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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各自的歸所~A week-the first day~(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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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他招呼都不打一聲就離開了這個城鎮已經過了十年。兩人都長大了吧。佑一的記憶里的那兩個孩子還是十二歲的小孩子,不過經過了十年已經是獨當一面的大人了。看到佑一的臉應該會很吃驚吧。姐姐說不定會生氣地哭出來的。

天樹家的雙胞胎還過得好嗎。

想到這裡,他覺得這個人造的天空也還是不錯的。

十年前天樹家所在的場所現在變成了小公園。

「……搬家了嗎?」

那個時候,雙胞胎的父親並且是佑一的恩人的『天樹健三』博士剛剛去世不久。那個家對於姐弟兩人來說有些太大了,會搬家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在明明是白天卻非常冷清的公園的一角設置著公共終端。佑一插入自己的ID,打開了住址搜索程序。

『姓名,天樹真晝、天樹月夜。』

終端給出的答案是讓人震驚的。

『西曆二一九〇年三月十五日、註銷市民登錄。』

「……這是怎麼一回事?」

佑一接通軍部專用的特別線路,尋找雙胞胎的去向。

十分鐘後,終端將從全世界的網絡中搜集到的結論出示在佑一面前。

『原神戶市民,天樹真晝、天樹月夜。西曆二一九四年八月九日在CITY莫斯科近郊的村子和莫斯科市軍進行槍戰,死亡。』

死亡。

頭仿佛被鐵錘敲打了一般。

佑一搖搖晃晃地坐到終端旁邊的小長椅上。

想也不用想。就像自己沒法呆在這個城鎮裡一樣,那兩個孩子也離開了這裡。

雖然不知道之後兩人的人生發生了什麼,但是就算調查出來也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他仰望著天空,吐了口氣。

十年是很長的。他現在才察覺到這一理所當然的事情。

——咚。

腳邊突然傳來輕微的觸感。

他垂下視線,看到一隻虎斑小貓在用身體蹭著被西褲包裹著的腳。他不由得將它抱上來,小貓在佑一的腿上蜷縮著身子,發出了撒嬌的叫聲。它有著漂亮的毛色。是家貓吧。

「啊!小虎!」

抬起頭來,一名十歲左右的女孩子朝佑一這邊跑來。她在佑一面前停下了腳步,浮現出為難的表情。

「……那個……小虎……這個……」

佑一苦笑著把手伸過去想將小貓抱起來。小貓像是在撒嬌一般蹭著他的手,但是要把它抱起來的話就會亂鬧騰。

他慌忙把手縮了回去,小貓大大地打了個哈欠後又在他的腿上縮成一團了。

「小虎。喜歡上了大哥哥吧。」

少女不知何時坐到了佑一的旁邊,盯著小貓看。

「大哥哥是好人吧?」

「……不。」佑一否定了。

「騙人。」少女笑道,「因為小虎看起來很開心嘛。」

腿上的貓好像是在表示同意一般叫了一聲。

在佑一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的時候,少女仔細地檢視了佑一那全身黑色的服裝,說道。

「大哥哥你是軍人嗎?」

「……嗯嗯。」

「太好了。」她笑嘻嘻地仰視著佑一的臉,「我爸爸也是軍人的。」

「是嗎。」終於找到話題了,「你的……那個……」

「爸爸。」

「你爸爸是在哪裡的?」

「唔。」少女思考了一會,「從上個月起就一直在柏林。」

「……原來如此。」

佑一是想問是隸屬於哪個部隊的,但少女似乎是會錯意了。不過這樣就了解了。應該是研究工作關連的常駐人員吧。

「你喜歡爸爸嗎?」

「嗯!」少女活力十足地點了點頭,但是接著語氣突然變得低落了,「但是、從這個月的月初開始,電話就打不通了。」

「這是」當然的,佑一想道。隨著這次的實驗,神戶CITY全域進入了自閉症模式,完全遮斷了和外部的網絡連接。只要不使用大型的電波通信機,少女就不可能和父親取得聯絡的。

「爸爸可能出什麼事情了吧……」

看到少女擔心的神情,佑一的心情漸漸變得不舒服起來了。

「……在這稍微等我一下。」

他猛地站了起來。在他的腿上酣睡的貓轉了一圈落到地上,發出了抗議的聲音。

他往公共終端插入自己的ID,進行了一些操作。

過了一會,回到少女跟前的佑一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細小數字的紙片塞入她的小手中。

「?這是什麼?」

「上級軍官用的隱匿……總之就是暗號一樣的東西。在你爸爸的號碼前輸入這數字的話,應該就能接通的。」

少女反覆看了看眼前的渾身漆黑的男人和手掌上的小紙片。

「……大哥哥。你莫非是地位非常高的人?」

「啊啊。」佑一苦笑道,「老實說是這樣的。所以你拿到這個的事情是絕對要保密的。不然我會被送上軍事法庭的。」

「嗯,我知道了!這是秘密!」

少女帶著貓跑起來了。

在跑到公園的入口附近的時候,她轉過來揮了揮手。

「謝謝你,大哥哥!」

佑一看著她微微地笑了,接著他注意到了。

公園裡不知從何時起充滿了人。

孩子們的笑聲、腳步聲,以及照看著他們的大人們的談話聲。還有坐在樹蔭下的年輕的戀人們。

雪所做的並不是沒意義的。

他摘下護目鏡,出神地注視了一會比真正的天空還要藍的天空。

『……少佐』領邊的通信元件響起了聲音,『犯人的逃跑路線已經確定了。請於一六〇〇回到作戰會議室。』

休息的時間迎來了結束。

佑一拿起騎士劍,重新戴好護目鏡站了起來。

菲婭瞪大眼睛露出了吃驚的表情。

煉也跟著看向那邊,但是卻什麼也沒看到。

從正門口走到外面,呈現在眼

前的是和平時沒有任何變化的老舊的灰色街道。

街道邊上雜亂地排列著比棚屋勉強要好些的組合房,街燈那發白的光芒微弱地照亮著即使是白天也顯得有些陰暗的這條大道。

因為是人口只有五百人左右的小鎮,所以在將鎮子橫切成兩半的大道上稍微走上一會就馬上到頭了,在那前面就是飛舞著暴風雪的鉛色天空了。

那裡是『城鎮』和『外面』的分界線。

只要踏離那通過熱力學操控而勉強維持人類能夠居住的溫度的分界線一步,展現在面前的就是無垠的零下四十度的死亡世界。

今天天空的心情似乎特別差,比平時要稍微冷一些。雖說有進行溫度操控,但是不可能做到像CITY一樣的完全操控的。外出時選擇衣服的基準首先是要能夠保暖。

菲婭的眼睛還是瞪得老大。

她本來就臉小眼大,像這樣露出吃驚的表情的話,眼睛看起來真的是滾圓滾圓的。看著覺得很有趣。

雖然很有趣,但是煉完全不明白菲婭是因為什麼而感到吃驚。

「……怎麼了?」

菲婭渾身一震猛然看向他。吃驚的表情已經變成了滿心的喜悅。

「煉先生!謝謝你了!」

她這樣叫喊著在大道上奔跑。

「誒?……啊!等等、等等!」

感到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煉慌慌張張地打算追上去——

「!……痛、好痛痛……」

他完全忘記了自己還受著傷。

「必須弄出給客人住的房間來呀。」

看到菲婭吃完了早飯,月夜這樣說道。

「暫時在我的房間裡再放一張床,你就住那裡吧,好嗎?」

家裡進行了完全隔音的只有月夜的房間和真晝的工作室。

菲婭吃驚地眨巴著眼睛。

「這、這怎麼可以……那個、不會給您添麻煩嗎?」

「沒關係,反正那房間給我一個人用是有多的。而且怎麼能讓這麼可愛的孩子住到真晝或煉的房間裡去呢。」

聽到月夜這開玩笑的話,菲婭又低下頭向她道謝。

「那麼,我和月夜去收拾房間,煉你去買東西吧。順便帶她參觀下鎮子。」真晝緊接著說道。他右手拿著撣子,左手拿著抹布,身上已經綁好了圍裙和三角巾。

「買東西?」

「維德商會來了。」

「咦?」煉想了一會,「他們不是兩周前才剛走嗎?」

「引擎出問題了。」月夜一邊把被褥從庫房深處拉出來,一邊回答道,「所以我昨天去修理了。」

「那個。」菲婭扯了扯煉的袖子,非常小聲地問道,「維德商會是?」

「誒?」受到她的影響,煉也小聲回答道,「啊啊,維德商會是……」

維德商會在從日本列島到東南亞、東歐亞大陸一帶巡迴的大規模商隊。

世界上存在著不計其數的像煉所居住的一樣的人口五百人左右的城鎮,這些城鎮的生產力非常零散,品種也是不固定的。

比方說,這個城鎮靠占據了整個地下的糧食生產設備能夠取得一定的食物,但是除此之外的衣服、日用品以及工業製品之類的東西是無法生產的。設備如果出故障的話,也沒有能夠用來修理的零件。

與此相反,也有缺乏糧食生產力但擁有衣服或工業製品的生產設備的城鎮。

生產能力只偏於一個方向的城鎮沒有物流那當然是無法維持的。在這些城鎮之間往來的運輸物品和人力的商隊,不管在什麼鎮上都會受到歡迎的。

維德商會也是其中之一,基本上是每隔一個月來一次這個城鎮,主要是收購食品並販賣衣服、生活必需品以及機械零部件之類的東西,然後再出發去別的城鎮。

「……就是這樣。」

順便一提,總管這個商隊的是和商隊一樣名為維德的四十歲不到的大個子白人。他不知道為什麼非常中意天樹家的姐弟們,煉也相當受到他的疼愛的。

「是這樣啊。」

「沒有去過菲婭你的城鎮嗎?商隊。」

人口規模只有一百人卻不需要商隊的城鎮是聽都沒聽說過的。這還真是個壞心眼的問題。

「誒?啊,是!那個」菲婭變得語無倫次了,「商、商隊嗎?」

呃……那個……她就這樣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個所以然,最後滿臉通紅了。

煉拼命忍住笑意。

「這樣啊,沒去過啊。是所有東西都齊全的城鎮啊,真少見。」

看到他這樣戲弄著菲婭,捲起袖子的月夜的手突然從他頭上伸了過來,將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細小文字的便條放到他的鼻尖上。

「就是這樣,買東西就交給你了。」

也許是心理作用,月夜的聲音聽上去非常冰冷。

「……誒?這麼多?」

「是的。修理部件、這孩子替換的衣服、牙刷,還有……啊,維德先生來了真是幫大忙了。」

「……月姐……我受傷了的啊……」

「啊!對了對了,說到受傷我想起來了。回來的時候去趟彌生那,讓她幫忙看看你右手的傷。」彌生是住在郊外的年輕女醫生的名字。「在你睡著的時候她也來過一趟了,非常擔心你的。」

「……哦。」煉從大門口的架子上取下兩條圍巾,將設計上比較可愛的那條遞給菲婭,「菲婭,走吧。雖然是個什麼東西也沒有的城鎮,我來帶你參觀一下吧。」

「啊,是!」

因為商隊的事情還在那低著頭支支吾吾的菲婭總算是鬆了一口氣,從煉的手中接過了圍巾。

「煉,過來一下。」真晝一邊笑著看菲婭和圍圍巾苦戰惡鬥,一邊衝著煉招手,「……我想你是明白的,要儘量爭取時間。我會先訪問軍隊的資料庫,調查那孩子的真實身份和委託人。」

「明白了。真晝哥,不要太亂來了哦。」

「是是。煉你才是,眼睛不要從她身上離開。要注意不要被她察覺到我們的意圖……還有」

「什麼什麼?」

真晝從桌子下取出了要用兩手才能勉強抱住的大紙板箱。裡面塞滿了數量驚人的色彩繽紛的數據盤。

煉試著拿了一下,實在是重的不得了。

「如果能順便把這個拿到廢品店的川奈先生那的話,我會非常高興的。」

「……真晝哥……我受傷了的……」

「唔哇!那個。那個是什麼啊?」

菲婭似乎又發現了什麼。就在他心想這次又是什麼的時候,菲婭已經在前面一個道路上朝他邊揮手邊喊道「快來快來!」。

煉呼地嘆了口氣。

到達廢品店應該是在十點前的。

一走進店裡,跑到櫃檯的陳列架前面的菲婭稀奇地將排列在上面的種類繁多的矽樹脂元件一個個地拿到手中,向今年三十一歲的過瘦的店主提出一大堆問題。

整整持續了兩小時。雖然覺得無法無視面前閃爍著眼睛的少女而不得不說明C38型晶片和h4型號存儲器之類的東西的歷史的店主川奈很可憐,不過在旁邊陪伴的煉也同樣是不怎麼好受的。

不止如此。在路上走的時候也是,她幾乎對看到的所有東西——可以說是包括從公共終端到一根雜草的一切——都表示出興趣,每次都說著「那是什麼?」向煉尋求說明。

從家裡出來已經過了四小時。吩咐他的事情幾乎都沒有完成。

「煉先生!」

菲婭用力地朝他揮手。煉苦笑著小跑到她面前。

「真慢啊。」

「不要強求啊,我的腳還沒好呢……這次又是什麼?」

「這個、這個!」

那裡是郊外廣場的入口。

邊長五十米的正方形空間裡,像小型房屋那麼大的貨櫃端正排列起來形成了簡易的商店。而在像是縫補貨櫃之間的空隙一般搭建起來的攤位上,聚集著一大早就被酒肉的氣味吸引過來的顧客們。

因為是臨時的集市,所以沒有多少來買日用品的人,不過意外的娛樂似乎讓整個城鎮熱鬧起來了。

「這就是商隊嗎?」

「沒錯。話說在前頭,我們不是來玩的,而是來買東……」

話還沒說到最後,菲婭就跑出去了。

因為那是過於突然的起跑,煉錯過了叫住她的時機。

「等、等一下!把別人的話……」

「煉先生!快點快點!」完全沒有在聽。

「我叫你不要跑啊!」

就在煉這樣叫喊的時候,菲婭已經越跑越遠了,在拐了一個彎後就看不見了。

……那絕對

不是在演戲。

煉把手搭在額頭上,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不管了。去買東西。」

——三十分鐘後。

抱著購物袋的煉總算在開在廣場最深處的服裝店的店門口找到了菲婭。

「啊,終於來了!」看到煉的煉,她浮現出了幸福無比的笑容,「適合我嗎?」

圍巾從菲婭的肩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披著淺茶色的披肩。

「這是怎麼來的?」

「從這家店買的。」

菲婭微微抓住披肩的下擺,在煉面前轉了一圈。梳得像金絲一般的頭髮和裙子的下擺揚起了一陣柔和的風。

煉不禁看得入迷了。

「……不適合我嗎?」

煉非常慌張地搖了搖頭。

「非常適合你的。不過你有帶錢的嗎?」

「用那條圍巾交換的。」她用非常天真無暇的口氣這樣說道,接著露出些許不安的表情,「這是不行的嗎?那個……」

煉無言地牽著菲婭的手走進店裡。

將胳膊肘子拄在櫃檯上的年輕店員看了看煉和菲婭,臉不由得抽搐了。

「喲、喲,小煉。過得好嗎?哈哈哈。」

煉像是遮擋那空虛的笑聲一般把手伸了過去,掐住想要逃跑的店員的脖子,把臉湊了過去。

「是很不錯的圍巾吧,那個。那可是強碳纖維百分之五十的防彈規格啊。一條那圍巾能買多少披肩呢……」

「抱歉,小煉!對不起了!我不知道她是小煉的女朋友!」

「我去告訴月姐吧。」

店員的表情明顯僵住了。

「拜、拜託了,小煉。千萬不要……。我無論什麼都會做的!」

「無論什麼?」

在交涉了一會之後,煉抱著防彈規格的圍巾和作為封口費的披肩意氣揚揚地離開了那家店。

「……對不起……」

陰暗消沉的少女的聲音。煉回過頭想抱怨她幾句,不過在看到她那打從心底感到過意不去的表情後,氣勢馬上就被削弱了。

「啊、唔,這個嘛,嗯」雖然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有什麼好嗯的,不過還是點了點頭,「以後記得要注意。」

他這樣說著,為她披上了披肩。

菲婭的臉頓時像花一般綻開了笑容。

「……就是這麼一回事!維德先生,你怎麼看?」

將大致的來龍去脈說完的月夜把放在桌上的早已冷卻的咖啡一口氣喝乾了。因為說了整整一小時,喉嚨早就乾巴巴了。

「這還真是奇怪的委託啊。」維德露出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點了點頭,摸了摸因為他那大鬍子而顯得粗糙無比的下巴,「從『絕對不要碰其他樣本』這點看來,簡直是可疑的不得了。一般來說應該會全部奪走,儘可能都拿回來吧?」

「是吧?覺得很奇怪吧?可是煉卻被這麼可疑的委託給騙了!」

「算了,不要這麼說啦,月夜。」維德用他那粗壯的手指拿起咖啡杯,「小煉又沒有什麼惡意的。」

月夜突然扭過臉去。

「這種事情我當然知道。」

「讓我來猜猜你想的事情吧?你和真晝把那孩子撿回來已經過了八年。就算沒有血緣關係,對你來說也是拼了命保護下來的並且精心培養長大的可愛的弟弟。但這個弟弟卻到了現在還拘泥著一些像對待外人一樣的禮儀,這讓你覺得很寂寞吧?」

因為被他猜了個正著,月夜完全說不出回嘴的話。

正是如此。自己對現在的生活很滿足,也從沒想過要回到CITY里去,但是為什麼那孩子就不明白這點呢。

「……我希望你把這當作是七年來一直關注著你們的人的意見來聽一下吧。」維德的粗糙的手輕輕地拍了拍月夜的頭,「你們是很好的姐弟。你是個好姐姐,真晝是個好哥哥,小煉是……你們甚至有些配不上的好弟弟。你要對此有自信。」

聽了這句話,月夜撫摸著右手的舊傷,重重地吐了口氣。

「維德先生,謝謝了。」接著像變了一個人一樣繃緊了表情,「那麼,我有事情想要拜託您。神戶CITY的偽造密碼。能入手嗎?」

「雖然我想說探查委託人的身份這種事我是不贊同的,不過在現在這個情況下也沒法顧慮這麼多了。」維德思考了一會,「知道了。我會想辦法的。」

「請儘快,拜託了。」

鴿子報時掛鍾告知現在是下午四點。窗外那即使是白天也不過是比夜晚稍微亮點的亮度,使得人的時間感覺不知不覺地錯亂了。

那兩人還沒有回來。

「……跑到哪裡去了啊,真是的。」

「不是很好地爭取了時間嗎?」

從客廳旁邊的工作室里傳來了平淡的聲音。真晝抱著便攜終端探出臉來。

「啊,真晝。了解到什麼了嗎?」

「大致解析了一下那孩子的能力。還有煉拿回來的碟片……維德先生,您來了啊。」

維德噢的一聲揚起了手。月夜將整個椅子轉向真晝的方向。

「怎麼樣?」

「完全搞不懂。」真晝搖了搖頭,「這是我頭一次看到的意識模式。根本推測不出會發揮怎樣的能力。」

「沒有收穫啊……那麼碟片呢?」

「調試密碼估計要花上一段時間的。另外,我追蹤到樣本的去向了。」

「樣本指的是那三十九個腦標本?」

「對,在今天運送到神戶CITY了。出處是弗里德里希·高斯紀念研究所。」

「那是哪裡?」維德問道。

「情報理論世界的權威啊。是世界上最初製造出魔法士的地方。」

「總之,現在訪問不了神戶CITY的網絡,沒法進一步調查了。不想辦法溜進裡面去的話……」

「這件事我拜託維德先生幫忙了。」

「我被拜託了哦。」

「這真是幫大忙了。」真晝朝他低頭致意,接著回到房間抱著一大堆紙束出來了。

因為維德占領了他的椅子,所以他把來客用的豪華椅子拉了出來,順便把手伸向安裝在牆壁上的顯示器開關。

上面出現了穿著看上去很廉價的金色絲絨衣服的DJ那精力充沛的笑容的大特寫。

——『凱文·拉基斯塔的LOVEPEACE』。本節目由主持人我、凱文·拉基斯塔為大家獻上。那麼接下來的歌曲是,沒錯,就是二十一世紀電子音樂界誕生的鬼才『E·S·C』(ElectroSoundCompany)的出道曲『上海技巧』!

停頓了一次呼吸的時間後畫面切換了,伴隨著花花綠綠的CG,接近雜音的電子音從擴音器里傳了出來。

「……像這種都是違法放送的。閒人還真多啊。」

「不要這麼說嘛,月夜。那些可是會高價購買戰前的傳媒工具的好主顧啊。」

在月夜和維德進行著這樣的對話的期間,真晝整理了一下桌子,將山一般的文件堆積到上面。

「那麼,關於那件事。」

「啊啊,那個啊。我也進行了很多調查。」維德從懷中拿出數張照片,「這是位於九州的地熱發電設備。這是馬來西亞的風力發電設備,然後這個是西伯利亞的太陽光發電設備。」

「太陽光發電設備?」真晝的臉上浮現出了疑問詞。

「嗯嗯,幸好是位於原本就寒冷且日照量少的地方,現在也能以5%的運轉效率工作的。總之現在馬上能用的就只有這麼多了。」

「只有三處?」月夜忍不住插嘴了,「之前說的地熱發電設備出什麼問題了嗎,北海道的那個。」

「啊啊,那個是不能用的。」維德沉著臉說道,「能源迂迴路破爛不堪了。勉強啟動的話,隨時都有可能會爆炸的。要將其修復需要花上一年……說起來這裡有這麼糟糕嗎?」

「電子計算處理系是暫時沒什麼問題的。」真晝從文件之山中抽出幾張來,「但耕作設備已經接近極限了」

「雖然勉勉強強地在運作,但有點快不行了。」月夜接著說道,「原本就是做出來臨時湊合的東西,設計上根本沒考慮過維護之類的事情。」

十年前,在非洲會戰即事實上的大戰終結之後,失去了故鄉的難民和回國士兵建立了這座城鎮。

當時的人們認為這座城鎮只是暫時的避難所,是CITY修復之前的臨時住處。但是世界形勢並沒有讓他們如願,在吸收了更多的無處可歸的人們之後,當初只有一百人的人口膨脹了五倍。

就算擁有耕作設備,城鎮的機能也早已進入飽和狀態了。

三人一起

嘆了口氣。

在被沉悶的氣氛所籠罩的客廳里,DJ那精力充沛的聲音在空虛地流淌著。

——接下來是……這根本沒有解說的必要吧。人類的至寶、二十二世紀音樂界的奇蹟!吉安·D,『PerfectWorld』!

月夜反射性地抓起咖啡匙子,用力扔了過去。匙子的柄分毫不差地擊中顯示器的開關。懷舊的前奏留下雜音中斷了。

「怎、怎麼了?月夜。」維德翻了翻白眼。

「我討厭這首歌。」

「為什麼?」

「因為會回想起雪姐的事情。」

這樣說完之後,她就擺出一副什麼也不想再說了的樣子閉上了眼睛。

「喂,真晝。這傢伙碰到什麼不開心的事情了嗎?」

「嗯嗯,從昨天起心情就不好。」

真晝平淡地回答維德的不安的提問。

「為什麼?」

「因為煉帶著女孩子回來了。」

月夜忍不住睜開了眼睛,狠狠地瞪著真晝的臉。

真晝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毫不在意她的視線,倒是維德顯得驚慌失措了。

「是這樣嗎?」

「不是的!」

「不會錯的。」真晝用逗弄她的口吻說道,「還特意把那孩子的床放到自己的房間啊。」

「你在說什麼啊!要是她半夜到處亂轉那就不好了,我這麼說了之後真晝你不也贊成的嗎!」

「我那純粹是實務性的動機……是吧,維德先生。」

「唉,不管是什麼時代,姐姐總是會嫉妒弟弟的女朋友啊……」

……月夜揮起拳頭朝著桌子打了下去。

隨著一聲巨響,咖啡杯子在那不斷地震動,成堆的文件在空中飛舞。

她抓住其中的一張,擺到露出僵硬笑容的硬在那一動不動的兩人面前。

「我說啊,」她帶著笑嘻嘻的能面一般的笑容說道,「來商量鎮子的事情吧?」

「……是」

兩個男人一齊點頭同意。

「痛!好痛好痛!我說啊,很痛誒!」

「是是,不要叫得這麼不成樣子。你是男孩子吧?」

完全無視煉的慘叫,右臂的治療在準確地進行中。揭下紗布,塗抹消毒藥,拆掉絲線,矯正複雜骨折……。

「…………」

「喂!」一露出平靜的表情,頭就被敲打了,「遮斷痛覺的話,那我不就搞不清楚神經有沒有連接上了嗎?就算很痛也要給我忍住。」

「就算你這麼說……痛!好痛好痛……」

在又進行了數分鐘慘叫的獨奏會之後,煉終於被解放了。

「……彌生小姐,你是故意把我弄痛的吧。」

「被你看出來了啊。是月夜拜託我的,叫我儘可能地讓你痛。」

今天二十三歲的這個鎮子上唯一的醫生露出柔和的笑容對眼含淚水的煉回答道。

「說到底,小煉你過於依賴痛覺遮斷了。感覺到痛楚是因為身體在告訴你『危險啊』。你要懂得更加重視自己的身體啊。」

纖細的手指隨意地撫摸著煉的頭髮。煉感到一陣酥癢而縮起了脖子。

桌子上的定時器告知現在是下午四點。

「彌生小姐,到吃藥的時間了。」

「啊呀,已經到這時候了?」彌生從白衣的口袋裡取出藥瓶,「小煉,能幫我倒點水來嗎?」

「啊,好的好的。」

不一會就從廚房回來的煉遞給她滿滿一杯水。彌生接了過來,喝下了整整四片藥。

然後將玻璃杯里的水全部喝乾,喘了口氣。

「……雖然從以前起就有醫生反而不注意健康的說法,不過該怎麼說有著不治之症的醫生才好呢。」

「果然治不好嗎?」

「嗯嗯。」用開朗的口吻回答道的彌生看到煉那擔心的表情後,慌忙追加說道,「不過又不是今天或明天就發作的,不要擔心啦。只要一直吃藥的話,還能維持很久的。」

她這樣說著,輕輕地按住心臟附近。

「移植和改寫遺傳因子都沒有效果。原因似乎是鱷魚的大腦,不過就連現代醫學也搞不清楚具體是怎麼回事。」

「……彌生小姐。」

「治不好的東西就是治不好的,不管怎麼努力人都會死的。雖然很不甘心,但這就是醫學、人類的極限。」說到這裡,她猛然抬起臉來,「抱歉,讓你聽了一些無聊的話。」

煉激烈地搖著頭,視線在診室里徘徊。他沒有直視彌生的臉的勇氣。

「……咦?」他撫摸著被嶄新的繃帶包裹著的右手問道,「彌生小姐,菲婭呢?」

「?啊啊,如果是剛才的女孩子的話,」彌生指向診室的入口,「直到剛才都還在那裡的,不過因為小煉你喊痛喊得太厲害了,她臉色發白出去了。」

「糟、糟糕了!」煉大喊著跑了出去,在跑了三步的時候回過頭來,「那、那個,彌生小姐!今天的治療費!」

「已經從月夜那收了的。」彌生小聲地笑著,「你還是快點去吧。是你可愛的女朋友吧。」

他不禁停下了腳步。說起來,感覺剛才在服裝店裡也被這樣說了。

「……女朋友?」

「啊呀,不是嗎?」彌生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可是從早上起大家就一直在談論,說是小煉和女孩子私奔了。」

煉不禁仰向天空。

菲婭馬上就找到了。她一個人站在城鎮的盡頭。

正打算叫菲婭的煉把已經到喉嚨口的話給咽了回去。少女的背影看上去非常寂寞。他默默地站到她的身邊,她一瞬間將視線轉向煉的方向,接著又馬上重新朝向前方了。

那裡是大道的終點。道路在眼前突然就到頭了,暴風雪在被雪覆蓋的荒野上舞動。

「……這裡是城鎮的邊緣嗎?」

「……嗯。」

在暴風雪的遙遠前方,一個巨大的物體遮擋住了兩人的視野。直通雲霄的那個灰色牆壁毫不間斷地無限伸展,仿佛要向兩人壓過來一般。

菲婭愣愣地仰望著阻擋在眼前的灰色牆壁。煉側視著這樣的菲婭,開口了。

「那是——」

「CITY……對吧……」

纖弱的聲音擋住了煉的話。

「什麼嘛,原來你知道的啊。」

「是的。因為本來的話,我應該會被運到那裡去的。」

「是為了做什麼呢?」

菲婭一瞬間說不出話來了。她的臉變得有些陰沉了,就在煉這樣想的時候,菲婭已經恢復了原本的明朗表情。

「其實我也不太清楚的。」她這樣說著將臉轉向煉的方向,微笑著說道,「這種事情無所謂的吧。」

之後的一段時間,兩人都默不作聲地注視著暴風雪前方的神戶CITY。

「煉先生。」菲婭沒有把視線從灰色的巨蛋型建築物上移開,開口說道,「今天真是對不起了。」

「……突然這是怎麼了啊。」

「因為就我一個人在那喧鬧。給你添麻煩了吧。」

「……我並不覺得麻煩的。只是有點累了而已。」

豈止是有點啊,腳已經麻木的不像是自己的腳了。不過看到菲婭開心的表情真的讓他覺得很愉快。煉這樣想著,將視線朝向菲婭,發現她非常開心地看著自己的臉。

「我的臉怎麼了?」

「沒什麼……那個,明天也能帶我參觀鎮子嗎?」

……今天一天的無數重勞動從他的腦內閃過。

「明、明天也要?」

「……不行嗎?」

「並不是不行,不過一周後就會有人來接你的吧?那麼城鎮……」

城鎮這種東西不是想怎麼看就能怎麼看的嗎,這句話煉沒能說到最後。

因為菲婭咬緊嘴唇,顫抖著肩膀低下了頭。

——會哭嗎?

不過這樣的舉動也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菲婭馬上抬起臉來,露出了笑容。

「說的也是。對不起,說了無理的要求……回去吧。」

她把腳轉向城鎮的中心,沒等煉回答就走了出去。

那是微微耷拉著肩膀的淒涼的背影。

看到她那個樣子,煉覺得自己好像說了非常不講理的話,心情變得十分過意不去。

「可以的!」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大喊,菲婭不可思議地轉過頭來。煉跑了過來,抓住她的小手。

「我會帶你參觀的。還有很多沒有去的地方的。」

菲婭不可思議地眨著眼睛,然後

笑著說道「好的,謝謝你了」。

晚上十一點,月夜從房間裡走出來。

「已經睡得很熟了。看來是相當累了的。」

她這樣說著,拿起煉的杯子,咕嘟地一口氣喝乾了。

「啊!月姐,你做什麼啊。」

「閉嘴。真晝,不能給煉喝酒的吧!」

「唔?稍微喝點沒什麼關係的吧。而且是很弱的酒。」

「伏特加才不弱!……給,煉。你喝這個。」

她把裝滿了合成橙汁的杯子粗暴地放到煉的面前。

煉默默地將那橙汁喝掉一半,接著把手伸向合成伏特加的瓶子。

——月夜握緊的拳頭命中了煉的頭。

「誰叫你調果汁雞尾酒啊!」

接下來三人拿著各自的杯子,開始談論今天一天的事情。

「……最終還是沒有搞清楚委託人的真實身份啊。」

「知道的只有你看到的腦標本是等同於最高機密的重要東西這點。」

「啊啊,那個?不過那與其說是標本,倒不如說好像還活著一樣。」

「你認為這之間有什麼關係嗎?真晝。」

「誰知道呢。」真晝搖晃著杯子,「總之明天再努力一下吧。」

「那麼我去修理小刀。……煉你準備怎麼做。」

「明天我還要帶她參觀鎮子的。」

「知道了。那麼晚上的時候進行新的戰鬥程序的調整……」

「等、等一下,明天也要?」月夜插進來了,「用不著把她帶出去也沒關係的。真晝是在自己的房間裡工作的,我的話就算被她看到也沒什麼問題的。」

「嗯……。不過我和她約好了的。」

他往杯子裡重新倒滿橙汁。

「煉……這是生意啊。」

「嗯?」

「如果你在同情那孩子的話……」

看到月夜認真的表情,煉忍不住笑噴了。

「煉!這不是什麼好笑的事情。」

「我很清楚的啦,月姐。」他笑著說道,「我為什麼要同情昨天才剛見面的人啊。和那孩子的交往只有一星期。直到交給委託人為止的短暫交往!」

「……你能這麼想就好。」

月夜小聲地嘟囔道。

真晝斜視著他們,喝了一口伏特加。

他是今年剛加入神戶市軍的新兵。

在神戶CITY,居民的工種大致分為三類。服務業、公營的專家研究所、還有軍人。

進入軍隊是很困難的。就算是最簡單的一般兵的入隊測試,倍率也總是在十倍以上的。但是他並沒有因此產生什麼特別的精英意識。會因為這種程度的事情而看不起別人的話,那麼這樣的人在性格審查的階段就會被淘汰掉的。

神戶市第二十階層。位於演習場盡頭的倉庫街的一角是他今天的崗位。

在邊長一百米的廣闊空間裡,今天早上剛運過來的樣本——也就是放在玻璃的培養槽里的腦標本全部三十九體非常有規律地等間隔地擺放著。

他非常緊張。並且很興奮。他沒有被告知這些樣本是什麼。但是從長官的態度看來,可以輕易推測出這是非常重要的東西,並且是屬於最高機密的類型的。

……所以他沒有聽漏那微弱的響動。

倉庫的深處。從他的位置看過去是死角的那個地方。

他不敢大意地托起槍,在黑暗的腦標本森林中緩緩地朝發出響聲的地方走過去。

他慎重地看了看那裡,但是什麼也沒有。這個時候,左手的方向又發出了一聲響動。

「誰!」

他猛然架起的槍毫無作為地划過空中,雷射瞄準器的紅光點在玻璃筒的表面飄動。一個小小的黑色物體發出尖銳的鳴叫聲從他腳邊跑了過去。

「……什麼嘛,原來是老鼠啊。真會嚇唬……」

真會嚇唬人啊,本想這麼說的他的表情突然凍結住了。在他的視線前方,和他搭檔的士兵趴倒在那裡。他慌忙跑過去,拍打那個士兵的臉。

「喂,振作一點!喂!」

但是那個士兵卻紋絲不動。這時他感覺到好像從哪裡傳過來音樂一樣的聲音。

「……歌?」

他看向傳來聲音的方向,但是沒有任何人在。

「是錯覺嗎……」

視線回到倒在地上的士兵身上的他的耳朵再次聽到了歌聲。這次是從正面傳過來的。

他抬起臉來,位於他眼前的是玻璃筒。

裡面浮著像是在蟬殼上加了肉一般的灰色大腦。

灰色的腦髓咕咚咕咚地跳動著。配合著腦的脈動,玻璃筒的表面如同生物一般蠢動著,使得空氣產生了震動。

這玩意就是這樣在唱歌的。

……根本沒有感到恐懼的空閒。突然,頭蓋骨和大腦之間襲來一陣灌仿佛入煤焦油一般的感覺,視野一片漆黑了。力量從體內流失,意識漸漸地被消除了。

什麼也無法思考。

從遠處傳來了自己的身體倒下的沉重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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