊。這麼有禮貌,為什麼不在別的地方也展示一下呢?
比我小……記得他是十九歲來著。
我垂下視線,盯著手邊的刀叉。
地位、財富、技術、風采——這名少年在十九歲時已經擁有了一切。與他相比,我只是個一事無成又留級的二十三歲家裡蹲。光是和他面對面坐著,都會感到很自卑。
「呃、嗯……那麼湊人……君。」我眼神朝上看著他說。「總之我完全不明白律子小姐的想法,也不覺得自己還能有什麼用,你還是去找找別人更……」
「只試過一次就要放棄嗎?」湊人君睜大了眼睛,顯得很意外。「葉山先生,你從小活到現在,一直都是這麼做的嗎?你一次也沒有反思過自己的忍耐力和韌性嗎?」
你和別人打交道的時候一直都是這副態度嗎?雖然想這麼問,但我說不出口,只好朝他苦笑。
「因為你看,我也沒什麼努力的理由。」
「我還想著下次在赤坂的壽司店聽你匯報進展呢。」
「我會努力的。」
真的很可憐。但是我沒錢,平時都吃不到正經的東西。
*
第二天,高柳教授的課結束後,美紗一臉沉痛地來到我旁邊。
「那個,湊人他……好像給葉山先生添了什麼麻煩……」
「咦?啊、啊啊,沒有,嗯。」
我含糊其辭。畢竟我是被美食和報酬吸引才答應他的,也不能籠統地說是麻煩。
「對不起。前段時間那次,在那之後一家人去吃晚飯,父親問了我很多關於你的事……」美紗不停地蹭著雙手。「父親說,來旁聽的肯定不是什么正經人。總覺得葉山先生被嘲笑很不甘心,就說了你有正當的理由……也就是,那個,說了你在做作詞的工作。」
啊啊,原來如此。不過我不太明白為什麼自己被嘲笑她覺得會不甘心。
「嗯,哎,也沒什麼。你的弟弟真是個有趣的人啊。」
「他找葉山先生有什麼事嗎?沒有冒犯到你吧?」
「沒有,只不過因為我和蓮見律子認識,他就拜託我說能不能幫忙介紹一下。」
我沒有說他想委託那個人作曲的事,感覺說了會變得很麻煩。
「湊人以前就很任性,一旦決定了什麼事就很固執,完全不顧會給周圍的人添麻煩……真的很抱歉……」
美紗反覆地低頭道歉,讓我都有些過意不去了。
之後,我們依舊一起去學校食堂吃午飯,但是氣氛很彆扭,對話無法順利地持續下去。明明課上的內容是萬葉集的韻律與畢達哥拉斯數學之間的關聯性,非常令人興奮,可關於那部分的對話也沒有讓我們提起勁頭。
「……湊人和我的事……你聽說了嗎?」
美紗小心翼翼地詢問,她的三明治幾乎沒有動口。
「呃……啊、嗯、嗯。」
我含糊地回答,然後慌忙補充:
「我不是問的湊人君。那個,我認識不少音樂界的人,怎麼說呢,相當於是從傳聞里聽來的。」
美紗過意不去地低著頭,只抬起視線看了過來。
「這樣啊。……果然,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呀。畢竟是和那位愛德華多·亞達謝克有關……」
「抱歉,我對他完全不了解。他那麼有名嗎?」
我試著稍微轉移話題。美紗用力地點了兩次頭。
「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一個人。他對李斯特和雅那切克[注]的詮釋已經像是聖典一樣了。我一直很崇拜他。知道他來聽布拉格的比賽的時候,我真的很開心,緊張得還弄錯了曲子的順序。」美紗靦腆地笑了笑。「但是獲了獎後,聽說愛德華多想收我做弟子,覺得根本就沒法相信。所以事故以後,感覺就像是突然從很長很長的夢中醒了過來。」
(譯註:李斯特·費倫茨,匈牙利作曲家、鋼琴演奏家,浪漫主義音樂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其所創作的鋼琴曲以難度極高而聞名。萊奧什·雅那切克,捷克作曲家、音樂理論家與民俗音樂學者。其主要的創作融入了大量摩拉維亞與斯拉夫的民俗音樂元素,並運用較為現代曲風詮釋。與安東寧·德沃夏克和貝德里赫·斯美塔那一起,被認為是最重要的捷克作曲家。)
她的聲音變得彆扭起來。
「……但是……湊人竟然做了那樣的事。明明一直在嘲笑我的演奏風格,卻在愛德華多面前一點不差地模仿了我的演奏。……反正我沒法彈了,所以湊人要接過去繼續的話也好——雖然我這麼說服自己,可是、可是……」
我一言不發地把冷掉後泡漲的麵條送進嘴裡,想不出自己還能做什麼。
*
可怕的是,我陷入了連皆川製作人也來道歉的窘境。
「不好意思啊葉山先生,給你找了件麻煩事。」
夜裡,我被邀到酒吧,剛一露面他就突然低下頭,讓我不知所措。
「本城湊人那個孩子實在是太火了,不想得罪他呀……他讓我把葉山先生叫出來,我實在是沒法拒絕。哎呀我想葉山先生也很清楚,這孩子太任性了,真是讓人費心。可是現在他的專輯銷量好得一塌糊塗……葉山先生也被他提了相當無理的難題吧?」
「嗯,唉,算是吧。」
「畢竟是那樣的成長環境,性格也彆扭了吧。父母兩人都是音樂家,從小就泡在鋼琴上,再加上動不動就被拿去和姐姐比較,他大概很抑鬱吧。姐姐遭遇車禍,他可能才覺得總算結束了。搶走弟子位置這種事,一般人不會做的吧。那位師父,叫什麼來著,愛德華·亞達姆茲?那個人也是,還真的接受了。也不知道是因為本城湊人模仿得太完美,還是因為那什麼,長了一張女孩子的臉,結果老師誤以為是姐姐,沒有發現就收下做弟子了?哎呀那實在是不可能吧。」
我只能保持沉默不做評論。面前一直沒敢碰的那杯莫斯科騾子,銅酒杯上明顯反潮,把杯墊泡軟了。
「啊啊對了,還有葉山先生作詞那件事。」
「啊、啊?」
「這次重新寫的歌詞,你帶來了吧?」
我提心弔膽地遞出了筆記本。皆川先生把我寫的第二十幾份歌詞讀了一遍後,特地叫侍者丟進了垃圾桶。
「年內啊,年內。要是不想點辦法,葉山先生就拿不到報酬。那樣的話,我就要把額頭蹭掉一層皮一樣低頭去拜託蓮見老師,讓她用我們準備的作詞家了。對我來說那樣倒是也好,但是對葉山先生來說,已經做到這個地步,被蓮見老師捉弄得團團轉還沒有報酬就太空虛了吧?」
我也被你捉弄得團團轉了不是嗎?
年內嗎……我淒涼地想著,終於喝了一口莫斯科騾子。這個冬天發生了太多事,我已經不太清楚自己的人生去向了——雖說至今為止也沒有清楚過。
*
在那之後,我又被湊人君叫出去好幾次。
不僅不斷地被律子小姐拒絕作曲的委託,而且和他見面吃飯的時候他要麼是責備要麼是無語地表露出對我的輕蔑,完全談不上有多開心。可是吃飯的店個個都很名貴,結果我也沒能切斷和他的關係。
我還曾陪他去買東西。
「葉山先生,你沒有好衣服吧?那樣的話能一起進去的店很有限,我可就不好辦了。」
這麼說著,他帶我到百貨商店的西服賣場,給我買了一套半正式西服。嗯,他是比我還小的未成年人。我丟臉得哭出來了。
他還會叫我陪他去買他想要的東西,我只是幫他拎包的。到二手影碟店去淘老電影,把書店架子上的動物影集一本不漏地拿到收銀台、還在咖啡店花上一個小時試飲。雖然他是個讓讓我人搞不清楚他到底有哪些嗜好。不過,連登山用品的專賣店他都帶我去過,那時候實在是吃了一驚。
「湊人君,你還登山啊。」
「偶爾休息的時候,我想一個人待在深山裡,順便活動活動身體。」
湊人君在櫃檯和店長模樣的男性起勁地聊起了登山鎬的哪種設計如何如何之類很專業的內容。鋼琴家大冬天去登山真的沒問題嗎?我不由得擔心起來。
奇怪的是,就連見證他人生中第一次喝酒的人也是我。湊人君在墨西哥餐廳叫了葡萄酒和兩個玻璃杯時,上年紀的店員一副擔心的樣子問:
「本城大人,那個,我們無法給未成年的客人提供酒水……」
畢竟是名人,連店員也知道他的年齡只有十幾歲吧。不過湊人君立刻面露不滿,拿出音樂大學的學生證擺在店員面前。
「我今天就二十歲了啊。」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