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正義的警方與最無恥的戰術 第五章 利己主義的極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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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阿武隈比平時稍微早了點踏入法院,一起等待開庭。
殺人案件的庭審或許大受歡迎吧,今天法庭的旁聽席早已坐滿人,除了指揮偵辦本案的合原警部,辻副社長及志野冢常務也來了。
「小田桐檢察官應該到了,懂了嗎?跟我昨天講的一樣,現在憤慨不平地狠狠瞪著他。」
「好,我明白了。」
我雖然同意照阿武隈的指示行動,但他交代的事情實在是莫名其妙,死命瞪著本案檢察官跟勝訴怎麼會有關係?
「喂喂喂,你的憤慨就只有這點程度?」
看到我臉上的表情,阿武隈有些瞧不起地嗤笑一聲。
「竟然這麼說,我覺得這樣就很拼了耶。」
「要像我這樣瞪人。」
我望了阿武隈一眼,差點被他的變臉嚇呆。這傢伙總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現在卻有如惡鬼般,死命瞪著小田桐檢察官,感覺根本不像在發揮演技,比較像是想用視線來殺人。
「看到沒?你照著做。」
他邊望著小田桐檢察官,邊這麼對我說。
「就算你這麼說,我其實沒特別怨恨過人……」
假如是要我狠狠瞪著阿武隈,可能會認真一點吧?
這時阿武隈脫口說出更驚人的話:
「你老爸不是被冤枉性騷擾,全家人被逼到差點一起自殺嗎?你乾脆把小田桐當成那時候的檢察官好了。」
「你、你怎麼知道!」
我轉頭望向阿武隈,頓時忘記要狠狠瞪著小田桐檢察官。
「抱歉,我是從磯谷老頭那裡聽來的。」
我立志成為一名律師的契機就是這個,但我不記得自己告訴過阿武隈這件事,只有去事務所應徵「寄居律師」時,曾跟磯谷所長提過一次。所長竟然把面試聽來的事告訴外人啊,不過也可能是阿武隈用三寸不爛之舌打聽到的。
我不太願意再想起那段回憶。那時候我才五歲,有天爸爸突然沒回家,事後才曉得他是因為性騷擾嫌疑被捕。當時我年紀還小,卻仍多少記得事件經過,媽媽因為他人眼光越來越神經衰弱,不讓我踏出家門一步,還拉上屋子裡所有窗簾,我們在昏暗的屋裡待了好幾天,直到有個我不知道名字的律師幫忙辯護,順利讓爸爸獲判無罪,才為這樣的生活帶來真正的光明……
「真稀奇啊,辯護律師幫了你們一把,你就想要當律師?簡直跟漫畫沒兩樣。」
「有什麼關係?那時候的辯護律師等於是我的大英雄啊。」
真是漫畫的話,當時拯救我們的律師就會是阿武隈吧?劇情很可能會這樣發展。然而那是二十年以上的案子,這傢伙當時根本還沒當上律師。
「總之,既然發生過那樣的往事,你應該辦得到才對。就當作發泄當年的怨恨,你狠狠地瞪著小田桐,越露骨越好,讓審判長和陪審員也感受一下魄力。」
「我試試。」
起訴父親的檢察官當然不是出於私怨才那麼做,但我還是覺得,要是他們願意認真調查一下,媽媽當年也不至於被逼成那樣吧?
我努力組織著內心所有情緒,拼命瞪著小田桐檢察官。
對方當然也注意到我們的視線。站在檢察官的立場,被辯護律師怨恨或許司空見慣,不過,小田桐檢察官可能還沒習慣被人這麼露骨地狠瞪,表情看似有點不舒服。
審判長一行人就在這樣的狀況下進入法庭。
「那麼,我們繼續審理本案。今天要來檢視被告方所提的證據,請辯護人進行證人詰問。」
審判長都開口敦促了,我跟阿武隈兩人卻不為所動,只是一個勁兒瞪著小田桐檢察官,審判長終於留意到我們兩人神色不太對勁。
「辯護人,怎麼了嗎?」
審判長又問了一次,阿武隈這才用比我還憤慨不平的眼神不斷瞪視小田桐檢察官,慢吞吞地站起身。
「審判長,開始今天的庭審之前,被告方有一個要求。」
「要求?」
辯護律師在法庭上提出這個詞可是相當令人訝異。
「本案中,神奈川縣警有極大可能已違法竄改證據,繼續審理恐怕沒有任何實質意義,我們要求先中斷庭審並解散陪審團,還要懲處失職的警察。」
這番話自然讓法庭眾人爆出陣陣驚呼,心裡驚詫不已的我竟然沒忘記繼續瞪著小田桐檢察官,真是值得稱讚。
神奈川縣警違法竄改本案證據?到底是指什麼?我們昨天拍攝的是重現犯案經過的影片,根本沒談到任何警方竄改證據的話題呀?
「肅靜!請各位靜下來,辯護人,你說的如果是事實,確實事關重大……」
小田桐檢察官則咆哮道:「檢方可不能裝作沒聽到!被告方既然主張證據被竄改過,假設沒有明確證據,不就成了適用侮辱法庭罪的惡質妄言?」
阿武隈當然不會就此退讓,他用不輸給小田桐檢察官的口吻回嘴:「我方當然已做好證明神奈川縣警確實竄改證據的準備。我方首先要求詰問隸屬於神奈川縣警,負責偵辦本案的合原警部。」
阿武隈的態度比平時更狂妄自大,審判長詢問:
「小田桐檢察官,檢方意見如何?」
「無妨,檢方完全不覺得有任何問題。本人堅信警方絕無可能竄改證據,被告方想要詰問合原警部,就請自由發問吧!」
「好的,那麼請合原警部站上證人台。」
◆
合原警部按照我們的請求踏上證人台,因為被告方宣稱警方有竄改證據的嫌疑,他看起來比我們還要憤慨。
「合原警部,那我就趕緊提問了。」
「是,想問什麼就請問吧。」
他瞪著阿武隈,語氣彬彬有禮地回嘴。
「首先,請教您聽過網路的『推薦』功能或是搜尋引擎的『關鍵字』功能嗎?」
「什麼?」
合原警部滿臉錯愕,大概沒料想到在這樣的情況下,律師冷不防提出這樣的問題。其實我也是,阿武隈的詰問又跟平常一樣不按牌理出牌。
「不,抱歉,我不太懂那是什麼。」
「簡單來說就是上網搜尋時,電腦會自動顯示和使用者輸入的關鍵字有關的字詞,這又叫搜尋預測或者搜尋候補功能。例如,要是搜尋『天氣』一詞,就會自動跳出『預報』、『一周天氣』這類相關詞語。」
「喔,是這樣?那跟竄改證據又有什麼關係?」
「現在我要進入正題了。您是神奈川縣的警察,對嗎?」
「正是,那又如何?」
「要是上網搜尋『神奈川縣警察』,您知道網路上的推薦功能會幫忙列出什麼樣的關鍵字嗎?」
「不,不清楚。」
「就是『神奈川縣警察』和『醜聞』啊。」
法庭喧鬧起來,小田桐檢察官立即起身抗議。
「異議!這跟本案沒有絲毫關係!」
「錯了,關聯其實非常大。神奈川縣警方過去曾發生過幾件醜聞,造成嚴重的問題。例如在二〇一二年時,某位巡查捏造自行車竊案,報案誣指自己的朋友是嫌犯,最後查獲被捕;二〇一四年時,則是發生將強制猥褻罪調查報告書的撰寫日期改成半年以前的醜聞。」
「庭上應當立刻刪除辯護人的發言!這些是過往的案子,跟本案沒有絲毫關係!」
「不,你的藉口這回不適用,本案檢察官不是將被告過去的行為當成證據提出嗎?既然如此,我方自然有權利提及神奈川縣警察的往事。」
法庭上所有人在這一刻似乎一同訝異地倒抽一口氣。
阿武隈的說詞確實成理。我個人受到的衝擊或許是最大的,審理本案時,阿武隈放任檢方提出今井過去的前科做為呈堂證供,原來一開始就打算重提神奈川縣警的過往醜聞嗎?盤算得未免也太周到了!
「檢方再次提出異議!」小田桐檢察官像是想將法庭內不穩的氣氛一掃而空似地探出身子大喊:「檢方並沒有提出被告的前科做為呈堂證供,不過是提供陪審團諸位判斷被告為人如何的參考資料罷了。神奈川縣警過去發生的醜聞誠然是事實,經過深刻的反省,才會有今天的神奈川縣警,並不存在任何足以推斷本案警方再次發生同樣醜聞的理由!」
阿武隈嗤笑一聲。
「同樣的說詞我也奉還給你。被告過去確實跟神奈川縣警一樣發生過醜事,但現在他已如同神奈川縣警一般深刻反省,因此,完全不存在任何將被告視為本案加害者的理由!」
小田桐檢察官漲紅著臉,轉向審判長說道:
「審判長!辯護人不當的主張應當全數予以刪除。涉及神奈川縣警醜聞的只有一部分警官,意圖將丑
聞和本案扯上關聯,我方礙難接受!」
「是嗎?一九九九年發生過神奈川縣的警官使用毒品的案件,警察組織竟然集體掩蔽證據,最後不是導致縣警本部長被判有罪嗎?那真是前所未聞的大醜聞。二〇〇三年到二〇〇八年之間,警察組織的地下經費問題也引起相當大的話題吧?神奈川縣警無論是個人或組織,恐怕已染上好發醜聞的體質了。集體性的醜聞爆發可是比個人造成的單一案件還更惡質呢!」
「別開玩笑了,你誇大其詞也要有個限度,審判長,法庭上絕不能允許這般發言!」
「故意挑出一年前的傷害事件來說嘴的人,有資格這麼抗議嗎?」
滔滔不絕、你來我往的形容確實很適合用來描述他們兩人的爭論。以法條來看,小田桐檢察官提出的抗議應當是正確的,可是從全案狀況看來,阿武隈的說法似乎也有幾分道理,畢竟是檢方在檢驗被告人格這個前提下,刻意指出今井有前科,我們現在使出同樣招式也是理所當然。
「請兩位先冷靜。」
審判長終於介入了。
「本庭不允許將神奈川縣警過去和現在的狀況混淆,請刪除辯護人所有提及神奈川縣警過去的發言,各位陪審團成員也不必參考。」
先引用過往案情的是檢方,這樣的裁示聽起來過於偏向他們了。
「審判長,我要提出異議。」
阿武隈理所當然地提出抗議,審判長卻打斷他的發言繼續說:
「我明白的。小田桐檢察官,檢方既然在發言中提到應該要把過往案件切割開來考量,那麼,跟被告過往行為有關的證據,是不是也應該撤回呢?」
「好吧,我方明白了。該稱讚辯護人手腕高超嗎?雖萬分不得已,但也只能同意。」
小田桐檢察官雖然首肯,但仍不忘諷刺阿武隈幾句。
審判長應該難以做出裁決吧。其實,就算阿武隈的主張全數被刪除且全數保留今井過去的前科,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看來在一般民眾所構成的陪審團面前,審判長無法單方面只包庇神奈川縣警。
阿武隈要我狠狠瞪著檢察官的原因應該就是這個吧,這樣才能醞釀出現場法官難以偏袒檢察官和警方的氣氛。
「請容我再次提出異議。」
但阿武隈當然不會就此滿足。
「審判長,您是不是有所誤解呢?我並不是為了要撤銷和被告過去有關的證據才刻意揭示神奈川縣警過去的醜聞,一切都是為了證明神奈川縣警確實竄改了本案證據。本來不可能發生的情況,交到神奈川縣警手中可就難說了,為了讓諸位理解這點,我才會提及他們過去爆發的問題。」
法庭再次喧鬧起來,審判長連喊了幾聲「肅靜」讓眾人閉嘴。
「既然如此,阿武隈辯護人可以提出證據嗎?若是有證據佐證,當然可以在法庭上議論,不然,光憑口頭提及過往事件就要主張神奈川縣警有竄改本案證據的嫌疑,這是非常不恰當的。」
法官提出理所當然的要求。再怎樣重提往事都沒用,若是無法證明本案證據被竄改過,一切都只是空談。這下子問題來了,我根本不曉得有什麼足以證明神奈川縣警做出竄改行為的證據啊。
唯一的可能是我們昨天拍好的影片。若大幅降低影像幀數,要拉人起來就會看起來像是要推落對方,可是,我並不覺得光憑那段影片,就能夠證實神奈川縣警動過任何手腳。讓人害怕的狂妄笑容依然掛在阿武隈臉上。
「好的,被告方早已做好準備,接下來我們希望出示一項新證物並傳喚一位新證人。」
法庭傳來連聲驚呼,我也愣住了,就算證物是昨天拍好的那段影片,但我根本不曉得證人到底是誰。
「異議!沒經過公審前整理手續審視的證據是不能提出的!」
小田桐檢察官當然要抗議了,阿武隈自然也預先料想到他會反對。
「檢方會提出異議相當合理。可是,他們提出的證據要是被竄改過,等於直接動搖本案的審理基礎,既然涉及到竄改證據,即便沒經過公審前的整理手續,也應該視為反證的一環優先考慮才對吧?」
接著,阿武隈又挑釁地對小田桐檢察官說:
「而且,檢方主張不可能存在任何竄改行為,既然如此,不管我方提出什麼證據都一樣吧?還是其實檢方也在懷疑神奈川縣警的組織本身就是容易滋生各種醜聞呢?」
這個惡魔!這種完全不值得稱讚的論述,徹底封住檢方的異議。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恐怕只能點頭同意。
「既然辯護方如此強烈主張,我們倒是無妨。」小田桐檢察官終於點頭。「只是辯護方若無法提出警方做出竄改行為的決定性證據,檢方要求在法庭上必須給予辯護人一定程度的懲罰。」
小田桐檢察官感覺意志十分堅決,不肯就此認輸。這也難怪,連在阿武隈身邊的我都不認為他手上有任何能證明警方做出竄改行為的證據。
審判長點了點頭說:「好吧,雖然不允許在法庭上提出任何未經公審前整理手續認可的證據,但經過被告方與檢方同意的話就另當別論,請辯護人出示證據。」
「是,我們要提出的證物是這片光碟,現在就可以播放。」
阿武隈從西裝內側的口袋拿出光碟,走向法庭一角的液晶電視。
「這是昨天我和本多辯護人拍攝的影片。我們把另一台機器放在原本裝設防盜監視器的位置,準備了披著西裝的水桶當作被害人,但是拍攝時和檢方所主張的不同,我們不是將被害人推下大樓,而是用影片再現被告想把快墜樓的被害人拉上來的動作。」
液晶電視播放著昨天阿武隈拍攝的影片,水桶裹著我的外套,眼看快要從頂樓掉下去,剛走上頂樓的我雖然急急忙忙地跑過去想拉住,水桶依然掉下去了。
播到這裡,阿武隈先按下暫停鍵。
「好,這段影片和檢方提出的第三號證物,在畫質和幀數上有極大不同,我想各位應該能清楚看見影片裡的本多辯護人雖然抓住了裹著水桶的西裝外套,但水桶最後還是掉落了。接下來,我們調整影片的畫質和幀數,降低到和檢方提出的影片一樣。」
阿武隈操作遙控器,另一段影片馬上開始。如同方才解釋過的,影片畫質大幅下降,連要辨識細部也有困難,而且因為幀數減少的關係,影片看起來跟連續播放照片沒兩樣。
影片只做出這樣的調整,法庭卻被陣陣驚呼包圍。本來我的動作應該是伸出右手想要抓住水桶,現在看來卻像是要把水桶一把推下去。
「不知道各位都看清楚了嗎?影像畫質太低、幀數太少時,想要拉人上來的影像就會缺漏,變成明顯在推人的動作。換句話說,這就是本案的真相。今井被告並沒有將被害人推下大樓,而是想要救他,但由於影片幀數過少,才會怎麼看都像要推落對方。」
法庭喧鬧著。那當然了,這麼一來被告突然變得極有可能被判無罪。
「審判長!這段影片無非只能提示案情的某種可能性罷了!」
小田桐檢察官恨不得馬上蓋過這片吵嚷聲,立刻提高音量大喊。
「影片只能顯示出,一旦修改了影片的楨數,觀看者的印象就會大幅改變,這麼一來檢方也可以準備相同影片!不只有拉住被害人,推落被害人的動作看起來效果必然跟辯護人方才播出的影片一模一樣!」
他的辯解完全符合阿武隈昨天的設想。
「檢方必須再指出一點,現在應該是要求辯護人證明警方有竄改行為吧?但是,這段影片根本無法證明證據有任何改動的跡象,被告方意圖妨礙本案審理,庭上應該給予嚴厲懲罰!」
聞言,阿武隈遊刃有餘地回應檢察官的熱烈演說。
「別急嘛,為了證明本案的證據確實被竄改過,我方提議追加一件證物和一名證人,剛剛不過是提出證物,接下來還要詰問證人呢。」
「……小田桐檢察官,你決定如何?」
或許是沒料想到事態會演變成這樣,審判長似乎有些困惑。
「好吧,檢方懇請庭上在證人到庭後迅速做出最適當的判斷。」
小田桐檢察官不情不願地退下了。
「接下來傳喚任職於新電子股份有限公司商品管理部的證人,下崎卓先生。」
不只是我,法庭里所有人一瞬間絕對同時閃過這個念頭——這傢伙又是誰啊?
◆
一個我從沒見過的男人站在證人台上,大概是阿武隈昨天拍完再現影片後找來的新證人吧。截至目前為止,我根本沒聽過什麼新電子股份有限公司,為什麼要傳喚他呢?
「請告訴我們您從事的工作。」
阿武隈先從「人別訊問」開始。
「好的,我任職的新電子股份有限公
司的主要業務,是電子儀器和電腦周邊器材的研發及販售。我配屬在商品管理部,負責管理和銷售公司產品。」
「很好,那麼——」
阿武隈若無其事地走向小田桐檢察官的位子,拿起某一樣放在桌上的證物,那是案發現場所裝設的防盜監視器。
「您認得這一款防盜監視器嗎?」
「當然,那是本公司的產品。」
這句話終於讓人稍微明白證人和案子的關聯性,然而,我依然猜不出阿武隈到底打算要讓證人說出什麼樣的證詞。
「能否請您說明一下這款監視器是什麼樣的產品?」
「好的。這台防盜監視器的賣點是『高品質、低價格』,單價不高卻能拍出非常清晰的高畫質影片,可以由電源線或是USB供給電源,也有WIFI功能,影片可以直接儲存到連接網路的硬碟上,隨機附贈的軟體功能也相當優秀,例如具備動態檢測功能。監視器要是偵測到大幅度的動作,就會自動開始錄影。」
「我們知道本案關係重大的證據影片,就是被動態檢測功能拍下來的,既然這樣……先請您檢視一下這段檢方提出的影片。」
接下來,阿武隈播出被檢方列為證物提出的防盜監視器影片,大型液晶電視開始播放今井被告疑似將被害人推落頂樓的畫面。
「剛剛播放的這段影片,是使用貴公司的產品拍攝的吧?」
「不對,這有疑問……假設只用本公司的監視器拍攝,絕對無法拍出這種影片。」
法庭陷入一片死寂,看來需要一點時間才能領會到這句證詞背後的意義。
接著,眾人漸漸吵嚷起來。防盜監視器無法拍出這種影片?我完全不懂這是怎麼一回事。
「為什麼?頂樓所裝設的防盜監視器是貴公司生產的,這是毫無疑問的事實啊。」
「可是,以機器本身的攝影功能和內建軟體的功能來看,怎樣都不至於拍出這種低畫質、低幀數的影片。要是造成我們公司生產的攝影機只能拍出這種影片的錯誤風評,那可是敝公司非常不樂見的情況。」
「不過,這種斷斷續續的影片實際上卻存在了,怎麼做才會拍成這樣子呢?」
「我能想到的理由有兩個。一個是另外準備一套低畫質、低幀數的錄影軟體。」
「一般使用者應該會直接使用機器內建的軟體吧?」
「當然。敝公司的軟體是專門為產品所設計的,可以輕而易舉地使用動態感測功能。當然不能說安裝其他的免費軟體或者共享軟體就無法操作本公司的監視器,但要另外搜尋軟體再自行安裝也很麻煩吧。」
「您剛剛提到有兩個理由,另一個是?」
「就是使用本公司的產品跟軟體錄下影片後,再使用其他影像編輯軟體降低畫質。」
「這意味著——檢方提出的這段影片,其畫質和幀數都被調低了,極可能遭人刻意竄改過嗎?」
「對。身為專家,我可以如此斷言。」
證人用力點了點頭,在場所有人領悟到證詞背後的暗示,不禁同時驚呼。阿武隈露出惡魔般的微笑,用不輸給現場嘈雜聲的宏亮聲音說道:
「各位都聽見了,檢方所提出的影片證據,有極高的可能性已遭人竄改過!這段影片本來就不是被告推了被害人背部一把讓他摔落大樓,而是被告抓住被害人的西裝外套,想要將人拉上來的畫面才對。光憑這樣的證據當然無法舉證被告有罪,絕對是神奈川縣警竄改過原檔的幀數,改以被告將被害人推下大樓的影片調包了吧?」
法庭上的喧鬧在這一刻達到最高點,可以的話我也想和大家一起放聲驚呼,合原警部則是從旁聽席大喊:
「請等一下,我們警方絕對沒有竄改證據!」
本來是不允許從旁聽席直接發言的,阿武隈卻迫不及待地正面回應合原警部。
「要發言的話,可以請合原警部先上來證人台嗎?我也想聽聽警方的說詞,檢察官要是沒有異議,就換另一位證人上場吧。」
「拜託了,請務必讓我作證!」
旁聽席上的合原警部懇求著小田桐檢察官。
「……好吧。」
看來連小田桐檢察官也沒能掌握所有狀況,現在他沒有任何異議了。
「審判長,檢方同樣請求讓合原警部站上證人台說明。」
「……既然檢方、被告方都沒有異議,那就沒問題。」
檢方對更換證人沒提出異議,審判長就不得不認可了,合原警部立刻走上證人台。
「好的,本案庭審目前面臨重大局面,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合原警部,您或神奈川縣警竄改過本案的證據嗎?」
「沒有,絕無可能!神奈川縣警過去誠然發生過竄改證據的案例,但為了不再重蹈覆轍,事實上早已做出種種改善措施。」
阿武隈當然沒把合原警部強而有力的證詞放在心上。
「要是沒人事後竄改,怎麼會拍出這種跳格的低畫質影片呢?更何況辻副社長配合警方調查,也完整交出保存防盜監視器錄影檔案的硬碟了,假設有人竄改過原檔,唯一的可能就是警方吧?」
「要下斷言還嫌太早!你無法完全否定在硬碟交到警方手上之前,檔案可能事先被某人改動過吧?」
「還有誰做得到這點?怎麼想都只有交出硬碟的辻副社長一個人吧?」
這是要求證人把責任硬是推卸到另一人身上的惡劣問題,本來合原警部應該會猶豫著該不該作答,但他現在只顧著證明自己跟神奈川縣警的清白,答覆就這樣脫口而出。
「是的,辻副社長當然有竄改物證的可能性!」
大家都看得出旁聽席上的辻副社長臉色轉為一片蒼白。
「就是想聽你這麼說啊。」
阿武隈露出燦爛的笑容。不明就裡的人或許會覺得這副笑容看來跟天使沒兩樣,對我而言卻是惡魔的笑臉。
「陪審團成員及旁聽席上的諸位都聽清楚方才的證詞了嗎?合原警部作證說,證據極有可能遭到提供影片的辻副社長竄改。警方竟然指出檢方傳喚的這名證人其實是竄改證據的幕後黑手,真是無法坐視不管的重大問題!第一,檢方竟然找來連自己也無法信任的證人出庭作證;第二,監視器的影片是檢方最重視的關鍵證物,結果卻不得不承認影片本身被改動過!這案子繼續審理下去還有什麼意義?懇請審判長勸解一下本案檢察官,讓他儘快撤回起訴吧。」
阿武隈批判得合情合理,法庭再次陷入陣陣驚呼聲中。現在等於檢方自己製造出本案容許合理懷疑的餘地,既然如此,我也不認為繼續審理下去還有何意義。
小田桐檢察官好不容易才苦澀萬分地擠出一句話:
「審判長,請讓我跟合原警部稍微商議一下。」
「好的,本庭等候五分鐘。」
小田桐檢察官確實需要一點時間來釐清狀況,在旁聽民眾有如針刺般的注目視線中,他和合原警部商量著什麼。
想問的事情堆積如山,我當然很希望趁片刻的休息時間和阿武隈交談幾句。
「阿武隈律師,神奈川縣警真的有竄改本案證據嗎?」
「沒有啦,他們怎麼可能會這麼做。」
阿武隈竟然爽快地講出如此驚人的話。
「就是辻副社長對影片動了手腳。這傢伙看到防盜監視器的影片後,意識到只要竄改成功,便能把社長的死推到今井身上。另一個好處是今井若犯下殺人罪,便是讓公司退出『協力僱主制度』的好機會。所以,我為了讓案情更加撲朔迷離,乾脆利用這點把過錯先推到警察身上。」
我有些頭暈目眩了。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辻副社長竄改影片的?難道是我們昨天去下跪磕頭的時候……」
「對啊。他騙我們說,自己完全沒動過交給警方的影片原檔。坦白說,我看到那個影像斷斷續續的影片就覺得古怪,就算是舊機種的手機,拍出來的影片畫質都比那段影片好吧,所以懷疑檔案被人刻意做了手腳。」
沒錯,昨天我們用智慧型手機的錄影功能拍攝了重現犯案過程的影片,畫質的確非常優異。
「你還記得橫濱警察署的森丘警部補一開始的證詞吧?冷靜想想就會覺得奇怪。他不是說過為了上頂樓一趟,先徵求過來到墜樓現場的志野冢常務許可嗎?」
「咦,那有什麼好奇怪的?」
「當時辻副社長還在公司里,為什麼是常務而不是副社長出來和警方應對?而且,社長在公司大樓前墜樓死亡,身為副社長的辻卻似乎沒到過現場。這怎麼想都只有一個理由,就是那傢伙正忙著修改防盜監視器拍攝的影片吧。」
「原、原來如此……」
我自己都快遺忘那些零碎的
證詞,阿武隈卻還記得一清二楚,我們昨天拍片時也證實調整影片畫質其實是相當花時間的。
「等一下,阿武隈律師明知是辻副社長竄改影片,為何讓神奈川縣警背黑鍋呢?」
「那還用問?這麼一來衝擊性才會比較大啊。」
又是天外飛來一筆的答覆。
「確、確實很震撼……」
「是啊,畢竟對神奈川縣警來說,過去有段時期簡直是醜聞連環爆,為了好好利用這點,我可是一直在布局。」
「……阿武隈律師歡迎他們在法庭上搬出今井被告的過去,理由就是這個?」
「對,既然要重提被告的前科,你過去的醜事我自然也要翻出來。」
真是難以想像證據竟然能夠這麼運用,我重新體會到「利己主義」一詞的真意。為了在法庭上為己方獲取最大利益,不惜牽合附會本案所有物證、事證。
這時,小田桐檢察官似乎終於和合原警部商量完畢。
「審判長,讓您久等了。」
「有結論了嗎?」
「非常抱歉,案情發展至此,還是需要些許時間來進行進一步調查,如果不至於太過困難,不知道能否暫時中止庭審呢?」
「要中斷到什麼時候?若是需要調查好幾天,恐怕必須要解散陪審團。」
「請先給我們一個小時,檢方保證會在今天內做出最終結論。」
才一個小時?我不覺得這點時間能派上什麼用場。
「好吧,既然如此可以休庭一個小時。被告方同意嗎?」
「請稍等我們一分鐘。」
阿武隈不知道為什麼沒立即答覆,而是湊近我耳邊小聲說:
「聽好了,本多,警察想在休庭一小時的空檔,逮住旁聽席上的辻副社長問話。」
「原來如此,的確很有可能。」
為了突破眼前困境,神奈川縣警不得不儘快查明竄改本案證物的犯人,再加上除了辻副社長,恐怕沒有其他人有明確嫌疑,因此,儘管案情現在變得錯綜複雜,他們還是認為休庭一小時就夠了。
「是啊,今天的晚報上要是刊出『神奈川縣警,捏造證據疑雲再現』這種標題,警方就完蛋了。你得要早警察一步接觸辻副社長,從律師的角度給他一點建議。就照我說的這樣講……」
聽到阿武隈偷偷交代的內容,我不由得感到顫慄,根本什麼都被這傢伙看穿了吧?
「……了解。既然這樣,我還是趕緊去堵人。」
「好。休庭時間一到,辻副社長絕對想馬上逃之夭夭,你趁現在走出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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