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冰冷的臭氧 > 第一卷 第三章「安娜.瑪麗症候群」

第一卷 第三章「安娜.瑪麗症候群」(2/2)

目錄

據說曾在巴西犯下數起搶劫殺人案的二人組,正是「安娜.瑪麗症候群」的患者。

兩名即使沒患病也具有眾多相似點的年輕人,同為貧民街出身,抱有強烈的暴力、反社會傾向。再加上兩個人的活動區域相當近,在他們二十歲那年初次見面後,立刻像親兄弟般生活在了一起。

和花繪他們一樣,倆人的症狀反映在了視覺上,逮捕當時不管是否處於清醒都能互相共享視覺情報,並且一定程度上還可以傳遞感情及意志。通常來說到了這一階段,兩個人的日常生活早應一片混亂,但他們卻順利適應了這份變化,並利用在了犯罪上。

根據目擊者的證言,兩個人持槍襲擊時視野是一般人的二倍,意志與情感上的共存使得他們之間的協作只能用一心同體來形容。二人頻繁襲擊民宅,殺人,搶奪金錢,若是遇上年輕女性則施與暴行。

由於感官上同樣處於同步狀態,性交能獲得比起一個人時成倍的快感,以上來自兩個人被捕後的供述。

這種病在他們的犯罪中不但擴展了能力,同時也給予了令人痴狂的回報。首先,坐擁超能力這點使得二者認為自己無所不能,其次,「安娜.瑪麗症候群」又將他們的自制力悉數剝奪。

一般而言,病情的進展速度容易受患者情緒左右。

其運行機理十分顯而易見,舉例來說,其中一名患者因親人過世被悲傷所籠罩,理所當然地

這份情緒會傳遞給另一方,從而令對方沒來由的同樣悲痛不已。不久後,新的悲傷又會反過來影響最初的那位。

這樣下去的結果就像是產生共鳴般將情感放大,使得患者二人陷入難以逃脫的悲傷深淵。並且這份情緒很難從心底移除,比起平時要持續上更久。

這种放大化,在兩個人同時抱有相同感情的情況下效果尤為顯著,例如觀看同一部電影的時候。

人們將這沒完沒了的情緒反射現象,命名為「鏡中鏡現象」。

據推測,實行犯罪的兩個人正是受這一現象影響,從而將各自的性慾、金錢欲、以及暴力帶來的興奮感放大,過著幾乎沒有自製的日子,

而犯罪頻率與暴力程度也伴隨著病情的發展不斷增加。

法庭上,辯護律師主張二人的犯罪行為受疾病影響,對是否該承擔刑事責任進行了諸多爭論,然而公審期間兩個人的自殺中斷了精神鑑定,結局不了了之。

各自在病房內吊死的二人,其姿態分毫不差。

除他們以外,做出犯罪的患者不在少數。不如說,在患者二人得以見面的情況下,通過使用能力,做出某些常人無法做到的事,讓他們意識到自己是特別的。

村田曾說過的「由於這種病的特殊性,國家對其採取了特別對應方式。」或許正是建立在這一系列事件的基礎上。之所以世間有這麼多活用能力的例子他們卻至今從未提到過,想必也是警戒著能力濫用吧。

倘若真那樣的話,那麼他們這種一個勁強調症狀恐怖之處的做法其實並不公平。然而,如果將立場調換說不定自己也會採取同樣的舉措,畢竟無法將這些擁有特殊能力的人坐視不管,只好在制度容許的範圍內謀求更加有利的狀況。

隨著調查的深入,花繪的腦海中又浮現出了新的疑問。

第一,對於記憶消失這件事,自己和修一究竟該如何接受?

對花繪來說,真正願意回想起的記憶只有幼時的那段鄉下時光,之後的人生不過是毫無意義的空白時間。但修一可不是這樣,記憶障礙不僅會使他喪失關於家族的記憶,還將一併奪去其視為生命的將棋世界。

這一天何時到來不知道,但很有可能就在不遠的將來。即使沒有吃藥,少年在最終對局時的發揮失常果然還是和病情有一定的關係。或許是花繪觀看對局時的緊張感令他感到了不適。

不管怎麼說,他的將棋之路比起以前是否會更加艱難?一想到這,少女就無法只在乎自己一個人的心情。

然後還有一點,病情發展到最後將實現人格與記憶的完全融合,到那時患者們的心境又會出現怎樣的變化,這點花繪十分在意。

人類的主觀世界由記憶、意識及情感組成。然而一旦融合,原本存放於各自玩具箱中的記憶將一股腦倒進狹窄的空間內陷入混沌,意識和情感也會猶如橙汁混上咖啡一般變得無法區分。屆時與其說是中村花繪與俁野修一的混合體,會不會更像是兩邊都不算的其他人?

這可以說是某種意義上的消亡。至少,以花繪目前的人生閱歷來看,系統的徹底改變幾乎可以和死亡畫上等號。

花繪自身對於和修一融合這件事並不恐懼,但他應該不這麼認為,恐怕意見上也會出現分歧。只可惜,這份分歧也將伴隨著病情加劇最終被合二為一的新人格所吞沒。事實上,無論意見對立還是為了達成和解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只是徒勞。

沒錯,自己和修一的關係與其他人之間有著決定性的差異。就算再如何產生分歧,再怎麼斷絕來往,最終都只能走向融合這條路。儘管溝通達成和解往往在解決人際交往中的問題時發揮著重要作用,但眼下擺在二人前方的還有更為殘酷的事實,因此無論做出什麼,歸根結底都只是暫時現象。

這之前自己曾憑著一時衝動向他表達了好感,回想起來那份動機事實上也只持續了短短一瞬。最近的自己已經越來越無法將他當做其他人看待,繼續這麼下去,或許會像大多數病人一樣,自己的認知,名為「自我」的意識存在不得不分配到兩具身體中去。

那時他所給予的回應,說不定也是在自己這邊的感情影響下脫口而出的。然而即便如此,就算那不是他的真心話,最終抵達的結局還是一個樣。

老實說自己很想體驗一番,但這也同時意味著將奪去少年的未來,對此少女苦惱不已。

除此之外,花繪對於病情的發病機制也很感興趣。

由於受其他人感染的先例不存在,再加上患病時期多發於年幼,這種病被推測為先天疾病,但這也只不過是人們的普遍理解。

患者們的意識究竟以怎樣的方法實現情報的互換,與其他正常人想比,又是何等的差異導致了他們會患上這種病,這些都尚未明了。同步時患者的肉體並無明顯的特徵變化,比如腦電波圖像和平時顯示的不一樣,體溫和脈搏的測定結果卻沒有改變。在儘可能的範圍內,無論採用怎樣物質上的手段,亦或是產生波動,都無法發現其與病情存有關聯性。

雖然迄今為止提出了不知多少假設,但苦於這一狀況,不管哪種都缺乏根據,專家們對此爭論不休。

在花繪看來,研究所方面村田使用的方針其實是一種極端的機械論。作為當今世上的主流觀點,它將人歸類為機械的一種,排除了精神與靈魂等不可知的存在,為自然科學的發展做出了重大貢獻。可由於眼下仍未能發現任何物質上的因果關係,在這種病的研究上完全陷入了困境。

少女所關心的,是另外幾種稍帶幻想色彩的超自然假說。

集體無意識與形態形成場,和現階段已提出的幾種學說有著相似之處,但其核心宗旨是「所有物種都有著一個共同的大腦」(註:集體無意識——瑞士心理學家,分析心理學創始人榮格的分析心理學用語,指由遺傳保留的無數同類型經驗在心理最深層積澱的人類普遍性精神;形態形成場——英國皇家協會特別研究員Rupert Sheldrake博士提出的一種「共鳴」理論)

這個大腦並不屬於物質,只不過是一種概念上的比喻。其他類似的說法還有「地下深處,在誰也看不見的地球核心部分,掩埋著一個巨大的腦子」。

地底的大腦在漫長歷史中不斷膨脹並積累下各種情報,再通過肉眼看不見的線路連接著全部個體,使情報得以利用。

比方說,當遇上僅用DNA等從物質遺傳上無法解釋,諸如細胞變化之類的情況時,便可以拿出這一理論。再比如,草食動物剛生下來就會跑,小猴知道緊緊抱住母猴不放,世人常說的「本能」同樣處於其作用下。

這就是自數十年前廣為流傳的「地底之腦」假說。

拜其所賜,近年來新生兒中出現蛙人的例子多了起來,即使出生正常,也有可能之後發育成至今不曾存在的古怪模樣。或許那並不是什麼異變而是預示著「地底之腦」即將向新的形式轉變。

不管怎樣,「安娜.瑪麗症候群」正是由「地底之腦」衍生出的現象。

照這麼看,不僅是本能,個體的意志與記憶也同樣存放在這個地底之腦內。自己的意識其實並不誕生於自己的大腦,而是在地底之腦中與整個物種記憶共同存在。

這種關係就像是計算機網絡上的主機與終端。個人將視覺及觸覺上的情報發送給地下深處的大腦,大腦再根據這些感覺情報形成相應的意識支配個體行動。個人肉體上的大腦屬於接收裝置的一部分,那裡心靈與精神並不存在,一切都靜置於地下深處。

「安娜.瑪麗症候群」,由於個體大腦與地底之腦的數據交換系統出現錯亂而產生的症狀。

地底之腦,換而言之就像是一口張開的大鍋,每個人將名為[視覺]、[觸覺]等一系列食材投放其中,煮好後再舀出屬於自己的那份盛入容器,這份加了食材的湯,正是每個人的意識及精神。

然而,一旦患上這種病,自己和旁人的食材將不可避免的混雜到一起。

最初僅僅只是一部分,不久後將發展為全部,使得完全相同的料理盛入兩人份的容器。這便是所謂的融合狀態,也就是花繪他們一開始在錄像里所看到的。

花繪認為這一假說和自身的體驗最為一致。

關於自己在失去意識受修一照顧的情況下,仍能藉助少年視點這件事,花繪前前後後考慮了很多。

當時自己的意識是否存在於大腦以外的場所,對此少女始終心存疑惑。

這種對體驗印象採取知性判斷的做法,無法稱得上是完善的思維方式。不過無論怎麼說,去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有著難以抵擋的魅力。

只要順著這些去想,不但能盡數解開內心深處的困惑,就連少女原本對世界的認知……曾提到的「軍隊.超市現象」在其看來也不再違和。然後是那勝過一切的,蘊藏其中的甜美救

贖。

精神不依賴個人肉體存在的觀點,使得死亡對於少女失去了意義。

當時因火災死去的家人們也好,大家全都融入那口沸騰大鍋中,化作了自己的一部分。侵犯了自己隨後自殺的那名勤務員也不用抱有罪惡感。因為全人類的心靈與意志,皆是在地底之腦中彼此牽連的相同存在。

沒錯,根據假說內容,地球上所有人類的意識,都只不過在自身未發覺的情況下,與自己和修一的關係一樣緊緊連接著。在那兒,生與死並沒有區別。

這一切如果是真的,那麼無論誰都能安穩地活下去吧。

那時的花繪,把自己支持這一假說的想法告訴了村田,並向其徵求建議。

看上去持否定態度的他,板著臉說道。

「支不支持是你個人的自由,只不過對我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即使是面對曾親身經歷過視點交換的花繪,他仍舊搖了搖頭。

「別浪費時間了。那種理論太過於偽科學。這和那些在獲得科學手段之前,將未知現象歸結於神明鬼怪作祟的人沒什麼兩樣,並不值得考慮。」

望著村田那不願繼續談論這個話題的樣子,花繪並未罷休。

「可是,縱觀全世界,支持它的科學家也應該並不少。」

「哼,投靠那種假說,就等於承認了自己在物質領域上證明的徹底失敗。無論再如何驗證,也無法得出具有決定性的結論不是嗎?不,那壓根算不上結論,充其量只是那些傢伙的妄想罷了。我們必須採取更直接的方式來接近真實。」

「話是這麼說,但像現在這樣每周重複著毫無結果的檢測,也說不上是什麼合理的時間利用方法吧……」

「說什麼呢?儘管我們的檢測手段重複並不假,但你硬要這麼失禮的認為我也很困擾。」

村田提高音調,瞪了花繪一眼。

「不好意思,可發放下來的檢測資料著實有限,完全感受不到意義在哪……」

少女被對方意想不到的情緒波動所驚訝,不禁皺起了眉。看到她這幅樣子村田清了清嗓子取回了冷靜,

「總之我們呢,並不會像其他地方的研究所那樣大發議論,僅僅只是研究像你們這樣的實際對象。你突然間這麼問讓我很難答覆。」

「那樣的話,我這有更現實的檢測方法。墨西哥的Pikutorino Pena博士您應該知道吧,為了使地底之腦在患者身上得以驗證他設計了幾種手法……」

花繪取出事先準備好的書籍,

「不用特地教我,這些東西早就爛熟於心了,我們是在遠勝於你們理解的基礎上定下治療方針的。對此你們有權了解,但無權插嘴。」

村田以不容置疑的語氣斷言道。

「好吧,我知道了。」

「那麼就請你收回那些無意義的發言,對我們再稍微信賴一點。」

村田毫不掩飾滿臉的不快,咂了咂嘴轉身離去。

一旁的護士們都被這意想不到的衝突嚇了一跳,反倒花繪本人並不怎麼驚訝。對方的反應在自己的預想之內,然而即便如此還是想要試著問問看。

就算村田沒有聽取自己的意見,自己仍要掌握更多的知識。畢竟那說不定會對自己二人的命運產生些許改變。

但時間已經不夠了。

正如村田所說,自己了解到的東西還不太充分。然而病情並不會停滯,繼續按照這樣融合下去,出現記憶受損至今為止好不容易獲取到的這些知識都將失去。然後隨著智力下降,也無法再看懂資料。

究竟還剩多久花繪不知道,只不過就目前的速度來看並不樂觀。況且,自己也不可能將僅存的這點時間全部花在學習上。不同於修一在進行重要對局時為了使他不受干擾能保持一動不動,少女自身還有其他不得不去處理的事。

就這樣作為實驗對象活下去的話,雙親留下的遺產也就不需要了。具體怎麼使用早已有了決定,只想儘快處理完手續。

當然最令少女頭疼的,還是不久後即將開始的公審。

屆時長期監禁她的那名男子,將受到司法的裁判,而她也被要求出庭作證。為此不得不騰出大量時間接受傳訊,一旦公審開始自己也無法缺席。

花繪本人對這場裁判沒什麼興趣,她並不特別恨那個男人。如果非要在性衝動這點上怪罪他的話,那麼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人們都應受到責難。修一同樣如此,這是少女在夢境中早就知道的。

拋開這點不談,要說他沒有自制力,自己也逃不脫責備。無法正視現實,一味沉溺於睡眠,意志脆弱的自己並沒有責備他人的資格。

老實說花繪原本就不適應去憎恨誰,她討厭爭吵。無論男子接受怎樣的懲罰,又或是無罪赦免,自己並不想把時間花費上這種由法律任意處決的事上,然而事與願違。

這場對身為公眾人物男子的裁判,在社會上引起了很高的關注度。由於花繪並不接觸所以不知道,電視台和新聞都對其展開了大肆報導。

萬一身為證人的她拒絕出庭,從而導致出現不完善的判決結果,那麼媒體的聲譽將大打折扣,於是整天派人來懇求花繪。叔母方面也希望男子能在法庭上得到正當裁判。

被左右勸說的自己,簡直就和登台前沐浴在「這個角色非你莫屬」高呼聲中的女演員沒什麼兩樣,這不禁讓花繪感到相當滑稽,卻又沒法在這麼多大人的拜託下說「NO」。最終想必還是會發展成不願看到的麻煩局面。

季節來到冬日,兩個人都已經十八歲。

花繪住在一棟七層公寓的六樓。雖說附近有西武線穿過,但不知是因為居住樓層較高,還是建築物添置了隔音設備,幾乎感覺不到電車的來去。平時更是完全被空調的運行聲所覆蓋。

現如今少女房間內聲音最大的,是擺放在角落裡的循環器便宜貨。叔母買來的時候說是能促進室內空氣循環提升暖氣效率,事實證明除了讓暖氣濃度升高使自己頭昏外,發出的噪音也不好受。

傳遞到耳中的,是斷斷續續的加濕器氣泡聲。

花繪將書本攤在桌面,仰頭倒在床上凝望著天花板,靜靜發呆。

最近的她實在是過於勞累,四處奔波,出入各種各樣的場所,和各種各樣的人說話,好在這一切終於結束了。

法庭那邊的事已全數解決。

出庭當天,頂著叔母給的帽子,臉上掛著墨鏡與口罩,扔出事先商量好的台詞。無論被告律師的質問,還是自己的答覆,全都是至今為止聽過無數遍的話。小時候大人們爭奪遺產時也是這幅樣子。重複著這些預先決定好話的究竟有何含義?少女一如既往完全不懂,但一切結束後,似乎又對這份體驗本身饒有興趣。

許久不見的男子臉上,憑添了幾分蒼老,頭髮有好好打理過,鬍子也颳了個乾淨,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凌亂的地方。看樣子他並沒有打算辯解,嘴裡陳述出的事實就連花繪聽了也挑不出差錯。接著又數落起對自己愛情不予回應的花繪,以及周圍人們的不對,和居住在公寓時如出一轍。

「我是個孤獨的人,為了愛情做出努力是身為人類理所當然的行動,儘管在現代社會被視為犯罪,但這是我經過認真考慮後做的正確決定,對此我並不後悔。」

伴隨男子平靜地說完這些,滿滿當當的旁聽席炸開了鍋。

這一千名旁聽人是從數以萬計的志願者中抽選出來的,他們中有的是男子的粉絲,有的是進行報導的相關人員,剩下的只是單純來湊個熱鬧。即使眼下一片嘈雜,但根據各自的立場接受方式也不盡相同。

身為當事人的花繪,宛如看客一般眺望著這幅光景。原本心想著自己會不會和男子很相似,但果然還是覺得像在看別人的事。

與這場裁判一併進行的,還有關於花繪財產的處置。即使由於少女的病情不斷惡化,總有一天將無法具備承擔法律責任的能力,但她還是決定在自己死後將所有存款捐贈給福利機構,現階段她的生活已經有了國家保證,所以預計也用不上多少。當初花繪想把其中的一部分交給叔母,用以回報學費等一系列長久以來在自己身上的支出,但對方執拗著不肯收下。

捐贈對象與手段的選取,以及必要的文件手續整理,經商談後由叔母夫婦交給了律師。

「這樣子真的好嗎?要不要再多為你自己的利益考慮一下?」那個時候叔母夫婦向花繪如此提議道,然而這並沒有改變她的意見,對此叔母一邊說著「小花真是太偉大了」,一邊留下了眼淚。

「想必你身在天國的父母,也一定會因有你這麼優秀的女兒而驕傲吧。」

說到這,叔母早已泣不成聲。

她對於早逝的花繪家人,以及花繪自身所抱有的那份複雜關愛和悲傷並不假,然而一旦讓她用言語

表達出來,就會變成照本宣科的好學生說辭,使人無法領會其中的真意。花繪之前也一直深陷誤解。一想到叔母因此沒少吃虧,不禁感覺有些可笑。

庭審和資產處置終於結束,那之後也沒有其它雜事。趁著自己還有正常的判斷能力將一切處理完畢,雖說渾身疲憊倒也增添了幾分安心。

病狀的具體表現在不斷變化。最近一半以上的清醒時段兩個人的視界都在相互重疊,就連至今為止從未聽到過的,對方耳中接收到的聲音自己也有了感覺。藥物不再起效,失去了服用的含義。外出時為了避免遇上危險身邊時刻有護理人員照看。

已經無法再被當作正常人來對待。上廁所和洗澡時二重影像時有發生,彼此之間早已習慣。

生活中的諸多不自由,更加令自己意識到身為病人的這份事實。

繼續這麼下去,距離結束現在的獨居生活,前往研究所和修一共度餘生的那天估計不遠了。屆時命運也將同時降臨到少年身上。

自己雖然沒什麼值得留戀的東西,但他不一樣。在將棋世界中奮戰的他,今天也在進行對局。如何才能阻止少年的夢想破滅,花繪最近一直在思考著。

少女躺在床上,注視著修一的對局光景,很快從木製棋盤上傳來了清脆的落子聲。儘管空調和加濕器都已關閉,然而不論是屋外宗教勸誘人士按下的對講機聲,還是手機接收到叔母簡訊的提示音,多半都傳遞到了少年的耳中。

今天的兩場對局都取得了勝利,但修一狀態完全說不上好。

以前除開缺席以及最後輸掉的那場比賽外,其餘所有對局修一都能以壓倒性的優勢輕鬆獲勝,這一幕如今已不再出現。有時會輸給上回輕鬆戰勝的對手,取勝對局中陷入苦戰的情況也多了起來。雖說少年夜以繼日地投身於將棋鑽研,但始終無法再像之前那樣維持穩定的勝敗場次。

即使眼下局勢尚未過半,輸贏還不知道,但從其他相關人員的評價來看,對局的精彩程度已大不如前。

這一定是受病情的影響不會有錯。花繪自身對於許多過去記下的單詞與概念同樣無法回想起來,以此為前提理解新知識也成了一件困難事。

好不容易收集到的資料一點都讀不進去,只好像今天一樣隨意攤在書桌上。

曾經那令周圍人驚嘆不已的,過目不忘的記憶力仿佛從未存在過。

症狀較輕時,記憶會宛如撥雲見日一般變得鮮明起來,能從中自由找尋想要的情報,然而一切都會隨著下一次發病的到來化為烏有。迄今為止少女花費上大量精力進行的疾病調查,事到如今也不得不選擇放棄。

躺床上的花繪,靜靜等待著同步狀態的消退。

現在她所眺望的天花板上正倒映出修一的電腦屏幕。從剛剛開始少年就一直在對今天的對局進行復盤,分析著自己的不足。不僅如此,少年還時不時會和她解說上幾句。一步步移動著屏幕上的棋子,向花繪解釋自己當時的策略是什麼,這麼下又有哪些不妥之處。兩個人即使什麼都沒做也能像保持視頻通話那樣隨時進行著交談。

每當少年的賽後反思處於症狀發作時,他便會像這樣幫助少女打發無聊。

對此,花繪總讓他不用在意自己,專心研究棋局就好。

「沒關係,像這樣一邊講解一邊分析的話,能更容易注意到各種細節。我這邊才是總要你陪著我真不好意思……」

少年苦笑著說道。

然而,今天的他時常會忽然卡殼,牽扯到的將棋知識,具體哪一步怎麼走的,記憶仿佛蒙上了一層薄紗回想起來尤為困難。

對修一來說,剛進行完對局卻無法順利復盤這點帶給他的打擊比想像中要大得多。儘管表面上裝作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也無法將情感完全掩蓋,這一切令少女看了心痛不已。

畫面中滑鼠停止了移動,隨著修一再一次忘記了自己的落子位置,視線內的光景眨眼間煙消雲散,少年屋內流淌的音樂聲也化作了寂靜。

花繪從床上爬了起來。

自己的事情已經全部解決,如今也喪失了學習能力,既然沒有了牽掛,那麼是時候該執行前段時間暗自做下的決定。

繼續這麼下去修一肯定將失去全部,但現在的話還來得及。

現階段,記憶出現混濁的頻率還並不固定,只要能解除兩個人之間的連接,無論受損到何等程度都有機會返回原本的狀態。如此一來修一也能重新取回那份飽受認可的天賦,回歸自己本來的人生軌道。

沒錯,少年有著「原本的人生」。

一方面自己沒有那種東西,另一方面像自己這樣一無所有的人也十分罕見。在迄今為止的人生中,自己幾乎從未對誰抱有過關心,也從未實現過任何的目標,僅僅只是單純活在這個世上。精神無所寄託,內心早已空空如也。有時少女覺得,自己這樣簡直就像是靠著蠶食修一的人生存活於世。一旦如此,自然會想怎麼做才好。眼下不再迷惘,就連下定決心的時間也不需要。

花繪將玄關門打開,確認沒人後光著腳踏上了走廊。夕陽斜下,灑滿了整個世界,在近乎疼痛的眩目感面前少女眯起雙眼,隨後邁開了腳步。冬日的寒風冰冷刺骨,水泥地面被凍得梆硬。

花繪推開走廊盡頭的大門,沿著太平梯慢慢往上爬。金屬板冷冰冰的,腳底仿佛失去知覺。

人死後究竟會怎樣呢?雖然花繪相信人的意識並不寄宿於自己的大腦,但即便現實不是那麼回事,從本質上說倒也沒什麼差異。

就算一切正如世間所說的那樣,精神將同肉體分離,那也只不過是回到出生之前,漫無止境的遊蕩的狀態。其本身並不是一件值得悲傷的事。如果把這看作不幸,那麼生命的存在同樣是一場悲劇。這麼一想還真是過分。

每當思考起自己的人生意義,花繪都會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無法跨越其他人費盡周折所能抵達的終點。人的一生十分脆弱,從根本上來說毫無意義,其中卻也蘊含著虛幻的美夢,就像是青春期藏於胸口的悸動。然而,即使經歷過一次有了大致體會,人也不可能始終停留在原處,總有一天要回歸到現實世界。

喜歡上某個異性,滿足自己的性慾。和朋友一道外出旅行揮灑青春,努力學習前往更好的大學,那之後結婚生子,過上安穩的生活。事業上出人頭地,賺錢買自己的房子。等到年紀大了不能動的時候,能被子孫包圍著懷念過去。

大家本能地認為,由這些大大小小欲望點綴的人生才可以說得上是幸福。因此,在這份本能地驅使下,會自然而然向著能給予自己肉體或精神上滿足的場所前進。

可自己不一樣。

儘管能夠理解其中的真切與美好,但也僅僅局限於腦海里得出的結論,無論如何自己無法親身體驗。有時,所有人在自己眼中都只不過是砂石般的存在,這種事要是寫成劇本請人來演絕對滑稽到不行。

對人類來說,喜悅和悲傷究竟有著何種含義?

這份感受方式,不只是他人在自己身上同樣適用。

自己其實並不是其他人口中的冷血動物,也會出現情緒波動。不僅如此,有時還會感受到人們常說的希望與絕望。然而,那其中的意義自己完全不知道。無論嚎啕大哭,亦或是開懷大笑,其代表的含義無法領會。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曾經在收看某社會主義小國製作的黏土動畫時,仿佛看見了自己眼中的世界。豐富的色彩加上人物形狀,動作雖少但不失美感,正當看著入迷一切卻又戛然而止。

自己的精神世界確實在某種意義上早已枯竭。或許這聽上去有些消極,然而,回顧迄今為止的人生,即便稱不上絢爛多彩,但也依舊存在著幸福。

這種無論發生什麼都感受不到意義的特性,其實也並不見得就是壞事,至少它讓自己學會了釋然。很多東西,只有在釋然過後才能看到。

一旦沒有了喜怒哀樂,那麼體驗本身就顯得無足輕重。不用考慮失去了什麼,將重心放在為數不多的美好回憶上,總能得到一個大致良好的結果。這麼一想,果然自己還是幸福的吧。

出門時沒披衣服冷得不行,再加上腦袋昏沉沉的,隨時都有可能睡著。心想著早點結束一切,然而通往屋頂的大門卻被上了鎖,無奈之下只好回到位於最上層的七樓走廊。

手撐著將身子探出,少女觀察起了樓下的情況。

掉到花園裡肯定死不了,有車停著的地方也不行。當然,傷到人的話就更不好了,要避免給別人添麻煩。

花繪一邊扶著欄杆慢慢移動,一邊尋找著合適的地點,就在這時視線角落裡出現了人影。

起初花繪以為對方同樣是這棟樓的住戶,思考著如何解釋自己穿著睡裙在這種地方遊蕩好讓他過去,可當對方發現自己後臉色大變的那一剎那,少女很

快注意到了氣氛中的異樣。

眼看沒有時間再猶豫,花繪瞬時把手搭了上去,然而飄揚的裙擺卻阻礙了少女的行動。就在其即將越過欄杆之際,生生被跑來面前的陌生人抓了回去。

「不要!放開我!」

花繪拼命揮舞著四肢,做出了人生中最激烈的一次抵抗,奈何與成年男子的力氣差距實在過於懸殊。趁著把少女壓倒在地,男子的另一名同伴也趕了過來,二人合力將花繪控制住,最終少女只好選擇了放棄。

果不其然,兩個人正是受僱於研究所的職員,很快他們便與村田取得了聯絡。

花繪向其詢問起為何知道自己在這,對此兩個人解釋原本只是特地前來拜訪,結果恰巧遇見了獨自出門的花繪。少女並沒有相信他們的話,反倒懷疑起了自己的日常行動是否受到監視,老實說自己之前就有所猜測。

雖然兩個人都聲稱自己的發言中沒有一句假話,但終究缺乏信服力。

「是派來監視我的嗎?」

如此直白的質問方式,自然無法得到回覆。

很快,花繪由於自殺未遂被轉移到了研究所的私人房間內,被強制要求生活在這。

「你做出這種事我也很難辦。」

看上去剛睡著不久就被叫醒的村田,瘦削的臉上滿是不快。

我們約好了的吧?你會協助我們的研究,這其中肯定也包括了你必須健康的活著。

「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理解了言下之意的花繪只好道歉。

「嘛,隨著病情發展會出現焦慮這點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之後把鎮靜劑吃了就好,然後就是……對了,你個人還有沒有什麼其他要求?」

「請將這件事對叔母和修一君他們保密。」

「俁野他沒有看到麼?」

「我想是的。當時沒有病情發作的跡象,再加上不在他平常睡覺的時間段。」

「知道了,就這麼做吧。與之相對應的,你應該不會再做出這種事了吧?」

「嗯。」

村田雖然表面上並不怎麼相信,但還是點了點頭離開了房間。

深夜,花繪按照指示吞下了鎮靜劑,然而一想起白天的失敗少女就遲遲無法入睡。正當她翻來覆去,好不容易感到睏倦之時,有人打開房門走了進來。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修一,只見他板著臉,將視線定格在了被窩內滿臉驚訝的花繪身上。

「怎麼到這來了?」

「聽說你試圖自殺。」

「看見了麼?」

修一搖了搖頭。

「胸中一直有股奇怪的不安,心想著會不會發生了什麼於是剛剛往這裡打了個電話,然後就聽說了。」

「嘛,沒想到已經同步到了這個份上,看來病情又加重了呢。」

「為什麼要做出那種事?」

「為了不再受病症影響,這是將修一君從我這解放出去的唯一方法。對不起,原本是打算在你不注意的情況下讓這一切全部結束的,沒想到卻……」

話音未落,修一便出言打斷道。

「那種事請不要再做了。我可絕對不會因為這些而感到高興。」

少年的聲音中夾雜著顫抖。

「要是聽到了你的死訊,我該怎樣去面對……」

平日裡無論發生什麼總是面帶微笑的他,此刻竟由於情緒激動無語凝噎。

「對不起。」

除了道歉,花繪什麼也做不了。

與此同時,少女對他為何會激動到如此地步又十分費解。即便真有什麼值得留戀的地方,那也應該不會有比回歸日常生活更重要的事。果然他和自己的生存原理不一樣,就這麼相互混合下去真的好嗎?

只不過,縱使再無法理解,少年所傳遞出的悲傷浪潮依然席捲了她的全身。

修一默默低著頭。花繪像是為了將這份痛楚盡數接受,輕輕撫摸著他的後背,片刻後淚水從她那近乎無色的瞳孔中悄悄滑落。

「啊。」

不知不覺間花繪叫出了聲。

為什麼沒辦法理解他心情的自己,會不自覺地落淚呢?

「果然,我們兩個說不定早就緊緊聯繫在了一起。」

少年沒有回答,房間內陷入了沉默。

一元復始,萬象更新,眨眼間又來到三月。

不久前,修一剛剛結束了他的第二次三段聯賽,合計十一勝七敗,最終名列第五。

成功升段的兩名選手中一位是二十二歲的年輕人,另一位則是年僅十五歲的初中生。

前有女性棋士誕生,這回又出現了許久未見初中生職業棋手,連續兩次的高話題性事件使得將棋界本身也開始受大眾所關注。

相反,修一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線。雖說偶爾會作為抗病棋士之類的勵志題材被媒體報導,但已不再是那顆承擔將棋界未來備受矚目的明日之星。

一方面他的棋藝在不斷退步,另一方面,過去有時會出現的,宛如回憶起才能般下出致勝一手的次數也在愈發減少,平凡的對局仍在繼續。現在的他,已經到了就連獲得第五也能接受的地步。疾病的影響顯而易見,在其患上不治之症的消息人盡皆知的當下,少年已經逐漸被視為過去的存在。

最終對局結束後,翌日修一受三段先生以及K的邀約一同出門逛街。

根據三段先生的提議,三人決定在一家別致的義大利餐廳內會面,這可是與以前的他完全不相稱的地方,不過最近他也開始注意起了儀容,因此倒說不上有多違和。

先生端著杯子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戒指,據說將在六月舉辦婚禮。辭去將棋道場管理員的身份後,如今在一家印刷廠工作。眼下身上穿著的外套和鞋子,正是居住在一起的未婚妻給自己挑選的,對此他害羞地表示道。

K從四月起將前往京都的大學讀書。前幾天剛簽完單身公寓的房契,決定一周後搬家。

他在大學選擇了釀造專業,夢想著將來前往釀酒公司工作,就像他過去曾無數次和修一提起的那樣。

餐桌上修一第一次闡述起了自己的病情真實情況。待一切說明完畢後,少年繼續補充講道。

「接下來這件事我還沒和任何人提到過。」

以此為開端,少年向二人告知了自己今後不會再參加聯賽的決定。

「這是我的最後一次參賽,獎勵會那邊我也打算退會。……就如同你們所知道的,現階段想要再回到以前的普通生活幾乎可以說是不可能了,我自己也不願意繼續給周圍的大家添麻煩,所以決定趁此機會做個了斷。」

一陣尷尬的沉默過後,望著兩個人的臉,修一輕輕地笑了,

「真的,真的很開心。和K相識知道了將棋這麼有趣的遊戲,遇見三段先生則讓我見到了更為廣闊的世界。多虧了你們令我的日常充滿了快樂,在這裡請讓我說聲謝謝。」

說到這,修一向二人深深鞠了個躬。

「儘管如此,每當自己沉浸於喜悅之中,內心深處總會湧現出些許的不安,心想著是否哪天一覺醒來就會失去這一切,感受不到任何的趣味。然而直到最後都能這麼快樂,僅憑這點便可以說得上是無比幸福。」

「這樣啊……」

三段先生不禁嘆了口氣,

「也就是說,你最終也止步三段了麼……這麼一來,你就是新「三段先生」了吶。」

「確實是那樣呢。不過,這個名號還是算了吧。」

修一苦笑著說道,對此三段先生仿佛不服氣似的哼了一聲。

「那個俁野…我這還有件想問的事。」

看到這一幕,一旁的K抱著胳膊開了口。

「想問什麼?」

「你剛才有說你和某個女孩在感覺上存在同步吧,那麼迄今為止你與我們在一對一談話的時候,那個女孩都有聽到嗎?」

「雖然不會總是那樣,但有時候在聽也說不定。」

聽到這K誇張地搖起了頭。

「這都什麼嘛!真是的,早知道這樣,當初就應該多說些帥氣的話。我會不會在她眼裡已經是一個滿口黃腔的笨蛋了。……可話又說回來,能和女孩子像這樣彼此偷看對方生活什麼的,也太讓人羨慕了吧。吶,對方是個美人嗎?」

「絕世美女喔。」

「嗚啊啊,真是豈有此理!為什麼只有你能碰到這等好事!啊,對了,既然這樣的話,那也就意味著此時此刻你們正在注視著對方眼前的風景吧?」

「嗯。」

K那滑稽的態度,讓修一再度露出了一抹苦笑。

「嘿~這樣呀。那麼她現在在幹嘛呢,那個可愛的孩子。」

「嗯……到底在幹什麼呢……」

「你知道的吧?快告訴我啦。」

儘管修一努力插科打諢,然而K絲毫不肯買單。最終,只好無奈似的聳了聳肩。

「她在哭。」

獎勵會的退會申請交出後,高中生涯也迎來了結束,修一的日常徹底沒了事做。趁著春假期間有時會拜訪一下友人的家,有時則去看望總算是住進了醫院的祖父。

祖父的病情相比起那時要重了許多。

怪異的鱗片不僅生長在身體內側,就連表面也開始出現。手背和胸口上都長滿了摸起來像是指甲蓋一般的鱗片,手指間的蹼逐漸肥大,就像魚鰭一樣。外貌也變化了不少。

原本以鼻子為中心的臉中央部分出現了隆起,受此影響兩隻眼睛左右分離,宛如食草動物長在了頭部的側面。視線無法聚焦,看不到正前方的景象。

經常無緣無故開始咳嗽,咳出來的東西里伴隨著鮮血與細小的鱗片。

「這就是所謂的報應麼。我殺了那麼多魚,所以現在也要化作一條魚死去。」

臨近三月末的某個溫暖春日,祖父在床頭對握著自己手的修一喃喃說道。

「那種事才沒有喔。」

隨後,修一向祖父講起了花繪曾對自己說過的話。

在這世界的某處角落,存在著一個巨大的意識儲存站。它和所有人的意識緊緊相連,小到細胞分化,大到本能習慣,包含了全部的一切。最近儲存站的工作似乎出現了一點問題,於是發生了許多至今為止都沒遇到過的事。祖父的病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所以絕不會和因果報應之類的扯上關係。

「我這邊也一樣喔,這並不是誰的錯,只不過是單純隨時間演變而成的結果罷了。」

修一如此說道。

「這樣啊…」

祖父輕輕點了點頭,閉上眼不再說什麼。

一周後,四月四日,在櫻花盛放的季節中祖父離開了人世。

葬禮當天,修一的心情十分低落,回來後直接穿著喪服倒在了床上。身處研究所的花繪不知從何時起也一直在抽泣。

「最近你總是在哭呢。」

「我以前幾乎從來不會哭的,這都是修一君傷心的原因。」

面對少年玩笑般的話,少女帶著哭腔答覆道。

「看來是我的錯吶。」

修一苦笑著,把臉埋入了枕頭中。

時間來到四月中旬,乍暖還寒的時節終於離去,迎來了溫暖的每一日。兩個人的病情也到達了新階段。

那是發生在某個星期日午後的事。修一在自家飯桌前,一邊吃著叔母帶來的土特產點心一邊和雙親交談,忽然少年將雙手抬到了自己眼前,左手仿佛端著看不見的杯子,右手同樣拿著看不見的水壺做出像是在倒水的動作。

直到滿臉驚訝的母親出聲提醒,修一才這注意到自己的奇特行為,

「剛剛花繪在倒咖啡,估計是受她的影響吧。」

少年撓了撓頭,苦笑說道。

這件事發生數日後,修一和花繪一樣被送進了研究所。

研究所的生活,除開檢查時間外還算自由。與之前經常來的時候基本一樣,不過現如今已不再進行各式各樣的儀器檢測,取而代之將重心放在了觀察兩個人的生活上。就二人目前的情況而言,屬於發展至最終狀態之前的過渡階段,症狀的表現形式逐漸趨於多樣化,這正是村田他們想要詳細了解的東西。

修一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將空餘時間全身心投入到將棋上,閒暇之餘就連撿起來的中級棋局測試也幾乎推導不出正確答案。即便如此,他本人依然樂在其中。

至於研究將棋以外的時間,都花費在了用自己帶來的筆記本電腦製作回想錄上。

最終自己的記憶將喪失到何等程度並不知道,然而即使全部消失,為了證明它們曾存在過,必須將自己的經歷,以及那些至今為止從未和他人分享過的感受書寫出來。這不僅是對雙親,更是對周圍所有關心自己的人應盡的義務。

每當這時,花繪就會坐在他的身旁,注視著這一切。

她已經無法再讀懂任何專業書籍,曾經對於病症的那些思考結論,已經完全記不起來了。再加上也不像修一那樣空餘時間有事做。偶爾,少女發呆時會陷入過去的回憶中,回想起曾將自己囚禁在公寓裡的那個男人大喊著「人一旦上了年紀,愛就成了必不可少的存在」的模樣,思考著愛對於自己來說是否同樣重要。

然而,回憶的時間並不會持續多久,很快又將回到專心注視著修一的狀態。

思考和情感彼此同步的兩人,在個人行動上變得愈發困難。

因此,當其中一個人決定做什麼事,另一個人必須保持不動。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不是面對面聊天,就是並排坐沙發里看電影。對他們來說,這是最沒壓力又舒服的消遣方式。

伴隨時間流逝,兩個人的關係變得逐漸親密。有時也會探討起相互之間這份感情的本質。

自己二人莫非和眾多的年輕情侶們一樣雙雙墜入了愛河。還是說,其中一方單戀,但在病症的影響下使得對方也產生了相同情愫。亦或是,將對方視作自己的延長線,屬於一種自愛的表現。當然,說不定這一切僅僅只是名為「同病相憐」的共依存關係。或許以上這些都沒猜對,也有可能是共同作用下的複雜結果。

雖然眼下得不出結論。可是,不管這份感情從何而來,只要兩個人的意識繼續向著同一化前進,總有一天將無法再把對方當作另外的個體來看待。

等到最終合二為一的那一刻,彼此間的這份感情又將歸於何處?究竟是完全轉化為對自己的愛意,還是說,消失得一乾二淨。

關於這些,兩個人討論了許多,但果然還是絲毫沒有頭緒。

「世人常說的「一刀兩斷」往往意味著雙方關係的徹底破裂,但放在我們身上似乎有點不一樣不是麼?……一刀兩斷,代表著各自新的開始。」

這麼說著,花繪笑了起來。

在房間裡沒有其他人的時候,兩個人嘗試了無數次交合。然而,無論哪回都未能如願。

對於充分了解彼此的二人來說,看著對方的身體就如同照鏡子一般自然,無法湧現出任何的性興奮。歸根到底,就連性慾本身也在漸漸隱沒。

即使相互觸摸著對方的身體,傳遞到胸中的也只有安心與平靜,和興奮扯不上邊。直到最後酣然睡去。

究竟是否由於意識上的同步才導致了這種情況,對此修一心存疑惑,但僅憑花繪過去的調查結果還遠遠不夠。

從現有的報告來看,在男女患者實行性交的狀態下,同樣會產生類似於情感同步的「鏡中鏡現象」,從而產生意想不到快感。這種情況之所以沒有發生在自己二人身上,說不定是有著其他原因吧。

「不管怎樣,真是遺憾。」

聽完花繪的說明後,修一不禁坦然說道。望著他這副認真的模樣,少女咯咯直笑。

研究所方面對二人的關係似乎有所察覺,但也並沒多說什麼。

兩個人最終沒有進行到那一步,假使真有可能的話會生出孩子也說不定。職員們放任不管的態度中,除了出於對個人隱私的尊重,想必還包含著對患者的出產體驗,以及生下來的那孩子本身感興趣。二人聊天時經常會開起這樣的玩笑。

雖說偶爾會同床共枕,但大多數時候都睡在各自的房間裡。最近,兩個人窺見了對方的夢。不同於迄今為止的特殊體驗,那是發生在雙方都處於睡眠狀態下的事。

由於病情最終將以二人的人格統一為結束,到達某個階段後彼此之間的正常夢境也會互相侵蝕,修一暗自害怕著那一天的到來。

夢境作為極具個人幻想的造物,如果步入了同步狀態,也就意味著他的內心世界向對方幾乎完全敞開。如此一來,那些即使在患病後也不曾和誰提過的事同樣將被少女知道。

渾身傷痕以胎兒形象出現的兄長,以及與他之間進行的幻覺般的對話,在此之前無論是面對心理醫生,還是研究所的檢查,少年都隻字未提。自己知道了墮胎的事,甚至擔憂到了出現幻覺的地步,不管怎樣肯定不會想讓家人知道。

雖說如此,這並不屬於意識上的舉動,僅僅只是在無意識深處,選擇了將兄長淘汰。一切並非偶然,其間充斥著對於殘酷命運無法言喻的寂寥。自己的全部意識,正是建立在這份寂寥感之上。

曾經有一段時間見到兄長的次數大為減少,但隨著病情的加重機率又高了起來。

好不容易被給予了生命來到這個世界上,卻連一副正常肉體都無法維持,也難怪兄長會三番五次出現在自己的面前。明明原本被從胎盤切除的那個人應該是自己才對,一想到這就覺得無地自

容,對雙親充滿了罪惡感。

像是為了證實這一切,兄長時常會朝自己咒罵道。

「什麼嘛,你這個廢物。」

「年紀輕輕就整得和退休似的,還真是個不孝子。」

無論是洗澡時的浴室角落,還是窩在沙發中看電影時面前的地毯上,肉片形狀的他總會在不經意間現身,仿佛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待在那,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嗤笑著修一的存在。

少年的動搖,很快被一旁的花繪注意到。

「怎麼了?」

少女確認起修一的視線匯集之處,然而什麼都沒看見。望著一臉疑惑的她,修一搖了搖頭表示並無大礙。

「只是稍稍想起了一些討厭的事。」

得知對方還沒發現,少年總算鬆了口氣。

可好景不長,這一天終於還是到來了。

事情發生時兩個人正在食堂共進晚餐。比起面對面相坐,並排朝著同一個方向更能減少情報上的混亂,於是二人在不知不覺中早已習慣了像這樣肩並肩的狀態。在吃的方面上,為了避免味覺錯亂也會選擇同樣的食物。

這天也和往常一樣,兩個人相鄰而坐吃著咖喱飯。他們的動作別無二致,就連伸手舀湯的時機都如出一轍。

並不是病情已經發展到了無法各自行動的地步,只不過與其煞費苦心去刻意做出改變,倒不如維持現狀來的安穩,因此最終接受了這樣的行動方式。

就在兩個人默默吃著咖喱飯的關頭,兄長現身了。

擺放著碗碟的白色亞克力桌面上,血淋淋的肉塊再一次出現在了修一的視線中。正當他打算無視其繼續吃下去的時候,

「這是…?」

花繪瞪大了雙眼,轉頭向身旁的修一的詢問道。

「能看見嗎?」

「自己眼裡雖然什麼都沒有,但可以透過修一君的視點看到。」

「原來如此,是這種感覺吶……聲音的話,也可以聽到麼?」

花繪點了點頭。

「一直在說好痛,好痛……」

於是修一講起了關於兄長的事。自從被親戚告知墮胎的真相後,自己便時常會看到類似的幻覺。

「看來這一切,不結束不行了呢。」

說罷,修一伸出雙手捧起了兄長的身體。兄長那斷裂的四肢與頭部伴隨著咕嚕咕嚕的聲響很快融入了他的掌心,宛如明膠軟化般留下了一灘粘稠的鮮紅液體。

修一為了不讓其灑出,將雙手舉高緩緩抬至嘴邊,嘴唇貼著手腕仰頭一飲而盡。

攤開手掌,鮮血已然沒了蹤影,桌面上也並未留下任何痕跡。

花繪屏息凝視著他的側臉。待到萬籟俱靜,少年轉過身面向少女微笑著說道,

「已經沒事了。」

九月的例行檢查中,二人被確診出在視覺、聽覺、嗅覺、味覺等幾乎所有對於外界的感知上實現了同步。

至於內部的意識、情感、記憶,儘管還算是保留了特有性,但也愈發渾濁。再這麼下去同化也只是時間問題。

二人目前的狀況距離最終階段只差一步,根據村田他們的預測,早則年內,遲則來年中旬,兩個人將實現人格上的徹底統合。

屆時,眼下的研究所生活也將宣告結束,取而代之轉移到新的環境下。

為了提前適應即將到來的新生活,這天職員驅車將二人送往了離研究所稍遠的康復中心。

呈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座修建在山林深處的木製建築物,踏入玄關,隨之迎接而來的是印象中的風景。

那是兩個人第一次來研究所時所看到的,錄像中的漂亮小屋。高聳的天花板下,房間正中央並排擺放著兩把輪椅,曾在錄像中出現過的兩名中年男性,此刻正坐在上面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像是為了打招呼一般,二人輕輕揮了揮手,那動作看上去分毫不差。

望著這一幕,修一和花繪同時回想起了初次遇見這道光景的日子,不由心生懷念。那時的兩個人還並未像現在這般親密,彼此之間充滿了緊張與好奇。自那以後仿佛過去了很長一段時間,可實際上兩年都沒到。當時十七歲的他們,如今走在前往十九歲的路上。

和自己之外的患者進行實際對話,對二人來說還是第一次。面對面交談過後才知道,他們的反應和錄像中一樣,開口與微笑的時機完全一致。曾被自己視作怪物般的行動,如今在二人看來卻顯得無比親切。

只不過,改變了的地方也有好幾處。兩名患者比起錄像時稍微瘦了一點。偶爾,甚至能夠做出其中一人起身,將裝有水的玻璃杯遞給另外一人的神奇之舉。

對此修一二人很是驚訝,向其詢問症狀是否出現了緩解,對方搖了搖頭。

「「受同一意識控制這點並沒有變喲,現在的我們依然處於連接狀態下。怎麼說好呢,這就好比兩個人化身為鋼琴師的左右手,各自配合著對方的行動。」」

說到這,二人同時笑了。

「「原本都是作為個體的存在,忽然間卻不得不同時控制兩具身體,一開始肯定會手忙腳亂。可正所謂水滴石穿,只要一點一點慢慢將意識整備,也能在某種程度上實現分頭行動。就像是小孩子學習鋼琴一樣。」」

接著,他們在空中比劃出了彈鋼琴的姿勢,放聲歡笑。語氣中充滿了信任。

關於智力下降這個方面,在與他們的交談中完全感受不到。莫非是康復訓練取得了效果,修一二人不禁再度提出了疑問。

「「確實好了不少,但從出生起,直到變成這個樣子之前的記憶已經全部想不起來了。所以我們在這片仿佛世界末日過後的荒蕪之地上,建立起了新的知識宮殿。」」

這麼說著,他們挽起了胳膊,相互看向對方。

「「或許你們兩個現在會感到十分不安。不過有件事你們知道嗎?此時此刻在你們和其他人的眼裡,我們是兩個人的存在,但實際上內部意識只有一個。然後呢,未來同樣的命運也會降臨到你們身上。……二減一,光從表面來考慮的話意味著其中一個人的離開,因此你們會感到惘然若失也是當然的。可是,以我的立場而言,稍稍有些區別。」」

兩個人平靜地說著,臉上增添了一抹凝重。

「「最初確實不怎麼好受,很多事無法辦到,失去了以前的記憶,整天痛苦得不行。然而,經過了一段時間的適應之後,情況有了改變。……不知從何時起,想用這兩副身體打一場網球賽成了我的目標。儘管想要完成如此精確迅速的動作並不容易,但只要繼續訓練下去話總有一天能夠成功。請仔細想想,這難道不是一件很厲害的事麼?不久前在還沒有發明這種訓練方式的時候,發病後像廢人一樣葬送人生的患者不計其數,倘若我的志向得以實現,那麼便意味著這個可悲的時代總算可以迎來結束。只要帶著目的去訓練的話,別說是取回原本的能力,就連許多患病前做不到的事情也能好好完成。注意到這些後,自然也就不覺得有什麼好悲哀的。……我發生同化的時候年齡已經比較大了,即便如此依然會抱有這些想法。你們兩個還很年輕,擁有著更多的可能性。有時自己甚至會認為,這種病會不會是人類進化的先兆之一。在遙遠的未來,或許全人類的肉體都將受同一股意識指揮行動。這可是為了成為優秀生物的一次偉大變身。」」

「思考能力可以回到發病前的狀態嗎?比方說將棋什麼的,還能繼續下嗎?」

面對花繪的發問,他們點了點頭。

「「當然可以,說不定還會變得比以前更厲害。畢竟,用兩份大腦去思考問題要更加順暢,各項能力也會隨之升。就像CPU多核運行……不對應該用雙渦輪增壓形容比較恰當。」」

說罷,他們又笑了起來。是在開著什麼有趣玩笑嗎,少年少女對此無法理解。

「「總之,我想說的就是,你們沒有必要去過分擔心……失去了什麼,與此同時也會得到些什麼。這不僅僅局限於我們人類,對所有生物而言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毛蟲在變成美麗的蝴蝶之前需要在蛹中度上一段不自由的時光,你們也是一樣,不僅如此整個世界都即將迎來蛹化的季節。」」

那之後二人在村田等人的帶領下吃了午飯。

面對其"這裡風景不錯,要不要到處走走"的提議,兩個人點了點頭。

"從現在開始,能讓我們兩個自己走一會嗎?"

修一出聲問道。

「可是可以,不過你們最好慢點走,順帶一提接到電話就得回來喔。」

村田大方的表示了同意。

這片地區四周被圍牆所環繞,其間分布著大大小小的森林與湖泊,以及患者們的生活設施。

土地本身受國家管

轄。在領取過裝有GPS的手機後,修一二人獲得了自由活動的許可。

和以前在錄像中看到的一樣,山峰重巒疊嶂,景色遼闊。氣溫還處於走在路上會稍稍出汗的季節,山風清涼,正是散步的好時候。

附近的植物會隨季節改變顏色,同時栽種了各式各樣開滿花的樹木。到處鋪設有方便輪椅通行的道路,其中一條延伸進了森林深處,看樣子是為了散步所特地修建的小道。

兩個人手牽著手,並肩走了上去。二人邁出步子的時機完全一致,比起各自一前一後,這樣走起來更加容易。再過上一陣子,或許就將不得不依靠輪椅來行動。然而,倘若剛剛聽到的那些話是真的,這之後通過努力總有一天兩個人能再次用自己的雙腿走起來。

「一切真會有那麼順利嗎?」

花繪斷斷續續嘟囔著,一旁的修一什麼也沒說。

走了一段時間,道路兩旁的風景變成了翠綠的竹林。放眼望去前方有座小涼亭,本想著進去休息卻始終找不到入口,無奈之下只好選擇翻越柵欄朝其走去。

柵欄只有膝蓋高,但對如今的二人來說儼然是個不小的障礙,彼此支撐著身子好不容易跨了過去。

眼前的竹林有經過精心修剪,砍去了枯枝,四周也看不見雜草。枯葉散了一地,與脫落的竹皮層層相疊宛如一張巨大的地毯。

兩個人緩緩往前走著,腳底沙沙作響,就在這時修一開口說道。

「你以前有挖竹筍的經歷嗎?」

聽到他這麼問,花繪點了點頭。

「真的很好玩呢,我小時候經常和別人一起去。」

少年停下腳步,輕輕觸摸著面前青翠的細竹。

「那是剛立春不久的寒冷時節,由於時間晚了會影響竹筍的新鮮度,一家人天剛亮便來到了竹林。父親背著鐵鍬,我則拿著裝滿竹筍的塑膠袋……啊啊,真是懷念啊。現在回想起來那應該是我這輩子最開心時光。……一旁的母親抱著剛出生沒多久弟弟,遠遠注視著我們。」

「弟弟是…?」

花繪的提問,讓修一總算發現了不對勁。

「啊咧?好奇怪啊,我明明沒有弟弟的。可母親抱著嬰兒的樣子,卻是那樣清晰……」

一時間修一陷入了思考。

「難道說……」

花繪小心翼翼地說道。

「那會不會是我的記憶。」

「啊啊,確實有可能呢。」

修一苦笑著,仰望起了天空,像是在仔細搜尋自己與竹筍的記憶。

花繪也默默低著頭,試圖在腦海中找到修一的影子。

遺憾的是,最終什麼也沒看到。

率先放棄的修一嘆了口氣。隨即走到花繪面前,背對著牽起了少女的手,兩個人就這樣再度邁開了腳步。

「我最近,經常會夢見爸爸媽媽還有弟弟他們。」

走著走著,花繪像是自言自語一般說道。

「我知道。」

「嗯,因為我們做著同樣的夢嘛……但不知道為什麼,記憶會在這個時候鋪天蓋地冒了出來。……簡直就像是,大家都在喊著「不要忘記——,不要忘記——」一樣。」

花繪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我經常會想,假如我哪天被忘了,豈止如此,就算世界上的所有人哪天都被忘了,其存在本身也不會消失吧?既然這樣的話,忘記也好,記得也好,又有什麼好去值得悲傷的呢。」

修一沒有回答。

不久後二人終於到達了涼亭。

雖說想在這休息,然而木製長椅上濕了一片,已經沒了坐的地方。就在兩個人圍著亭子四處亂轉的時候,發現了一條來時沒有見到的小路。

路面上鋪滿了扁平石塊,一直延伸向深處,從這裡走的話說不定能回到之前的散步道上去。

於二人開始了返程。

四周一片寂靜,偶爾有風吹過,竹葉發出沙沙細響。路遠比想像中要長,從二人嘴裡呼出了淡淡白氣,如預想中一樣動作的時機分毫不差。

「竹子這種植物,一根接一根看上去像是分開長著的,可實際上分布在地下的根莖彼此之間緊緊相連。」

走在前面的修一忽然開了口。

「世界上的大多數竹林皆如此,整片林子共用著同一個根,我們眼前的這片說不定也是一樣。明明生得這般茂密,卻在地下相互連繫著,仿佛存在於這的只有一個生命。因此,就算某一塊全部枯萎了,或是被砍倒了,來年又會長出新的幼竹。……講真,整個人類會不會也是一片大竹林?這或許代表了太多意味,然而即使一切真如所想,我們的心靈……」

「啪嗒啪嗒」,伴隨幾聲輕響兩個人抬起了頭。

搖曳的枝頭上,五十雀正拍打著青色的翅膀。

雖然雙腳緊扣,但纖細的竹枝顯然承受不住它的體重,一番搖晃後只好再度朝天空飛去。

「相當慌張呢,沒想到光是想找個歇腳的地方都這麼難。」

望著這一幕,修一輕輕笑了笑,隨後重新踏出了腳步。反觀花繪沒有動,兩個人一直牽著的手就這麼鬆開了。

少年回頭看向少女,就在這一瞬間,他從少女眼中見到了自己的臉色。

很快他轉過臉去,再次牽起花繪的手,像是引導著一般走了起來。

少女什麼也沒說,默默跟在了後面。

那是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

庭院內的櫻花開得正盛,微風吹過花瓣散落了一地。

職員們一大早就把餐桌和椅子搬了出來,然後拿著不知從哪弄來的室外燒烤架往裡面添炭。

餐桌上排列著大大小小各種材料,有肉和蔬菜,紙杯,一次性筷子,桌下還擺著裝有冰飲料的冷藏箱。

一切準備完畢,兩名主角坐著輪椅出場了。

修一被父親推著,花繪則是叔母。待二人就席後,收到通知的村田從研究所一路小跑了出來,挨個打著招呼。

終於到了兩個人轉移至那座深山的這一天。通過康復訓練,二人將在白紙上書寫他們的新篇章。今天,安娜.瑪麗症候群的患者已經得到了廣泛關注,如何開發出他們的能力,成為了各界學者們相互議論的話題。由於他們以及患者的努力,新的理論與技術正在不斷湧現。

「你們兩個都很優秀,我相信一定能構築出屬於自己的新未來。今後我們這邊還會繼續給予支持,但相關能力的開發與具體指導將由其他專家來擔任。康復訓練的成果你們不久前也看到了吧?沒什麼好擔心的。那兩個人確實恢復的很不錯。但對於你們……不,但對於你而言應該可以做到更好吧?總之,現在你的首要目標就是能像他們那樣實現分開行動。」

村田的長相還是一如既往和骷髏沒有什麼兩樣,額頭在陽光的折射下熠熠生輝。

家屬們沉著臉聽完了這些話,而身為當事人的兩名主角卻始終在笑,像是把對方的話當成了耳旁風。

一切結束後,聚餐總算開始了。

徹底融為一體的兩個人當下還無法像秋天見到的那兩名患者一樣各自行動。望著眼前擺好肉片的碟子,其中一方若是拿筷子去夾,另一個人的碟子裡就算什麼都沒有也會做出同樣的動作。吃的時候也是一樣,嘴巴同時嚼動。

在此之上,不知是否還沒能適應新的意識形態,動作精度相較於以前有了大幅下降,食物遞到嘴邊不慎掉落的情況多了起來。

「想吃什麼和我們說就好」,周圍的職員和親人們發現後勸說道,然而兩個人笑嘻嘻的完全沒有聽進去。

花繪的叔母叔父,此刻正和坐在對面的村田仔細談論著什麼。

修一的雙親幾乎沒怎麼動筷,手裡還端著最初倒滿啤酒的紙杯,呆呆注視著自己兒子和他的搭檔。

還差半年就二十歲的他,嘴邊沾滿了調料,職員幫忙擦拭的時候,像是很好玩似的不停把頭低來低去。

與此同時,鄰座的花繪做著一模一樣的動作,衣擺和胸口到處染上了茶色的污漬。

忽然,為了回應一旁修一的行動,她的手肘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紙杯。

見狀,母親伸手把紙杯扶了起來。

於是花繪朝著她莞爾一笑說道。

「謝謝媽媽。」

一聲哽咽過後,母親的表情終於崩潰,雙手捂臉背過了身去。

旁邊站著的父親連忙抱住了她的肩。

就在這時,一陣強風吹過,捲起了花繪的白髮。

猶如漫天飛雪一般,成千上萬的櫻花騰空而起,將整個世界覆蓋在了一片粉色之中。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