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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正義的警方與最無恥的戰術 第二章 新的委託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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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的……」

我呆住了,沒想到今井其實並不是殺人犯,而是打算要救人。

「唉,這也不是不可能。先問你幾個問題,你們社長怎麼會從頂樓掉下去?難道他正打算要跳樓自殺嗎?」

阿武隈問得有理。

「我不太清楚,只看到戶嶋社長快要從外牆的鷹架邊緣摔下去的背影……我想他站在架子上,該不會是想察看工程進度,結果一個沒站穩才失去平衡吧?」

這時我也提出剛剛腦海浮現的疑問:

「請等一下,大樓外牆雖然在整修,但頂樓應該會裝設防止人跌落的柵欄才對,戶嶋社長那時人已經翻過柵欄了嗎?」

「沒有耶,公司大樓很老舊,頂樓圍欄早就被去年的低氣壓吹跑了,外牆的工程應該也包含重做圍欄,公司基本上禁止我們沒事上去頂樓。」

「禁止進入?你不是上去抽菸嗎?」

「是啊,大家都知道規定是不行的,可是又沒有別的地方可以抽菸,所以會抽菸的人都理所當然地跑來頂樓。」

「社長也出現了。他也抽菸?」

「嗯,社長的確也有抽啦。」

「這麼一來,人會出現在那裡就沒什麼好奇怪的。社長有非得要跳樓自殺不可的理由嗎?例如公司快要破產了、背負巨額的借貸,還是偷腥被抓……」

「這個嘛……是有聽過幾次公司經營狀況其實不太妙。」

「不管是哪間公司,這年頭經營都不容易吧。對了,我好像還沒問過,你們公司是做什麼的?」

「清潔工的派遣公司,直截了當地取了個『清掃網路有限公司』的名字,主要是派遣我們這些員工去自用住宅大掃除、進行活動後的清理,還有定期清掃廁所之類的。」

「感覺是滿穩定的工作啊。你是從什麼時

候聽說經營狀況不太好?」

「這個嘛……一直到不久前好像都還可以,橫濱的發展不錯,所以公司四處派遣員工去清掃,也賺了不少錢,可是這陣子不僅人手不足,競爭對手還變多,狀況變得很危險,所以公司就加入『協力僱主制度』。你們應該聽過這個制度吧?」

「是的,那是支援更生人就職的制度。」

我點了點頭,「協力僱主制度」簡單說,就是政府給予理解更生人或前科犯情況而願意雇用他們的企業獎勵金,制度的目的是幫助更生人重新融入社會。

「所以才會雇用我這種有前科的人。公司里當然也有人大力反對,聽說戶嶋社長其實挺辛苦的。」

「聽到這裡,會讓人覺得社長倒有可能因為經營不善或各種相關問題而自殺……」

我邊說邊窺看阿武隈臉上的表情,他應該會有一番見解吧?

「當然要提出自殺的可能性。話題還是先回到案發當時吧,今井,社長在你面前快要摔下去時,有發出慘叫聲嗎?」

「咦?對啊,有!我會注意到,就是因為社長叫出聲來。」

「什麼樣的慘叫聲?『哇啊啊啊』這樣嗎?」

「不是,比較像嚇了一跳的『嗚哇』,要再短促一點……」

現場的慘叫聲——我明白阿武隈追究這一點的意圖何在了。

「短促的慘叫……難道是發生當事人預想不到的突發事故?」

「是啊,只是這樣一來,就很難主張自殺的可能性。馬上要跳樓自殺的人會放聲慘叫的確很詭異,現場有留下遺書的話就好辦啦。」

遺書?原來如此,阿武隈留意到了,要是遺書真的存在,當事人跳樓自殺的可能性就大幅提高。可是……

「現場沒找到遺書吧?要是有,警方以殺人罪嫌來申請逮捕令就會有幾分顧忌。」

「這麼一來,只能考慮意外死亡的可能性。為了察看大樓外牆施工的進度而爬上鷹架,結果重心不穩摔落……案發當天頂樓的風很大嗎?」

「風嗎……這麼說來,風還滿強的。畢竟是屋頂,冬天上去抽菸會覺得冷死人了。」

我有點開心地插嘴:「真相該不會就是這個吧?」

今井既然不是犯人,又假設社長其實是意外死亡,應該就只剩被強風吹襲摔下樓的可能性。只是,阿武隈的表情依舊不太好看。

「這樣官司打起來就辛苦了。他殺的話,辯護還單純一點,只要提示第三者犯案的可能性就解決了,意外死亡要舉證可是非常費功夫。」

「對,真的……」

要主張被害人不是被人推下去,而是因為偶發事故從頂樓自行摔死的確很簡單,卻想不出可以說服陪審團點頭認同的辦法。

「我還在意一件事。今井不是被警方半恐嚇地偵訊了嗎?這在過去雖然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但現在那麼講究人權,警察竟然還使出這種手段……看來是對起訴相當有自信。」

原來如此,我懂了。

「換句話說,警方偵訊時會強硬要求今井先生認罪,就是因為其他證據他們都已經差不多搜集齊全了,還對他是真兇這一點深信不疑?」

警察的做法雖然過分,但不難理解。他們不會任罪犯逍遙法外,既然確信今井是本案的犯人無誤,當然想稍微用點強硬的手段取得嫌犯認罪的口供,好把犯人關進大牢。

「就是啊。聽說警方還查到案發現場的監視器?八成拍到相當關鍵的畫面。」

「對,被拍到了。」今井嚴肅地點了點頭。「老實說我也不太清楚,頂樓好像有裝監視器,聽說竟然還拍到我把戶嶋社長推下去的畫面。」

果真如此,這會成為決定性的證據,但我有個疑問。

「等等,你說你想要把社長拉上來,不是要把人推下去吧?既然監視器拍到畫面,不就正好能洗清嫌疑嗎?」

「你還不懂啊?監視器的畫質大概奇爛無比吧。」

今井訝異地對阿武隈這句話表示認同:

「對啊,你真了解。刑警有把監視器拍到的畫面播給我看,該怎麼說……畫質不但很差還會跳格,錄到的東西看來根本不像在救人,比較像正好要把人推下去。」

「是嗎?原來有這種可能……」

防盜監視器的畫面,確實給人畫質既模糊又粗糙的印象。要是想拉起人的瞬間畫面跳格,或許光看畫面會變成像要把那個人給推下去的動作。

「不然,主張監視器拍到的人其實不是你怎麼樣?畫質那麼差,也很難識別五官吧?」

「不行,其實還找到別的證據。我不是說自己抓住快摔下去的社長嗎?在他衣服背後驗到我的DNA。警察還說以現在的技術,要採集衣物上沾到的DNA一點也不困難。」

「是嗎?這下就明白為什麼警察突然有自信逼你認罪,還有你為何會自暴自棄地認罪了。警方接下來只要查到犯罪動機就夠了……你有什麼理由非要殺死戶嶋社長不可嗎?」

「才沒有,我從來沒想過要殺掉社長,只不過……我跟他吵過幾次架……」

「是啊,你因為薪水問題跟社長起過爭執吧?」

被我這麼一問,今井抱著頭說:「對,我們公司的經營狀況不怎麼樣,薪水超低的,但我覺得他不能用這點當理由吧,現在月薪也才十五萬日圓耶……他們肯雇用有前科的人是讓人很感激,可是,這點薪水讓人怎麼生活?所以就常跟戶嶋社長吵架……」

「新進員工怎麼會有機會跟社長爭長論短?」

「有啦。我在頂樓抽菸時,常常會跟他講到話。現在回想起來,我的語氣還滿囂張的。」

我有同感,不管社長再怎麼友善,站在新進員工的立場,一般不太可能積極跟社長搭話才對,更不可能主動和對方起爭執吧?今井卻做出這種與眾不同的行為,就其他員工看來,這傢伙或許挺怪異的。

「爭吵的確不太好……可是,光憑這點還不至於構成殺人動機吧?」

「是啊,正常來講的話。不過,別忘了這傢伙可是犯過兩次傷害罪被捕,還實際被判刑了喔,大家都會認為他不知道何時會幹下什麼壞事吧。」

「啊……」

我想起來了,今井在緩刑期間因為毆打人,再次以傷害罪被逮捕,還被判了半年的有期徒刑;再加上公司加入協力者雇用制度,換句話說,他是因為有前科才會被聘僱。在其他員工看來,他和社長爭論的情景或許看起來情節相當嚴重。

「今井先生,我想請教一下你的前科,你為何會兩度犯下傷害罪被逮捕呢?」

「嗯……第一次被抓的理由沒什麼好提的,那時候我才剛滿二十歲,算是個性比較沖吧?晚上跟死黨一起喝酒,因為撞到別人肩膀之類的理由打架,結果把對方打到骨折變成傷害案件。」

「真是不值一提的理由。是啦,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確實會這樣。不過,通常會反省一下吧,你為什麼在緩刑期間又犯了第二次傷害罪?」

「啊,那是……第一次的案子過後,我就乖乖在餐飲店打工賺錢,可是那裡的店長實在是個惹人厭的混蛋……他說我才國中畢業,就用一點點錢任意使喚人,還不知道從哪裡查到我之前因為傷害罪被捕,一直拿這件事刁難我,我一時火大就……」

「就揍下去了?」

「是啊,豁出去了,那傢伙被我打到顏面骨折。不只在緩刑期間,這次傷害的程度又比較嚴重,而且被害人希望我被判重刑,最後就變成具體求刑了。」

「打到骨折?幹得好!要誇獎你一下才行。」

讓人訝異的是,阿武隈竟然脫口講出稱讚的話。

「咦?這有什麼好誇獎的?」

「當然,這傢伙現在也沒說謊啊。受到不公正的對待,提出抗議是很正常的吧?只是弄錯了抗議的方式。」

這樣的觀點或許說得通,但我就是無法認同。

「你這麼說,我是很感謝啦……」今井似乎對阿武隈的讚美頗為感慨。「店長那傢伙實在有夠混蛋,兼職人員在研習期間的薪水本來就比較低,他還說因為我只有國中畢業,嫌我動作慢,研習得要延長為兩個月。那混蛋大發脾氣時還會狂踹人,又不給加班費……不只是我,連其他新人也被欺侮。」

「太好了,告訴我店裡地址,我們晚點去會會這個店長。反正他一定會出庭,先見識一下是什麼樣的人也好。」

「真的會讓店長出庭嗎?前科紀錄應當不能做為刑事審判的證據提出,審判長也不會認可呀。」

「理論上是這樣,但只要能證明那個店長跟本案有關,就可以傳喚他來當證人。」

「原來如此,可是檢方能用什麼樣的理由?」

「是我就會這麼主張:被告個性衝動,曾經犯下兩次傷害案件

,這次也基於一時衝動將被害人推下大樓。為了證明被告的性格確實如此,檢方擬傳喚過去傷害案件的被害人做為證人出庭……大概這樣。」

「確、確實……」

阿武隈說得沒錯。如果這麼主張,就無法阻止店長踏上證人台,若是可以在反詰問時推翻他跟本案的關聯性,相關證詞當然會被法庭全數刪除,可是陪審團對今井的印象依舊會大幅惡化。阿武隈果然經驗豐富,設想對策時沒有一點破綻。

「好啦,我大致明白案情了,是還滿單純的,但也不太好辦。既然已供認罪狀還被監視器拍到,這次的論點沒法子放在被害人何時、何地死亡上,也不能否認案發當時你人就在頂樓。」

「被你這麼一說,這次的案子確實爭議不大。」

既然是殺人案件,便有是否有第三方犯案的可性、死亡推定時間,以及死因認定是否誤判等等應當深入追究的面向。可是,死亡時間和死因都確認完畢了,現場看來也沒有任何第三者。

「至少有個好處,函送前可以聽到你這番話,算是運氣不錯。」

「函送……啊,你是指函送檢察廳嗎?」

「是的。犯人被捕後,流程上必須在四十八小時內將其移送至檢察廳偵辦,重新接受檢察官的偵訊才行。」

今井是昨天被捕的,這麼說來,他一定會在今天內被移送。

「若在更之前被移送過去,檢察官製作的筆錄就會記載你已經認罪。不僅跟警察自白,在檢察官面前依然認罪,事情就麻煩了,至少我們現在阻止了這一點。今井,你聽好,今天你會被移送到檢察廳,當檢察官問話時一定要這麼說:『我是清白的,律師交代我要行使緘默權。』不管對方講什麼,都像念經那樣一直重複這句話就好。」

「好,我懂了。」

接著,阿武隈掏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機,把鏡頭對著今井說:

「很好,還剩一件事,我們得趕在今天做好證據才行。」

「錄影模式?你想拍什麼?等等,這裡可以這麼做嗎?」

記得在拘留所的會面室里是不准拍照或錄影的。

「對耶,法務省好像說不行。別擔心,法院應該還沒正式表示意見。你想想,為了保存傷痕或留下證明行為舉止異常的證據時,還是有在拘留所拍攝、錄影的必要吧?」

「確、確實……」

若要判斷案件是否能認定為正當防衛,可能有拍下傷痕做為證據的必要性,而酒醉之下犯案的話,只要犯人被捕後立即錄下行為異常的畫面,裁量案情就有斟酌的餘地。如果是法庭辯護需要的證據,就算法務省不同意,法院還是有充分的可能性會予以認可。

「就算是這樣,那你想製作什麼樣的證據?」

「警方已經握有嫌疑犯認罪的筆錄,我們得先準備好對抗的材料啊。今井,我現在開始發問,你照剛剛回答我們的內容再說一遍。」

「好的。」

「不用刻意隱瞞,你輕鬆作答就好,開始囉。今井先生,今天是幾月幾日?」

「好,是五月……二十五日。」

「你是昨天被警方逮捕的嗎?」

「呃,對的。」

「你有把戶嶋社長從頂樓推下去嗎?」

我還來不及插嘴,阿武隈就冒出出人意表的問題來了。

「沒有,我看到戶嶋社長快要從頂樓掉下去,所以想把他拉上來。」

可能是這個問題今井已經回答過一次,講得還挺順的。

「之前警方偵訊的時候,你認罪了吧?」

「嗯,是的。」

「為什麼?」

「因為警察威脅我。他們說我有前科,證據也都齊全了,繼續否定嫌疑也沒用,要是我沒有反省的跡象,罪刑反而會判得更重。還有,若是審判拖長了,會給我當公務員的姐姐添麻煩。」

「你確實沒有把戶嶋社長推下去?」

「對,我可以發誓!自己的人生也就算了,我不想給姐姐添麻煩,才會認了自己沒犯過的案子。」

阿武隈至此結束錄影。

「很好,這樣就夠了,影片之後會派上用場。」

接下來檢方不但無法取得今井的認罪自白,我們還拿到一份檢方沒有的紀錄。不過一開始警察偵訊今井時,應該有留下筆錄,我還是不太明白這段錄影到底有什麼意義。反正阿武隈做事自然有他的意圖,我也只能先接受了。

6

阿武隈這傢伙再怎麼怕麻煩,還是會親自跑一趟案發現場勘查。我跟阿武隈離開拘留所之後就跳上計程車,直接前往案發的大樓。多虧井上檢察官好好支付了委託費用,我們不用搭電車,有計程車可代步。

不過,在車上發生一件讓我大吃一驚的事。

「阿武隈律師,不好了!」

我本來正在用手機搜集資訊,卻忍不住盯著畫面放聲慘叫。

「怎麼啦?難倒是監視器拍到的影片被人上傳到影片分享網站?」

阿武隈的回應讓我驚愕不已。

「沒錯……你怎麼知道?」

「這在這類案子是常有的事。只要殺人現場的影像曝光,對嫌疑犯的批判馬上會越演越烈,應該是有人刻意想讓事態這樣發展的吧。」

「意思是……其實是警方泄露的?」

「天曉得,我可沒說是誰幹的,也可能是本案的相關人士一時覺得好玩就上傳。」

原以為阿武隈會一口咬定是警方的手筆,沒想到這傢伙挺冷靜的。

「不管是誰做的,這下可糟了……你看看留言,每個人都認定今井絕對有罪。」

「當然啦,我看泄露影像的人目的就是這個。你啊,要是太過介意社會上的評價,是沒辦法幫殺人案件辯護的。」

「你說得沒錯,抱歉。」

阿武隈說得有理,或許是我太過畏懼社會大眾的反應。辯護律師這個職業,就算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甚至得跟全世界為敵,也要繼續主張被告無罪。

「也好,坦白說不管是誰上傳的,在出庭前就能看到重要的證據內容,對我來說反而求之不得。可以播一下那段被公開的影片嗎?」

「啊,好的。」

我用智慧型手機播出那段疑似是警方流出的影片。

手機畫面中的場景應當是案發現場的頂樓,或許是為了掌握人員出入的動向,監視器的鏡頭是對準頂樓大門的位置,只能在畫面一角勉強看到為了進行外牆工程所搭設的鷹架。影片畫質非常糟,錄影的畫面幀數也很少,給人的感覺不太像在看影片,反而像在播放一張又一張的連環漫畫。

影片中的大門開啟,某個人走進來。雖然相隔一段距離,要辨別長相有困難,但這人穿著一身西裝,認得出那並不是今井,八成是被害人戶嶋社長吧。

畫面幀數實在太少,看不太出來被害人在做些什麼,只能看到戶嶋社長從門口進來後往監視器畫面的左側移動,那邊是還沒鋪上防水布的鷹架頂端。不知道為什麼戶嶋社長朝一不小心就會摔落的鷹架走去,接著還蹲下來朝底下窺看。

頂樓入口又有人走進來了,解析度雖然很低,但看得出來是我們認識的本案嫌犯今井,他穿著一身工作服,看來就是員工的打扮。

今井先抽起煙,他跟戶嶋社長這時候似乎還沒發現彼此的存在,過了片刻,他好像留意到社長也在,突然一把扔掉正在抽的香菸,朝被害人的背影奮力跑過去。

畫面幀數太少實在太難分辨了,可是從影片上看來,今井確實伸出右手推了被害人背部一把。在那個地方本來就容易跌落,還被人從背後推一下,被害人戶嶋社長當然立刻失去平衡,從頂樓摔落——影片到這裡告一段落。

「結束了,總覺得影片斷在很不自然的地方耶?」

「那當然。雖然不清楚是誰流出這段影像,但總不能直接播出有人摔死的畫面吧?」

「給小朋友帶來什麼不良影響的話,當然會受到觀眾抱怨啦。剛剛雖然聽今井提過了,但還真的不太妙……從這段低畫質的影片看來,怎麼看人都是他推下去的。」

冷靜想想,真的滿嚇人的,在本案中原本能夠證明今井清白無罪的影片,反而變成使他有罪的鐵證。

「也好,反正早就預想到了,監視器的錄影畫面被拿來當證據就是這麼一回事,別在意,繼續我們這邊的調查吧。」

「好,明白了。」

我還沒看過阿武隈動搖不安的模樣,光憑這點,這傢伙倒還滿值得尊敬的,這就是經歷上的不同吧。

計程車終於抵達案發現場的大樓,建築物共有六層,名叫「湘南芙蘿拉大樓」,今井任職的「清掃網路有限公司」位於五樓及六樓。

如同今井所說,大樓

在進行外牆施工,被圍了一整圈鷹架和防水布,根本看不出來建築物的外觀。此外,大樓外側有個獻花用的台子,已經有人放上花束和罐裝啤酒。

「那裡就是戶嶋社長過世的地點吧,這麼看來,人應該是從正上方掉下來的。」我抬頭望向大樓頂層,外牆施工用的鷹架還在,也有部分未被遮掩。

「站在這裡也看不出個所以然,還是進去瞧瞧吧。」

總之我們先來到公司五樓的櫃檯,我跟負責接待的員工遞出名片,儘量客氣有禮地說:「打擾了,我是這次替今井仁志辯護的律師本多,這位是阿武隈律師,可以讓我們察看一下頂樓的案發現場嗎?」

那名職員接過名片,不知道為什麼突然用帶刺的視線盯著我們。

「我去請示一下上司,請稍候。」

接著,那人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態度走進公司里。

「這人瞪著我們的眼神好可怕……」

「唉,對他來說,我們等於是站在『殺害社長的犯人』那邊的人吧。」

「話雖這麼說……不是應該奉行『無罪推定』原則嗎?」

判決還沒出來,應該先認定今井無罪才對。我不斷意識到這僅是口頭上的原則。

「久等了,我是擔任副社長的辻。」

片刻之後,我們面前出現一位身材中廣,年紀約莫五、六十歲的男性。

「聽說兩位想上頂樓?」

「是的,真不好意思,麻煩您了。」

我客氣地低頭行禮,耳邊卻傳來出乎意料的答覆。

「非常抱歉,既然是幫殺害戶嶋社長的罪犯辯護的律師,很遺憾地敝公司不提供任何協助,你們請回吧。」

這段話里粗魯無禮的拒絕之意讓我不由得啞口無言。

「請等一下!法院都還沒判決今井先生是不是真的有罪,在確定之前,應該先將今井先生視為無罪才對吧?」

「怎麼可能?監視器都拍到今井把社長推下大樓的那一瞬間,而且,他不是親口向警方認罪了嗎?竟然敢說他無罪啊。」

「是嗎?真是難辦耶。」

阿武隈露出微笑,這傢伙笑起來的時候還真讓人害怕。

「提起這點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不過,貴公司應該加入了協力僱主制度吧?對於刑事案件不是該有一定程度的理解嗎?」

「請別誤會,我不但反對加入那個制度,也從來不贊成雇用有前科的員工。都怪社長眼裡只有補助款,才會做出錯誤的判斷……」

講得還真過分,今井提過公司內部對於是否加入協力僱主制度有不一樣的聲音,看來副社長就是反對派的一員。

「總歸一句,公司沒有協助你們的義務,無論如何都想讓我們配合的話,就去申請法院的命令再來!」

「明白了,既然如此我們就先告辭。」

阿武隈行了個禮,老老實實地右轉邁開腳步,我連忙追上去。

「阿武隈律師竟然會馬上讓步,太稀奇了。」

「當然是因為收穫不錯啊。」

阿武隈從西裝內袋裡掏出有點像粗自動鉛筆的機器來。

「這是什麼?」

「律師的七種道具之一,『錄音筆』!」

「錄音筆?你該不會把剛剛那段對話全錄下來了吧?」

「是啊。那傢伙不是自稱副社長嗎?他八成會被傳喚到法庭上擔任證人,剛剛那段充滿偏見的發言絕對可以派上用場。」

看來的確會成為阿武隈偏愛的那種證據。另外,平時會隨身攜帶錄音筆,也很有阿武隈的風格。

「可是,那段錄音能當成證據在法庭上提出嗎?沒得到對方同意隨手錄下來的證詞,感覺無法當成證據……」

「你說的是民事訴訟吧?刑事訴訟的話還很難講,最後要看法院怎麼判斷。」

「啊,是嗎?真抱歉,我弄混了。」

我再次意識到我這新人跟老鳥律師間的差距。

「先別提這個,這樣下去就要變成我最討厭的『白跑一趟』了,還是先找個方法摸上頂樓瞧瞧。」

「是嗎?可是對方都嚴厲地禁止我們入內,還能有什麼辦法……」

「是啊,何必這樣呢?」

沒想到誤打誤撞也有好運氣,有個陌生男子靠近我們。

「打擾了,兩位該不會是接下今井老弟辯護工作的律師吧?」

有個中高年男性過來搭話,他臉上友好的笑容跟方才的副社長真是判若兩人。

「啊,是的!我是擔任律師的本多,這|位則是阿武隈律師。」

「果然被我猜對了。不好意思突然打擾,我是在這家公司擔任常務董事的志野冢,想來跟兩位打聲招呼,敝公司的職員承蒙你們照顧。」

「您真是太客氣了。」

任誰看來都會覺得這人和我們沒有一點敵對關係吧?

「我們是為了勘查案發現場才過來的,為了幫今井先生辯護這是必要的,但剛剛卻被副社長一口回絕。」

看到對方釋出善意,阿武隈立刻打蛇隨棍上,讓人訝異的是對方聽完露出溫和的微笑說:「是嗎?大概是因為社長剛過世,副社長變得有些神經質吧。身為公司董事的我可以許可,就請兩位自由察看,但警方正在頂樓查案,可能還不能直接上去就是了。」

「太感謝了,既然這樣,我們會跟警方打個商量的。」

阿武隈彬彬有禮地低頭道謝。要是這傢伙平常也用這樣的態度對待我就好了。

「不過在大家眼中,我們可是替殺害了貴公司社長的嫌犯辯護的律師,志野冢常務,您協助我們沒問題嗎?」

「話不能這麼說。縱使真的是今井殺害了社長,也不能妨礙幫自己員工盡力辯護的律師調查吧?」

「原來如此,謝謝您,我們會盡一切努力儘快查明本案真相。」

我高興地跟對方道謝,看來還是有人抱持中立的態度呢。沒想到跟志野冢常務道別後,阿武隈馬上用一句話戳破我的幻想:

「奇怪,這個常務竟然對可能是敵人的律師如此親切,該不會是真正的犯人吧?」

於是我們朝大樓頂樓移動。如同志野冢常務所說的,還有警察留在頂樓進行調查工作,這也就罷了,問題是對方根本不肯讓我們踏進頂樓一步。

「請回吧,頂樓現在禁止一般民眾入內。」

穿著制服的員警直接堵在通往頂樓的門口前,我當然要提出抗議了。

「我們是本案嫌犯今井仁志的律師,換句話說算是相關人士,能請你讓開嗎?」

「依照規定,和案件調查無關的人不得入內,就算是律師也不例外。」

我根本沒想到會吃閉門羹,頓時不知所措。

「阿武隈律師,怎麼辦?」

這次換成阿武隈站在警察前面交涉。

「喂喂,妨礙律師可是沒有好處的,要我去跟神奈川縣的公安委員會6檢舉嗎?我想記一下您的大名,可以拿出警察證件讓我瞧瞧嗎?」(注釋

6依據日本「警察法」,為了確保警察的民主化及政治中立,在都道府縣知事的管轄下設置公安委員會,以管理所屬各地的瞀察機關。)

這番話雖然稱不上什麼交涉,但還真的有幾分效果。

「我先跟負責的長官確認,請等一下。」

身穿制服的員警似乎有點動搖地折回頂樓。

「阿武隈律師,剛剛那是威脅吧……」

「不要緊啦,不管是要求警察出示證件或者跟公安委員會申訴,都是我方的正當權利啊。趁現在趕緊看看這地方吧,反正只有禁止我們入內而已。」

阿武隈推開通往頂樓的那扇門,探頭朝內——不,該說是朝屋外窺看。原來是這個意思,雖然被警方禁止進入現場,但光從外側察看,應當沒人會責怪我們吧?雖然這跟狡辯沒兩樣,但我們身為嫌疑犯的辯護律師,還是需要親眼看看頂樓才行。我也跟著從門口探出頭朝頂樓張望。

「原來如此,跟之前聽說的一樣,頂樓被當成堆放東西的倉庫了。」

頂樓有幾個做為倉庫的小小組合屋,地上散放著塑膠水桶或掃帚之類的清掃用具。

「社長……就是從那裡摔下去的吧。」

阿武隈轉頭朝右邊望去,那是大樓正面玄關的方向,跟之前聽到的一樣,確實只看得到施工中的鷹架,沒有任何防止人員摔落的柵欄。

「是啊,裝在頂樓的監視器又在哪裡呢……」

「監視器八成被警察拆下來帶走了,從影片看來,應該裝在那一帶吧?」

阿武隈指著正對我們的組合屋頂端。要拍攝到所有走上頂樓的人,看來得要裝設在那個位置才

行得通。

這時候,有個人走過來擋住我們的視線。

「你們就是阿武隈律師及本多律師?」

兩名身穿西裝的男人,其中一位無論是年紀或高大的體型都跟阿武隈很相像,一舉一動強悍而有力,有種難以言喻的迫力,他的視線特別尖銳,井上檢察官的眼神跟這個人相比只能稱得上是可愛了。他佩戴著「秋霜烈日」的別針——換句話說,是檢察官大人。

另外一位神色嚴厲的男性大概是刑警吧,年紀約莫五十多歲,眼神更是銳利,流露出一股無言的壓迫感。

「請問您是哪位?」

「初次見面,我是東京地檢署的朱鷺川檢察官,這位是神奈川縣警的合原警部。」

「哎呀,兩位好。」

檢察官跟警部的組合也就罷了,令人費解的是這位朱鷲川檢察官所屬的單位。

「東京地檢署的檢察官怎麼會到這裡來?」

我提出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

「沒什麼,我正好來這附近辦事,不過是順道過來現場一趟,為警方提供小小建議罷了,調查工作可不能有任何閃失,畢竟這個案子可是大名鼎鼎的本多律師跟阿武隈律師一起承辦的呢。」

朱鷺川檢察官的視線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跟阿武隈。

「咦?東京地檢署的檢察官跑來隔壁縣提供意見?胡亂闖進神奈川的地盤,這裡的檢察官可是會不爽的。」

阿武隈似乎認定朱鷺川檢察官是敵人,刻意用激烈的口吻頂撞他。

「我當然不會對調查工作指手畫腳。我提出的建議,舉例來說是這樣——聽說兩位想進來頂樓是吧?」

「是的,拜託您了,朱鷺川檢察官。」

「恕我們無法同意。合原警部,法條上沒有任何准許對方踏進案發現場的理由,直接予以拒絕不會有任何問題的。」

「明白了,就依照這個方針來對應。」

合原警部對朱鷺川檢察官的建議點頭認同,他魁梧的身體直接擋在我們面前,我不由得呆住了。

「請、請等一下!可以請教一下禁止辯護律師入內的根據何在嗎?」

「很簡單,現在頂樓並沒有設置防止人員摔落的柵欄,大樓的外牆施工也中止了,進來現場是很危險的,在確保安全之前,警方禁止一般民眾出入是極為合理的做法。」

朱鷺川檢察官旁若無人地講出這串難以置信的借□,我們不過是想要上頂樓察看現場,只要不靠近危險的大樓外緣,不就沒問題了?

「看來只能死心了啊,本多。」

阿武隈竟然乾脆地認輸。

「咦?不會吧!阿武隈律師,我們真的不進去?」

「對,『危險』這個名目就是重點,被他這麼一說就沒轍了,硬閬進去的話,一不小心我們就變成妨礙公務,會被押進警察局的。」

阿武隈都這麼說了,看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可是,一想到監視器畫面突然被公諸大眾,我還是無法咽下這口氣。

「太卑鄙了吧?竟然連勘查現場都辦不到,這怎麼可能有公正的審判!」

「看來你是誤會了。」朱鷺川檢察官露出淡淡的笑容:「我可不是刻意阻礙本案嫌疑犯的律師。頂樓這一帶現在真的非常危險,我才會建議警方禁止民眾入內,等到偵查結束後,也確保場地安全了,律師愛來幾次當然可以來幾次。」

要是允許人走進明知有危險的地方,最後有人受傷了,警方或許會有連帶責任,他們可能只是按照既有的規定來查案吧?

被這麼赤裸裸地拒絕心情當然不會太愉快,我還想出聲抗議,阿武隈卻突然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暗示我交給他來辦。

「了解了,既然如此我們就乖乖退下,對了,換個話題……合原警部,您既然是神奈川縣的警部,逮捕今井先生後,讓他開口認罪的警官該不會就是您吧?」

聽到這個疑問,合原警部露出不知是否該回答的表情,他先望向朱鷺川檢察官,對方點了個頭,警部才頷首承認:「正是,這有什麼問題?」

「坦白說,今井先生說自己的親生姐姐被拿來當作逼迫他認罪的材料,我們不由得懷疑,警方在偵訊過程中是不是做出什麼違法行為。」

阿武隈的恐嚇這次沒有多大效果,在合原警部回應前,朱鷺川檢察官就插嘴道:「合原警部可是按照正當程序逮捕嫌疑犯,對方認罪後才製作筆錄的,請不要硬挑毛病!抱歉,還是說你的做法說穿了就是硬挑毛病,讓案情曖昧不清?」

阿武隈臉上浮現惡魔般的笑容。朱鷺川檢察官既然這麼露骨地挑釁,看來他打算要正面對決了。

「我懂了,既然檢警是這種態度,我們也會好好應對。那是怎麼說的?這場合不是有句必說的台詞嗎?對了!就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朱鷺川檢察官,您不會在神奈川縣的法庭登場算是運氣不錯。本多,今天我們先打道回府吧。」

「啊,好的。」

針鋒相對地放完話,阿武隈就背對著朱鷺川檢察官和合原警部邁步離開,我連忙追上他的腳步。

「我想起來了,聽說東京地檢署的刑事部有個王牌檢察官叫做朱鷺川。」

刑事部?這代表朱鷺川正是負責指揮警察查案以起訴嫌疑犯,把他們送進法庭的檢察官。

「這種人怎麼會特地跑來神奈川……」

「你還不明白啊?我們兩個讓東京地檢署丟盡顏面,他當然是為了還以顏色啦。」

「啊,我懂了……」

的確很有可能。對檢方來說,現在不能容許我們——正確來說是阿武隈參與的庭審再次失敗。東京地檢署的王牌檢察官特地以幫手身分跑來提供建議,是要確認這次警方偵辦案子時沒有任何疏失,並不是刻意闖入別人的地盤。

「泄露監視器畫面,該不會就是那個人的主意吧?」

阿武隈並沒有停下腳步,繼續說道:「說不定喔:總之,你聽好了,這麼一來我們就可以確立這次的辯護方針。」

「快說來聽聽,而且這次你也打算把公審前的整理手續都交給我處理吧?」

「是啊。好吧,這次的案子檢方有個非請不可的證人,你知道是誰吧?」

被他這麼一問,我陷入沉思。

……檢方非請到不可的證人?會是目前為止我們見過的人嗎?是辻副社長?志野冢常務?還是井上檢察官?

「喂喂,你竟然沒想到嗎?當然是今井去年那起傷害案件的被害人啊。」

「啊!你是說今井一時衝動毆打的餐飲店店長嗎?」

換句話說,不管需要多少跟今井有關的壞話,這個人都能提供大量證詞,還能舉證被告人有前科。本來法院不可能允許傳喚他出庭,不過阿武隈之前提過,只要以這是為了佐證「被告人個性衝動」為由,還是有可能獲得允許。

「可是,阿武隈律師,只要我們抗議這名證人跟嫌犯的前科有關,他的證言毫無疑問會被排除吧?」

「對,就是這個!本多,要是檢方打算不顧原理原則,只想在法庭上提出跟今井過去前科有關的證據,你就全部吞下來。」

我不由得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這是為什麼?那應該會變成對我們極為不利的證據吧?」

「錯了,你仔細想想,先跟我們挑釁的是條子喔。這下子沒有什麼好客氣的了,加上對手是神奈川縣警,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講著講著,阿武隈竟然露出開心的笑容。

之前我就注意到,阿武隈似乎特別憎惡警察。他打算徹底予以反擊是很可靠,但還是有點嚇人,還有,敵人是神奈川縣的警察又有什麼好直呼幸運的?

「好,我們去會會那個被今井揍過的店長吧。檢方要提出今井的前科當作證據是沒問題,但反擊用的材料當然是多多益善。」

我們接著來到今井在一年前打工過的某間牛丼飯連鎖店。他在一年前對店長犯下傷害案件遭警方逮捕,因為在緩刑期間又犯下跟過去相同的罪行,於是被重判半年有期徒刑。既然檢方迫不及待地想要將此事搬上法庭,我們當然有必要好好調查這件案子。

「歡迎光臨!兩位嗎?吧檯的空位都可以坐。」有個年紀大約二十五至三十歲的年輕人過來招呼,感覺是個適合營業用笑臉的運動男。

可能碰巧避開了繁忙的用餐時間,店內除了兩名店員以外沒有其他人,若要問話的話,現在看來就是最佳時機。

「不好意思,我是剛剛打電話過來的律師,敝姓本多,這位是阿武隈律師,請問渡邊店長在店裡嗎?」

「啊,我就是店長渡邊。在這裡講話不方便,還是到後頭吧。鈴木,外場交給你。」

店長對另一位工讀生

這麼說,把我們帶到設有圓桌、感覺像員工休息室的房間裡。

「好吧……」這傢伙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自顧自地點了根煙。「你們是今井的律師?竟然有人會想要幫那種人渣辯護啊。」

這傢伙和剛剛完全判若兩人,我訝異地呆住了。不知道是早已習慣,還是因為可以弄到新的證據而開心,阿武隈滿臉微笑地接口:

「當然是因為無論是誰都有接受辯護的權利呀。我們想跟店長請教一下去年發生的傷害案件……」

「喔?原來是這件事。我得先說,今井那傢伙根本是個垃圾人渣,才國中畢業沒什麼學歷,也不先告知自己有被捕的前科,光會抱怨薪水低,最後竟然狠狠毆打我一頓,我還被他打到臉頰骨折了!」

渡邊店長指了指自己的左臉頰,既然他都骨折負傷,被視為傷害罪而非暴行罪是極有可能的,而且按照渡邊的性格,一定會跟警方說「請務必加重懲罰」,再加上今井還在緩刑期間,所以才會被判處半年的有期徒刑。

話說回來,光從渡邊店長在網路跟電視上的表現,我還以為他是個更有禮貌的人,態度怎麼會突然換了一個人?就算國中畢業還有前科,但這跟在餐飲店打工沒有直接關係吧?被他刻意壓低薪水,員工當然會提出抗議。

「原來如此,我們明白您的意思了。」阿武隈滿臉笑容地說:「只是被打到臉頰骨折可是不太常見,兩位該不會有什麼爭執吧?像是沒給加班費之類的……」

渡邊惡狠狠地瞪了阿武隈一眼。

「什麼意思?你想說是我的錯?」

「我只是猜測說不定您也有責任罷了。今井先生表示過,光憑國中畢業這點,您似乎不當地延長研習期間,還壓低他的薪水是嗎?要查清楚這件事,倒也不是太困難。」

我們深入追查大概會踩到他的痛腳吧,渡邊店長沒有開口否認,反而粗暴地在菸灰缸把香菸用力按熄。

「喂!都是過去的事了,幹嘛現在拿來大呼小叫?既然你要把往事挖出來講,我也有我的做法。大叔總聽過推特(Twitter)吧?」

竟然冒出這個出乎意料的字眼。

「當然聽過,那不是挺流行的嗎?」

「醜話說在前頭,我的推特追隨者可是超過一萬人。反正我知道你們的本名,只要發個推說你們不但幫殺人犯撐腰,還對我講出失禮的話,馬上就會『炎上』7了喔?」(注釋

7日本網路用語。發言者的言論在短時間內收到很多閱覽者對其發表意見的現象,而且這些意見以負面言論占大多數。)

實在太讓人錯愕了,竟然會在這地方被人恐嚇。

我真想跟今井說聲抱歉,原來他毆打人而被判處傷害罪服刑,都是有理由的。如果打工地點的店長是這傢伙,我自己也會想要揍扁他吧。

「可以的話還是希望您高抬貴手啊。」阿武隈露出有點困擾的表情接口說:「不過……為了參考,可以告訴我們您推特的帳號名嗎?」

「哈,誰會告訴你!等到我的推特『炎上』,你自然會明白。」

渡邊店長似乎認為我們很害怕這樣的事情發生,我卻明白阿武隈可不是會白白被人威脅恐嚇的,沒想到下一瞬間就發生讓人瞪大眼睛的奇觀。

「真的非常抱歉,我知錯了!做出這麼失禮的事真對不起,可以請您收下這一點心意,就此原諒我們嗎?」

阿武隈竟然掏出錢包,遞出一張五千日圓的鈔票給渡邊。這個錙銖必較的人竟然會給錢?渡邊大概是沒料到現金在此登場,他接過阿武隈遞出來的紙鈔,滿足地咧嘴笑了。

「既然如此,本大爺就不計較了。跟我講話可不能再那樣沒大沒小囉?夾緊尾巴快點閃人吧!」

「明白了,我們就此告辭。」

阿武隈彬彬有禮地向渡邊鞠躬,立刻轉身迅速離開。我急忙追上去,一踏出店門當然立刻逼問他:

「阿武隈律師!這是為什麼?那麼愛錢的你竟然會主動給人鈔票,我不認為付錢給店長那種人是正確的!」

「你不懂啊?那是陷阱。」

「咦……」

阿武隈臉上又浮現那種惡魔般的壞笑,一看就馬上意識到這傢伙絕不可能毫無理由地平白給錢,背後一定有可怕的企圖。

「可以請教一下你到底布下什麼樣的陷阱嗎?」

「那傢伙不是說自己在玩推特?以他的個性,絕對會寫些讓人覺得不適合在法庭上當證人的推文。」

「……確實很有可能。」

畢竟渡邊店長壓根兒不管無罪推定原則,還直呼今井是殺人犯,光憑這點就不適合被選為證人。

「可是,我們不知道渡邊店長的帳號吧?他應該不會說的。」

「所以才要特地灑餌啊。本多,我出個作業給你,接下來你就盯著推特搜尋,只要用『五千圓』、『臨時收入』之類的當關鍵字,我想應該馬上能找到渡邊的推特帳號。」

「你的目的原來是這個……」

推特的其中一個用法,就是發文說說自己身邊發生的事。按照渡邊的性格,他一定會立刻在推特上誇耀自己從律師手中硬是凹走了五千圓。

「搜尋的關鍵字你就多想想吧,不知道他會寫『臨時收入』還是『賠罪費』,可能是漢字的『五千』或是數字的『5000』,也可能說『賺到錢了來喝酒慶祝』之類的。」

「是啊,我要是收到五千圓應該會馬上儲蓄吧。」

「哼,他一定會有所反應。既然拿推特追隨者的人數來炫耀,應當會想讓眾人看看自己有多厲害。」

「好,我會整晚盯著推特好好查清楚。」

阿武隈設下的陷阱果然有效,我嘗試錯誤了一整晚,終於用「律師」和「封口費」查到下面這段文字。

『今天有律師到店裡來了。實在太沒禮貌,我叫他們好歹要有點常識,最後他們留下封口費就逃跑了。我們國家的司法真是有夠危險!』

光憑這則推特當然無法斷定那是不是渡邊店長,不過我繼續查閱對方過去的發言紀錄,在今井被捕的隔天,他在推特如此寫道:

『推人墜樓那件命案的嫌犯,去年還在我的店裡工作耶!只會出一張嘴又沒有什麼工作能力,被我光速地FIRE了,真是英明的決斷!』

就這樣,我們好不容易完成出庭的準備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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