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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金鍔(1/2)

目錄

班上不知道哪個同學偷吃了老師特地留著的大福。

為了調查是誰偷吃的,老師依序從班上的佐藤同學到渡邊同學,一個一個叫來問話。

學生當中有一個人說謊。

說謊的那個學生就是偷吃大福的人。究竟是誰呢?

佐藤同學:「我沒有吃,鈴木同學也不會說謊。」

鈴木同學:「我本來就討厭吃大福。還有,田村同學做人很誠實。」

高山同學:「我沒有吃。對了,渡邊同學在說謊。」

田村同學:「我不喜歡吃大福,佐藤同學也絕對不會說謊。」

渡邊同學:「我從以前就不敢吃大福。還有,高山同學是個大騙子。」

栗田接到白鷺敦的電話後,拿著小小心意的伴手禮,在準備前往白鷺流本家宅邸的路上,收到這般內容的電子郵件。

「什麼東西啊?」

栗田在雷門路的拱廊下,皺起眉頭看著智慧型手機的螢幕。

「『班上不知道哪個同學偷吃了老師特地留著的大福』……是要我猜謎嗎?」

寄件者是白鷺敦,信里沒有註明其他任何內容,栗田看得一頭霧水。

乍看之下,謎題的內容看似簡單,就是要找出誰是老實人、誰是騙子的問題。不過試著解題時,會發現其實挺麻煩的。

只要假設每個人都可能是騙子,一個一個推測,當然能夠解開謎題,但栗田正在趕路,根本不想做這種麻煩事。

「真是的,白鷺那傢伙是太閒嗎?有沒有這麼愛黏人啊!剛認識的時候明明態度冷漠到讓人想揍他一拳。」

栗田這麼嘀咕時,背後忽然傳來聲音:

「誰是白鷺啊?」

栗田轉身,發現淺羽楓扶著眼鏡框在看他。

「該不會是……你女朋友?」

「怎麼可能,是男性朋友啦!」

「是喔。」

楓一副有些安心的模樣低喃。楓是栗田的損友淺羽憐的妹妹。

楓的個子很高,和哥哥一樣有著五官端正的臉龐。不過,怎麼看都覺得妹妹比較知性,且有氣質。還有人說楓是全淺草最適合戴眼鏡的女生。

雖然楓有一陣子住院,但現在似乎已經完全康復,是個活力十足的重考生。只要調整好狀況,她肯定能夠考上大學。

楓往上推一下眼鏡後,慢慢走近栗田,長度及肩的長髮隨之輕輕搖曳。

「對了,栗田同學,你有看到我哥嗎?」

「淺羽?沒有耶。」

楓的發問讓栗田感到意外,於是開口詢問:

「被你這麼一問,我才發現最近都沒見到淺羽,他怎麼了嗎?」

「不知道。」

楓一副懷疑的模樣嘟起嘴巴,微微歪著頭。

「不知道為什麼,我哥最近脾氣很暴躁。每次我想要問問他狀況,他都一下子就跑掉。我還在猜他是不是跟你吵架了。」

「這樣啊……我們沒吵架啊。」

栗田最近一直忙著處理白鷺的水羊羹事件,根本沒時間和淺羽見面。

話雖如此,但栗田平常也不可能主動去找淺羽。只是聽到楓這麼說,栗田忽然很想見淺羽一面,連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不過,栗田完全想不出讓淺羽脾氣變得暴躁的原因。

「淺羽那傢伙有可能被捲入什麼糾紛之中嗎?抱歉,我猜不出有什麼可能性。總之,你如果遇到什麼困難就跟我聯絡,我會想辦法的。」

「嗯……謝謝,栗田同學。」

楓靦腆地道謝後,扶了眼鏡好幾遍。楓已說完想說的話,卻有種讓人走不開的氛圍。

栗田忽然想起方才收到的猜謎內容,試著詢問楓說:

「對了,我剛剛收到一個朋友寄來的詭異電子郵件,你解得開這個問題嗎?」

「──問題?」

楓的眼鏡忽然一閃,射出一道銳利的慧光。

「不是國文或數學之類的問題,純粹是猜謎而已。」

「給我看看。」

栗田把手機遞給楓,楓看著螢幕低喃一句:

「邏輯性猜謎。」

經過不到幾秒鐘的時間,楓回答:

「騙子是高山同學或渡邊同學。」

「好快!不愧是資優生,已經把範圍縮小到兩個人了啊。」

「哪有……我又不是資優生。」

楓一副難為情的模樣抬高一隻手在胸前揮動,不久立刻恢復正經的表情繼續說:

「不過,這個謎題還不夠完整,應該是外行人想出來的吧?問題本身就有錯,沒辦法把範圍縮小到一個人。」

「嗯?是嗎?」

「你自己看!你也認真想想看嘛!」

栗田從楓的手中接過手機,定睛細看螢幕,驗證高山和渡邊是騙子的假設正不正確。

「哇,你說的對……那傢伙真是無藥可救。」

栗田眯起眼睛抱怨,楓輕笑一聲說:

「我猜寄信給你的那位朋友應該是自己想了謎題,希望你幫他檢查看看吧。你如果告訴他哪裡有錯,他應該會很高興的。」

這個謎題帶有這樣的目的啊?沒想到白鷺有這種令人意外的嗜好。有一半算是被迫得知這點的栗田,發出模糊的呻吟聲後,搔了搔太陽穴。

不管怎樣,楓似乎甘願離開了。

「我差不多該走了。下次見喔,栗田同學~」

「嗯。被你哥搞得頭很痛的時候,記得跟我聯絡啊!」

楓看似開心地點點頭後,兩人各自往不同的方向離去。

栗田在日本橋轉搭東西線的電車,來到高田馬場;在早稻田路上走一小段路後,穿過白鷺流本家的大門。

抵達詢問處時,栗田發現白鷺敦已經在等待他。白鷺今天依舊帥氣地穿著淡灰色和服,搭配深藍色的羽織外套。

「栗田,抱歉突然把你叫來。」

「真是的,突發事件還真多。」

看見白鷺做出輕輕合掌的動作,栗田板著臉搖搖頭說:「無所謂啦。」

回想起來,白鷺也只是受託於人,真正提出見面要求的是白鷺的父母。

白鷺的父母就是白鷺流的現任當家嗎?不管是不是,他們都不可能毫無理由地把人叫來。

「拿去,伴手禮。」

栗田態度冷淡地把帶來的伴手禮紙袋遞給白鷺。

「喔……太開心了。會是什麼伴手禮呢?」

白鷺把手伸進紙袋裡,拿出一顆兵乓球大小、泛著黑光的球體。他把球體舉高到眼睛的高度,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望著球體。

那是用透明的球狀乳膠包裝材料裝入黑色內容物,再用小型五金封住袋口的球體。

「呃……」

白鷺臉上浮現訝異的表情,栗田說明:

「這是氣球羊羹。在那之後因為還剩一些材料,我想說好玩就做做看。只要用牙籤戳破氣球表面,剝掉外面那層乳膠就可以吃了。羊羹很輕易就會自包裝脫落,還滿有趣的。」

「這麼有趣的東西……你又是為我做的?」

「誰會為你做東西啊!我剛剛就說是好玩才做的。」

栗田之所以會有做氣球羊羹的念頭,是因為為美食雜誌撰稿的由加以前去福島縣採訪時,買了氣球羊羹當伴手禮送給栗田。

氣球羊羹的雛形是在昭和初期,一家位於福島縣二本松市的和果子老店,受到軍方委託而開發的產品。據說店家為了讓上戰場的士兵品嘗到新鮮的羊羹,想出把羊羹裝進乳膠里密封起來的方法。

這家老店至今仍在營業,並受到當地居民愛戴,由加從這家老店得到了點子。

為了實現點子,由加向製作橡膠容器的廠商取得可做出相同產品的天然乳膠包裝材料,帶到栗丸堂這麼告訴栗田:

「阿栗!你用同樣的東西製作新產品,應該會大賣吧!」

「別鬧了……怎麼可能模仿別家店的招牌產品,做出那麼缺德的事!」

栗田把由加訓了一頓。

提議遭到否決後,由加一副遺憾的模樣,但栗田實際做出氣球羊羹送她之後,她便心滿意足地雙手捧著氣球羊羹回去。

「──我忽然想到當時的乳膠包裝材料還有剩。總之,我只是想讓你知道羊羹非常多樣化而已。你想吃的時候再吃吧。」

「謝謝,我之後再吃。」

白鷺聰明伶俐的臉上綻放溫和的笑容,栗田無意義地搔了搔頭部側邊詢問:

「所以呢?你剛剛那個究竟是幹嘛?」

「哪個?」

「你不是寄給我

一封要猜謎的奇怪郵件?」

「喔~那個是──」

白鷺準備說明時,栗田身後出入口的門靜靜打開,一名身穿和服的女子走進辦公室里。

栗田之前見過的那位威嚴感十足、年約四十來歲的女子正是白鷺敦的母親。

「一直站在這裡說話也太累人了。敦,為客人帶路去茶室。」

「說得也是,那就到本館的茶室。」

本館的最深處,有一個鋪了六張乾淨榻榻米的空間。

栗田和位在斜前方的白鷺母親跪坐在榻榻米上,白鷺肅靜地刷著茶。

用來攪拌茶碗裡熱水和抹茶的器具──茶筅──來回迅速刷動,卻聽不到一絲聲響。

除了刻意發出的幾道聲音之外,白鷺安靜至極地完成所有動作。儘管靜謐無聲,整個過程卻流暢如水,栗田不禁覺得自己在欣賞特殊的舞蹈表演。

栗田重新認知到,白鷺果然不是普通的傢伙。

離開辦公室後,栗田被帶到本館,換上襪子穿過走廊來到一間小巧的茶室。

白鷺的母親英惠交代兒子敦泡淡茶請栗田喝的時候,白鷺瞬間皺起眉頭,但還是點點頭,聽話地去拿器具。

白鷺在栗田面前,用竹杓從放在風爐上的茶釜(註:茶釜為日本茶道的器具,用來盛水放置於風爐燒開,再以竹杓取水泡茶或清洗茶具。)里舀起熱水後,將包含茶筅等器具清洗乾淨。接著,白鷺在茶碗裡放入兩杓抹茶,開始刷茶。

沒多久,白鷺把盛入熱抹茶的茶碗遞給栗田。

栗田不知道可不可以直接喝而遲疑時,跪坐在一旁的白鷺英惠面帶微笑說:

「栗田先生,你不是門生,所以不需要在意茶道的禮儀,請隨興品嘗吧。」

「嗯……真的嗎?像『我要開動了』之類的禮貌性招呼呢?」

「喔,那我就只教你這部分好了。」

英惠教了程序後,栗田伸長手臂把茶碗拉近自己,並把茶碗重新放在榻榻米的邊框內側。

「……謝謝招待好茶。」

說罷,栗田行了一個禮,白鷺也將十指抵在榻榻米上,表示接受栗田的謝意。

在白鷺認真的目光注視下,栗田用雙手舉起茶碗。

栗田用右手轉動兩次茶碗,把白鷺遞出的茶碗轉到背面後,湊近嘴邊。照英惠的說法,這個舉動是在表現謙虛。

喝下一口抹茶的瞬間,栗田真心覺得好喝。

芳醇的香氣,以及抹茶淡淡的獨特苦味之中,帶有一絲柔和的甜味。

細緻的抹茶泡沫讓茶香滲透到整體。抹茶喝起來的口感能如此綿密柔和,明顯是拜白鷺的技巧所賜。

三口喝光抹茶後,栗田放下茶碗,說出真心話:

「很好喝。」

看見白鷺鬆一口氣地閉上眼睛並揚起嘴角,栗田繼續說:

「我不是在拍馬屁,是真的好喝。你只要願意做,果然可以做得很好嘛!」

聽到栗田的話語後,白鷺微微上下擺動著肩膀。他或許是在笑,也可能是在忍住笑意。

「幹嘛?」

「沒有啦,我突然也想好好正視自己的心情。」

白鷺微微垂下細長的睫毛,描述起心境:

「雖然沒必要再提一次,但如你所說,我確實感受到身為下任當家的壓力。白鷺流在全國有將近一萬名門生,如果沒有強大的決心,根本沒辦法帶領那麼多人,所以我當然會有想要逃避困難的心態──」

說到這裡,白鷺停頓下來。

停頓一秒鐘後,白鷺一副想通了什麼似的表情抬起頭,露出純真的笑容說:

「不過,我畢竟不討厭茶道。雖然我爸還是現任當家,也應該還會當很久,但我會以自已的方式一點一點去做。」

「這樣啊。」

栗田在心中低喃一句:「真是太好了。」

發生水羊羹事件時,栗田被白鷺氣得火冒三丈,甚至還想一腳踹飛白鷺,但現在卻慶幸能與白鷺真心相對。或許力量不大,但栗田在背後推了白鷺一把,讓白鷺往期望的方向前進。

栗田重新體認到人與人之間應該建立關係的事實。

既然已經決定朝向當家的目標前進,未來白鷺理所當然會面臨各種各樣的困難。

不過,不可以欺騙自己的心情,這樣的行為將貶低人生的價值。而且看白鷺就知道了,不再迷惘後,白鷺此刻的表情宛如夏日晴空般爽朗。

「好,我上場的時間到此結束。」

白鷺說完,拿著使用過的茶具離開茶室。

關上拉門後,茶室里只剩下栗田和英惠兩人。

室內一片鴉雀無聲,瀰漫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緊張,栗田自然而然地緊閉雙唇。英惠沒出聲地清了清喉嚨後,緩緩切入話題說:

「栗田先生,今天真的很抱歉讓你特地跑一趟,其實是有件事情非得要拜託你……原因是看重你製作和果子的手藝。」

「我的手藝?」

「是的。」英惠點點頭說:「敦昨天帶了你店裡的水羊羹回來……味道真是沒得挑剔。我本來只是想吃一點點試試味道而已,但實在太好吃了,結果忍不住吃了太多。」

「謝謝你的捧場。」

栗田保持跪坐的姿勢行一個禮後,回想起來。

昨天在栗丸堂的那場勝負──栗田和葵共同製作了新的水羊羹讓白鷺敦品嘗後,白鷺認同新的水羊羹比鳳凰堂的更好吃。白鷺準備回家時,栗田挑了幾塊多出來的水羊羹讓白鷺當成伴手禮帶回家。

「我也非常愛吃羊羹,說得極端一點,羊羹的口味好壞,全看豆沙做得好不好。我很看重栗田先生製作豆沙的手藝,所以想拜託栗田先生一件事。」

栗田心想,難不成又是要做水羊羹嗎?

英惠一副遲疑的模樣緊閉雙唇。不久,她輕輕閉上眼睛,顯得有些畏縮的模樣開口說:

「……因為也有面子問題,可以的話,我是不希望被人知道。但是,敦很熱情地一直勸我。他跟我說栗田先生是個值得信任的人。」

栗田難為情地摸摸臉頰,英惠說出令人意外的話語:

「老實說,三個月前……我公公宏一郎摔斷了腳踝。」

「咦?」

「我公公被腳踏車撞到。被撞到的力道還好,聽說主要原因是跌倒時扭到……後來立刻被救護車送去醫院,在醫院檢查後也幸好沒發現任何異狀。」

出乎預料的話題讓栗田感到困惑,英惠以肅靜的口吻繼續說:

「現在腳傷應該已經痊癒,醫生也說骨頭接回去了。只是……明明已經痊癒,我公公卻不肯走路。他的意識似乎也不太清醒,被撞到之後就一直躺著。」

照英惠所說,她的公公白鷺宏一郎今年七十五歲。

宏一郎是前任當家,也是現任當家白鷺宗命的親生父親、敦的祖父。

他身為當家時的茶名為「宗角」,齋號為「天天齋」。

也就是說,宏一郎以白鷺流第十六代當家的身分,自稱天天齋白鷺宗角,其卓越的茶藝深受眾多門生敬仰。宏一郎同時也是名師,在其他流派之間亦擁有高知名度。

名實相符的宏一郎為茶道界泰斗,但自從把當家寶座讓給兒子宗命,似乎失去了幹勁。

或許是從沉重的壓力解脫,宏一郎發呆的時間變多,漸漸不在人前出現,也不太外出;頂多只有在天氣好的時候,時而會到附近散步。但他好不容易外出了,卻被騎腳踏車的國中生撞到,導致腳踝複雜性骨折。

照醫生的說法,需要兩星期的時間才能痊癒。

害宏一郎受傷的國中生和其父母多次前來道歉,加上宏一郎自己也沒好好看路,所以這起意外本身已經和平落幕。

然而,這起事件似乎讓宏一郎的自信受損。

宏一郎變得更加缺乏活力,即使腳傷已經痊癒仍不肯下床。聽說他一整天都躺在床上看著窗外,不肯站起來。

「做過精密檢查的結果,醫生說沒有生病或受傷。我們也請醫生每星期來看診,醫生說沒有任何毛病。」

「這樣啊……」

栗田記得曾聽鄰居說,高齡者骨折時,如果過度靜養會有不妥。有些高齡者在床上躺太久,肌肉會變得無力,最後就沒辦法再行走。如果不走路,腦部受到的刺激似乎會減少,據說有時也會出現失智的症狀。

──可是,我能做什麼嗎?

栗田感到納悶時,英惠提出令人意外的請求:

「栗田先生……可以請你做金鍔給我公公吃嗎?」

「金鍔?」

「是。金鍔是用麵粉做成麵皮,包住豆沙餡再煎熟的點心吧?看到栗田先

生做豆沙的手藝這麼好,我想說或許可以請你幫忙。也只剩下這個方法而已……」

上流家庭不想被人知道的內幕,卻要透露給最近才認識的年輕人,這是一件需要勇氣才做得到的事。栗田瞥了英惠一眼,心想她肯定是傷透了腦筋。

英惠咬著下嘴唇,視線落在榻榻米上,臉上隱約浮現苦惱不堪的神情。

在英惠的帶路下,栗田來到最裡面的房間,看見白鷺敦跪坐在宏一郎的被褥旁。白鷺敦回頭一看後,像在嘆息似地發出「啊~」一聲低喃:

「你都知道狀況了啊。抱歉。」

「這位就是……前任當家的宏一郎先生?」

「沒錯。他是歷代白鷺流當中,表現甚為傑出的名師天天齋白鷺宗角……不過,對我來說,他只是很溫柔的爺爺。」

白鷺敦一副感觸良深的模樣低喃,栗田慢慢把視線移向旁邊。

一名老人仰臥在眼前的被褥里,一頭雪白的長髮讓人印象深刻。

老人的身材高大,肩膀寬廣,膚色略黑的肌膚看起來頗有彈性。儘管擁有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七十五歲的健壯體格,表情卻了無生氣。

老人此刻把頭轉向側邊,眼神空洞地望著玻璃窗外的庭園。

最裡面的這間房間和本館的其他房間有好一段距離,四周一片靜謐。

房間差不多有十張榻榻米大小,最裡面的牆上掛著一幅雅致的掛軸。掛軸底下的花瓶插著木槿,旁邊擺著一隻紅牛(註:紅牛(赤べこ)為日本福島縣會津地區的鄉土玩具。)。房裡沒有擺放任何家具,顯得相當寬敞。

「爸爸,你的身體狀況好嗎?」

英惠跪坐在宏一郎的枕邊詢問:

「有沒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去幫你做呢?有沒有想吃什麼東西?」

「金鍔……」

英惠沉默地皺起眉頭,宏一郎保持面向窗外的姿勢,以沙啞的聲音繼續說:

「……以前那個金鍔……」

宏一郎不像在回答英惠的問題,比較像是受到聲音的刺激而有反應,他的意識仍然鎖在自己心裡。宏一郎的面前彷佛被好幾塊厚重的玻璃擋著,不論是宏一郎或努力想要與他交談的英惠,都讓人看了心疼。

反覆幾次類似的問答後,英惠站起身子。

這回換成敦向宏一郎搭腔。英惠沒有理會敦,走近栗田身邊低聲說:

「你剛剛聽到了吧?他又提到『以前那個金鍔』。」

「以前那個金鍔是什麼意思?」

「難就難在……我們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英惠面帶悲傷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後,在栗田的耳邊細細描述。

發生意外之後,宏一郎變得自閉,即使跟他說話,他也多半表現得心不在焉。

宏一郎唯一明確表達出來的意思是「想吃以前那個金鍔」。

他像是只記得這件事,反覆提起同一件事。因為看醫生和去醫院都沒有用,所以英惠心想不如讓宏一郎吃金鍔看看。

英惠走遍各種各樣的和果子店,買了很多最高級的金鍔。

然而,不論吃到哪一種金鍔,宏一郎都說不對;即使要求宏一郎詳細說明,也只會得到模稜兩可的答案,根本不知道他想吃哪種金鍔。

就在英惠已無計可施而打算放棄時,兒子敦向她大力推薦最近認識的和果子師傅栗田。

於是,英惠抱著宛如溺水時急著抓稻草求生的心情找來栗田商量。

「我們在想如果是老街的──淺草的和果子店,或許會有不同的切入點。我們實在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找金鍔了。」

「原來如此。」

栗田表示理解地說道,英惠把聲音壓得更低繼續說:

「當家也為這件事情憂心不已。一方面當然因為是自己的親生父親,不過……這件事我們只在這裡說說就好,其實在現在的茶道界,我們白鷺流絕非擁有堅若磐石的立場,必須有名師天天齋白鷺宗角的影響力。」

英惠連這般政治性的考量都坦白說出來,可感受到她在某種涵義上,已經被逼急到顧不得形象。現在栗田知道了這麼多內幕,根本不可能輕易拒絕。

栗田來到宏一郎的枕邊,把臉湊近宏一郎的耳邊詢問:

「宏一郎先生,請問具體來說,你想吃什麼樣的金鍔呢?」

「上次……那個金鍔……」

「宏一郎先生,振作一點!」

「……又甜……又鬆軟……」

在那之後,栗田繼續問了好幾次,但宏一郎的回答還是沒有重點。或許是精神恍惚,宏一郎的含糊回應顯得極不自然,也傳達不出具體的資訊。

話說回來,要從眾多金鍔挑選一種金鍔,以言語來形容口味有何差異本來就極度困難。

依這狀況恐怕只能實際讓宏一郎吃金鍔,再觀察他有何反應。栗田這麼心想,從枕邊站起身子時,拉門忽然打開,一名十歲左右的天真少年衝進房間。

少年手上拿著栗田帶來的氣球羊羹,舉高到白鷺敦面前說:

「我在冰箱裡發現這個,這是啥東東?」

「翼!誰教你這樣說話!那是栗田送給我的──」

「嘿嘿嘿,那就沒關係囉~」

被稱為翼的少年一副炫耀的模樣,在白鷺面前甩動手上的氣球羊羹。

少年如果是白鷺的弟弟,年紀似乎相差得有點遠。栗田這麼思考時,有所察覺的白鷺夾雜著嘆息說明:

「他是我堂弟,因為就住在附近,所以經常會跑來玩。」

「喔~難怪,你們長得滿像的。」

「像?我跟那個臭小子?我們一點也不像。」

「我才不是臭小子!」

翼對著年紀大上許多的堂哥頂嘴說道。

這時,栗田忽然察覺到什麼,回頭一看後嚇了一跳。

只見躺在被窩裡的宏一郎,瞪大眼睛看著他們。

宏一郎眼裡發出強烈的光芒,但不知道他因何有這樣的反應。

現場似乎只有栗田察覺到宏一郎不對勁,翼和白鷺持續在爭吵,英惠則是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對著兩人訓話。

沒多久,翼逃出房間,白鷺追著翼也走出走廊的同時,宏一郎的目光黯淡下來,最後變得茫然無光。

栗田詢問宏一郎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但宏一郎的回答跟方才一樣,依舊沒有重點。

「是喔……原來你遇到這樣的事情啊~」

聽了栗田說明在白鷺宅邸的經過後,八神由加露出興致勃勃的表情。

「那位老爺爺對金鍔一定有很深的執著。」

「應該吧。那個老爺爺的名字很長,聽說是個很厲害的傢伙。不過,意外看見他喜歡樸實的和果子,讓我挺感動的。」

在那之後,栗田一回到栗丸堂,便看見兒時玩伴由加在茶房裡吃著水羊羹。

由加有一頭大波浪的中長發,以及活潑外向的長相。身穿水藍色短袖上衣、打扮俐落的她從事美食雜誌的寫作工作,經常會趁著工作的空檔光顧栗丸堂,以「收集資訊」的名義和栗田閒話家常。

雖然由加在職場上自稱是俐落的都會女子,但本性是為人體貼的老街孩子。由加相當受歡迎,走在商店街上,會有各式各樣的人親切地向她搭腔。

由加啜飲一口茶,沒出聲地嘆了口氣後,輕笑一聲說:

「不過,很符合你的作風,只有你才會接下這種不著邊際的難題。」

「……我有什麼辦法。」

雖然英惠表示不希望金鍔一事害栗田的本業受到影響,要栗田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幫忙想辦法就好,但栗田準備離開時,白鷺敦送他到大門口,坦白說出真心話:

「今天突然把你叫來真抱歉。不過,栗田,我真心覺得如果是你,一定想得出辦法。」

「喂!不要太高估我的能力。我──」

「不,我的意思是你絕對要幫忙想辦法。這麼一來,栗丸堂肯定能夠成為我們家的御用店家之一。」

栗田這才發現原來白鷺還有這層考量。栗田和白鷺在最糟的狀況下認識彼此,沒想到白鷺竟然會替栗田擔心,想要設法幫忙解決栗丸堂的窘境。

如果成為白鷺流茶道的御用店家,等於是公認的一流和果子店。

到時候客人勢必會增加,也勢必會定期接到用於茶會的大筆訂單。

不過,最讓栗田感動的不是這些,而是白鷺真誠的貼心舉動。雖然表面上是白鷺有求於栗田,但實際上有著相反的意思。

身為男人,栗田怎能不回應白鷺?

「不過,既然已經決定要做,我一定會想辦法。所以,由加,你自己慢慢坐啊

,我要去買金鍔。」

「咦?為什麼?栗丸堂的金鍔不行嗎?」

「因為是要『以前那個金鍔』啊。」

栗田在胸前盤起雙手,嘆了口氣。

「那個老爺爺和一般的客人截然不同,如果他很喜歡吃我們店的金鍔,常常會來光顧,我不可能不認得他……所以,我打算帶著栗丸堂的金鍔和淺草其他名店的金鍔去找他。」

「這點子不錯喔!這樣好了,我也陪你一起去名店尋找金鍔!」

「啊?」

栗田的思緒瞬間陷入混亂,她說「這樣好了」是哪樣好了?

「有什麼關係呢,搞不好我可以找到報導的題材,你都不知道我的工作多麼辛苦!」由加摸著纖細的下巴低喃一句:「而且,這種時候正是搶先別人一步的好機會。」

「……我怎麼覺得你的笑容變得有點奸詐?」

「沒有。快走吧!」

由加一眨眼便吃光剩下的水羊羹,並做好出門的準備。

淺草有好幾家店在賣金鍔,栗田決定先去距離最近的一家。

栗田和由加走在橘子路上,很快來到販售地瓜金鍔的店。

這家店的招牌顏色明亮顯眼,不會顯得高不可攀,店門口附近擺著好幾盒保存期限較長的金鍔。

不過,栗田還是強力推薦師傅一塊一塊手工烤出來的新鮮地瓜金鍔。

雖然新鮮地瓜金鍔的保存期限只有一天,但現烤麵皮的口感佳,加上金黃色的地瓜餡有著難以言喻的自然甜味,整體呈現出來的高雅口味會讓人在不知不覺中吃上好幾塊。來到淺草,一定得吃一次新鮮的地瓜金鍔。

栗田點了六塊現烤的地瓜金鍔,請櫃檯里的熟識店員裝進盒子裡。

因為店家也有零賣,所以由加只買了一塊讓店員包在紙袋裡。由加走在栗田身邊,當場大口咬起地瓜金鍔。

「……超好吃!」

「反應超快!」

由加滿面笑容的開心模樣,讓栗田和路人都瞪大眼睛。

「地瓜餡怎麼會這麼好吃呢!吃起來熱呼呼的,口感鬆軟,還有像蜂蜜一樣高雅的甜味……真是受不了地好吃!」

由加心情愉悅地眯起雙眼,模樣簡直就像在溫暖陽光底下的幸福貓咪。

「一咬下口感Q彈的麵皮,黏稠又樸實的地瓜甜味就會釋放出來,隨後帶著芳醇的香氣在嘴裡化開……分量也恰到好處。地瓜沒有完全被壓碎成泥,還保有一塊一塊的地瓜顆粒,咬勁十足!」

聽由加分享地瓜金鍔的美味感想,栗田不禁口水直流,但還是忍了下來。

「雖然熱呼呼的時候吃也很好吃,但我個人比較推薦放涼後變得帶有濕潤感再吃。還有,冷掉之後只要用微波爐重新加熱,地瓜餡會變得濃稠香甜,又更好吃。」

「……回家的時候我要買整盒回去。」

「別擔心,下一家還買得到。」

由加一眨眼便吃光地瓜金鍔,看見她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舔著嘴唇,栗田安撫說道。

栗田和由加接著前往淺草最有名的老字號金鍔店。

老字號金鍔店位在跨過言問路、俗稱「觀音里」(註:觀音里是指淺草寺觀音像的後方。觀音像的北側有一條言問路,言問路的另一端即是觀音里。)的地方,從橘子路走過去,必須走上好一段路。栗田和由加兩人走在景色熟悉的淺草寺內,朝北前進。

時刻已是黃昏時分,觀光客的身影也變少了。初夏的餘暉將天空染成引發鄉愁的橘子色,夜色無聲無息地從四周湧上。

走在栗田身邊的由加忽然輕輕開口說:

「對了……阿栗,關於我們的事……」

「怎麼了?」

「呃,那個……你聽說我喔。」

栗田不禁納悶,但從由加的態度感受到她的認真,於是露出嚴肅的表情看向由加。

然而,和栗田對上視線後,由加瞬間像是害怕似地抖一下肩膀。下一秒鐘,由加露出笑容掩飾,以開朗的聲音說:

「金、金鍔是要怎麼做啊?」

「什麼嘛,你是要問這個?」

栗田歪著頭,皺眉問道。

由加從以前就時而會像剛剛那樣表現出意味深長的態度,但最後什麼事也沒有。

「剛剛那個金鍔實在太好吃了……所以我在想,不知道我會不會做。」

「多練習就會吧。好,你邊想像畫面邊聽我說明。首先,先做好紅豆的豆沙餡。然後,把豆沙餡和加熱溶化的寒天混合均勻後,再放入砂糖一起熬煮,讓餡料凝固。這就是金鍔的餡料,我們稱為豆沙寒天。」

「嗯、嗯。」

「接著要製作麵糊。把水和白玉粉倒進鋼盆里,攪拌均勻到沒有結塊的狀態。再來用另一個鋼盆把麵粉和砂糖混合均勻,倒進剛剛的鋼盆里繼續攪拌後,就完成金鍔的麵糊。」

「是喔~」

「後面的步驟很簡單。把切成四方體的豆沙寒天單面沾上面糊,讓沾上面糊的那一面貼在鐵板上煎烤。訣竅在於要小心翼翼地從上面往下壓,以免烤出焦痕。只要反覆同樣的動作煎好六個面,熱騰騰的金鍔即大功告成。」

栗田還說明了如果是地瓜金鍔,就不是使用紅豆沙餡,而是把切成一片一片的地瓜蒸熟磨碎,再放入砂糖和麥芽糖加熱製成地瓜餡即可。

「我知道怎麼做了。謝啦,阿栗。」

「……你真的知道了嗎?」

栗田在說明時,總覺得由加有些心不在焉。不過,看見由加露出微笑點點頭,栗田心想她應該是真的知道要怎麼做了吧。

栗田和由加沒再多說什麼,氣氛變得有些尷尬之下,在拔絲地瓜專賣店的轉角右轉。

天色微暗,兩人走在咖啡店和日本料理店櫛比鱗次的觀音里小巷子裡,沒多久,具有格調的老店牆壁即出現在眼前。

創業於明治三十六年(西元一九○三年)的這家老店,在淺草的金鍔迷之間是一家名店。

這家老店的金鍔採用帶皮豆沙餡,其味道高雅且不過甜,一吃就停不下來。帶有顆粒的口感充分展現出紅豆本身的風味,可細細品嘗到和果子師傅的手藝,所以栗田也很愛吃這家老店的金鍔。

栗田邊茫然想著要不要也買回去自己吃,邊轉過彎準備踏進店門口的瞬間,突然遇到意料之外的人物,不禁驚訝地屏住呼吸。

對方似乎也和栗田一樣,其表情緊繃且全身僵硬。

對雙方而言,這完全是一場偶遇。栗田怎麼也沒料到會在這裡撞見對方。

栗田巧遇的對象,正是在三社祭當晚,以詭異目光看著葵的年輕人──富樫瞬。

「……唔!」

剎那間,富樫轉過身準備跑走,栗田情急之下一把抓住富樫的手腕。

富樫氣勢如猛獸般,試圖甩開栗田的手。

然而下一瞬間,栗田不禁衝動地把全身力量集中到抓住富樫手腕的手上。

一聲悶響傳來,當栗田察覺時,已從上方強力施壓,把富樫的胳膊往後扭。

富樫單腳跪在地上。在這樣的姿勢下,他絕對逃跑不了。

搞不清楚狀況的由加在栗田和富樫兩人背後嚇得說不出話來。別說是由加,其實栗田自己也是腦袋一片空白,心臟劇烈地跳動著。方才幾秒鐘的時間,栗田的身體完全是下意識地做出動作。

不過,很明確地,栗田順利制止了富樫逃跑。如洶湧浪濤般陣陣湧上的腎上腺素漸漸退去,栗田恢復了鎮靜。

「你是富樫瞬吧?」

栗田詢問後,富樫一副「是又怎樣?」的表情沉默地歪著嘴角。

當栗田真心想要威嚇對方時,大部分的小混混都會嚇得全身發抖,但富樫儘管被抓住手腕,仍敏捷地轉動眼珠,觀察著四周狀況。

那模樣給人的印象與其說是膽量十足,不如說壓根兒不像正常人的表現。

「聽說你以前害葵小姐的手受傷,是嗎?」

栗田壓低聲音問道,富樫抖了一下後聳起肩,呼吸明顯變得急促。

「那是以前的事。」

儘管臉色鐵青,富樫仍以平淡的口吻說話,栗田心中不禁升起一把怒火。

不過,栗田的腦袋深處沒忘記要冷靜思考。富樫的聲音意外高亢,雖然穿著骯髒破爛的衣服,但事實上或許比想像中更年輕。

富樫從底下瞪著栗田呻吟說:

「放開我……」

「不行,我有一堆事情要問你。」

栗田心中的疑問多到甚至不知該從何問起。為什麼富樫會害葵受傷?以前在鳳凰堂發生了什麼事?他現在再次現身有什麼企圖?

栗田腦海里浮現許多疑問,但當他察覺時,卻是

脫口說出完全不同的問題:

「──真澄伸一是誰?」

對於自己的發言,栗田也感到訝異,但他告訴自己無所謂,反正早晚要知道答案。

依據從咖啡店老闆那裡聽來的極少線索,真澄是鳳凰堂的年輕和果子師傅,和葵的感情要好,兩人是郎才女貌、人人稱羨的一對。

對於栗田的發問,富樫的反應相當劇烈。

富樫把眼睛張得不能再大,跟著皺起眉頭、緊緊咬住牙根。巨大的情感起伏隔著空氣傳達過來,但栗田感受不到起伏的原因。

不久後,張大眼睛的富樫雙眼裡,浮現甚至讓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毀滅性光芒。

富樫深深呼出急促的氣息,說出深具衝擊性的話語:

「真澄……是我殺的。」

剎那間,栗田的心臟猛力跳動一下,腦海里重播起葵的話語。

──富樫先生……他確實害我受了傷……但是,那是有原因的。富樫先生跟死掉的那個人──

富樫不僅害葵受傷,真澄伸一的死也是他造成的?

栗田受到衝擊而稍微放鬆力道,富樫趁機甩開他的手。

「……唔!」

栗田心想「糟了」的瞬間,富樫以猛烈的速度逃走。

栗田追上前去,但富樫簡直是不顧死活地向前逃跑,連撞上路人、摩托車和汽車都不畏懼。轉過一個彎,再轉下一個彎時,栗田還是追丟了富樫。

──可惡,剛剛已經抓到了他!

由加氣喘吁吁地從後方追來,栗田邊聽著由加的腳步聲,邊咬牙切齒。

栗田有些遲疑該不該告訴由加關於富樫瞬的事情,但在這個狀況下,不做說明也說不過去。栗田先叮嚀由加不要把事情說出去後,說明了部分關於富樫和葵的事情。由加聽完,表現出打從心底感到震驚的模樣說不出話來。

沉默的時間流過,心情尚未平靜下來的由加輕輕低聲說:

「不過……我有種想通的感覺。」

「咦?」

「你想想看,葵小姐切換到和果子模式的時候是很嚴肅沒錯,但平常她相當溫柔不是嗎?她的態度跟一般的濫好人似乎有些不同,感覺有些不切實際。所以……我一直覺得她可能有過相反的經驗。」

由加自言自語地補充一句:「那種態度原來是熬過痛苦經歷的結果啊。」

栗田一直單純以為葵只是少根筋,聽到由加的看法後,打從心底感到佩服,也深刻體會到女生的直覺果然敏銳。

據說人們內心深處的想法和行動,經常會以相反的形態表現出來。

如果這樣的說法正確,像一顆不定時炸彈的富樫瞬內心有什麼情感呢?

富樫充滿毀滅性的目光閃過栗田的腦海,揮之不去。

栗田回到栗丸堂打烊後,還是一直想著富樫的事,到了晚上仍遲遲無法入睡。

隔天的星期一,栗田提早午休。他把店交給中之條和志保看管,自己帶著栗丸堂的金鍔和昨天買的各種金鍔前往白鷺流本家的宅邸。

在白鷺敦和英惠的帶路下,栗田來到最裡面的房間。

「爺爺,我朋友帶好吃的金鍔來給你吃,快坐起來吧。」

「嗯……」

在孫子敦的攙扶下,宏一郎從被窩裡挺起身子,從盤中抓起一塊栗丸堂的金鍔,只咬下邊緣的麵皮。

「……不對。」

栗田沒能得到理想的反應。宏一郎立刻把金鍔放回盤子上。

「不是這個……不對……」

栗田不由得皺起眉頭。雖然他早預料到那不是宏一郎想吃的金鍔,但還是希望宏一郎能夠品嘗看看。

當然,栗田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只是遞出下一種金鍔。

然而,不知怎地,宏一郎還沒吃就一臉無精打采的表情。他顯得缺乏興致,感覺像是為了回應白鷺和英惠的鼓勵,才不得已吃下金鍔。

每試吃一口,宏一郎就變得越沉默,最後他無力地搖了搖頭。

「是哪裡不對呢?可以具體告訴我你想吃什麼樣的金鍔嗎?宏一郎先生。」

「……算了。」

聽到栗田詢問,宏一郎無力地露出微笑,把視線移向窗外。

「我……已經……」

或許是連想吃的精力都變得衰弱,曾經叱吒風雲的名師側臉顯得落寞,也讓人心疼。到最後,每一種金鍔宏一郎都只吃了一口。

英惠面帶疲憊的表情深深嘆了口氣,栗田和白鷺失望地離開最裡面的房間。

回到空間寬敞的和室後,英惠從栗田手中接過各種金鍔。

雖然每種金鍔都被宏一郎咬了一小角,但就這麼丟掉太可惜,所以英惠用刀子切除被咬的部分,和白鷺敦兩人吃起金鍔。

「真好吃!栗田先生,這個金鍔真的很好吃。麵皮的柔軟度恰到好處,完美襯托出豆沙餡的美味。」

「地瓜金鍔的味道也很好。香氣十分濃郁,但整體不失水嫩濕潤感。」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安慰栗田,白鷺母子一副感動的模樣誇獎栗田帶來的金鍔很好吃。栗田很感謝兩人的心意,但心情還是開朗不起來。

栗田沉默地回想宏一郎方才的態度,但實在想不通是怎麼一回事。宏一郎明明說想吃金鍔,但真的把金鍔遞給他,他的反應卻意外地冷淡,簡直像是打從一開始就不抱有期待。

宏一郎想吃的金鍔會是跟其他金鍔完全不同的東西嗎?

栗田的直覺告訴他有哪裡不對勁。栗田揉著眉頭時,英惠輕輕低喃:

「我公公以前不是那樣子的人。」

英惠似乎是因為太失望,忍不住脫口而出,栗田在意地反問:

「真的嗎?」

「真的。我公公的身體很健壯,活力更是充沛……雖然他年事已高,但比任何人都更精力旺盛。雖然現在連要聽清楚他說什麼都很困難,但以前的他聲音大得驚人,響亮得不得了。我剛嫁進來的時候,還覺得自己像在被罵,很怕我公公呢。」

「嗯……我可以想像。」

栗田想起宏一郎高大的身軀點了點頭,英惠以肅靜的口吻繼續說:

「……其實他原本是出身自非直系的分家。」

「分家?」

「白鷺流有幾個分家,包括京都、金澤、福島……我公公在本家應該受到不少批評,所以必須展現出強悍的一面也說不定。」

據英惠所說,宏一郎過去在分家以新銳茶人之名,轟動地方一時,後來娶了白鷺流本家的女兒,最終坐上當家的寶座。

對宏一郎周遭的人們來說,相信這是相當痛快的大躍進。然而,對本家的元老來說,會覺得是宏一郎強勢坐上當家的寶座,聽說還引起部分人士反感。

英惠表示,宏一郎因此從以前個性就相當強悍。

「不過,我公公絕非只是態度強勢的人。他也有符合茶人風範的細心一面……我想到了,我剛嫁進來不久的時候,曾發生過這麼一件事……」

或許在追思遙遠的往日記憶,英惠的目光看向遠方,原本沉痛的表情也變得柔和一些。

當時英惠和現任當家剛結婚不久,她和婆婆因為一點小事起了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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