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法庭的詐欺師 第七章 惡魔辯護人(2/2)
「是啊。昨天跟你分開後,我搭計程車去案發現場,滴了一滴田野原的血液在門框上再拍照留念。」
阿武隈的口吻像是豁出去般坦白說道。
我拼命回想昨天發生的事。沒錯,昨天檢方提出新證據,我們雖然予以認可,卻要求同樣提出反證的權利,還獲得進行調查的時間,而且,我還幫阿武隈叫了計程車。
我希望這傢伙是在開玩笑,又繼續追問:「可、可是,血跡是無法製造的吧?畢竟還需要田野原的血液……」
「當然是在會面室抽取的啊。昨天你不是去叫車,暫時離席嗎?這就是辯護律師七種道具之一『抽血工具組』登場的時機。」
這人到底在胡說什麼?就算真的有「辯護律師七種道具」好了,根本沒有律師會隨身攜帶抽血工具的好嗎!
這時候,阿武隈從西裝的內側口袋拿出一個小盒子,向我炫耀似地打開,裡頭是針筒和好幾根存放血液用的試管狀容器。
「告訴你一個有用的小知識,血液非常容易凝固,不用抗凝血劑要偽造血跡可是很費功夫的喔。」
這根本不重要吧。
「等一下,會面室……中間不是有用壓克力板隔開嗎?」
「那個啊,不是中間有開洞嗎?不過是根針筒,當然塞得進去。」
「……」
原來如此,香菸巧克力都能塞進去了,抽血用的針筒自然也沒問題。
「可、可是,用針頭抽血時,要怎麼消毒?」
「當然會有風險,但只要跟田野原說,一切都是為了幫助他無罪開釋,他當然很樂意捲起袖子。反正他還年輕嘛,沒問題的啦,如果真的因為敗血症死掉再來恨我也不遲。」
「不是吧?律師竟然這樣抽血,應該是違法的啊!」
抽血搜證應該由護理師聽從醫囑,並在醫師的指導和監督下進行吧?竟然由律師在會面室抽血,百之百是違法行為。
「真沒辦法,你這麼囉哩囉唆的,我才會不想講。反正無辜的田野原都無罪獲釋了,又有什麼關係?」
我不由得握緊拳頭,想要痛毆阿武隈一頓。當然,這傢伙被打也是活
該。
我用力揮舞握緊的拳頭,想要狠狠朝他的臉頰來一拳,不知道是不是腦充血的緣故,一切都變成慢動作。我沒打過架,這一拳阿武隈應該能夠輕鬆閃開吧?
可是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臉上浮現淡淡的壞笑,既沒吃驚也沒有閃避,一副甘願被我揍一拳的模樣。
「可惡!」
就算毆打阿武隈也沒用,何況我根本沒有打他的資格。我勉為其難地克制自己想要揍下去的拳頭,可是怒氣還是找不到地方發泄。
苦惱到最後,我採取的行動不是暴打阿武隈一頓,而是用力揍了自己臉頰一拳。
「你在搞什麼鬼?」阿武隈不可思議地反問:「揍過我的律師不少,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會毆打自己耶。可以問一下嗎?你幹嘛揍自己一拳啊?」
「因為我沒有資格打你。你做的事太卑劣,就算被打也不算什麼,可是沒有你的幫忙就救不了委託人也是事實,所以我沒揍你,該打的人是我,竟然會相信你這種人,我真是個大笨蛋!」
「是喔,做為參考可以讓我請教一下嗎?到底哪邊是卑劣的行為?」
「當然是偽造證據啊!我們律師有義務保護自己的委託人,可是應該在守法的大前提之下吧!」
阿武隈刻意地對我深深嘆一口氣。
「真是的,年輕人啊,給我聽好,我擁有可以識破謊言的超級超能力,所以當然知道我的委託人是不是清白無辜的。可是,就算委託人沒犯罪,在法律上就是幫不了這個人的話又該怎麼辦?死心吞下有罪的判決嗎?你敢跟委託人這麼說?我明白你是無辜的,可是就是幫不了你,請乖乖坐牢二十年再說。」
沒有比這更殘酷的評論了。
「可是、可是律師不應該違法……」
「可是?可是?律師?不應該違法?!」
阿武隈像在取笑我,故意用這種怪聲怪調學我講話。
「這種台詞我已經聽膩了。一個人的一生就要被一件證據給左右,在大放厥詞討論身為律師該怎麼做之前,身為一個人不是應該先伸出援手嗎?擅長偽造證據跟違法調查的應該是警察跟檢方吧?他們可以捏造偽證,為什麼律師就不行?」
「你這根本是歪理!而且,不可能每個警察跟檢察官都會捏造證據吧?」
「胡說些什麼?只要發生過一件就夠了。不,根本不只一件,你去網路上搜一搜,確定是冤獄的刑案總共有多少件?神奈川縣警在電腦的遠端操作案逼迫無辜的大學生做出認罪的自白不是很離譜嗎?為了逼迫無辜的人自己認罪,警察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我一直很佩服他們耶。」(注釋:二〇一二年八月發生在日本的實際案件。不明網路使用者利用電腦的遠端操作手法,在公開網站上散播攻擊或放置炸彈等犯罪預告,引起警方一連串的調查。由於偵訊過程中涉及強行取得犯罪自白,並將電腦主機實體IP視為指紋般的犯罪證據而引發數件冤獄。)
「就是因為發生過這麼多冤獄,現在警察的調查工作越來越守法了啊!」
「你太天真了,從百分之百的信賴崩壞的那一刻起,就沒有理由相信警察跟檢察官。他們只要打輸官司就會影響個人職涯,弄個不好還會被降職。可是,我們的委託人每個都賭上自己的人生。為了讓被告有罪,警察可是不惜強逼被告自白、違法搜證,連捏造證據也做得出來。辯護律師就不能捏造證據嗎?這也太蠢了。」
阿武隈一本正經地凝視著我。
「我已經跟你講過很多次,檢警雙方什麼時候會偽造證據都不奇怪,所以我們更要盡全力保護自己的委託人。必要的話什麼都願意做,這就是我的基本信念。」
聽到這裡,我似乎明白了什麼。
他這口吻簡直像過去碰過有人捏造證據似的。雖然沒有明說,但阿武隈對警察和檢察官其實相當厭惡吧,我不管說什麼都不可能改變他的想法。
我只能勉強擠出一句話:
「……你說得或許有道理,多虧你捏造的證據,田野原先生才能被釋放。這雖然是事實,但我還是認為,審判應該在法律訂定的遊戲規則里進行。你做的事情跟惡魔沒兩樣,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別人會稱呼你為『惡魔辯護人』。」
「真是光明磊落的想法,這就是身為律師的正論吧。」
阿武隈做的事情雖然是錯誤的,但這次的案子承蒙他照顧也是事實,我挺直了背脊,最後的最後還是不能失禮。
「這次承蒙你照顧了,但我不會再請你協助。報酬之後一定會匯款給你,不過我不會再找你這個惡魔。」
「是嗎?那你就多保重啦。」
我轉身背對他,卻聽到身後的他對我說:「不過啊,你給我記住了,假設我真的是『惡魔辯護人』,那你既然和惡魔簽過一次約,應該永遠逃不出惡魔的手掌心才對吧?」
「……又不是童話故事,根本不會有這種事。」
「才怪,真的有喔。你覺得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偽證的事?當然是因為相信你遲早會變成我的同路人。」
「不要把我跟你混為一談,我絕對不會成為偽造證據的律師。」
我沒再多說什麼,就這樣離開了。
讓人生氣的是,在不久後的將來,我竟然又跑去找阿武隈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