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正義的警方與最無恥的戰術 第三章 開庭第一天(2/2)
「駁回辯護人的異議。」
我覺得審判長的判斷挺合理的。
「本庭承認專家的意見足以做為呈堂證供。被告方有爭論這名證人適任專家與否的自由,但應於反詰問時提出。」
異議雖然被駁回了,不過,陪審團看待合原警部的眼光也許多少會有些不同吧。
「那麼檢方繼續發問。」小田桐檢察官恨恨地望了我們一眼,重複相同的問題:「您第一次見到被告時,他的神情態度如何?」
「好的,他看來非常狼狽,但似乎已經意識到警方傳喚他的理由。」
「很好,合原警部,您接下來和今井被告有什麼樣的對話?」
「先問他案發時刻人在哪裡,他說自己在上廁所,再讓他觀看防盜監視器的錄影畫面,詢問看起來似乎非常像是他的人推落了被害人一事。」
「今井被告如何回答?」
「今井最初否認是他下手的。由於監視器的錄影畫面解析度非常差,實際上也無法明確斷定是今井被告無誤,然而除了被告以外,沒有和畫面上人物同樣身材和髮型的人,因此警方便針對今井被告進行後續調查。」
「謝謝您,審判長,在此希望能暫時中斷對這名證人的詰問,傳喚下一位證人。」
審判長在答覆前,先望了我們這邊一眼,阿武隈見狀便揮了揮手,一副繼續進行無妨的態度。
「只要能讓本案庭審流程易於了解,我方當然樂於接受,在此先保留反詰問的權利。」
「本庭了解了,小田桐檢察官,下一位證人是誰?」
「好的,希望能請到方才暫時保留詰問的辻副社長再次提供證詞。」
◆
辻副社長重新站上證人台,既然是第二次作證就不必重複自我介紹,小田桐檢察官馬上詢問:
「先請教您,今井被告是怎麼來到貴公司就職的?」
「敝公司加入了協力僱主制度,換句話說,我們會積極雇用出獄的更生人,幫助他們重返社會,今井就是透過這個制度進公司。」
「這意味著被告有犯罪前科?」
我像是反射動作般跳起來放聲叫道:「異議!萬萬不能容許被告過去的經歷和本案扯上關係!」
當然要提出異議了,無論是誰,身為辯護律師都會當場提出嚴正抗議吧?沒想到詭異的事情發生了,對我提出的異議最先做出反應的人既不是審判長,也不是小田桐檢察官,而是坐在我身邊的阿武隈。
「失禮啦,被告方剛剛提出的異議弄錯了,馬上取消。」
「咦?」
為什麼辯護人提出的異議會被另一位辯護人請求取消?不只是我,法庭上所有人的視線現在大概也都集中在阿武隈身上。
「向被告方確認一下,這是要自行取消方才提出的異議嗎?本庭認為異議本身非常合理……」
「是的,失禮了,請繼續審理。」
阿武隈輕快地對臉上還掩不住訝異的審判長這麼說。
「是嗎?然而,最高法院過去曾裁示禁止將被告個人的前科采認為證據,因此,本庭必須駁回方才檢方所提出的詰問。」
結果,審判長理所當然地從紀錄中刪除檢方的提問。
「阿武隈律師,你剛剛為什麼要……」
「沒事、沒事。我不是提過了?只要是跟今井的前科有關的證據,歡迎他們儘量提出來。不要緊的,後面會派上用場。」
阿武隈的確這麼交代過我,這傢伙到底在打些什麼主意?
「知道了,抱歉剛剛是我提出了多餘的異議。」
「沒必要道歉。反正,聽到剛剛的對話,陪審團現在八成在期待我接下來又在策劃些什麼吧。」
沒錯,辯護人提出的異議竟然被另一位辯護人撤回,大概沒有陪審員不會對後續發展興致盎然。
「……那麼檢方繼續詰問。」小田桐檢察官似乎被打亂了步調。「您是否告知過合原警部,今井被告是因為協力僱主制度進公司的?」
「是的。」
「下一個問題,想請教今井被告和被殺害的戶嶋社長之間的關係,兩人在公司內相處的情況如何?」
「好的。我們是小公司,我和戶嶋社長都把員工當成自家人看待,戶嶋社長也經常和員工一起吃中餐,不會在意對方剛進公司不久,只是,我必須承認他們兩位實在稱不上關係融洽。」
「為什麼?」
「今井似乎對於薪資感到不滿,不時會跟社長提出抗議。」
「公司無法回應今井被告期望的條件嗎?」
「是的
。因為即將舉辦東京奧運,性質類似的同業公司一口氣增加,偏偏年輕人不太喜好清潔工作,在人材不足的狀況下,很難否認現在公司的經營狀況面臨極大挑戰。」
「謝謝您,在此結束詰問。」
或許是因為阿武隈離奇地撤回異議,小田桐檢查官雖然按照原先計畫完成詰問,卻露出一副難以釋懷的模樣回座。
「請進行反詰問。」
「知道了。」
阿武隈聽到審判長的指示便站起來,用威嚇似的眼神逼視著證人台上的辻副社長。
「辻副社長,您出庭時明明宣誓過了,卻還做出虛假的證供啊,就讓我來好好詰問一下理由到底是什麼吧。」
我慢慢學到了,看來阿武隈的做法是一開始就對證人使出直拳攻擊,強勢地壓倒對方。
「胡亂編造也得有個限度吧?我並沒有說謊!」
「好,我們來確認一下。辻副社長方才說把公司員工當成自家人看待,沒錯吧?」
「是的。」
「這應該全是謊話吧?在頂樓監視,或者說為了遏止員工行為而裝設防盜監視器的,不就是您本人嗎?如果把員工當成自家人看待,怎麼會需要用防盜監視器來監看呢?」
我吃了一驚。沒錯,這就是阿武隈為何會嚴加追究副社長在頂樓裝設防盜監視器的背後理由吧。
「並、並不是這樣,公司員工即使跟自家人一樣,但頂樓那地方是被用來抽菸,身為經營者的我,及早防範火災和施工事故應當是理所當然的吧?」
「不對啊,副社長的藉口太奇怪了。在先前的證詞中,您提到防盜監視器具有動態感測的錄影功能,所以主要目的是想要監視不時會跑上頂樓的員工吧?」
法庭微微騷動起來。阿武隈說得沒錯,因為動態感測功能的大前提就是要監視個人的行動。
「我、我們確實沒有時時刻刻進行監視,或許不可能立刻發現火災發生,不過,如果因為有人抽菸造成火警,既然有裝監視器,事後就可以追查出原因吧?」
「您說目的其實是為了事後追查嗎?您是以員工會犯罪造成火災為前提,才想要裝設防盜監視器嗎?我再怎麼想都不覺得,這樣是把員工當作自家人看待啊。」
辻副社長有點自暴自棄地答覆:
「隨便你怎麼解釋!反正當時我們的確認為裝設監視器是最好的防範措施。」
「下一個問題,您的證詞提到自己曾告訴合原警部,被告是透過協力僱主制度聘用的,換句話說,你自己先透露被告有前科的事實?」
「對,他有前科本來就是實情。」
「這我就不懂了。一旦知道被告有犯罪前科,每個人都猜得到合原警部一定會產生不良觀感吧?我要是站在你的立場,絕不會把家人的犯罪前科透露給警方知曉。」
啊,確實是這樣沒錯,正常情況下應該不會到處傳揚自家人的犯案前科才對。
「異議!這是夾雜議論的詢問!」
小田桐檢察官果然馬上提出異議。
「異議認可。」
「我換個問法吧。您為什麼要對像自家人一樣親近的今井被告提出不利的證詞呢?」
「這個嘛……為了查明戶嶋社長不幸身亡的真相,我認為必須向警方傳達事實。」
「為了查明真相,您寧願說出對自家人不利的證詞?對您而言,家人只是這種程度而已?」
「異議!這是威嚇、侮辱證人的問題!」
不愧是小田桐檢察官,阿武隈話才說完,他立刻提出異議。
「認可。」
「失禮了,我變更問題。您一開始就站在反對加入協力僱主制度的立場吧?畢竟這些員工過去曾是罪犯,所以必須裝設防盜監視器來監看他們。您其實難以忍受公司雇用這些人,我沒說錯吧?」
「不、不對!真是胡言亂語,你有什麼根據這麼說……」
「記得案發後我和您碰面時,您曾說:『我不但反對加入那個制度,也從來不贊成雇用有前科的員工。都怪社長眼裡只有補助款,才會做出錯誤的判斷。』以上一字一句我都引用正確吧?沒辦法,畢竟是跟重要的關鍵證人談話,我有拿錄音筆好好地錄下來喔。」
阿武隈說完,從西裝的內側口袋掏出他的錄音筆展示給證人看,辻副社長訝異地瞪大眼睛。
「異議!審判長,檢方完全不曉得有那枝錄音筆錄下的檔案存在,絕不能允許辯護人在法庭內出示這種證物!」
小田桐檢察官當然會大聲抗議,但阿武隈仍然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檢方的異議是不是搞錯了什麼?我沒有把錄音筆當成證物提出的打算,只是想要阻止這名證人因為記憶錯亂而犯下偽證罪罷了。」
審判長立即做出判斷:
「本庭認可檢方提出的異議。無論如何,本庭都不會允許辯護方擅自提交未經公審前整理手續檢視的證據。諸位陪審員請忘記這段對話,不需要考慮。」
「明白了。」
阿武隈深深地低頭一禮。坐在高處的審判長或許不會注意到,可是我看到了,這傢伙頭雖然垂得低低的,卻吐了吐舌頭。你又不是小孩子!
「請辯護人繼續進行反詰問。」
「好的,我重新發問。副社長,您本來就反對公司雇用有犯罪前科的人吧?請回答我『是』或『不是』。當然,要是您有所顧慮,不回覆也可以。」
「……是的。」
辻副社長終於親口說出答案,之前的對話全都被錄下來,他也只能如實答覆。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敝公司屬於人力派遣性質,客戶若是覺得我們都派遣些有犯罪前科的人過去,風評說不定會變差啊!」
「很好。您對於有前科的員工在公司內部毫無管束這點,多少覺得不安,所以在頂樓裝設了防盜監視器吧?」
「……這樣的想法是事實沒錯。」
法庭微微揚起一陣驚呼,阿武隈終於推翻辻副社長之前的證詞,防盜監視器的確是為了監視有犯罪前科的員工特意安裝的。
阿武隈用我才聽得見的音量說:「他現在的證詞看來沒有說謊。」
這麼說來辻副社長的情緒明顯動搖了,阿武隈在這個狀況下似乎能識破他的謊言。原來不是為了防範火警才在頂樓裝設監視器,他毫無疑問是對有前科的員工感到疑慮。
「下一個問題。今井被告這個透過協力僱主制度所雇用的員工,要是再次被捕並被判有罪,對您來說正是讓公司退出制度的天賜良機吧?」
「不、不是的,我並沒有這麼想。」
「本次的案件中,您應當意圖做出對被告不利的證詞吧?」
「沒、沒有啊,沒有這種事!」
「那麼,請您用『是』或『不是』回答下一個問題。透過協力僱主制度聘用的員工若是再次犯罪,雇用他的公司就可以得到補助款,您知道這件事嗎?」
辻副社長的臉色突然轉為蒼白。
「我明白制度上有這樣的規定。」
「換句話說,您的證詞若是讓被告被判有罪,貴公司就能獲益吧?請您用『是』或『不是』來回答。」
「我、我們公司是能受益沒錯……」
「最後一個問題。您作證時提到今井被告和被殺害的戶嶋社長關係不佳,這就是做出對被告不利的證詞,這麼一來,今井被告被判有罪就十拿九穩了,您是否想過現在是把公司內其他有前科的員工趕出去,同時又能獲取補助款的大好良機呢?」
「異議!這是以誤認為前提的誤導詢問!檢方要求刪除這個問題。」
「認可,請刪除辯護人的發言,也請各位陪審員忘記這段詰問內容。」
阿武隈提出的詰問理所當然被刪除了,不過這傢伙卻悠哉悠哉地深深一禮,一副滿懷謝意的模樣。
「無妨,以上結束反詰問。各位陪審員,我方才的問題雖然被刪除了,但請大家牢記一件事,被告一旦被判有罪,這名證人就能夠獲益。」
阿武隈慢條斯理地回到原座,直到最後,他的氣勢還是壓過了證人和檢察官。
「……我終於明白阿武隈律師為什麼會不斷追問設置防盜攝影機的理由了。」
辻副社長第一次站上證人台的時候,阿武隈就執拗地逼問:「為了裝設防盜監視器,副社長您付出的努力最大吧?」他還說不久後副社長的答覆便會派上用場。理由就是這樣。副社長想要裝設防盜監視器的理由,正是不信任有犯罪前科的員工,他一直對過去曾是罪犯的今井被告心存顧忌,阿武隈便用這點來主張這名證人的證詞缺乏公正性。
「就是這麼一回事啦,這下子多少能否定檢方提出的殺人動機。可惜這案子不是犯罪
者不明的殺人案,不然只要把嫌疑推給副社長,我們就可以打贏官司。」
沒錯,感覺辻副社長的立場變得相當可疑,阿武隈的反詰問無疑是奏效了。
◆
「下一位證人是被告過去工作過的餐飲店『和飯屋橫濱店』的渡邊店長。」
小田桐檢察官傳喚今井被告過去的僱主渡邊店長出庭。
站上證人台的渡邊店長,感覺比前幾天和我們碰面時更有自信。我當然明白原因是什麼,殺人案嫌犯的前科是電視談話節目的絕佳題材,被今井毆打過的他這下子便有機會登上電視。這個人本來就喜歡引人注目,現在又能出現在全國性的節目中,當然更加志得意滿。只可惜,我們早就掌握到他的推特發言,有了這項鐵證,他一點也不可怕。
小田桐檢察官在進行詰問前先對陪審員說:
「檢方必須先跟諸位陪審員報告一點,在刑事案件的審判中,不允許推論被告『過去既然曾犯罪,現在一定會再犯』而在法庭上提出前科當成證據,然而,本案被告是基於一時衝動,出手將被害人推落大樓。請陪審團成員理解,檢方傳喚這位證人作證,乃是為了幫助各位理解被告是一位行事衝動的人。」
小田桐檢察官講了這段長篇大論,背後的真意依舊是想提起本案被告的前科,畢竟對一般人來說,光憑「有前科」這點就會被視為犯罪證據。
「為求慎重,辯護人也必須聲明一點。」
讓人訝異的是,阿武隈緊接著站起來發言。
「在本案審理過程中,只要獲得法院首肯,我方對於提出被告的前科做為證據這點沒有絲毫異議。為了讓庭審順暢進行,檢方自由詢問這名證人任何問題也都無妨。」
每個人都會覺得不可思議吧,對於被告不利的資訊當然別再提出最好,辯護人卻表示沒問題。
阿武隈這麼做當然有他的目的,只是我還沒猜到是什麼。
小田桐檢察官讓證人說明過自己的背景後,立刻進行正式詰問。
「您在去年四月雇用今井被告擔任兼職店員,是嗎?」
「是的。」
渡邊店長彬彬有禮地答覆,態度和跟我們碰面時判若兩人。
「他的工作態度怎麼樣?」
「今井完全稱不上認真,不僅記不住工作流程,做事又不機靈,他打破好幾塊盤子,還常常打翻做好的餐點。」
「今井被告在您店裡工作了多久?」
「他上班到去年五月,雇用期間只有一個月左右。」
「他為什麼會離職呢?」
「因為毆打我而被警方逮捕了。」
「毆打的原因是?」
「我們連鎖店鋪會為兼職員工安排一段研習期間,這段期間中的時薪比較低,有一百日圓左右的差距,一個月後要是判斷員工已經充分掌握工作內容就會正式聘用,可惜今井先生的工作表現怎麼看都無法達到標準,我告知他研習期間必須再延長一個月,就被他揍了一頓,變成警方必須介入的案件。」
「您突然被今井被告毆打嗎?」
「是的,我只不過是告知對方必須轉達的事項罷了,沒想到他突然出手揍人,原來是這麼危險的傢伙啊。」
這段算是誤導性證詞,其實可以提出異議,阿武隈卻紋風不動。我們已經掌握這名證人的推特發言,按兵不動或許是最好的。
「您當時受傷的程度是?」
「臉頰都被打到骨折了,坦白說我還以為會當場被打死呢。」
「謝謝您,以上結束主詰問。」
他的證詞簡潔又充滿震撼,原來被告以前同樣因為對薪水不滿,出於一時衝動就出手毆傷別人,甚至把證人打到臉頰骨折。
審判長對我們說:「請進行反詰問。」
阿武隈聽了卻說:「請稍等一下。」接著轉頭問我:「你要不要試試?」
「咦?真的可以嗎?」
既然能吸收到寶貴的經驗,我當然沒有理由推辭。
「當然是有條件的,你完全明白自己該問些什麼嗎?」
「大概知道。簡單來說,就是設法提到他推特上的過去發言,再舉證這名證人不值得信賴就行了吧?」
「嗯?答錯了,光這樣是不行,太浪費了。」
「太、太浪費?」
「是啊,非常浪費。光憑他推特上的發言,不管他說出什麼證詞都能被我們推翻,因此,當然得利用這點徹底否定他的人格。」
竟然能扯上人格問題,我實在不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不好意思,那還是由阿武隈律師進行吧,我應該沒辦法像你表現得那麼好。」
「的確由我出馬比較好。也行,你就當成學習的機會,好好見習一下。」
雖然有點不情願,我還是探出身體,擺出專心聆聽阿武隈詰問的姿勢。
「好的,渡邊先生,根據您的證詞,被告不但記性很差,做事也不機靈,還犯下很多失誤,對吧?」
「對,沒錯。」
「可是,您雇用的既然是新進的兼職人員,今井先生做事笨拙,犯錯又多,這不是很合理的嗎?」
「我不這麼認為,好幾個新人的動作都比他快。」
「也許吧,人人都有擅長和不擅長的事,有人馬上就記住工作要領,也有人就是沒辦法。被告一直沒辦法習慣工作流程,會不會是您的教法太平板單調?還是說您指導得不怎麼樣呢?」
渡邊店長果然易怒,表情沒兩下就變得氣呼呼的。
「異議!這是侮辱證人的誘導詢問!」
「認可。」
「下個問題。您說今井被告記性差、做事笨拙,這都是您給出的評語,全是您個人的主觀意見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我既然身為店長,自然有評價兼職人員的權限。」
「有是有,但要評價一個人的表現應該非常困難吧?如果被一個不值得信任的卑劣人物評價自己,恐怕沒有人會覺得開心。」
「這個嘛……是可以這麼說。」
「那麼,假設被一個不值得信任的卑劣人物宣告『你工作表現不好,所以不能幫你調薪』,您應該也會火冒三丈吧?」
「……什麼意思?你說那個卑劣的人物就是我嗎?」
「就是想聽您這麼說啊。」
阿武隈咧嘴露出有如惡魔般的壞笑。
「能夠想到這一點,您總算是有自覺了。」
證人的臉龐馬上漲紅。
「異議!這是侮辱證人的誘導詢問!」
「失禮了,那我換個問法。您身為店長,如果能夠壓低人事成本,店裡當然就容易獲利吧?」
「……你到底想說什麼?」
「也就是說,雇用員工時儘量挑兼職人員的毛病,拖長他們的研習時間——您是靠這方法來獲利的嗎?」
「才沒有這種事!比起讓新人一直當研習生,對店裡來說,當然是讓他早點獨當一面比較有利!」
「失禮了,我還是變更一下問題吧。對您而言『儘量挑已經有能力獨當一面的兼職人員毛病,繼續雇用對方當個研習生』,才是提高利潤的辦法吧?」
這一連串充滿惡意的問題,馬上讓法庭傳來陣陣驚呼。
「異議!這是威嚇、誤導、侮辱證人,問題還跟本案毫不相關,我們要求刪除!」
「認可,請由法庭紀錄刪除辯護人方才的發言,也請各位陪審團成員忘記這段內容。」
「真是太失禮了,我換個問題吧。渡邊店長,從您眼中看來,被告的工作態度並不好,那麼他和其他員工相處得怎麼樣?」
「……什麼?其他員工?都已經過了一年,這方面我不是很清楚。」
「奇怪,您不知道嗎?意思是,您完全不曉得被告跟您之外的其他工作夥伴都相處愉快這個事實?」
真是個出乎意料的問題,我還沒調查過今井跟其他同事的關係,完全不清楚這部分。
「你是什麼時候查到的?」
我忍不住小聲問阿武隈,這傢伙看也沒看我就壓低聲音說:「瞎掰的啦!反正不管渡邊回答什麼,都可以用他在推特上的發言否定掉。」
原來如此,阿武隈說隨時都能否定渡邊店長的人格,意味著不管這個問題他如何回答,阿武隈都有辦法推翻。
不了解被告交友關係的渡邊,在證人台上不太自在地扭動著身體回答:
「我、我並不會特地追蹤員工個人的交友關係。」
「除了您之外,其他員工對今井被告的工作表現其實都有很高的評價,您當然也不清楚這一點吧?」
這大概是阿武隈在虛張聲勢,但渡邊店長看
來是難以否定了。
「可、可是,光從今井的工作態度來看,我不會這麼認為。」
「您個人多餘的意見是完全派不上用場的,還請閉上尊口吧。再請教您一次,請用『是』或『不是』回答。您知道除了您以外的其他員工,對於今井被告的工作評價其實很高嗎?」
「我、我不清楚,所以無法回答你『是』或『不是』!」
阿武隈見狀刻意張開雙手,瞪大眼睛反問:
「也就是說,認為今井被告工作態度不佳的人,會不會其實只有您一個呢?」
渡邊的臉色頓時轉為蒼白,大概沒想到阿武隈會推論出這一點。
「並沒有這種事!追根究柢來說,只有身為店長的我可以替兼職人員打分數。先不提協調性,今井的工作效率很差,我有充分的理由延長他的研習期間,以上我都有自信作證!事實上,我事後竟然還被今井毆打。這傢伙是個一旦不爽就會用暴力解決問題的人耶,這種人的個性明顯有很大問題,我才會認為確實有必要延長研習期間。」
「是嗎?先不提被告的個性如何,至少你本人的問題就相當大吧?我們已經做好舉證的準備。」
法庭陷入一陣騷動,阿武隈終於要拿出那份證據了。
「你到底想證明什麼?既然這樣,就拿出來看看啊。」
「我當然會仔細解說清楚,請渡邊先生安心。您還記得我們在庭審開始前,曾經去拜訪過您吧?」
「沒錯,你們確實來找過我一次。」
「請您回憶一下當時的情況,您曾經對我說:『你們要是膽敢做出對我不利的舉動,我就會在推特上大肆宣揚。』這點正確無誤嗎?」
渡邊大概沒料到阿武隈會舊事重提,畏縮了一下才說:
「不對,不是的。我是指……你要是對我有失禮的舉動,我會在推特上公開。」
「是嗎?可是這種對人放話說『我要對你不利』的行為,社會上一般是視為恐嚇威脅,您明白嗎?」
「等一下!對象是你,你畢竟是個律師耶!律師突然上門,我當然不曉得該如何是好,只能想到萬一碰上什麼狀況,就在推特這類公開的平台告知社會大眾啊。」
「我在這裡必須提醒一下各位陪審員,證人可是會毫不猶豫地做出威脅、恐嚇的犯罪行為,請大家務必牢記這一點。」
「異議!審判長,辯護人意圖侮辱我方證人!」
「本庭認可檢方提出的異議。阿武隈辯護人請對證人發問,而不是不斷評論。」
「好,繼續下一個問題。」
阿武隈若無其事地凝視著證人,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完全是上對下的態度。對自我主張很強的證人來說,大概會覺得受辱吧。
「對了,您應該明白您出庭時已經宣誓過,若是說謊就會被處以偽證罪吧?」
「我當然曉得。」
「承上說明,@Zeus_是您使用的推特帳號嗎?」
每個人都看得出渡邊店長瞬間錯愕不已。他現在的心情,八成是覺得被人偷看到自己寫的秘密日記。
「在您被處以藐視法庭罪之前,還請好好回答吧。您是用這個帳號玩推特的嗎?還是要透過法院來確認比較好呢?」
「……對,我有使用這個帳號。」
渡邊身體發抖著承認了。
「我方調查過您在推特上的發言,過去您曾經寫出如下字句……」
小田桐檢察官急忙站起來打斷阿武隈。
「異議!這明顯和本案完全無關!」
「請庭上予以駁回,我不過是舉出證人過去在網路上的發言,再由各位判斷這名證人的人格是否值得信賴罷了。證人既然曾站在評價被告表現的立場,因為他給予的評價,還發展成職場傷害事件,更應該讓大家了解做出評價的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做為反證的一環,法庭應該要予以許可才對。」
「……異議駁回。」
看來審判長聽到這種毫無破綻的反駁也只能認可。
「謝謝庭上,那我繼續發問。您最近發過這樣的推文:『今天新來的工讀生記性很差,工作又笨拙,真是派不上用場。上個月來的也一樣,所謂的寬鬆世代難道都只有這種廢材?』」
法庭騷動起來。
「要怎麼評價別人是您的自由,但我認為實在沒必要在推特這種公開平台說別人的壞話,您覺得呢?」
「不、不過是些抱怨罷了,反正沒人知道那是我的推特帳號。既然不知道是誰發言,應該就無所謂吧。」
「是嗎?來看下一則……各位陪審員應該記得去年機車暴走族發生集體霸凌殺人的慘痛案件吧?警方逮捕了幾名和案子有關的年輕人,網路上立刻就出現大量針對嫌疑犯及其親人的人身攻擊,這時候,有人推文表示:『日本法律的原則是罪疑唯輕、無罪推定,因此,光憑被警方逮捕就發言攻擊嫌疑犯少年和他的家人是不對的。』結果發生了俗稱『炎上』的狀況。」
阿武隈露出惡魔般的微笑,轉頭對渡邊說:
「針對這則推文,您回覆了發推的網友吧?『竟然敢擁護殺人狂魔?你根本不是人!』」
法庭一片寂靜,面如死灰的渡邊似乎要昏倒了。
「您明白『不是人』一詞,是嚴重損害對方人格與人權的發言吧?」
「我、我怎麼會曉得!我只是不小心用了常常在網路上看到的詞彙。」
「各位陪審員,請大家好好記住證人方才提出的重要證詞。他的意思是,只要不知道,不管做出什麼都無所謂,反正不曉得對方是不是清白無辜的,所以將其當成犯人看待也沒有差別嗎?」
「……」
渡邊陷入沉默,根本答不出話。
「順帶一提,您今天還發出如下推文:『今天要出庭啦!我預計身為檢方證人出席,看來地位相當重要,我會幫被害人報仇的!』判決都還沒有出來,您在站上證人台之前就已先斷定被告有罪了嗎?」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嗎?您在推特上的發言難道是謊話?您其實是位隨口撒謊的證人?而且還自認為相當重要!您對自己非常愛出風頭這點有所自覺嗎?」
「才、才沒這回事!」
渡邊店長講話的口吻越來越崩潰。
「為了增加推特上的追隨者人數,或者基於想要受人矚目的的意圖,您過去是不是曾刻意誇大發言或是撒謊呢?」
「就跟你講過沒有了!」
「您一定很喜歡用言詞駁倒別人吧?現在被人駁倒的心情怎麼樣?」
連我都覺得差不多該放過這名證人了,沒想到下個瞬間——
「干!你這傢伙他媽的吵死人!」
證人發出動物般的吼叫聲撲向阿武隈。他想跳過桌子把阿武隈揍翻在地時,我基於反射動作,趕緊跳出來擋在兩人中間。
「危險!」
腦門傳來「咻」的一聲,我的眼鏡飛走了,應該是臉頰被渡邊揍了一拳。
幸好法警馬上壓制住證人,我被毆打一下就沒事了,更幸運的是眼鏡安然無恙。我現在根本沒錢換新的眼鏡。
「你幹嘛跳出來挨揍,我被打不就解決了?」
法庭內鬧哄哄的,只有阿武隈的口吻還是跟平時一模一樣。
「唉,該怎麼說,身體就自己動起來……」
阿武隈哈哈大笑說:「太方便了,我還滿常被打的,以後也拜託你囉。」
「打死我也不要……」
這是阿武隈第二次害我挨揍,雖然第一次是我自己打自己。
法庭自然陷入一陣大亂,審判長連喊了幾聲:「肅靜!」在混亂的元兇渡邊店長被法警拘捕帶出法庭後,總算恢復秩序。阿武隈似乎在等待這一刻,迫不及待地開始演說:
「在此鄭重聲明,被告方實在不願意因此導致審理程序有所延遲,關於本多辯護人遭到毆打一節,決定不予追究。」
先不管我本人的意願如何,這件事不能光靠阿武隈的意思決定吧?算了,我被打這件事繼續鬧大也不會有什麼好處。
「然而,回到方才傳喚的渡邊證人。如同他本人在推特上的表現,不但喜歡出風頭,還抱持極大偏見,不管警方逮捕的是誰,馬上就認為對方必定有罪,並且個性急躁,甚至像剛剛那樣咽不下怒氣就當場出手打人,請諸位牢牢記得這一點。坦白說,檢方這名證人的證詞完全不值得採信,身為檢察官至少應該帶可靠的證人出庭才對吧?我方在此對傳喚此名暴力證人的檢方提出強烈抗議,並且鄭重要求檢方謝罪!」
小田桐檢察官現在的表情就像惡鬼般猙獰。他當然明白要是當庭大發脾氣,會被認為和方才那名證人沒兩樣
,因此他強自壓抑怒氣,轉過來對我們兩人低頭深深行禮。
「檢方傳喚的證人對辯護人造成強烈麻煩,在此鄭重致歉,然而,若是藉此混淆審判論點就不對了。證人本身或許有些人格上的問題,但被告曾經基於一時衝動對該名證人施加暴行卻是不爭的事實,還是必須請各位陪審員牢記這一點。」
「既然這樣,我再補充一點。方才那名證人深信自己是正義的一方,是個以獨善的偏見和急躁的淺薄思考進行判斷的人,除了被告,今後這個人就算被其他人毆打,恐怕也不是什麼意外的事。」
「這不過是你個人的主觀意見罷了,應該由在場諸位陪審員來判斷才對。」
小田桐檢察官說完,一臉悔恨地回到原位。
這時候,坐在我身邊的阿武隈就像教誨學生的老師般轉頭對我說:
「雖然有推特上的發言可以拿來攻擊那傢伙的人格,但做法不是突然提出攻擊。不管是什麼都好,總之先瞎掰幾句對我們有利的話來問他,不曉得對方會怎麼回答很正常,一旦證人的答案對我方不利才拿出推特上的證據來否定對方的證詞,只要說會在推特上這樣發言的人,證詞根本不值得採信就成了。」
所以,阿武隈才特意詢問我方不清楚的事,像是今井被告的人際關係,或是除了店長以外其他員工對今井的評價如何。
「我懂了,簡單來說就是一石二鳥吧?」
「沒錯,一個證據可以得到兩個好處,這下子不就賺到了?」
「惡魔辯護人」的外號真不是浪得虛名。如果這就是正確的做法,看來我恐怕還要很久才能成為一名合格的辯護律師啊。
◆
「下一位證人,我們再次請到負責偵辦本案的合原警部。」
或許是意識到現在情勢對檢方相當不利,站在證人台上的合原警部神情相當嚴峻。
「好,接下來才是重點。」阿武隈終於露出少見的鄭重表情。「這名證人才是關鍵,他一定會作證跟今井自行認罪有關的事證,這是我們最大的弱點。」
「是啊,不論我們怎麼反駁辻副社長跟渡邊店長的證詞,要是對合原警部的反詰問沒有效果,勝算就很低。」
辻副社長跟渡邊店長不過是提出被告有前科或被告和被害人關係不睦之類的間接證據,然而,被告的自白是直接證據,絕對會受到陪審團重視。
「就是啊。也好,咱們來拜見一下檢察官的高超手段吧。」
小田桐檢察官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我們的心情,態度比方才還要泰然自若地開始發問:「合原警部,你發覺防盜監視器拍到的人和今井被告非常相似後,接下來進行了什麼樣的調查?」
「警方馬上問到今井被告除了有傷害前科,也曾和戶嶋社長因為薪資問題爭吵。」
「然後呢?請繼續說明。」
「警方希望能詳加詢問今井,因此案發後隔天五月二十四日,就請他自行到警局配合調查,以便詳細聽取本人說明。」
「今井被告承認罪狀了嗎?」
「不,他否認犯案,但在偵訊途中收到科搜研對現場證物的鑑定結果。方才科搜研岩崎先生的證詞也提到過,無論是被害人所穿的西裝或是掉落在現場的菸蒂上都驗出了今井被告的DNA。」
「換句話說,這意味如同監視器錄影畫面所示,今井被告正是來到頂樓抽菸後拋棄菸蒂,再一把推落戶嶋社長的人……」
「是的,除了今井被告之外沒有其他人了,警方便申請令狀,即刻將其逮捕。」
「今井被告在被捕後有何反應?」
「今井被告起初雖然否認罪狀,不過,將犯案現場的DNA鑑定結果和監視器畫面等物理證據,以及被告曾經因為薪資問題和被害人有所爭執的狀況證據一併提示給他看後,最終還是認罪了。」
「今井被告本人親口承認自己將戶嶋社長推下頂樓嗎?」
「是的。」
小田桐檢察官刻意停頓一會兒,大概是希望在場所有人都能仔細領略一下這句「今井被告本人供認有罪」的證詞。
「今井被告的口供中,具體來說是供認自己如何犯案的?」
「今井被告供稱和戶嶋社長曾因為薪資問題發生爭執,因此一直心懷怨恨,案發的二十三日當天,被告到屋頂上抽菸時,發現社長毫無防備地蹲在外牆工程所架設的臨時鷹架上。出於『現在下手沒有人會發現』的衝動,今井被告便從背後推了對方一把,再若無其事地回到公司內。」
「接下來呢?」
「警方按照被告的自白內容製作筆錄,綜合現場搜集到的證據以及嫌疑犯供述,在筆錄中詳細記下犯案經過,再由嫌犯本人親自簽名並蓋下拇指印,確認筆錄內容正確。」
「也就是檢方提出的第五號證物?」
小田桐檢察官從桌上拿起一疊文件。
「是的,就是這份。」
「向各位陪審團成員報告一件事。」
小田桐檢察官粗壯的身軀轉向本案的六名陪審員。
「相信各位都聽見了吧?今井被告在合原警部面前做出和狀況證據完全一致的犯案自白,合原警部也依照他的認罪供詞在正規手續下製作筆錄,最後由今井被告本人確認無誤並簽上大名,檢方在此提出筆錄做為證據供大家閱覽,請各位仔細確認內容。」
「異議!小田桐檢察官只顧著演講,並有沒詢問。」
阿武隈故意提出明顯會讓檢方不快的抗議。
「失禮了,檢方現在提出最後一個問題。」
小田桐檢察官遊刃有餘地回應阿武隈的挑釁後,重新轉向證人台。
「合原警部,本案被告在審判中推翻在您面前說出的自白,在冒頭陳述中主張自己是無罪的,您對這一點有何想法?」
我覺得這應該不算詰問而是尋求證人評論吧?阿武隈卻沒有出聲抗議的意思。
「我親耳聽到今井被告坦承他將被害人推下頂樓,也在筆錄中如實記錄下來,不只是我,另一名陪同偵訊的警官也聽見同樣的證詞,被告更親自簽名確認無誤,我實在不明白事到如今還推翻供述、主張無罪的意義何在,看來被告對於罪行沒有絲毫反省之意,真是太遺憾了。」
和我們推測的一樣,他又加上多餘的個人評論。
「阿武隈律師,不用要求他們刪除這些主觀的意見嗎?」
「免了,對我們來說正好有用。」
阿武隈依然不為所動,明明我方只要提出異議就好。我還是無法完全了解他的思考模式。
「問題以上都問完了,請進行反詰問。」
「好,馬上來。」
阿武隈邊站起身,邊以我才能聽到的音量小聲說:「頂樓上那檔事,如今總算可以報一箭之仇。」
他這麼一說我才回想起來,今井被捕後,我們本來打算去案發現場的頂樓察看,可是被朱鷺川檢察官和這位合原警部以「危險」為由阻擋了。
阿武隈想要以牙還牙,現在的確是個機會,可是對方是老練的刑警,在法庭上也有多次作證經驗,再加上筆錄這種完整的正式證據,這下子阿武隈到底能怎麼打破劣勢?
「好的,合原警部,先和您確認一點,案發時間是五月二十三日,正式逮捕則是二十四日,正確無誤嗎?」
「對。」
八成是監視器拍到的畫面構成強而有力的證據吧,可以發現警方很快速地逮捕嫌犯。
「二十四日,今井被告自行來到警局配合調查後遭到逮捕,他來找警察的實際時間是幾點左右?」
「大約是當天上午九點半。」
「警方是幾點逮捕今井被告呢?」
「剛好是中午的時候。」
「再確認一點,今井被告在正式逮捕前一直沒有認罪吧?是在被警方逮捕後,看到各種證據才供認罪狀的嗎?」
「是的。」
「對了,您知道今井被告有個姐姐在當公務員嗎?」
「知道,警方當然調查過被告家屬的背景。」
合原警部的表情似乎緊繃起來,該不會是因為進行違法偵訊,用今井姐姐的職業脅迫今井被告的關係吧——我在頂樓上撞見他的時候就想問了。
「那麼,您是否對被告說過帶有脅迫意味的話?像是:『證據都齊全了,不管你是否認罪,反正都會被判有罪。要是你一直不肯認罪,法院審判拖長,你一副毫無反省之意的模樣不但會加重刑期,還會害當公務員的姐姐承受世人白眼。』」
阿武隈總算進入正題,合原警部卻沒有一絲動搖的模樣,似乎早有心理準備。
「不,我完全不記得有這樣的事。我在調查中不可能做出任何脅迫行為。」
「真的嗎
?被告一開始就否認罪名,雖然在被捕後做過一次自白,但後來一直強調自己無罪。被告主張有所改變的原因,該不會是警方在偵訊過程中不當介入或做出脅迫行為吧?這麼想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異議!這是誘導詢問。」
「認可。」
「那麼,我換個問法吧。假設您有某種犯罪嫌疑,同時兄弟姐妹在當公務員,被人恐嚇『要是不認罪的話,就會給家人添麻煩』,您在這種情況下是否有可能承認自己犯下根本沒做過的罪行?」
「異議!這是不恰當的假設性問題!」
「咦?這是警方拒絕作證的意思嗎?可以說這位證人其實是個為了自保,完全不管家人的冷血分子?」
「異議!這是有意插入錯誤解釋的誤導性發言!」
「沒關係,既然這樣,請務必讓我說出證詞。」
合原警部自己跳出來作證,難道是聽不下去了?最大的原因也有可能是阿武隈一開始就用「該不會警方對被告進行過不當偵訊」的說法來挑釁他的關係。
「明白了,檢方取消剛才提出的異議。」
小田桐檢察官很難得地讓步。合原警部畢竟是資深刑警,看來他如果強烈表示希望答覆詰問,小田桐檢察官就不會再阻止他。
「那請證人回答問題。」
「好的,謹答覆如下。我要是蒙受不白之冤,還被人恐嚇『若是不認罪的話會給家人添麻煩』,我也絕不會認罪,因為我相信家人一定會明白我的苦衷。當然,要是做過虧心事的話就另當別論。」
我明白合原警部堅持回答的理由了。他的意思是,一般人不會隨便承認不實的罪狀,又因為是家人才會充分信任彼此,而今井被告就是做了虧心事才辦不到這一點。
沒想到阿武隈一聽到這句證詞,就露出讓人覺得有些可怕的惡魔笑容。
「就是想聽你這麼說啊。」
我不明白剛剛那句坦蕩蕩的證詞到底哪裡有漏洞。
「合原警部,我想您應該聽過二〇一三年發生的電腦遠端操作事件吧。有人從遠端操作別人的家用電腦,在網路留言板上寫下打算要隨機殺人的偏激發言,本案警方不慎逮捕了許多無關的無辜人士。」
「……既然身為警察當然聽過這件案子。但又怎麼了?」
「那時候,有一名被當作嫌犯逮捕的男性,誤以為留言板上的文字是自己的同居女友留下的,儘管沒做過任何虧心事,但為了保護女友還是供認自己犯罪,警察後來也無法識破謊言,一直把他當成罪犯對待。」
阿武隈一步步走近證人台-湊近合原警部說:
「您剛剛說只要沒做任何虧心事,當然不會承認沒犯下的罪狀。對您來說,應該絕對無法認同為了保護家人或戀人而供認不實罪名的做法吧?類似電腦遠端操作案件的事件要是再次發生,警方會依然故我,繼續誤抓無辜的民眾嗎?」
合原警部似乎沒料想到阿武隈會以這種方式切入,表情出現明顯的懼意。
「異議!這是誤導、尋求證人意見還夾雜議論的詰問!」
「不,應該駁回異議才對,我不過是想證明這名刑警之前完全沒考慮到無辜民眾依然有可能供認自己犯罪的可能性。」
「……合原警部是不是回答一下比較好?」審判長委婉地駁回異議。
合原警部似乎有些困惑,片刻後總算開口說道:
「這個……如同方才回答過的,假設是我蒙受不白之冤,當然不可能認罪。但這不過是個人的一己之見,身為刑警在進行偵訊時,自然會不時考慮到清白的嫌疑犯沒犯罪卻刻意認罪的情況。不過我可以直說,本案所有證據都明確顯示出被告是有罪的。」
阿武隈又咧嘴笑了。
「您剛剛說,自己會不時考慮到嫌疑犯沒犯罪卻刻意認罪的可能性?所以,就像被告方主張的,您也認同被告可能是因為遭到警方以自己當公務員的姐姐脅迫,在警方介入所造成的不良影響下,才承認自己根本沒做過的罪名吧?」
「異、異議!詢問內容涉及誤導、不當簡略化,還以誤認為前提!」
「異議認可,請陪審團忘記辯護人的發言。」
檢方的異議很有道理,連我都覺得阿武隈做出的三段式推論未免太跳躍。
「換個問題吧。合原警部,被告在被捕前主張自己無罪,可是一被逮捕就即刻認罪,現在則再次主張自己無罪。口供變更的原因是出於警方的不當干涉,這樣推測應當極為合理吧?」
「你這是不當捏造吧!聽來簡直像警方在威脅恐嚇一樣。被告的口供全是自發性的,供述內容全部記載在筆錄上,被告不但確認過是否有誤,還在筆錄上親筆簽名。我有自信警方沒有進行任何不當偵訊,更沒有做出任何施壓恐嚇的行為。」
「很好,那還有一個可能性,我方想要徹底追究一下警方所製作的筆錄到底正確到什麼程度。」
阿武隈的切入方式,感覺像老早就預料到警方會這麼主張。
「您在檢方的詰問中,曾經說不明白被告主張無罪的意義何在,還記得吧?」
「沒錯……」
「為什麼?為何不明白被告主張無罪的意義?」
「不管是防盜監視器的畫面、被害人的衣服,或是掉落在頂樓的菸蒂上採集到的DNA,所有證據都證明是被告犯案的,還有證人提出犯案動機。」
「請您回憶一下這個事實,今井被告是在警方申請逮捕令之後才自白認罪的吧?換句話說,您認為就算被告沒有認罪,罪名仍舊可能成立嗎?」
「對的,沒錯。」
「就是想聽您這麼說。」
這一瞬間,任誰看到阿武隈臉上的表情都會心頭一驚吧?他又露出惡魔般的壞笑。
「您親口說了,就算被告不肯自白,罪名依舊能夠成立,換句話說,對警方而言被告提出什麼樣的自白其實都無所謂,也意味要捏造被告的發言是輕而易舉的事,反正其他證據都搜集齊全了嘛。」
「異議!這是誤導性、不當簡略化、同時要求證人評論意見的問題!」
「異議認可。」
「那麼我換個問題吧。警方是在警察署的偵訊室里偵訊被告的嗎?」
「對。」
「由您和陪同的警官一起聽取認罪口供?」
「沒錯。」
「在我或被告看來,眼前全是敵人,還被關在密室里,在這樣的狀況下,要捏造被告認罪的口供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嗎?」
法庭因為阿武隈對警方執拗的攻擊而騷動起來。
「異、異議!這是誤導詢問!」
「認可。」
「請讓我聲明一點,筆錄經過被告確認並親筆簽名,那是絕無可能捏造的!」
小田桐檢察官和合原警部竭力反駁,阿武隈卻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這時他不知道為什麼又伸手拿起我放在桌上的筆記本和筆。
「那麼,我們來稍微重現一下偵訊過程吧。假設這本筆記本是筆錄文件,請您扮演一下正在被偵訊的嫌疑犯,我來充當您的角色,也就是正在偵訊的警官。」
阿武隈嘴裡冒出一連串不可思議的提案,可是誰也無法喊「異議」打斷他,就這樣讓他實驗下去。
「扮演刑警的我會向您發問,然後把聽到的回答記錄下來,沒錯吧?」
「是的,不過實際上使用的應該是文書處理機。」
「好吧,既然沒有文書處理機,現在只能手寫了,我來試著提出幾個問題吧。今天的天氣怎麼樣?」
「……晴朗。」
「很好,那就將您的供詞寫在筆錄上,再來呢……」
阿武隈用筆在本子上寫了寫再走近證人台,並把那枝筆遞給合原警部。
「筆錄內容要是正確無誤,就要請您簽上大名?」
「對的,另外還會按拇指印。」
「為了確認,請念出我寫在筆錄上的字句。」
阿武隈指了指筆記本,合原警部瞥了一眼。
「上面寫的是『合原警部回答今天天氣晴朗』。」
「沒問題的話,請您簽個名吧,拇指印可以省了。」
「好吧。」
合原警部簽完名,阿武隈說了聲「謝啦」就收回筆和筆記本。他慢吞吞地走回原位,邊走邊在本子裡頭寫了些什麼。
然後,這傢伙一回到辯護席就興高采烈地舉起筆記本說道:
「接下來,我們被告方希望提出合原警部的筆錄做為新證據,上面這樣寫:『合原警部回答今天天氣晴朗,此外,他承認自己威脅今井被告並捏造認罪口供。』大家都看到上頭有本人簽名了吧?證據的可信度是毫無問題的!」
法
庭傳來陣陣爆笑,連我也失笑了,根本沒料到這傢伙會演這一出。
小田桐檢察官自然火冒三丈。
「異議!這是搞笑劇吧!不能以這種形式提出證據。更何況,辯護方所謂的筆錄,不過是辯護人在刑警簽名後自己胡亂再添加字句的成品,沒有做為證據的價值,請庭上駁回這一連串胡鬧的詰問!」
「正是如此,請各位陪審員好好記住,如同檢察官方才的發言,就算被告在筆錄上籤過名,事後要任意追加文字也是非常容易的事。」
「這樣的議論極不恰當!」小田桐檢察官像是為了封住阿武隈的嘴,用力一拍桌子。「筆錄確實是按照正式程序完成的!不僅合原警部一人在場,還有其他警官同席,不可能遭到任何竄改!」
「怪了,小田桐檢察官應該不在現場,為什麼能如此斷定?」
「便宜行事才這樣反駁你,不然你詰問合原警部!」
「那我就問囉,合原警部?」
「是的。」
主角又變成合原警部,他擺出等待詰問的架勢,感覺下一秒就要即刻回答阿武隈偵訊過程中絕對沒有任何瑕疵。
然而,阿武隈沒有提出「偵訊的時候有其他警官在場嗎」這種直截了當的問題,詢問的方向實在令人出乎意料。
「您聽取被告的認罪口供時,現場有錄影或錄音嗎?」
「咦?沒、沒有!」
阿武隈如果問:「警方是否按照正當程序偵辦本案?」合原警部大概會脫口回答「是的」,只可惜阿武隈這次從另一個觀點質疑偵訊的正當性。
「對嘛,大家都聽到了嗎?警方在密室,而且是周圍只有警官嚴密看守的狀況下強迫嫌犯認罪,當時的狀況甚至沒有留下半點實質證據,這樣還敢大剌剌地宣稱偵訊過程毫無瑕疵?身為辯護律師,我們好幾年前就要求警察在偵訊過程中應該留下可視化的紀錄,警方卻一直毫無回應,為什麼呢?自然是因為他們也心知肚明,強問口供的事實一旦被攤在陽光底下就糟了!」
「異議!這是辯護人個人任意評斷的意見,和本案審理完全無關!」
「身為警官的我也必須嚴正聲明,若是嫌犯要求在偵訊時錄影,警方當然會全程配合,不過本案沒有收到這類請求才沒有實施,僅是如此而已!」
連合原警部也難掩情緒,激動地開口抗議。
「奇怪,合原警部方才不是說過,會考慮被告為了保護家人而做出不實認罪供述的可能性嗎?因此,在偵訊時為求慎重,您不覺得就算被告沒有要求,也應該從頭到尾錄影下來比較保險?還是說,一旦偵訊過程被錄影保存下來,便會對警方不利呢?」
「異議!這是辯護人誤導!」
「認可。」
「明白了,為了進行反證,希望能播放一下被告方提出的第一號證據影片。」
阿武隈說完,便走向設置在法庭一角的螢幕,插入光碟後按下播放鍵。
「這是本案審理前,在拘留所的會面室預先錄下的影片。」
畫面上出現端坐在壓克力板另一頭的今井被告,我本來以為用智慧型手機拍攝的影片畫質恐怕不會太好,沒想到還挺清晰的。
『你有把戶嶋社長從頂樓推下去嗎?』
阿武隈雖然沒有出現在畫面上,但聽得到他的問話聲。
『沒有,我看到戶嶋社長快要從頂樓掉下去,所以想把他拉上來。』
影片中的今井被告毫不猶疑地回答。
『之前警方偵訊的時候,你認罪了吧?』
『嗯,是的。』
『為什麼?』
『因為警察威脅我。他們說我有前科,證據也都齊全了,繼續否定嫌疑也沒用,要是我沒有反省的跡象,罪刑反而會判得更重。還有,若是審判拖長了,會給我當公務員的姐姐添麻煩。』
『你確實沒有把戶嶋社長推下去?』
『對,我可以發誓!自己的人生也就算了,我不想給姐姐添麻煩,才會認了自己沒犯過的案子。』
影片在此告一段落,乍看之下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內容。做為被告方證物,我方事前提出時檢方並沒有異議,偏偏阿武隈懂得對該怎麼充分運用這份證據。
「我們和警方一樣,在密室狀態的會面室詢問被告,他卻自行供稱無罪,所以將當時的狀況錄影下來。和警方不同的是,我們有留下影片做為客觀證據。這段影片和你們在密室當中自行製作的筆錄,哪一個比較值得信賴呢?」
「異、異議!像這樣讓被告證詞留下法庭紀錄,卻沒有給予檢方同等的反詰問權利是非常不適當的!」
「審判長,要是您認可檢方現在提出的異議,警方在密室當中製作的筆錄也沒經過辯護人反詰問,應當從證物當中刪除才對。」
阿武隈的主張是有幾分道理,法庭眾人交頭接耳地討論,全場陷入喧鬧當中,看來碰上他出庭的案件就會這樣。
審判長沉思片刻後,表情鄭重地宣布:
「本庭必須駁回檢方的異議。警方製作的被告偵訊筆錄和被告方的第一號證物該如何參考、評斷,應該交由陪審團諸位成員自行決定。」
這一定是審判長苦心思索後做出的判斷。看來還是得誇獎一下死咬著追問的阿武隈。
「最後做個總結吧。合原警部,您故意搬出被告的姐姐來讓他承認自己沒做過的罪行,我沒說錯吧?」
「異議!這是引用未舉證事實的誤導詢問!」
「異議認可。」
「那我換個問法。由於盲目相信狀況證據,您妄自確信被告有罪,是不是完全沒考慮到被告為了保護自己家人而自行認罪的可能性呢?」
「異議!這是侮辱證人的誤導詢問!」
「我取消問題並向證人致歉,以上結束反詰問。」
阿武隈才剛退下,小田桐檢察官立即大喊:「請庭上讓檢方進行覆主詰問!」
檢方在這種狀況下八成無法再保持沉默,大家能意識到小田桐檢察官強烈的決心。
「先請各位再次瀏覽一下這段影片。」
小田桐檢察官重新播放防盜監視器的影像,讓眾人從頭到尾仔細看過今井被告在頂樓扔掉菸蒂之後,突然狠狠推了被害人一把的監視器畫面。
「好的,合原警部,在被告任職的清掃網路有限公司中,和影片人物身高相同、外型類似的人,是否唯獨今井被告一位?」
「是的,警方調查過在該公司所在大樓上班的全數職員,和影片人物唯一相像的只有今井被告一人。」
「也在頂樓尋獲今井被告抽過的菸蒂吧?」
「是的。」
「接下來請看這個片段。」
小田桐檢察官調整了一下影片,一次又一次重複播放今井被告推落被害人,或說是想要拉他一把的那段畫面。
他心裡打的盤算非常簡單明了。遺憾的是光憑模糊不清的畫面,怎麼看都是今井被告推了被害人一把。某個人狠心推落他人、正在奪走別人性命的這一幕,恐怕給在場所有陪審員相當大的衝擊。
「這看起來怎麼會像辯護人所主張的,今井被告其實想把被害人拉起來呢?比較像今井被告一把將被害人推下頂樓的瞬間吧?」
「異議,這是包夾議論的誤導詢問。」
阿武隈不耐煩地說。
「取消問題,以上結束詰問。」
小田桐檢察官也隨即退讓。這簡直跟阿武隈做過的誘導詢問沒兩樣,毫無疑問是一種有效的手段。對被告方來說,不斷播放這段畫面本身就是極為沉重的打擊。
「辯護人要進行覆反詰問嗎?」
「不,我方沒有進一步的問題。」
阿武隈沒有繼續提出反詰問,其實應該是無法再問下去了。
「審判長,上述證詞陳述過後,檢方預定進行的證人詰問已全數完畢。」
「好的,本日預定進行的庭審已結束,在明天前暫時中斷本案審理,接下來請各位陪審員進行中途評議。」
「審判長退庭,請各位起立!」
我們依照書記官的號令一同站起來,目送審判官和陪審團成員退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