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在降雪的小鎮~A week-next four days~(2/2)
敲打鍵盤的乾巴巴的聲音在靜靜地迴響。
「說起來,真晝。」月夜突然開口了,「那個碟片的鎖解掉了嗎?」
真晝思考了一會,像是才想起來一般說道,「啊啊,煉帶回來的那個啊。」
「你不是說要調試密碼的嗎。」
「這麼說來,應該差不多結束了。」
恰好就在這個時候,從真晝的房間裡傳來了尖銳的電子音。
二人聚集到筆記本終端前面,打開了碟片的內容。裡面除了按照創建日期排列的文件之外,就沒有任何東西了。看來這個終端似乎是當成日記本來使用的。
最老的日期是終戰一年後,西曆二一八九年二月三日。首先從這個開始看。
打開文件後,顯示器被比較有特徵的手寫文字給填滿了。
「好,結束了。」彌生那柔軟的手輕輕地拍打了一下維德那開始變得有些鬆弛的腹部,「沒有任何不好的地方。照這個樣子,還能再活一百年。」
「不,不管再怎麼樣,一百年是沒可能的吧。」
維德苦笑著穿好襯衫,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今天感覺累了啊。」
「少有的經驗吧?居然會排起隊伍來。」
「嗯,話雖如此。」她從診室的窗戶俯視大道。
人、人、人。
簡直就像是整個鎮上的人全都來了一樣,人山人海的。
「……為什麼偏偏在今天這麼多人啊。」
因為有醫生的城鎮是非常少見的,所以維德在經過這個鎮子的時候一定會到這個醫院來進行檢查的。
為了來做因為大雪騷動而推遲了的定期檢查,維德一大早就幹勁十足地來了,但是進入醫院後直到過午時分才終於接受了檢查。
就像是在回答維德的牢騷一般,從旁邊的等候室傳來了少女的聲音。
「……那個!下一位,請!……誒?藥嗎?唔……」
在那裡,有著金髮和翡翠綠的眼睛的少女在四處奔走,她身上那用來代替護士服的圍裙在不斷地飄揚。
「……那是在做什麼啊?」
「似乎是非常擔心我的身體。她和小煉一起非要說『請讓我來幫忙吧!』,所以就讓他們負責接待了。」
「那麼煉呢?」
「在外面整理隊伍。」
「那真是可憐啊。」
等候室容納不下的排隊的隊伍一直延續到了醫院前面。在隊伍中間跑來跑去並大喊「排好隊!排好隊啦!給我排好隊!」的人就是煉吧。
「真是的……為什麼這個鎮子裡都是一些如此好事的人啊。」彌生重重地嘆了口氣,「似乎都是為了看一眼菲婭妹妹工作的樣子,而趁工作的間隙來的……好了,下一位。」
「醫生!我肚子有點不舒……」
「你早上來過了吧!……好了,下一個!」
維德一邊聽著彌生的怒吼聲,一邊無所事事地望著等候室。
被母親牽著的小男孩捂著頭走了過來。菲婭溫柔地抱住哭喊著好痛好痛的小孩子,撫摸著他的頭說道沒事的沒事的。
——大姐姐,謝謝了。
過了一會,滿不在乎地停止了哭泣的小孩子拉著母親的手意氣揚揚地回去了。
「維德先生,我的女兒啊……」彌生突然說道。
「嗯?」
「和死去的丈夫很像,是金髮碧眼的。」彌生像是被陽光晃住了一般眯起了眼睛,「如果還活著的話,會像那孩子一樣成為美人嗎?」
「嗯嗯。」維德點了點頭,「會成為和彌生很像的大美人。」
西曆二一九七年八月十三日,日記到這裡就結束了。畫面上的文字和最初的相比,稍微有些凌亂。
兩人凝視著顯示器一動也不動。
時鐘的指針發出細微的聲音。
真晝的手像被彈起來一樣猛地做出了動作,將最老的文件再次調出來。
人工MotherCore開發計劃,代號『天使(Angel)』
兩人沒法將眼睛從那句話上移開。
「……是這麼一回事啊。月夜的直覺靈驗了呀。」
「真晝。」月夜臉色蒼白,眼角滲出了淚水,「這件事對煉……」
「不可能對他說的。」真晝勉強維持平靜,不過還是沒能抑制住在微微顫抖的手,「無論是誰都應該會神色大變的。」
「太過分了……靜江婆婆居然做了這樣的事情,我不想相信。」
「那個人是有自己的立場和責任的。這是沒辦法的。」
「……雪姐一定很生氣的。」
之後兩人都沉默了。又過了一會,真晝開口了。
「『Mother系統』的事情有和煉說過嗎?」
「沒有……因為這是煉不知道比較好的事情。」
「……還是乖乖地把菲婭交給神戶比較好吧。」
「是啊……不過你打算怎麼說服煉呢?」
真晝沒法做出回答。
被輕微的響動給吵醒了。
看了下時鐘。現在是半夜。
煉揉了揉眼睛,蠕動著從床上鑽了出來。
客廳的燈光從門的縫隙間漏了進來。他儘可能安靜地推開了門,看到真晝和月夜趴在桌子上熟睡了。
煉注意不弄出聲響回到自己的房間,然後把毛毯拿過來蓋在兩人的肩上。
又有響動。是從屋頂上傳來了。煉覺得有些可疑,於是走到家外面。
「……菲婭?」
「啊,對不起。吵醒你了嗎?」
菲婭坐在屋檐邊晃蕩著腳,仰望著夜空。
「你這個樣子在外面可是會感冒的哦。」
「沒事的。我把這裡變暖了的。」
煉蹬地一躍而起,悄然無息地跳到了屋頂上。
「真的很暖和啊。」他坐到菲婭旁邊,「怎麼做的?」
「我稍微拜託了一下這附近的空氣。」
然後,兩人暫時默默地仰望著天空。
周圍漆黑一片,就連彼此的臉都看不太清楚。
在仿佛沖走了墨汁
一般的透明的黑暗的對面,鉛色的雲在一點一點地流動。
「……還有兩天吧。」
菲婭非常簡潔地說道。
「……是啊。」
煉也非常簡潔地回答道。
「煉先生。謝謝你了。」
「怎麼了?這麼鄭重其事的。」
「來到這裡之後的五天時間裡,我每天都非常開心。」
「我也很開心的。」
這是真心話。他能從菲婭的樣子看出她是真的很開心。
「我永遠不會忘記在這裡度過的日子,也不會忘記煉先生、月夜小姐和真晝先生的。」
「有點小題大做了吧。」
他這樣嘟囔著掩飾自己的難為情。一點都沒有小題大做,菲婭笑著說道。
「我不知道外面的事情是如此快樂的……我能來到這裡真是太好了。」
「菲婭。」
煉看著菲婭的臉。雖然因為太暗而看不清楚,不過她一定是在微笑著的。
菲婭總是在微笑著的。
「有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情?不論如何都想做的事情。」
這樣的話從嘴裡冒出來了。
「想做的事情、嗎?」菲婭認真地思考了一會,「……是有一個。我有個非常想看的東西。」
「什麼?」
「那個、不過、肯定是辦不到的,還是算了。」
「別管這麼多,說出來看看。」
「……是。我、那個……」她喘了口氣,「我想看藍天。」
「……」
「不是CITY的人造品,而是真正的藍天。」
「……」
「是辦不到的吧……這種事情。」
「……」
「那個,煉先生……對不起……煉先生特意為了我才這麼說的,我卻……」
「沒關係。」
「真是對不起了。」
「我會讓你看到的。藍天。」
「……誒?」菲婭仰起臉來,「真、真的嗎?」
「真的。」煉點了點頭,「我明天帶你去。去這個地球上還能看到藍天的地方。」
腦內時鐘告知現在是『二月十八日晚上十點三十五分』。
神戶CITY第二十階層。軍官宿舍的走廊上出現了佑一的身影。
他微微低著頭交叉著手臂,腳步也有些不穩定。
剛才從操作人員那接到的解析結果支配了佑一的意識。
——沒有從CITY外部來的訪問履歷。
佑一無意識中認定是外部的人突破障壁入侵網絡,並篡改了數據。
但是隨著這次的MotherCore交換實驗,神戶CITY遮斷了外部的所有連接。由Mother系統所支配的CITY網絡從情報構造這個側面來看,就等於是魔法士的I-Brain。強制入侵那裡的手段是沒可能有的。
仔細想想的話,就能想到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而這個事實必然暗示著內部犯罪的可能性。
佑一停下腳步,眼睛盯著在白色燈光的照耀下的搭著漆布的頂棚。
說起來這個事件的開端是什麼呢。
——作戰立案計算機受到入侵……
——神戶CITY全域進入自閉症模式、遮斷迴路……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佑一是在二月十一日參加最初的作戰會議的。那個時候沒有決定出任何一個具體的時間表來,所以作戰被立案應該是在前一天、二月十日。
突然,一個對話從佑一的腦中閃過。那是前些天在公園裡和少女的談話。
——但是、從這個月的月初開始,電話就打不通了。
如果少女所說的是事實,那麼神戶CITY在二月開頭的時候就已經進入了自閉症模式。
那麼入侵是在什麼時候?
「……不會吧。」
佑一無意識地把手放在劍柄上,快步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他是軍人、新兵,負責巡視倉庫。
他有件很在意的事情。這幾天,同僚們的樣子很奇怪。
但是如果問他哪裡奇怪了的話,那他也回答不上來。他們和平時一樣認真地執行任務,休息時間也會談笑。
但是他還是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一切都是從那些毛骨悚然的腦標本來了之後開始的。
所以這一天他比換班時間提早一小時來到倉庫並不是偶然。他想親眼確認一下同僚們在自己不在的時候的工作情況。
傳入到達倉庫的他的耳中的是微弱的歌聲。
最初以為是同僚在唱歌。在工作的時候唱歌是違紀的。被長官知道了的話,那就後果嚴重了。於是他為了制止他們唱歌而進入了倉庫。
……看不到同僚的身影。
歌聲越來越清晰了。他毫不畏懼地朝那邊走去。
看守的士兵們蹲在倉庫最深處的暗處面向牆壁。凝目看去,會發現他們好像是在進行什麼操作的。
他們全都切開沿著牆壁的纜線,然後將從腦標本伸出來的軟線連接到纜線上。
「你、你們!在做什麼!」
可能是對他的喊聲產生反應吧,士兵們一齊緩緩地站了起來。
「……餵、喂,你們……為、為什……嗷嗚……」
從背後伸過來的士兵的手捂住了他的嘴。他手腳亂動拼命地試著反抗,但是一下子就被士兵們制服了。
過了一會,從倉庫的深處響起了撲通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倒地的沉重的聲音。
第四章人是有生必有死的~Aweek-thelastday~
七瀨靜江的女兒、雪是在距離現在三十年前的二月的某個寒冷之日的半夜誕生的。
那一天真的很寒冷,從病房窗外的天空靜靜地降下了大雪。
所以取名為雪。
……如果知道這種時代會到來的話,那是絕對不會取雪這個名字的。
她有著和名字相符的雪白肌膚,還具有和名字完全相反的溫暖激烈的性情。她為人純粹、直來直去,只要做出了決定就算用九條牛也拉不回來的。靜江對這樣獨生女傾注了全部的愛情。
像是追隨父母的足跡一樣進入了軍隊的軍官養成學校的雪在十五歲的時候自願成為魔法士實驗的實驗對象。雖然靜江和丈夫誠一都拼命地勸阻,但是她的決心是非常堅定的。
自己並沒打算成為兵器的,她的這句話最終讓靜江讓步了。
但是在三年後,雪十八歲的時候,那個事故發生了。世界被封閉在了冬天,不久之後大戰爆發了。魔法士們作為最強的兵器,不管願不願意都被強迫派遣到戰場去了。
在那裡發生了什麼,雪始終沒有說。
『最強騎士』『紅蓮魔女』『英雄』……。
像是從一個人走過來的無數虛名和傳說中逃跑一般,她僅僅一年就退役了。雪回來了。
在郊外的普通小屋裡和戀人住在一起。不理睬日益激化的戰爭,只期望著平靜的生活。
沒有再次拿起劍來的打算。
又過了不久,迎來了終戰。世界荒廢了。
當時作為神戶市上層部的其中一人的靜江面前擺著兩個選擇。
是對神戶市民一千萬人見死不救,還是用女兒的生命來拯救城市。
閉上眼睛的話,現在依舊能夠回想起來。那個時候的、哭著拜託她為這座城市而死的那一天的,雪的笑臉。
『如果這樣大家能夠得救的話,我是不在意的……佑一那邊就由媽媽你去道歉吧。真晝和月夜也是。』
那個時候,靜江確實和女兒約好了的。
『和我約定,媽媽。這種事情只有這一次就夠了。如果我不行了的話,在那個時候就當作是神的決定而放棄吧。只要你能遵守這點,我就什麼也不在乎了。』
這樣說著,那孩子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在那之後經過了十年。馬上一切都要結束了。
雪、那孩子會露出笑容來嗎?
軍靴的響聲遮斷了思考。
「……我想差不多是要來了。」靜江抬起臉來,「小丑跳梁也該閉幕了。」
黑衣騎士無言地拔出劍抵在靜江的喉嚨上。
「糟糕了!照這樣下去是沒法在日落前到達的!」
「真的嗎!怎、怎麼辦!」
鴿子報時掛鍾告知現在是十二點,可是煉和菲婭卻還沒從天樹家出來。
雖然在七點左右就醒了,但是在那之後和真晝一起開始戰鬥模擬測試,結果花了整整一上午。
「
這麼遠的話,那麼明天再去好了。」
真晝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這樣說道,但是煉激烈地搖了搖頭。
「不行的!如果明天因為發生了什麼事情而去不了的話,那該怎麼辦啊!」
「是是。」結束了餐具的收拾整理的月夜從廚房探出臉來,「去郊遊是沒什麼關係,不過要搞清楚自己的立場,注意不要被軍隊發現。」
接著把手叉在腰上看了看煉和菲婭。
「……那麼,菲婭。煉就拜託你了。」
「是!」
「誒誒?」煉發出了狼狽的聲音,「月姐!反了吧?」
聽到這抗議的話,月夜的菲婭看了看彼此的臉,笑了。在那一天之後,兩人的關係變得異常好了。還會聯合起來戲弄煉。
「因為菲婭和你不同,做事不會橫衝直撞,讓人安心呀……啊,不過,菲婭。如果他對你做出奇怪的事情的話,要大聲叫喊哦。」
「奇怪的事情嗎?」
「月姐!不要說些多餘的話。好了,菲婭。快走快走。」
「是、是!那個,真晝先生、月夜小姐。我們走了!」
「走好。」真晝揮了揮了手。
月夜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是盯著菲婭的翡翠綠的眼睛看。
接著用手指纏繞著她那金絲一般的頭髮。
「……要玩的開心哦。」
菲婭回視月夜的眼睛,輕聲笑了。
「是,我會玩的非常開心的。」
騎士劍的劍刃在白色燈光的照耀下閃爍著。
「我還是問一下吧……你是怎麼發現的呢?」
靜江神色不變地問道。
佑一不敢大意地拿好劍,注意著靜江的動向開口了。
「……線索一開始就在眼前。只是我沒有察覺到而已。」
來回想一下最初的事件的開端、『四號』誘拐劇的始末吧。
犯人入侵CITY的網絡,改寫作戰表擾亂了兩軍。
對於柏林CITY的作戰立案計算機受到入侵這點是沒有問題的。
但是。
「神戶CITY封閉迴路是在二月一日。而正式決定這次的輸送是在二月十日。……計算對不上了啊。」
犯人在迴路封閉之前入侵這個可能性是不可能存在的。因為沒有發現潛伏型的病毒,而且最重要的是,在一月的時候連輸送計劃都不存在。
知道機密的作戰案、能夠為從外部入侵神戶CITY的犯人打開迴路、並且可以篡改軍部的機密數據的人。
「為了獲取確鑿證據,我讓人調查了你的全部行動履歷……這裡的操作人員真是優秀啊。找到了你和『四號』取得聯絡的編碼。」
他眼睛盯著靜江不放,奪取了桌上筆。用手指轉動筆桿附近的話,外殼就會脫落顯露出論理迴路來。
『……咦?婆婆,有什麼事嗎?』
從筆的頭部附近響起了銀鈴般的女孩子的聲音。
佑一在空中書寫文字。
『我有點在意你在做些什麼。過得好嗎。』
馬上,活力十足的聲音回復了過來。
『是的!今天是郊遊哦。』
『是嗎,那麼玩的開心點。』
這樣寫完後,他將筆恢復到原來的樣子,插入胸部口袋。
I-Brain已經確定了『四號』的位置。
「抱歉,你的企圖就到此為止了。」
「……佑一。」靜江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一樣說道,「還有一天。能等一等嗎。」
「……怎麼一回事。」
「這是我和那孩子的約定。給她一周的時間……」
靜江緘口不語了。佑一的全身噴出驚人的怒氣,騎士劍一閃而過。
被切成兩半的桌子無聲地崩塌了。
「是這麼一回事啊。你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情來,光靠我掌握的情報是沒法了解的……沒想到是因為這麼無聊的理由啊!」
「居然說無聊……你……」
「你什麼也不明白!」佑一仿佛砍殺過來一般吼道,「一周?反正要因為你們自己的方便而殺死她的吧!區區一周,讓人偶做著愉快的夢,這樣你的良心就滿足了嗎!」
他重重地喘了口氣,把劍收入鞘中。
「你的心情我也能理解。」他摘下護目鏡,「……但是啊,不管怎樣我們都是沒臉去見天國的雪的……狠下心來吧。」
他迅速揮了揮手後,完全武裝的士兵們跑進房間來了。佑一留下拘束她這句話後就離開了房間。
在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來,看到戴著手銬、被槍抵著的靜江站在那裡。
她的臉上露出了奇妙的滿足的表情。
從郊外的變電站遺蹟進入大戰前的舊地下街。在迷宮般的地下街一直往裡鑽的話,過了不久便進入直徑五十米左右的巨大隧道。然後沿著隧道筆直前進三小時多點。
煉和菲婭到了巨大的塔中。
曾經被塗上了美麗的白色的壁面已經是塗漆到處剝落了,腳邊擺著生鏽的寫著『歡迎來到宇宙港』的彩色繽紛的招牌。
「……這裡是軌道電梯嗎?」
「是的。你居然知道啊。」
二十二世紀初期、宇宙開發顯赫一時的時候,為了連接宇宙港和地上,所以製造了這個『軌道電梯』來代替以往的聯絡穿梭機。
直徑十千米,高度一千千米。以筆直貫穿中央的主電梯為軸,周圍備齊了從以觀光客為對象的娛樂設施到職員的居住區等等幾乎所有的設備。這裡不僅是升上宇宙的通道,同時還是一個巨大的城市。
人、資材、宇宙船。各種各樣的東西通過這個電梯運送到地球的重力圈之外,然後再由那裡飛向月球或者其他行星、甚至是太陽系之外。這裡是人類的文明最充裕的時候的紀念碑。
「……好了,走吧。」
煉催促著菲婭,走上了台階。
他用手指撫摸著冰冷的玻璃筒的表面。生命維持槽中的雪今天也閉著眼睛,臉上浮現著曖昧的微笑。
『騎士七瀨雪為了守護自己周圍所有重視的人而戰。』
她、七瀨雪遵循著自己的騎士道犧牲了。但是最終自己和真晝、月夜都沒法住在這個城市裡。
十年間一直在思考。
正確的答案在哪裡呢。自己要為了什麼而戰才好呢。
『不喜歡這種嗎?不覺得是很好的話嗎?』
那一天,她說了什麼呢。
『那就決定了。這樣佑一也是真正的騎士了。』
全部都埋在遙遠記憶的彼方,已經無法回想起來了。
她會將力量借給現在的自己嗎。
MotherRoom的最深處、挖通牆壁做出來的像是祭壇一般的空間,有一把劍被放置在那裡。是在十年前、她死去的時候被一起埋葬在這裡的劍。
『佑一,你要不要用用看我的劍?』
那是在她死前三天左右的事情。那個時候他說道『我是用不好的』拒絕了。如果知道他來拿曾經退還回去的劍的話,她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他嗖地一下把劍拔了出來。那是一把和佑一的身高差不多長的大劍,特殊的金屬結晶構造產生的隱約的紅色纏繞著劍身,和設置在表面的簡樸的論理迴路相互結合,給人非常優美的印象。
鑲嵌在劍柄上的巨大紅寶石釋放著柔和的光芒。
(騎士劍『紅蓮』、所有者『黑沢佑一』、重新定義個人情報)
初次拿在手中的這把劍仿佛身體的一部分一樣很好地融為一體了。
走上台階,接著乘坐還能勉強運作的電梯一直向上。
兩人來到了寫著『第八瞭望台』的大門的前面。
煉笑著對緊張地回過頭來的菲婭催促道「打開看看」。
從打開了一點點的門縫中射出了一線光芒。
菲婭咕咚地咽了口唾沫,一口氣推開了門。
——世界被『藍色』包圍了。
萬里無雲的晴朗藍天覆蓋了兩人視野。
暖和的空氣吹拂著臉頰,嫩草的氣味讓人感動不已。
在天空的盡頭,太陽溫柔地照著兩人。
「怎麼樣?菲婭……菲婭?」
菲婭用仿佛在做夢一般的腳步走向門外。
「……藍……天……」
然後一動也不動地仰望著天空。就好像要將這個景象、天空的藍印在心中一般。
「真正的天空,是這樣的顏色啊。」
她靜靜地、真的是非常安靜地這樣低語道,對煉露出了微笑。
「煉先生。非常
感謝。我……那個……」
煉輕輕地拉住菲婭的手。
那裡是陽台般的空間。
距離地面的高度大約是三萬米。在軌道電梯中央建造出來的這個向外突出的陽台被玻璃天蓋罩著,盡情地吸收著傾注而下的陽光。
本來應該是鋪蓋著有機瓷磚的地板上面鋪滿了土,各種各樣的花草樹木在風的吹拂下舞動。走到陽台的邊緣,可以看到位於下方的無邊無際的黑雲。
「……這裡是在雲上吧。」
「沒錯。我第一次來到這裡的時候也是嚇了一跳的。」
十歲的時候,他和月夜吵架後從家裡跑了出去,在地下街徘徊的時候闖進了這裡。初次看到藍天的那個時候的感動,他到現在都難以忘懷的。
最初到這裡的時候,裸露的鈦合金結成了堅冰,從破裂的天蓋的縫隙吹進來的極寒的冷氣支配了這個陽台。他覺得這個樣子的話,實在是浪費了難得一見的藍天。於是精心修理好壞掉的天蓋,將大型計算機帶進來操控空氣的狀態,鋪上土種植花草樹木。經歷了無數次失敗,花了三年時間才達到現在這樣的狀態。
「滿意嗎?」
「……我沒想到天空居然是如此的美麗。」
菲婭的眼睛微微濕潤了。
兩人坐在嫩草的絨毯上,暫時聚精會神地仰望著天空。
「……菲婭。」煉維持視線朝向天空的姿勢,開口了。
「是?」
「到了那邊後,會怎樣?」
「……每天都做實驗。一定看不到藍天吧。」
「菲婭,既然如此!」
「不行的。」菲婭攔住了煉的話,「如果我不去的話,會有很多人非常困擾的……所以我……」
「……那些人很重要嗎?」
「是的。大家都對素不相識的我很好。」
「這樣啊……」煉裝出了笑容,「我有空會去玩的。」
「這個,」菲婭的臉上一瞬間閃過非常寂寞的表情。但是陰暗的表情馬上就被笑容取代了。「好的。我等著你。」
「我不是騙你的哦。絕對會去見你的。約好了哦。所以你要等我啊。」
菲婭輕聲笑了。突然她的笑容變得僵硬了。
(感知到接近者的存在)
聽到I-Brain那不帶抑揚的警告聲,煉站了起來,回頭看向門那裡。
——那個男人穿著暗色的長大衣,佇立在陽台的入口。
男人的手緩緩地動了,將手握的劍從劍鞘中拔了出來。被扔出去的劍鞘在地面上翻滾,壓倒了白色的麝香豌豆花。
劍比男人以前拿的那把要長得多,淺紅色的劍身上施加的細工是非常簡樸的。劍柄上鑲嵌的寶石釋放著血一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紅光。
那男人、騎士『黑沢佑一』目不轉睛地看著煉,靜靜地說出了一句話。
「……第二回合。」
他緩緩地抬起右手,將紅劍對準了對方的眼睛。
抬起眼來,就能看到無邊無際的藍天。不管怎樣凝目去看都找不出錯誤來的真正的藍色。風很溫暖,嫩草散發著微弱的香氣。
佑一自知嘴角浮現出了苦笑。看來自己是沒法笑著仰望這個藍天。這個資格在十年前已經喪失了。
儘管如此,即使是在灰色的天空下,人也是要活下去的。
(「身體能力操控」發動。將運動速度定義為六十倍、知覺速度定義為一百二十倍。變換聽覺)
蹬地一躍而起。
在延長了六十倍的時間中,映在靜止畫的視野里的是黑髮的少年和金髮的少女。少女恐懼地縮著身子,少年像是在庇護少女一般擋在她前面。
花了二十毫秒的時間進入射程距離,將劍高高揮下。
在空中出現的氮氣結晶擋住了他的攻擊。
(騎士劍「紅蓮」情報解體發動)
『紅蓮』雖然對氮氣結晶的論理構造進行破壞,但是卻跟不上身為發生源的『麥克斯韋的惡魔』的演算速度。被彈回來的劍尖劃出一個弧線又斬了過去。暴風雨般的連擊全被冰盾接住了,無數冰彈朝著佑一襲來。
不過那對他來說只能算是勉強有在動的速度。他將那些冰彈一個不剩地打落了。
少年終於動了一步……
他像是堵塞住少年的移動路線一般滑動著劍。但這也被冰盾防禦住了。在拉回劍尖的時候,冰盾仿佛依附在劍上一般鑽進了他的身邊。
一百二十倍速的視覺捕捉到冰盾在慢慢蒸發的樣子。
無法迴避。
(騎士劍「紅蓮」完全同調。光速、萬有引力常數、普朗克常數,取得。「自我領域」展開。容量不足。「身體能力操控」強制結束)
半透膜狀的球形『波動』包裹住了佑一。『自我領域』對位於情報之海最深淵的物理法則最基本的參量『光速』『萬有引力常數』『普朗克常數』進行干涉,在周圍產生由『利於自己的物理常數』支配的空間。
由『紅蓮魔女』七瀨雪創造出來的支撐騎士的最強的能力。這個能力能將使用者從一切運動法則的制約中解放,超高速運動、飛行、甚至連近似性的空間轉移都能做到。
冰盾在半透膜的外面緩緩地汽化,大氣開始顫動了。
(改變時間單位。將移動速度定義為0.9C)
在『自我領域』的內部加速時間的流動。和通常空間的時間差約為三千萬倍。在身處物理法則不同的空間裡『主觀性上普通』地做出動作的時候,客觀上的移動速度可以達到光速的百分之九十。
現實時間不足三千萬分之一秒,他就繞到了少年的背後。
(「身體能力操控」發動。容量不足。「自我領域」強制解除)
他一邊將周圍的物理法則調整為現實的,一邊擺出了攻擊姿勢。但是少年趁著這一瞬間的時間延遲移動了。他扭曲空間構造掩飾距離,向著射程外遠去。
(將運動能力定義為六十倍)
毫不在乎地揮下的劍尖淺淺地擦過少年的右臂,鮮血緩緩地飛散出來。
同時,剛才的冰盾爆炸了。大氣發出咆哮,化為不可視的鐵錘襲來。他一邊朝後方跳躍,一邊將收回來的劍往上一揚。
(情報解體、發動)
碰到劍的空氣被情報解體,形成真空盾擋住了衝擊波。向著四面八方飛散的衝擊波粉碎了玻璃天蓋,細小的結晶在陽光下閃爍。
少年一邊散布冰彈,一邊向陽台的邊緣移動。他看了一眼佑一這邊,然後就那樣朝著後方跳躍了。
在破碎的天蓋外面的是蒼穹的天空。
(「自我領域」展開。改變萬有引力常數)
佑一毫不猶豫地追了過去。
風在耳邊咆哮。軌道電梯的白色壁面在視野中高速流動。
(「空間曲率操控(愛因斯坦)」簡易常駐。局部重力操控開始。容量不足。「分子運動操控(麥克斯韋)」強制結束)
將空間曲率操控程序部分展開。身體承受的重力緩和了,下落速度安定了。
果然正面交鋒是贏不了佑一的。
『雖然只要是一對一的戰鬥「騎士」就是最強的,但還是有弱點的。』
腦海里浮現出了在戰鬥模擬測試的時候真晝說過無數遍的話。
『最關鍵的一點就是處於「自我領域」啟動中的狀態是無法進行近身攻擊的』
『自我領域』始終只是操控周圍的空間的能力。使用者只是在『被不同的物理法則支配的空間』中『普通地行動』而已。
如果進入領域內部的話,那麼條件就對等了。豈止如此,『自我領域』使用的腦容量越多使用者就越不利。
『所以在使用「自我領域」移動後,在轉到攻擊的時候會有一瞬間的時間延遲』
『但是只靠這點是贏不了的。』
『沒錯,普通狀態是不能算弱點的。可是』
頭上出現了影子。
他馬上朝軌道電梯的壁面施加重力場,向那邊『落下』。
一瞬間之後,佑一出現在剛才煉所處的位置的正後方,騎士劍划過空中。
在開始自由落體之前,佑一的身體被球形的『波動』包裹,從煉的視野中消失了。
煉落到軌道電梯的壁面上。
前方是漆黑的雲海。
後方是蒼穹的天空。
他蹬了一下壁面,再次將身體躍入空中。
(「麥克斯韋」展開。容量不足。「愛因斯坦」強制結束)
重力復活,開始自由落體。意識集中到『拉普拉斯』的預測。『麥克斯韋』在周圍的情報構造展開多數的『麥克斯韋
的惡魔』,儘可能地將空氣分子聚攏過來。
(攻擊感知。「冰槍檻」自動發動)
佑一出現在了正後方。
同時,無數氮氣分子的槍將佑一的周圍覆蓋的密不透風。
這就是煉的意圖。
不管用『身體能力操控』將運動加速到好幾十倍,在沒有立腳點的空中是無法運動自如的。
騎士要在空中飛行就必須要用『自我領域』來改寫重力。
而且在空中,攻擊可以從360度全方向襲來。
冰槍一齊襲了過去。騎士劍像暴風雨一般亂舞,將冰槍不斷地打落,但還是沒法完全應對從全方位襲來的攻擊。雖然迴避了針對軀體和頭部的致命攻擊,但佑一的左腳被冰槍貫穿,全身被割得遍體鱗傷了。
佑一的身體變得晃晃悠悠了。即使如此,佑一還是舉著騎士劍盯著煉。並沒有失去戰鬥能力。
就在煉準備追加攻擊的瞬間,佑一的左手伸入懷中,取出了『槍』。
他將槍口朝向煉這邊,發射。全部三發。隨著發射音產生的微弱的空氣振動,子彈以讓人愕然的速度緩緩地迫近。
同時佑一展開了『自我領域』。他的身影從煉的視野中消失了。
(「冰槍檻」準備發動。流體運動操控開始)
用冰來彈開子彈的話就會產生破綻。煉一邊操作氣流以最低限的動作躲開子彈,一邊防備攻擊。
(攻擊感知)
背後再次傳來危險信後。煉冷靜地處理那個攻擊。
(「冰槍檻」發動)
佑一的周圍出現了無數氮氣結晶的長槍。它們一起襲了過去,佑一的身體被貫……沒被貫穿。
冰槍的牢籠的一部分被擊破了,佑一從那裡逃脫了。朝著煉將劍舉過頂。
目瞪口呆的煉的視野邊緣映出了剛才躲掉了的子彈。黑色長筒皮靴在不足三厘米的金屬片的支撐下靜止在空中。接著用讓人感覺不到體重的動作從第一發子彈跳到第二發子彈,然後跳向第三發。
佑一的身體以子彈為立腳點在空中移動。
……劍揮下來了。一次、兩次、三次,鮮血飛濺,劇痛灼燒著大腦。
隨後是好像燃燒腹部一般的衝擊。
煉被騎士劍釘在了軌道電梯的壁面上。
——菲婭,快逃……
他張開喉嚨想要叫喊,伴隨著微弱的喘息,微溫的鐵味涌了上來。
「住手!」
尖銳的叫聲從頭上傳來。仰起頭來的佑一的視野中出現了金髮的少女。大大的眼睛中充滿了淚水的少女的背上伸展著類似天使的翅膀的光束。
「煉先生!請振作一點!」
少女用手直接抓住插在少年的腹部上騎士劍,向是要將佑一的身體撞飛一樣把劍拔了出來。接著她像是要庇護少年一般沖了過去,毫不介意會被鮮血弄髒,緊緊地抱住了少年。
天使的翅膀將少年的身體包了起來。
少女抱著精疲力竭的少年,用被淚水潤濕的眼睛看著佑一懇求道。
「請你住手吧。我不會戰鬥的。會照你說的去做。所以……所以不要殺死煉!」
少女的喊聲響徹蒼穹的天空。
手指敲打桌面的尖銳單調的聲音在客廳里迴響。
「真晝,不要再敲了。」
真晝停下手指,看著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的月夜。
「月夜你才是,乖乖地坐下吧?」
月夜瞪了真晝一眼,坐到了椅子上。
她深深地吐了口氣,焦躁地搔弄著長長的黑髮。
「……怎樣?有什麼動向嗎?」
真晝無言地搖了搖頭。
現在是晚上十一點。距離煉和菲婭被神戶市軍拘束,已經過了六小時。
因為兩人一直沒回來而感到可疑,監聽軍隊的通信才終於掌握了事態,那個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了。因為擔心被探知而沒讓他們帶發信機之類的東西出去,結果適得其反了。
現在兩人被分開軟禁在軍司令部里。菲婭在軍官居住區的一個房間裡,煉在醫務室的床上。詳細情況還不怎麼清楚,只知道煉和佑一戰鬥而受了重傷,雖然傷口已經癒合,但昏睡狀態似乎仍在持續。
還沒有要向這個家派遣士兵的跡象。
「不覺得奇怪嗎?」月夜說道。
兩人似乎都在思考同一件事。真晝點了點頭。
「軍隊的應對太遲鈍了。或者說軍隊其實還沒有掌握到我們的存在。」
「但是,」月夜攔下了真晝的話,「這樣的話,軍隊是怎樣掌握煉和菲婭的所在的?說起來,佑一為什麼會直接趕向那裡的呢?」
「問題就在這裡……」真晝閉上眼睛,開始重新整理自己手頭的情報。
菲婭和煉其中一人的所在被用某個手段確定了。而且並不是通過追蹤兩人使用的力量的。因為這樣一來的話,佑一應該首先會到這個鎮子上來才對。
那麼是從一開始他們倆的其中一人身上就帶有記號,這件事花了一周時間才察覺到嗎。
真晝覺得這也很不自然。
真晝的頭腦不斷地運轉,過了一會得出了一個結論。
「……通信被監聽了。」
「通信?誰和誰的」話說到一半的月夜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不會吧……你想太多了吧。」
「但是這樣一想的話,委託人沒有動靜的理由也就能夠說明了。」
委託人了解他們的來歷。那麼當然也應該掌握到這個事態了。在這種情況下,委託人首先要做的應該是封住知道背後關係的他們的嘴。
——但是如果這個誘拐劇只不過是個騙局。
聽了真晝的話,月夜唔地沉吟道。
「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誰是內奸呢?」
「那還用問嗎。」真晝馬上回答道,「當然是有和菲婭相識的機會、有著操作神戶CITY的數據的權力、打從心底反對這個作戰的人了。」
門的把手發出了細微的聲音。呆呆地坐在軍官室的床邊低著頭的菲婭抬起了臉。
門被猶豫不決地打開了,對面出現了坐在輪椅上的老婆婆的身姿。菲婭綻放出了笑容。但是下一個瞬間笑容就凍結了。在後面推著輪椅的那個黑衣騎士、黑沢佑一進來了。而在他身後的是多數的士兵。
佑一把手從輪椅上放開,靠在門邊的牆壁上。在護目鏡遮擋下的那張臉是完美無瑕的無表情。
輪椅老婆婆、靜江緩緩滾動輪椅前進,來到菲婭面前。她伸出滿是皺紋的雙手,捂住菲婭的臉頰。那張臉因為悲傷和悔恨而歪曲了。
「對不起。菲婭。」
「……請不要道歉。婆婆。」
看到士兵們的槍口朝向靜江,菲婭領悟到發生了什麼。她握住那雙滿是皺紋的手,露出了最大努力的笑容。
「我不管多麼感謝婆婆都是不足夠的……是真的。對一個人在實驗室的培養槽里哭泣的我說話、告訴我很多外面世界的事情的人都是婆婆你啊。」
「但是約定就是約定。一周還剩一天。這樣你……」
「婆婆。」菲婭笑著攔下了她的話,「我想要的東西已經從大家那得到了。這一周,真的好像在做夢一般。所以已經夠了……煉、保護我的我的人還沒有醒來嗎?」
「嗯嗯,還睡得很熟。已經脫離最糟糕的情況了,明天應該會醒吧。」
「太好了。」菲婭閉上了眼睛,「……如果對沒有遵守約定而覺得有些過意不去的話,請聽一下我的請求。」
「是什麼?」
「請直接放煉回去。」
「……這……」
「不行嗎?」
「……抱歉。僅憑我的個人意見是沒法決定的。」她說著將視線看向佑一。
「我向你保證。」佑一點了點頭。
「我無法相信你。」
「那你要我怎麼做?」
「……請讓我和你同調。」
「……好吧。」
佑一單膝跪在菲婭面前和她視線相對,摘掉了護目鏡。
菲婭將意識集中到I-Brain,天使的翅膀包住了佑一的身體。
佑一的思考、記憶、感情。無限的情報流入I-Brain里。
「你是……這樣的嗎。」
一瞬間讀取了所有情報,菲婭將翅膀消除了。
「我之前的人是你的……」
「嗯嗯。」佑一輕輕地撫摸著菲婭的金髮,「是我的戀人。」
從黑色大衣的袖口露出了雪白的繃帶。
菲婭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佑一的臉頰。佑一沒有拒絕。
抓住自己、讓煉受了瀕死的重傷的黑衣騎士。
但是她無論如何也無法對眼前的男人產生憎恨和憤怒。
「……我沒有向你道歉的話。」佑一斷斷續續地編織著語言,「也沒有這個資格。所以我不會謝罪。不管列舉出怎樣的道理,這種事情都是錯誤的。」
他戴好護目鏡,站了起來。
「但是即使如此,人們也必須在這裡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
這句話仿佛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菲婭突然察覺到佑一體內的傷口。
「……那個,雖然我說不好……這個……」
「你是好孩子。」
佑一的嘴角微微地動了。在菲婭看來,那就好像是在微笑一般。
「那個少年的事情,我一定會遵守約」
尖銳的警報聲遮擋住了佑一的話。
『初彈、命中。次彈裝填要在三秒後。』
「了解。二、一、發射。」
安裝在飛行器前部的主炮噴出了火光,光線正確地射穿了港口的內壁、對光線裝甲的接縫。
新的爆炸發生了。
『次彈命中。敵人聚集過來了啊』領邊的通信元件傳來真晝的聲音。
警備部隊的飛行器趕到了像是捅了蜂窩一般鬧得天翻地覆的港口。在機體的兩側筆直地突起的光線炮塔一齊瞄準了他們這邊。
「真晝,進行攻擊預測。」
她無意識地將視線掃向空無一人的助手席。真晝應該是在下面的港口混在市民中間監控這場戰鬥的。
『我現在發過去。月夜,利索地迴避掉』
從炮台的動向計算出來的攻擊的預測路線在輔助顯示器上顯示了出來。每當月夜向右或向左轉動方向盤的時候,飛行器就如同在風中躍動的樹葉一般在空中飛舞,穿過無數攻擊路線的縫隙。
「發現排氣管。真晝,代替我操縱。」
『了解。月夜,裝備了套裝吧』
以混雜著噪音的這個聲音為信號,方向盤不需要月夜的操作就在那自顧自地轉動了。飛行器緊貼著CITY的頂棚、人造的夜空逐漸降低速度在飛行。
雷射擦過船體,衝擊讓擋風玻璃產生了震動。
月夜把手從方向盤上放開,脫掉外套。隨之出現的是緊貼肌膚黑色套裝。她將長長的黑髮收入頭罩之中,並將嘴巴完全蒙住。再裝備風鏡的話,就完全沒有露出肌膚的部分了。
她打開擋風玻璃,從操縱席上站了起來。手臂上的是強碳纖維纜繩、鋼叉和發射裝置一體化的纜繩槍。目標是換氣管正上方一米處。
完美地保持在二十度的CITY的風在耳邊發出吼聲。手工的多功能套裝在風壓中保護著身體。
「要上咯。三、二、一」
一個光線炮塔終於捕捉到了失去速度的飛行器。
「零!」
她扣下了扳機,同時向外跳躍。從手邊射出的鋼叉深深地插進鈦合金的壁面固定住了。月夜被從鋼叉延伸出來的纜繩吊在空中。她將在那蕩來蕩去的纜繩往回收,把自己拉向排氣管。
光線射穿無人的飛行器,引發了爆炸。
警報聲不一會就停了。佑一衝著內線吼道。
「發生了什麼事。」
『在第十九階層六號港口,所屬不明的飛行器突然開火。警備部將其擊墜了。關於犯人的個人資料』
「沒有這個必要。那是誘餌。馬上加強『樣本』的警備。」
被擊墜的飛行器是誘餌,犯人趁著傳感器在爆炸的一瞬間失靈的這個好機會去了第十九階層的頂棚、排氣管。那裡是和這個第二十階層、軍事區域是相通的。
這是真晝的手法啊。看來是還沒有放棄。但是如果是以倉庫為目標的話,那麼選的地點實在是不夠好。十年的時間讓本領下降了嗎。
「面會時間結束了,婆婆。不好意思,還要再拘束你一段時間的。」
「……沒辦法。本來的話,我應該是要以國家叛逆罪槍殺的。」
就在他把靜江交給士兵們打算離開房間的時候,他和菲婭雙目相對了。那是非常安穩的、好像對什麼事情感到很安心一般的眼睛。
佑一的腦神經閃過一絲不對勁的感覺。
「你是知道現在來的人是誰嗎?」
菲婭的表情凍結了。
「……不知道。」
「原來如此。」
佑一與士兵們的前進方向相逆,一個人朝醫務室走去了。
沒用了多久就到達了軍司令部。
她切開排氣管的一部分,確認走廊的情況。有數名士兵殺氣騰騰地跑了過去。
月夜屏住呼吸,等士兵們全走掉。
她啟動套裝的偏振光迷彩,下到走廊上來。發出了輕微的著地聲。她反射性地豎起了汗毛。
沒事的,沒有被發現。
她注意不發出腳步聲在跑動。偏振光迷彩會實時扭曲周圍的光使她與風景同化,讓裝備者看上去就像是透明的一樣。
不到一分鐘就到了醫務室前面。有兩人在外面看守。現在裡面沒有醫生。
她躲在走廊的拐角,取出了短針槍。針上塗抹了立刻生效的麻醉藥。將威力設定為最小。慎重地瞄準脖子周圍露出了一點點肌膚的部分,連續扳動了兩下扳機。電磁噴射的短針槍完全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兩個士兵倒在了一起。她跑過去搜索他們懷中。沒有鑰匙。
於是調查門。鎖是電子式的。用解碼器連接後花了三秒打開了。她慎重地端起槍,輕輕地推開了門。
白色的醫務室病床上躺著連接著各種各樣的器具的黑髮少年。
月夜跑到床旁邊,摘下套裝的頭罩將耳朵湊到少年嘴邊。
安穩的呼吸讓她的耳朵感到一陣發癢。
差點就流淚了。
「真晝,發現煉了。」
她將套裝的領子拉到嘴邊,說話了。混雜著噪音的聲音回答道。
『明白了。我去接你們。能出到司令部外面嗎?』
她回想起事前裝進腦袋裡的這個司令部和第二十階層的地圖。
「……地點三,五分鐘後。」
她切斷通信,抱著煉站了起來。
下一個瞬間,醫務室的門無聲地打開了。
還來不及反應,銀光在空中閃現,劍鋒亮在了她的眼前。
「……我應該說過讓你抽手的,月夜。」
被切成兩半的風鏡發出乾巴巴的聲音掉落到地板上。
「我也沒打算再繼續和這件事扯上關係了。」月夜將視線朝向懷中的弟弟,「但是,請把這孩子還給我。」
「……也就是說,這個少年是你的同夥嗎。」
佑一沒有將劍尖從她的喉嚨上移開,問道。既沒說「舉起手來」也沒說「丟下武器」。如果月夜要是敢扣動扳機的話,那麼在她的肌肉動了哪怕一毫米的那個瞬間,她的右腕就會被切落的吧。
耳朵深處傳來血液在腦內奔騰的聲音。
「……是我的弟弟。」
「我第一次聽說你們有弟弟啊。」
「是啊,直到八年前為止,我和真晝也一直不知道的。」
佑一微微笑了。但是劍尖仍舊是朝著月夜沒有動。
「算了……真晝在哪?你可別跟我說他沒來。把他叫過來。」
「你已經洞察了一切啊。」
她從領邊摘下小指頭那麼大的通信元件,扔給了佑一。佑一維持劍尖紋絲不動,單手接了過來。
「聽的見嗎,真晝。月夜和這個少年……煉是人質。你有帶著研究記錄嗎。」
『研究記錄?』
「就是被這小子奪走的碟片。交出來吧。」
『……知道了。』
「……原來雪姐不過是你的美好過去的回憶啊。」
月夜歪著嘴擺出了自己最大限度的嘲諷的表情。佑一的視線回到她身上。
「……你看了那個數據嗎。」
「看了……看來佑一你也是知道的吧。雪姐死後這十年,這個城市都做了些什麼。」
佑一用沉默回答了這個提問。
「從遺傳因子等級進行的MotherCore的合成。成功了四十體。其中三十九體作為實驗樣本處理掉。剩下的是那孩子一個人……是吧。」
「……是的。」
「為什麼!」月夜叫喊道,「婆婆和佑一你們都不正常啊!為什麼能夠做出這樣的事情?十年前雪姐死去的時候,佑一你不是那麼的悲傷嗎!」
「那個時候只能那麼做。那是最好的方法。」
「那麼你為什麼整整十年都不回來!」
月夜的叫喊讓佑一無言以對。
「……這是」
「……我明白的。」月夜平靜地繼續說道,「如果雪姐不那樣做,這個城市的一千萬人就都會死。雪姐所做的和靜江婆婆所做的都是正確的……但是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沒法在這個城市居住下去吧?」
「狀況和十年前不同了。事到如今,你還要讓這裡的人去死嗎?」
「不是的!我想說的不是這種事情!」沒法很好地用語言來表情,這樣只不過是個任性的小孩。「我!」
「夠了,請不要說了。」
非常平靜的少女的聲音攔住了月夜的話。有著金髮和翡翠綠的眼睛的少女不知不覺地站在了佑一的身後。
「已經足夠了。」
少女的話讓月夜忘記了之前的憤怒愣住了。
「什麼已經足夠了啊……你真的明白嗎?會死的啊,不不,是比死還要糟糕。被奪去心靈和記憶,成為讓這個城市運轉的機械啊?即使那樣……」
「是的。我已經決定了。」她向月夜露出了溫和的笑容,「我喜歡這個世界,喜歡大家。如果大家能夠笑著生活,那麼我就不在乎了……所以請你們不要爭吵、不要悲傷。不然的話,我……」
最後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般只說了那麼多,菲婭低下了頭。
沉默籠罩了醫務室。
『……月夜拿著數據的拷貝。為了保險起見,本體由我們來保管』
「真晝!」
『月夜……已經結束了』
月夜緊緊地咬住嘴唇,從口袋中取出小碟片。
「然後接下來要製作菲婭的替代品嗎?這種事情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啊。」
「……直到人類的最後一人滅亡為止。」
月夜把碟片朝遠處扔了過去。
佑一的視線在一瞬間朝向了那邊。
趁著那個瞬間,月夜的手動了。不是拿著短針槍的右手,而是左手。
從手槍中射出的子彈正確地射穿了二厘米的四方形碟片。
「真晝!」
『來了!』
響起了轟鳴聲,醫務室的外壁被炸開了。衝進來的飛行器的操縱席上坐著真晝。
佑一舉起劍。
「不行!」
菲婭像是將身體拋出去一般撲入佑一的懷中。仿佛是被眼睛看不到的絲線纏繞住了一樣,佑一的硬直了,劍尖垂落到地板上。
月夜拼命地抱住弟弟的身體,滑進了飛行器的助手席。
那一天,少女像往常一樣和貓一起在公園散步。
「等等我,小虎。」
名叫小虎的貓跑到公共終端旁邊的長椅前面。少女也跟著它,坐到了長椅上。
「怎麼了?還想見那個大哥哥嗎?」
像是在表示同意一般,小虎發出了撒嬌的聲音。
少女回想起前段時間遇到的『大哥哥』的事情。衣服、靴子、眼鏡全都是漆黑的,她一開始覺得他很可怕,不過在聊了之後,發現他是非常溫柔的。
那個大哥哥在做什麼呢。
因為隔了許久和爸爸說上話了,少女心情很好。
小虎用輕快的腳步跳到長椅的靠背上。它將腦袋仰向上方。就好像是在仰望天空一般。
「怎麼了?小虎。」
少女也仰望上空。在那裡的是和平時沒有任何變化的美麗的藍天。
「……真是奇怪的小虎。走吧。」
少女用力地從長椅上跳下來,跑出了公園。
小虎又看了一下上方。
藍天微微地閃爍著。
「小虎!快點快點!」
小虎從長椅上跳下來,朝少女追過去。
「……喂,不覺得這數據很奇怪嗎?」
坐在旁邊的座位上的同僚說出了這樣的話。他看向同僚的終端。
「你看,就是這個。論理構造被改寫了。這種細微的地方,不是我的話就沒法發現的……必須馬上修復。」
他一邊心想麻煩了啊,一邊忠實地遵從大腦深處發出的指令。
他把手伸向腰間的短針槍,注意不發出聲響將它拔出來。
同僚注視著畫面,沒有察覺到他的舉動。
「不過這個論理構造好像在哪裡看到過的。你不這麼想嗎?……不是有過情報理論的講義嗎。」
要一擊致命的話,果然還是攻擊大腦比較好吧。這樣也不需要擔心之後會被讀取情報了的。
「……沒錯,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呀,那個……餵?」
他扣動了扳機。兩次、三次,為了情報不會被讀取而進行徹底的破壞。
終端不一會就沾滿鮮血了。
其他人頓時亂作一團了。這可不妙,必須要處理掉自己的大腦。
他將槍口抵住自己的太陽穴。
『那個』是沒有名字的。就連可以被稱為生命的東西都沒被賦予。那只是情報構造的集合。
那東西侵食了神戶CITY的網絡構造。靜靜地、緩緩地,沒有被任何人發覺,一直朝著MotherCore進發。
在網眼般的網絡中游泳,在接近中心的地方,『那個』被彈開了。巨大的牆壁橫在『那個』的前面,阻擋了通往Mother系統的道路。
在嘗試了好幾次入侵後,『那個』終於放棄了。
在這裡是不行的。必須要更加近距離的、直接連接到Mother系統的中樞才行。
花了三納秒的時間得出這個結論的『那個』朝自己的『外部終端』們輸送了新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