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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十三之咒 七 怪現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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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呀。淑子拜託和入谷家長年交好的主治醫師開死亡證明,殺害重要的兒子之後再讓他看起來像是病死的,這是不太合理。不過如果倒過來,其實秋蘭還活著的話,也許就說得通了,是這樣嗎?」

「有一些不可抗拒的理由,所以必須讓別人以為秋蘭過世……」

「馬上能聯想到的,只有工作上的問題了吧。這樣的話守靈和葬禮都只有家人參加,你也只有守靈時才有看到他的臉,這些情況都說得通了。」

「啊,你這樣說的話……」

「我之前只覺得這個家族就是非常奇特,完全不能用一般常識來判斷,所以並沒有對這些情況有什麼疑慮……就這樣被矇騙的可能性也……」

但是,如果他還活著的話,似乎從他去世後,開始頻繁發生的這一連串奇異現象到底是什麼呢?又和突然出現在她身上的死亡陰影有什麼關係呢?還有那個讓人覺得恐怖的信封到底又有什麼意義呢?

「只能走一趟了。」

俊一郎言簡意賅地說。

「咦……去、去入谷家嗎?」

「看起來並不是光聽你描述就能解決的簡單問題。」

「在我身上看到的那個東西嗎……?」

俊一郎沉默地點了頭,紗綾香見狀身體微微地發抖。但此時她又勉強撐起一個微笑問:

「這麼說來,你是答應接受我的委託囉?」

「嗯,你就是弦矢俊一郎偵探事務所的第一個委託人了。」

「謝謝你。」

紗綾香低頭致意,又馬上抬起頭來。

「那我該怎麼跟入谷家的人介紹你呢?」

「就說我是你雇用的偵探吧?」

他一臉你問這什麼廢話的表情回答。

「但、但是……如果他們問我為什麼要雇用偵探的話呢……」

「那是你的自由吧。如果一定要有一個理由,也可以說我算半個保鑣呀。」

「這是什麼意思?」

「你是前未婚夫的遺產繼承人,如果你死掉的話會發生什麼事?本來該給你的遺產都會進到入谷家人的口袋。」

「這也太……」

「因為遺產繼承這種動機的殺人案件並不少見吧?」

「但是如果用這種理由把你帶進入谷家,不就得不到大家的協助了嗎?」

面對紗綾香合情合理的意見,俊一郎啞口無言。

在決定要去入谷家時,這本來就是最先應該思量的問題。但對於從不考慮人際關係的俊一郎來說,要他事先預想這些情況根本就難如登天。

「那如果說請你來調查那些奇怪現象,這樣如何?」

紗綾香看著沉默不語的俊一郎,戰戰兢兢地提議。

「原來如此——」

對於這個提議,他的反應不太尋常。

其實此時俊一郎腦海里正想著在入谷家要扮演的角色。是馬努辛·赫里斯呢?或同為醫師的約翰,薩伊連思比較好呢?還是應該用幽靈獵人卡那奇的模樣出場呢?會不會比起醫生,學者更好呀?那就是凡赫辛教授或亨利·阿米帝奇館長……這些小說狂熱分子才懂的念頭在他腦海里轉個不停。

順帶一提,赫里斯教授是在拉,芬努(注6)的短篇《綠茶》中登場的德國醫師,在故事中嘗試解開看到奇怪猿猴身影的患者那詭異體驗所帶來的謎團。受到這個可稱為「神秘學偵探起源」的博士影響而創造出來的角色,正是阿爾傑農·布萊克伍德(注7)的薩伊連思博士,與威廉·荷蒲·霍奇森(注8)的卡那奇。只是對於那些不可思議的事件,前者至少還都是用科學方式來破解,後者則會使用特殊的神秘學道具輔助了。

凡赫辛教授恐怕是最有名的神秘學偵探了,他還和伯蘭,史杜克《吸血鬼德古拉》中的德古拉伯爵對決(注9)。阿米帝奇博士在霍華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的《敦威治恐怖事件》(注10)中登場。洛夫克拉夫特所創造的世界裡,阿米帝奇博士在非常重要的米斯卡塔尼克大學中擔任圖書館館長,知悉魔導書《死靈之書》的秘密。

用不著說就能了解,弦矢俊一郎是這些怪奇短篇的愛好者。如果再加上推理小說,硬要他選出一種的話,他喜歡的是古典偵探小說。

「那、那個……弦矢先生?」

俊一郎完全陷入沉思之中,紗綾香只好戰戰棘兢地再次出聲喚他。

「咦?啊,抱歉……就決定是阿米帝奇館長了。」

他的回答讓人完全摸不著頭緒。

但是,俊一郎完全沒有留意到紗綾香明顯不安的心境,逕自從書桌抽屜拿出口袋版的東京地圖集,將電車路線圖翻開放在桌上。

「從這裡要到世田谷音槻的話……」

「不開車去嗎?」

「我沒有車。」

「這樣很不方便吧?」

注6:愛爾蘭恐怖小說作家。他的知名作品《女吸血鬼卡蜜拉》是日後吸血鬼小說的原型。

注7:英國恐怖小說作家。

注8:英國小說家,擅長寫恐怖小說與海洋冒險小說。

注9:在伯蘭,史杜克的《德古拉》一書中,凡赫辛教授是一位荷蘭醫生,在診治病人時揭發了吸血鬼德古拉的真面目。

注10:霍華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是美國恐怖小說作家。阿米帝奇館長是他筆下一位七十三歲的老教授。

「我討厭車。」

小時候沒有任何朋友的他,曾見到感情很好的貓在他眼前被汽車輾死。在一般情況下,這種事情隨著成長,心情會漸漸平復、逐漸淡忘。但在他身上,唯一的好朋友被奪走而感受到的悲傷與憤怒一直都沒有消失。

紗綾香當然不可能知道俊一郎的回憶,她看著路線圖說:

「從這裡坐電車去的話,先搭到澀谷——」

「我想儘量避開人多的地方。」

俊一郎這句話幾乎像是自言自語,但紗綾香清楚聽見了,露出一臉狐疑的表情。

不過她馬上就拋開疑問接著說:

「那這樣走如何?」

照她的提議雖然會繞一點遠路,但可以避開在那幾個擁擠大站轉車。兩人終於離開事務所,準備前往入谷家。

搭乘東京地下鐵與JR前往音槻時,俊一郎整路沉默不語。他不只是不說話,還低垂著頭完全不看四周。恐怕看到他的人心裡都會暗自感嘆,這個青年也太過消沉了,或是讓人覺得有點討人厭吧。

「入谷家呀——」

一開始紗綾香本來打算繼續在事務所里的話題,但俊一郎毫無反應,她想也許俊一郎認為這些事不適合在外面說吧。

「弦矢先生,你至今都住在關西嗎?」

她開啟對話,想聊些與委託案件無關的閒話,但俊一郎還是完全不應聲,這似乎讓她有點擔心起來。

「你還好嗎?你真的很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對吧?」

就某種意義來說,這句話是正確的。就算他現在可以自行切換「看或不看」別人身上出現的死亡陰影,但也無法保證事情絕對能如他所願。

讓一切無法任由他的意願操控,讓維持「不看」狀態成為不可能——與擁有這樣壓倒性力量的死亡陰影碰頭的恐懼,無論何時都如影隨形地跟著他。

只要人越多,遇見這種讓人全身戰慄不祥光景的可能性便隨之增加。隨時都可能有令人寒毛直豎的畫面出現在他的眼前,一思及此,他就很自然地低垂著頭,也不太開

口說話。

在音槻下車時,俊一郎已經精疲力盡了。值得慶幸的是,從車站到入谷家這段路幾乎都沒有人經過。他在途中努力想讓自己恢復精神。

不久,入谷家的屋子映入眼帘。那裝飾藝術風格的西式建築與其說是「家」,應該稱作「豪邸」更為合適。

「雖然我比較喜歡新藝術風格,但那個三樓、二樓、和一樓組合而成的正面結構倒是相當有意思。」

俊一郎一見到這間屋子,突然精神就來了。

如果從東邊的正面觀看入谷家宅邸,南邊是三層樓建築,中間是兩層樓建築,北邊是一層樓高的平房,外觀看起來是流動般的整體構圖。他似乎很喜歡這個設計。

這份好心情一直維持到從大門走到屋子入口,進入屋內看見鋪著馬賽克磚的玄關大廳時。但是,一踏進大廳後他立刻發出「唔……」的驚呼,頓時啞口無言。

大廳牆壁以桃木製成,照明燈具則設置在天花板上。深褐色壁面在從上方灑下的柔和照明中,營造出一個沉穩高雅的空間。不過頂多只是空間——

「搞什麼鬼,這美感也太差了吧?」

雖然這絕非來到委託人目前居住的宅邸,開口第一句該講的話,但俊一郎忍不住發牢騷也是情有可原的。

因為在大廳當中,巨大的十字架、狛犬(注和狐狸的石像、耶穌基督被釘在十字架上的畫像、十一面觀音像、《最後的晚餐》畫作、五月人偶(注12)般的鎧武者(注13)、聖母瑪利亞像,還有十二神將像等,東西方混雜的藝術品把整個空間擠得水泄不通。無論原本打造的空間品味多麼高雅,要是擺放其中的裝飾品雜亂無序,一切心血就都白費了。

「這也太誇張了……這已經超過暴發戶的水準了。」

「嗯,可能東西的確是有點擺太多——」

「不,不是那個問題……」

俊一郎目瞪口呆地在大廳中四處張望著說:

「這個家裡的怪異現象,或許是必然該發生的也說不定。」

「空間的平衡紊亂到這種程度,即使對住在屋裡的人產生什麼不好的影響,大概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應該不是那樣……」

此時,紗綾香身旁的架子上,象徵老鼠的十二生肖擺飾品突然掉下來。

「啊!」

紗綾香馬上閃身避開,鼠形陶器在她腳邊摔得粉碎。

俊一郎一時反應不過來,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了。但馬上就顯露出興奮的表情說:

「原來如此,現在這個也是那種現象吧——你剛剛是站在這裡嗎?然後老鼠原本是放在架子上的這裡嗎?」

注11:類似獅子或狗的日本野獸,是一種想像中的生物,常置於神社或寺院入口兩惻,或本殿、本堂正面左右兩側。

注12:為了慶祝男孩誕生並祈願他們能平安成長,成為強壯又有智慧的大人,而在五月五日端午時節擺出來裝飾的人偶。

注13:穿著盔甲的日本武士。

他觀察著架子和摔碎的擺飾品,向紗綾香確認相對位置。

「嗯……這與其說掉下來,不如說朝你飛撲過來吧。」

他興味盎然地分析著整個情況。

另一方面,紗綾香一邊順從地回答他的問題,一邊對於他毫不擔心自己安危這件事,已經跳過生氣而是驚愕到極點。因為俊一郎就連一句「你沒事吧?」都沒有問。

但紗綾香還是很快就恢復冷靜,似乎是重新想起弦矢俊一郎遠道而來的任務。

「那個,這是不是有點像那個叫什麼來著的現象?」

「咦?啊,騷靈現象嗎?」

「對,就是這個。」

「確實是有點像呢。不過在這個家發生的事情,不是只有物體會自己移動吧?」

「嗯,就像我跟你說過的,還有其他很多情況。」

「如此一來,要說這單純就是騷靈現象——」

這時,突然有個老婦人從大廳深處出現,從她身上的圍裙可以判斷她是在家裡幫傭的文惠。果不其然,紗綾香的介紹如同預期。

俊一郎雖然沉默寡言,但也難得地主動對她說一些還算得體的客套話。也許因為他是由外公外婆帶大的,所以和其他年齡層的對象相比,他對長輩時還保留幾分柔軟身段。

文惠展露笑臉迎接他,沒有細究任何事,就帶他們兩人到位於大廳南側的寬敞會客室。

正好全家人都在那裡喝茶,文惠馬上幫兩人沏好茶,他們便坐下來和其他人一起喝茶。

但是——

即使文惠對大家說有訪客,紗綾香介紹他是誰,或是淑子與初次見面的他打招呼,俊一郎都言不發,只是一直緊緊盯著聚集在大會客室中的眾人。

因為他在所有人身上都看到了死亡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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