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莫琳的『宅邸』入侵(2/2)
亞雷克也笑了回去。
「聽說那位女士在搜查『狐狸』的動向,我想您或許知道這件事情的真偽,所以前來請教。」
「『狐狸』?你指的不是動物,是十年前殲滅的那個,既是竊盜集團又是強盜集團的犯罪組織吧?為什麼她現在會調查起這件事情?」
「不知道。我也沒想到這件事現在還會被挖出來,搞不懂到底是怎麼回事。另外,『狐狸』指的是個人,雖然常和她率領的強盜集團名字搞混。」
「原來是這樣。『灰客』也好,『狐狸』也罷,總之和那個冒險者組織有關的罪犯,在十年前都已經死了……」
「那時候感謝您的幫忙。」
「……『灰客』相當受歡迎,甚至到現在都還會出現冒牌貨。我聽說囉,歐爾布萊德家的紛爭。」
「啊啊,那個自稱『灰客』的冒牌貨已經處理好了。」
「你果然在背後動了手腳吧?」
「是。我請公會長把他找出來,由我說服本人之後,他今後應該會改過自新活下去。在揭穿拜倫先生做的壞事時,他不是自願當證人了嗎?」
「是啊,而且拜倫在戴上從你那拿到的狐狸面具後,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招了,我們這裡也樂得輕鬆。」
「如果他沒有反省的意思,再麻煩通知我一聲。」
「我會視情況決定。亞雷克你還真是個危險的男人,不過我喜歡。」
「辭去冒險者的工作後,我就沒做過危險的事情了,最近更是老實。」
「你這種地方實在讓人興奮呢。」
露克蕊琪雅面紅耳赤,抱緊了自己的身體。
亞雷克始終維持著一貫的笑容。
「言歸正傳,可以麻煩您私下幫忙確認安羅婕女士搜查『狐狸』這個謠言的真偽嗎?另外……可以的話,還有這位女士對於人類以外種族的態度。」
「哎呀,你在指使女王嗎?」
「如果需要報酬,請告訴我。」
「這個嘛,過幾天會舉辦……你原本的世界是怎麼說來著?『女子會』?我們要舉辦這個活動,到時候希望能有個大澡堂。」
「知道了,我會幫忙準備。」
「真是幫了大忙呢。那麼我就來確認謠言的真偽,雖然這麼說,但實際負責調查的是你訓練的禁衛軍。」
「大家還好嗎?」
「那些是實力堅強又忠誠的士兵,雖然她們效忠的對象好像是你不是我。」
「是嗎?不過我是採取教官的做法,雖然現在已經不再訓練她們,不過可能因為訓練時的印象太根深蒂固,她們還是會不自覺地聽從我的指令。」
「因為你的訓練會分解人的心靈,再加以重組呢。」
「玩別人玩過的存檔不可能玩得好,所以我只是從頭開始而已。」
「……真是個謎樣的人物呢。」
露克蕊琪雅嘗起了水果。
「那麼我拜託的事情就麻煩您了。」亞雷克說。
「哎呀?你要走了嗎?禁衛軍肯定很想見你呢。」
「她們畢業了,現在我實在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見她們。」
「神秘又危險,不過也是個心細的人呢。既然你這麼想,我就不留你了。歡迎隨時過來這裡,我的勇者。」
「……雖然我無法做出像個勇者的舉動。」
「你是指最後大魔王嗎?在你的世界裡,那一般是由勇者打倒的嗎?如果這地方也有就好了。」
「女子會的日期再等您聯絡嗎?」
「沒問題,我會再捎信過去。不如你和優咪也來參加吧?」
「我和妻子的個性都不適合參加王宮的派對,再說為什么女子會要邀我參加?」
「咦?你對都是年輕女孩的澡堂派對沒興趣嗎?」
「我有妻子了。」
「真專情呢,我喜歡。」
露克蕊琪雅笑了起來。
亞雷克最後一鞠躬,離開了室內。
〇
亞雷克回去時,時間已經將近晚上。
『銀狐亭』里到處亮起了燈。
一樓食堂。
在那裡,優咪和莫琳回來了。
她們把食堂的桌椅挪到一邊,在中間挪出了一個空間。
她們似乎在那裡換衣服,四周擺滿了大量疑似是裝備店或是服飾店的袋子。
「你們買得真多。」亞雷克對她們說。
莫琳嚇得急忙往後跳開。
從完全沒有感受到氣息的地方,傳來了說話聲,她還以為自己的心跳要停了。
「亞、亞雷克先生!您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的?」
「我剛回來。」
「我沒聽見旅店開門的聲音啊?」
「為了讓客人能住得舒適,所有員工在行動時都會儘量壓低音量……」
「所以連開關門都沒有聲音嗎……?」
「只要有心,這種事情誰都做得到。」
亞雷克這麼說的話,就表示這件事要不是沒有人做得到,不然就要經過嚴厲的修行,莫琳這麼認為。
雖然自認理解力差,但這種程度的事情莫琳還是能夠明白。
「對了,你們好像找到了合適的服裝。」
「唔……我們買了很多……」
「那應該是妻子硬逼你買的吧?」
「……這麼說來,的確是這樣。」
莫琳稍微往優咪瞥了過去。
把錯全推到她身上,莫琳覺得很過意不去。
不過,優咪像是完全不介意,笑著回答:
「對啊,我們買了很多,我還順便幫諾娃和普蘭也買了衣服。」
「……真受不了你,她們可不是洋娃娃喔。」
「唔,可是很可愛啊。」
「是很可愛沒錯。」
「那就讓她們換新衣服嘛。」
「……好吧,反正她們那麼可愛。」
「嗯。」
夫妻倆曬起了恩愛。
莫琳忽然察覺一件事。
亞雷克能輕鬆對話的人,大概只有優咪和雙胞胎奴隸,可見他對她們敞開了心胸。
敞開心胸……
亞雷克有心?
要
是他真的有那種東西,怎麼可能進行那麼殘酷的修行,她實在忍不住疑惑。
正當她思考的時候——
亞雷克忽然看向莫琳。
莫琳嚇了一跳,急忙大喊:
「我、我沒有認為您是個沒有心的人!」
「……你在說什麼?」
「沒事!沒事沒事!什麼事也沒有!倒是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是在想,那件衣服很適合你。」
「…………是嗎?」
莫琳俯視著自己的身體。
出門採買前——
她身上穿的是綠色披風。
那是一件樸素的披風,而且因為長時間穿著,導致整件披風都破破爛爛,不是件好衣服。
不過,她認為那樣的衣服正適合從沒受過誇獎,老是失敗的自己。
然而,現在——
她穿的是一件漆黑的長袍。
而且衣服緊密貼合著肌膚,使用的是散發出光澤的材質。
再加上大腿開了高衩。
老實說,她認為這件衣服太過花俏,不適合自己。
可是,亞雷克這麼說:
「很適合你喔。」
「……我總覺得太花俏了……因為我的外表這麼不起眼……」
「……不起眼?我這話聽起來可能像種族歧視的發言,不過……魔族的外表不可能不起眼。白髮、白皙的肌膚和左右不同顏色的瞳孔,每位魔族的長相都很出眾。我反而覺得之前那套樸素的衣服,根本襯托不出你的美貌。」
「我、我很高興聽見這樣的稱讚,不過在妻子面前最好別稱讚其他女性……就算沒有別的意思。」
「妻子的話,她到廚房忙囉。」
「什麼時候離開的?」
她確實不在這個地方。
仔細一瞧,原本散落的服飾店袋子也全部收拾乾淨,只留下了一個。
除了那個袋子以外,其他全是雙胞胎的衣服,所以肯定是優咪拿走了,只是……
完全沒有察覺行動的聲音或是氣息。
「為了不妨礙客人,所有員工在行動時都儘量保持安靜。」
「平常就必須行動得像入侵戒備森嚴的地方,如果是我的話肯定會發瘋。」
「這種事情習慣成自然。」
「抱歉,亞雷克先生您所謂的『自然』,對我來說是『未知』的領域……」
「那是因為莫琳小姐你沒有生活在一般常識適用的地方。比起一般貴族,憲兵團第二大隊長的家算是特殊一點的環境。」
「奇怪?沒有常識的人是我嗎?」
常識到底是什麼?
莫琳感覺腦子裡面混亂到了極點。
亞雷克笑著轉換了話題。
「怎麼樣?穿上『魔力吸收率』高的裝備後,你能感覺到力量從體內湧出來嗎?」
「抱歉,採購的時候我也常聽見這個詞,『魔力吸收率』到底是什麼意思?」
「對了,我還沒解釋過。使用魔法的時候,你應該有發現自己體內的魔力正在消耗……」
「有,我因為這樣死了好幾次。」
「事實上,魔法師使用魔法的時候,消耗的不只有自身的魔力。」
「……什麼意思?」
「大氣中也飄散著魔力,用自己的魔力影響大氣里的魔力,使超自然現象發生,這就是稱為魔法的技巧。換句話說,自己是馬達,大氣中的魔力是齒輪,轉動齒輪可以有效率地增加馬達的轉速,讓輪胎轉動。」
「抱歉,『換句話說』之後的話我沒一句聽得懂。」
「發動魔法的結構比想像中還要複雜。」
「我懂了,原來是用比想像更複雜的結構發動啊……」
「言歸正傳,在『影響大氣中的魔力』這個階段,如果穿著魔力吸收率高的裝備,能更有效地讓自己的魔力影響大氣中的魔力,也就是說,作用如同塗在齒輪上面的潤滑油。」
「也就是說的後面完全聽不懂。」
「也就是使用上更順手的意思。」
「我懂了,原來是順手的意思啊。」
莫琳點頭。
亞雷克笑著,又繼續解釋下去。
「魔法師在提升攻擊力的時候,需要注意的就是魔力吸收率。只是,這個特性有個缺點。魔力吸收率高了之後,反而容易遭到對手成功用魔法攻擊。」
「……那樣不好吧?」
「適合當魔法師的人原本CON就高,所以不成什麼大問題。不過如果是戰士系的裝備,刻意抑制魔力吸收率的不在少數。」
「……原來如此。」
莫琳決定不理會那些聽不懂的單字。
「你有買魔杖嗎?」亞雷克納悶地問著她。
「……老實說,我們沒有買。採買幾乎都交給老闆娘處理,不過……因為她熱中於採購雙胞胎的衣服,可能是忘記了……她帶我一起去買東西,我也不好意思當面提出質疑。」
「不,妻子是明白我的意圖,所以沒有購買魔杖。」
「……什麼意思?」
「我們會在明天的修行製作魔杖。」
「喔。」
「所以說,在沒有魔杖的狀況下收集製作材料,就是明天的修行內容。」
「只要收集製作材料而已嗎?」
「沒錯。」
聽起來是很簡單的修行,莫琳心想。
收集材料是冒險者其中一項主要的工作。
冒險者的工作大多是「探索地下城」,不過在探索過程中,又細分成好幾項不同的工作。
像是在怪物增加過多時,打倒一定的數量。
或是找出遇難的冒險者。
在這些委託裡面,其中一項就是「收集材料」。
基本上,在所有探索任務中,收集材料是難度最低的一項。
冒險者會喪命,大多是因為與怪物對戰。
雖然也有收集秘密房間才有的材料這種例外情形,不過一般委託收集的「材料」都是「已經被人發現,在某種程度上有實際用處」的東西。
「找出可能在裡面的東西」這種任務本身並不存在,因為公會不會接受這種內容模糊不清的委託。
所以在執行收集材料的任務時,不管是材料所在的地方,還是危險程度都很明確。
獎金因此不高,但是正適合程度低的冒險者每天賺點小錢。
這就是所謂收集材料的任務。
「我要收集什麼東西?」莫琳問道。
「你要收集的東西叫做『巨大靈樹樹根』,數量是九十九支。」
「九、九十九……」
這驚人的數量確實很像亞雷克的修行風格。
話說回來,這還真是個不乾不脆的數字。既然收集到這麼多,她有些在意不一口氣收集到一百支的理由,不過……
莫琳點了下頭。
「我知道了,我會收集九十九支樹根過來。只要在地下城裡待個兩天,應該就能收集到了吧?」
「差不多。」
「這種事情我習慣了,因為我用了整整兩天不眠不休地死去這種方式記住了魔法。和那相比,收集材料簡直是小事一件。」
「修行中間還有用餐時間,不能算是沒有休息,不過……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你要挑戰的地下城是『古木群生地帶』,南方懸崖附近的地下城。」
「可以告訴我取得材料需要打倒什麼怪物嗎?」
「那裡的地下城魔王。」
「……什麼?」
「巨大靈樹正是古木群生地帶的地下城魔王。」
「……地下城魔王有九十九隻嗎?」
「不,只有一隻。好不容易保住性命從那裡逃回來的冒險者,碰巧拿回的巨大靈樹碎片,就是稱為『巨大靈樹樹根』的物品。那東西的魔力吸收率極高,是最適合用來製作魔法師魔杖的材料。」
「……抱歉,我的頭腦實在太混亂了。要從只有一隻的地下城魔王身上收集到九十九支樹根,您是這個意思嗎?」
「沒錯,而且因為可以從地下城魔王的身上拿到魔力吸收率高的材料,想當然耳,這個地下城魔王的弱點就是魔法。」
「真是令人開心的情報呢。」
「不對。」
「……不對?」
「你必須依靠現在的魔力,在不殺死魔王的情況下,持續攻擊直到收集完九十九個材料。你也知道死掉的怪物會消失,所以你也能理解自己需要在怪物死前收集到必要的材料吧?」
「……是。」
「到時候你將能學會魔力的控制方式。」
亞雷克輕柔地笑了。
嘿嘿,莫琳也笑了。
然後,她有個預感。
——內心恐怕會撐不下去。
〇
「…………不是,那個,我沒有失敗喔,只是運氣差了一點……唔,那個……………………對不起!我失敗了!」
夜晚。
在接近王都南方懸崖的地方。
四周完全沒有照明設備,只有儲存點搖曳的光芒,照亮了狹窄的範圍。
黑暗裡,微弱的光亮照出了一片巨大的樹林。
那裡正是被稱為「古木群生地帶」的地下城。
就算在遠處也看得出來,每棵樹都有個巨大、陰森且像臉一樣的裂痕。
這地方矗立在荒野中,看起來實在非常突兀。
不過,和外觀給人的印象不同,古木群生地帶這座地下城已經不再有任何威脅性。
至於原因……
「……我不小心打倒地下城魔王了。」
莫琳跪倒在地上,喃喃說著。
此時,她在亞雷克面前簡直是頭低得不能再低了。
在這個世界,雖然沒有「下跪」的風俗——
莫琳為了表現完全屈服的樣子,現在非常類似「那個動作」。
她微微顫抖著說:
「不、不過,我絕對沒有敷衍了事!我經過縝密的控制,削弱了地下城魔王的力量,好不容易收集到五十支『巨大靈樹樹根』!可是任務完成一半的時候,我稍微鬆懈了,導致控制出了差錯,啊,不、不過,我知道對方是土屬性,所以特別小心地使用水屬性魔法,只是那個,在施力方面,唔……嘿、嘿嘿。」
莫琳露出抽搐的笑容,仰望著亞雷克,眼角隱約泛出淚光。
從過往的人生經驗中,她知道只要一失敗,就必須承受讓心靈受創的斥責。
所以她跪倒在地,請求對方原諒。
況且對方不是安羅婕或是她的侍從那種程度的人,是亞雷克。
是那個平常總在進行嚴厲的修行,讓莫琳不禁認為旅店老闆只是表面的假象,實際上肯定是位知名拷問官的亞雷克。
她不可能不害怕。
他會殺了自己——不對,恐怕連死也得不到他的原諒。
莫琳這麼相信。
亞雷克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微微笑著。
終於,他動了起來。
莫琳急忙讓視線轉回地面。
這種時候要是逃跑反而會更激怒對方,她在安羅婕那裡生活時學到了這樣的教訓。
所以,當眼前的亞雷克跪了下來,把手輕輕放在自己趴倒在地的肩膀上時一霎時間,她以為自己的心臟就要停止跳動。
她實在太害怕了,怕得身體發抖,牙齒不由自主地打顫。
自己會受到什麼樣的懲罰,她簡直難以想像。
所以,亞雷克接下來說出口的那句話——
「恭喜。」
——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莫琳不自覺地抬起了頭。
「恭、恭喜……嗎?」
「對,恭喜你稱霸地下城。」
「……啊。」
這麼說來,自己的確是做到了這種事。
雖然滿腦子都想著失敗了,但自己所做的行為是「打倒地下城魔王」這樣的偉業。
儘管這個地下城是適合用魔法攻略的,但地下城魔王的實力對現在的自己來說實在是太弱,所以沒有什麼真實感。
不過,自己做到的事情的確是高強的冒險者也不容易達成的難事。
「可、可是我沒有達成亞雷克先生定下的目標……」
「老實說,我本來就不認為你能達成。」
「……什麼?」
「況且要做出一根魔杖,怎麼可能需要九十九個材料,只要一個就夠了。」
「這麼說也有道理。」
「地下城魔王怎麼樣?很強嗎?」
「還、還好……最難的是不打倒那個魔王……這裡真的是冒險者勉強保住一命逃出去的地下城嗎?那些怪物嘍囉不用說,連地下城魔王也很弱……」
「那是八十級的地下城。」
「八十!」
莫琳睜大了眼睛。
八十級算是難度相當高的地下城。
雖然不到推薦稱霸過地下城的冒險者前來挑戰的程度,但是膽敢前來挑戰的冒險者也必須有優越的實力。
難怪地下城裡沒遇到其他人,她終於明白是什麼原因。
「另外,我推測地下城魔王的程度大約是一百級。」
「……那不是超強的嗎?」
「是啊。雖然是適合你的對手,但你可是拚命地調整攻擊力道,打倒了一百級的地下城魔王,而且是赤手空拳打倒了對方。」
「………………」
「你現在對自己有自信了嗎?」
「什麼?」
「你看起來好像對自己很沒自信,不過你的確稱霸了八十級的地下城,在這世上算是件了不起的偉業。」
「在、在這世上嗎……?」
「世界是很大的呢。」
亞雷克笑了起來。
在他心裡,這肯定算不上什麼偉業。
不過,莫琳對於稱霸地下城這件事湧現了愈來愈強烈的真實感。
「……我稱霸地下城……」
「對。」
「…………什麼事情也做不好,只會惹人生氣,不起眼又愚蠢的我嗎?」
「每個人都有適合和不適合的事情。」
「……」
「倒是你那麼不適合當個弓箭手,真虧你一直撐到了現在。」
「…………奇怪,我是怎麼了?」
莫琳感覺眼淚擅自流了下來。
那不是因恐懼而流下的眼淚,而是更溫暖、更溫柔的淚珠。
「對、對不起,我實在不習慣受到稱讚……」
「用不著在意,第一次稱霸地下城的時候,每個人好像都有各種感慨。」
「『每個人』?亞雷克先生認識很多稱霸地下城的人呢。」
「住在我們旅店的每一位客人,都稱霸過地下城。」
「…………抱歉,這句話讓我感動得眼淚流不出來了。」
這間旅店的程度也未免太高了吧。
這世上僅有一小部分的高強冒險者,在『銀狐亭』里卻是俯拾皆是。
冒險者水平的平衡受到了破壞。
亞雷克只是笑容滿面。
「這下你終於能回家了吧?」
「什麼?」
「對方不是說只要你稱霸地下城,就讓你回去嗎?回到安羅婕女士的宅邸。」
「喔……這麼說來,的確有這回事。因為每天都累得要死,我完全忘了這件事情。」
「畢竟成為冒險者之後,有許多必須要處理的事情,而且就連我也對那些手續沒轍。」
「不,讓我覺得辛苦的是修行……」
「哈哈哈,我可沒讓你進行辛苦的修行。」
「既然您這麼說,小的身為一隻順從的狗只能趴在地上,肯定您說的話。」
「你不是順從的狗,是我重要的客人。」
「我感動得都發抖了。」
把情感上的動搖稱為感動,這樣沒有說謊。
只不過,動搖她的是恐懼方面的情感。
亞雷克為她送上祝福。
「太好了,你可以見到那些妹妹了。」
「……是啊。雖然輕鬆稱霸了地下城,不過見到那些妹妹是我一直以來努力的目標。能實現這個目標,我可以感到高興吧。」
「當然可以。」
「……啊啊,的確是這樣。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表達內心的感謝,沒想到一直讓人罵蠢貨垃圾的我,居然可以達成稱霸地下城的偉業……如果沒有您的幫助,我根本不可能達成這個目標。真的很感謝您。」
「這間旅店的工作就是協助剛入行的冒險者。」
「可是……我沒接下任務就成功稱霸了,這樣子不管我多堅持自己稱霸了地下城,可能也不會有人相信……」
「我早料到會有這種情形,代替你接下了任務。」
「接下任務的不是本人也可以嗎?」
「因為我認識公會長。」
「原來是這麼回事。」
莫琳一點也不驚訝。
她的常識早已瓦解。
「接下來怎麼辦?你要先回旅
店一趟嗎?」亞雷克問。
「……在回到安羅婕女士的宅邸前,如果可以先回旅店一趟就太好了。我想洗個澡,整理服裝儀容,在不失禮的時間過去。」
「你好像不怎麼急?」
「……也許吧。我現在覺得……安羅婕女士的宅邸……其實沒那麼舒適。」
「什麼意思?」
「因為是亞雷克先生,我就全告訴您吧……那間宅邸……我在裡面沒有好的回憶,因為我老是挨罵……不過我很感謝把身為孤兒的我養育成人的安羅婕女士,想見到那些妹妹的心情也是真的。」
「這樣啊。」
「呵呵……這麼一想,我實在很期待讓她們看見我現在這個樣子。我當弓箭手的時候老是失敗,不過身為魔法師的我可是變成了高強的冒險者。看見我穿著這麼華麗的裝備,安羅婕女士肯定會大吃一驚。」
「希望你能真的讓她們吃驚。」
「是。」
莫琳笑了。
那是描繪著幸福未來的笑容。
不是平常那副因害怕而僵著臉的笑。
自己已經有多久沒有發自內心展露出笑容,莫琳不禁思考了起來。
來到這間旅店前——
不對。
——在安羅婕女士的宅邸時,自己有發自內心笑過嗎?
這種想法掠過腦海。
她忽然覺得恐怖,停止了思考。
〇
隔天早上,莫琳離開了旅店。
亞雷克辦完退房手續後,在吧檯後面炒起了豆子。
食堂里聚集了五名住宿的客人,和一對雙胞胎奴隸。
優咪在廚房裡熱湯。
他埋頭工作好一陣子後——
蘿蕾塔在吧檯坐了下來。
亞雷克察覺她的氣息,往她看了過去。
「亞雷克先生,莫琳小姐走了嗎?」蘿蕾塔劈頭就這麼問。
「是啊。」
「這種事情也是有可能發生,畢竟一般人很難耐得住你的修行。」
「……莫琳小姐是結束所有修行,稱霸地下城後退房的。」
「是、是這樣嗎?抱歉,我還以為是因為你的修行太辛苦,所以她逃了……她看起來是個心靈脆弱的人。」
「我幫她進行的是心靈脆弱的人也耐得住、相當溫和的修行。」
「溫和?所以說……抱歉,我本來試圖想像你所謂的溫和修行是什麼樣子,可惜我的想像力不夠豐富。」
「哈哈哈,總之就是平常的修行。」
「這樣啊,平常的修行啊。換句話說,現在的發言也是平常亞雷克先生說的話。」蘿蕾塔點頭。
「蘿蕾塔小姐,今天你不和大家同桌吃飯嗎?」亞雷克顯得很納悶。
「是啊,今天我想和你聊一下。」
蘿蕾塔最近和其他住宿的客人都混得很熟了。
雖然是貴族出身,但她和其他客人一樣接受亞雷克的修行。
因為是經歷過相同痛苦的人,自然而然產生了同伴意識。
經歷愈艱苦,夥伴之間的羈絆也會愈深。
換句話說,蘿蕾塔和其他客人之間有相當深的羈絆。
「想和我聊……?有什麼事嗎?」
「客人們都在討論你們夫妻是怎麼認識的,有很多人雖然在意,但就是不敢問,所以由以前聽過大致情形的我再次成為代表,來問得詳細一點。」
「那又不是什麼恐怖的事情。」
「是啊,我想你心中一定是這麼認為的。」
「不,在妻子心裡,那同樣不是一件恐怖的事情。」
「也許吧。我之前從你妻子那裡聽說,她本來在『銀狐團』這個冒險者組織裡面,之後那裡滅亡了,然後就沒有其他情報,也不知道你們為什麼會一起旅行。有什麼原因嗎?」
「原因是嗎?」
「……雖然我這麼問,要是你不想回答的話,可以不用回答沒關係。一般來說,冒險者都有很多不為人知的過去。我會來找你,最主要其實是想確認這是一件可以問的事情嗎,或是可以讓大家盡情喧鬧的話題嗎?」
「原來是這樣。」
「要是不想讓人知道的過去被鬧得沸沸揚揚,想必心情也不會太好。所以如果是不想讓人提起的過去,我們就不再討論你們夫妻相識的過程。我來就是為了這件事情。」
「……蘿蕾塔小姐。」
「什麼事?」
「你還是一樣這麼憨直。」
「請不要用這種說法形容我,我只是不想攻擊別人的弱點而已。」
「話說回來,那也不是什麼值得討論的事情。」
亞雷克停下了炒豆子的動作。
然後,在稍微苦惱過後,他苦笑著說了起來。
「我和妻子以前隸屬的『銀狐團』,在某方面是小有名氣的組織。」
「某方面是指?」
「犯罪那方面。」
「…………什麼?」
「『銀狐團』表面上是冒險者組織,事實上是犯罪組織。」
「……從開頭聽來,這完全不是一件可以再聽下去的事情,真的可以說嗎?」
「這是件歡樂的事情喔。」
「聽起來實在不像。」
「現在我和妻子經營著旅店,協助新人冒險者修行,又有一對可愛的雙胞胎女兒……雖然立場上還是奴隸……但這無疑是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是、是嗎……話是這麼說的嗎?在你們夫妻的快樂結局背後,是不是也有心靈受創的人?我就是一個例子。」
「哈哈哈,冒險者有許多不為人知的過去,歐爾布萊德家的事情或許在你心裡留下了嚴重的創傷,不過你不是成功克服了嗎?」
「我不是在講這件事情,不過你肯定不懂吧……」
她講的是修行,像是豆子。
沒有惡意也沒有罪惡感,是這間旅店老闆最大的壞處,蘿蕾塔再次這麼認為。
亞雷克和平時一樣始終掛著微笑。
「你也知道我是勇者,必須匡正世界的亂象。不過,這個世界沒有絕對的惡人,像是大魔王那類的。」
「大魔王?魔的王?是像地下城魔王那樣嗎?」
「應該可以說是率領所有地下城魔王的存在,只要打倒他,這世上的邪惡就會全部消失,就是像這種一手包辦所有壞事的大型企業。」
「……所以說,那是指亞雷克先生嗎?」
「就算打倒我,邪惡還是不會消失喔。」
「因為你會一再復活……」
「更重要的是,我不是邪惡的一方。」
「說的也是,你是沒辦法用這種言詞來形容的別種生物。」
「其實在某段時間,我是以正義的使者自居。」
「正義嗎……這間旅店讓人忍不住思考起哲學的問題呢。像是生命是什麼,活著是什麼,死亡又是什麼,普通是什麼,適當是什麼,另外還有邪惡和正義又是什麼。」
「你還真是位思想家呢。」
「不,是這間旅店讓人成了思想家。」
「原來是這樣……或許這可以用來當成旅店的新賣點?」
「會賣不出去吧……」
這部分反倒是需要隱藏的地方,蘿蕾塔心想。
亞雷克又繼續說了下去,像是一點也不在意。
「……雖然我想消滅邪惡,可是這個世界不存在具體的絕對邪惡,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我決定總之先從罪犯開始消滅。就是在那個時候,我遇見了在『銀狐團』里的妻子。後來『銀狐團』滅亡,就這麼到了今天。」
「慢著慢著,你漏掉了最重要的部分。」
「我太心急了,因為莫琳小姐好像回來了。」
「……回來?」
蘿蕾塔望了望四周,卻完全沒看見莫琳的身影。
真的回來了嗎?正當她這麼納悶的時候——
過了一會兒,旅店門口傳來了匆忙的開門聲。
蘿蕾塔點頭,忍不住開口問道:
「……亞雷克先生,你能察覺非常大範圍的氣息嗎?」
「站在城中心的話,大概能察覺城裡所有行動的氣息。」
「你還是一樣隨隨便便就說出驚人的事實。」
「有些地下城魔王會在地下城裡四處竄逃,這是為了攻略地下城必備的技能。」「必備和學會是不同的兩回事,請不要讓我提醒太多次。」
「不過,只要處在不得不成功的狀況下,要做到這種事情意外不難。」
「只是需要死好幾次嗎?」
「是啊,只要在死亡中學習……我過去招呼一下客人。」
亞雷克從吧檯走向旅店門口。
在那裡,莫琳蹲著,像要把自己藏在旅店櫃檯後面。
亞雷克低頭俯視著她,向她搭話。
「歡迎光臨『銀狐亭』。」
「現、現在不是可以那麼悠哉的狀況……」
莫琳發著抖,抬頭仰望亞雷克。
亞雷克笑著表現出不解的態度。
「可是我是旅店老闆,也不能不迎接進來這裡的客人。」
「我不是那個意思!不是那個意思……那、那個,我現在要講一件很嚴重的事情,請不要嚇到了。」
「別看我這個樣子,其實我很膽小,你這句話聽起來有點恐怖。」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我只是老實講出自己的心情。」
「有人在追我!」
莫琳覺得再討論下去也沒有結論,於是迅速轉變了話題。
亞雷克不為所動,這麼告訴她:
「我知道了。你之前入住的房間還空著,你可以先住進那裡。」
「您、您完全不要求我解釋,也不驚訝嗎?」
「因為你沒說出什麼令人意外的事情……」
「有人在追我啊!而且追我的是安羅婕女士率領的憲兵團第二大隊!他們把我當成了兇惡犯罪組織『狐狸』的成員!」
「把『狐狸』當成犯罪組織,表示對方其實不瞭解狀況……你心裡有底嗎?」
「當然沒有!」
「那麼請進房間去吧,憲兵來到這間旅店大概還需要六個小時,來了之後我會隨便找個藉口打發他們回去。你可以先回房,放鬆心情好好休息。」
「……您不把我趕出去嗎?」
「本旅店為剛入行的冒險者提供萬全的協助。」
他微微笑著。
莫琳不禁驚訝,這麼想著。
這個笑容在過去只覺得可怕,不過——
沒想到得到這個笑容的幫助,是這麼讓人放心的一件事。
她又差點哭了出來。
〇
房間裡。
在只有一張床和梳妝檯的簡樸場所,莫琳一個人抱著膝蓋坐在房間角落,房裡沒有開燈。
時間已經到了傍晚。
進入房間時,因為緊張的情緒鬆懈下來,她在房裡睡著了。
亞雷克沒有抱怨,只是等她自己醒來。
「……抱歉我忽然回到這裡來,還帶了這種麻煩回來……」
莫琳向他道歉,然而亞雷克只是笑著搖搖頭。
「用不著道歉,我大致猜到了會發生這種事情。」
「……什麼意思?」
「安羅婕女士似乎有很深的種族歧視。」
亞雷克的手裡拿著一個東西。
那疑似是一個信封。
信封上有個氣派的封蠟痕跡。
如果莫琳沒記錯,那是王族使用的封蠟。
另外信封的角落有個吻痕,實在讓她忍不住在意……
現在不是追問那種事情的時候,莫琳又繼續說下去:
「安羅婕女士收留我們這些亞人的孤兒,目的似乎是為了虐待。」
「亞人、亞人啊,這個詞本身就有歧視的意思了。」
「……好像是這樣。」
「安羅婕女士的興趣有些特殊,她收留其他種族的孤兒,在封閉的環境裡面養育他們,然後再趕出去把他們當成罪犯逮捕……或許她必須有個大義的名義,來虐待不是人類的種族,畢竟她是憲兵大隊的一員。」
「……」
「莫琳小姐,如果你需要繼續休息,我可以暫時離開。」
「不用了……回到宅邸後,我受到熱烈歡迎……然後忽然被人帶走……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成了重大罪犯……逼供……」
「你遭到逼供嗎?」
「……不,在那之前我就逃了。他們搶走了我的魔杖,不過我沒有魔杖也能使出魔法。多虧了亞雷克先生的修行,我才能平安回到這裡來。」
「我很高興自己的修行能幫上你的忙。」
亞雷克敬了個禮。
莫琳空虛地笑了。
「……全部都是故意的,不管是讓我當不適合的弓箭手,還是瞧不起我的能力。另外她有事沒事就眨低我、怒罵我,這些不是愛的鞭子,單純只是鞭子而已。」
「……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你。」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告訴您這些事情。不過除了您,我沒有其他可以拜託的人了。」
「這是我身為旅店老闆的榮幸。」
「我得救出那些妹妹。」
她赫然一驚,雖然自己一個人逃了出來,不過不能讓會遭遇相同命運的那些妹妹繼續待在那裡。
所以,莫琳這麼表示。
「……亞雷克先生,抱歉給您添麻煩了。我接下來會闖入安羅婕女士的宅邸,把那些妹妹救出來。所以可以當成我們兩人之間沒有任何關聯嗎?否則您肯定會被當成罪犯遭到追捕,這樣會造成您的麻煩。」
「勸你別這麼做。」
「可是,我沒有其他方法了。」
「從憲兵大隊的隊長家裡把人劫走,這種做法太不切實際了。這件事的難度或許比你挑戰的地下城還要低,不過在那之後,你打算帶著那些妹妹怎麼過活?」
「這……」
「儘管有很多冒險者遊走在灰色地帶,不過你一旦攻擊憲兵宅邸,公會的勢力再大也保護不了你。到頭來,你真的會變成一位罪犯。雖然遺憾,我不會讓住在這裡的客人成為罪犯。」
「因為會降低旅店的評價吧,真的非常抱歉……」
「我不是那個意思,而是我答應過要協助你,就不能讓你的未來蒙上陰影。」
「可是如果不幫助她們,那些一無所知的孩子們總有一天會被當成罪犯。」
「救人是件好事,我不會阻止你。」
亞雷克始終笑盈盈的。
莫琳覺得腦子裡愈來愈混亂。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救出那些妹妹,可是不能闖入宅邸帶走她們嗎?」
「沒錯。」
「還有什麼方法……」
「在我原本的世界,有句俗話這麼說。」
「什麼?俗話?世界?」
「『沒有被抓到就不算犯罪』。」
「…………」
這個人到底在胡說八道什麼?
莫琳整個人愣在原地。
亞雷克的神情始終平靜,又繼續說:
「這件事我不能幫你。雖然可以協助你修行,但要是我再幫你,就會奪去你成長的機會。所以你要救出那些妹妹,我幫不了你。」
「這…………對不起,老實說,我的確有點期望可以得到您的幫助。」
「這樣啊,不過從某方面來說,你很走運。」
「……走運嗎?」
「對,其實除了旅店老闆,我還有很多身分。」
「像是拷問嗎?」
「不,我沒拷問過人。」
「不然是什麼樣的身分?」
「像是『狐狸』。」
「………………什麼?」
「過去有個光輝的……算了,這麼解釋太難懂了。有個稱為『銀狐團』的犯罪組織,那是個很厲害的組織,因為裡面有好幾位傳說級的罪犯。」
「……」
「其中有三位最著名的罪犯。一位是組織首領,名叫『灰客』的刺客,另外是現在仍充滿了謎團的『輝芒』,還有一名聞遐邇的盜賊『狐狸』。那指的不是犯罪組織,其實是一位女性。」
「…………」
「『銀狐團』原本是由『灰客』、『輝芒』和『狐狸』三人創設的組織,三人的名字合起來是『輝煌的灰狐團』,不過後來『輝芒』死了,於是改名為『銀狐團』。」
「………………唔。」
「我接受過那三個人的訓練,繼承了他們的名號。」
「……………………」
「所以我既是『灰客』,也是『輝芒』與『狐狸』。當然,現在的我是位善良的旅店老闆……另外也在進行勸阻別人擅自使用三人名號的活動。擅自利用別人的名號算是種挑釁的行為,他們大概是想釣出本人吧。」
莫琳聽著這番解釋,只覺得愈來愈摸不著頭緒。
她會有這種反應,恐怕是因為亞雷克侃侃而談,實在說得太自然了。
他明明在講重要的事情,聽起來卻像在開玩笑
。
雖然像笑話,卻不是能一笑置之的事情。
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真實感在她心裡搖擺不定。
「所以說,擅自利用『狐狸』名號的人,我也得去勸阻這種行為。」
微笑。
一成不變的表情——莫琳卻感覺到從過去的亞雷克身上感覺不到的狠毒。
猶如沉睡的猛獸甦醒過來,單單只是站在他的眼前,就讓她感受到全身凍結般的恐懼。
「到時候,安羅婕女士的宅邸裡面肯定會很混亂。」
接下來的話,他沒有點破。
莫琳明白他話里的意思。
所以,她說出了他特地沒說出口的話。
「……那樣責任不會全落到您身上嗎?在您製造出混亂的時候,要是我那些妹妹不見了,您豈不是會被當成壞人?」
「我不是邪惡的一方喔。」
「……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過,我也不是正義的一方。」
「……」
「既不是白也不是黑,我所做的事情全部都在灰色地帶。我沒有要打倒邪惡,也不打算白稱正義——我只是狡猾地躲藏在暗處,卑微地保住自己的安全。所以說,你用不著擔心我。田為在過往的人生中,我學到了如何應付各種狀況。」
莫琳覺得自己終於稍微理解了他一點。
雖然可怕,但他並不邪惡。
不過,他也不屬於正義。
他說得確實沒錯。
總而言之。
「……亞雷克先生是個好人呢。」
莫琳笑著。
亞雷克不禁苦笑。
「也不能這麼說,不過硬要說的話,這是為了妻子展開的活動。」
「妻子?」
「對。『狐狸』或『輝芒』的其中一位是妻子的母親。」
「…………什麼?」
「守護妻子雙親的名譽也是丈夫的工作吧?」
他有些害臊,說出了這句話來。
〇
「晚安,抱歉我不請自來,貿然來訪。」
走廊上,安羅婕被說出這句話的男子擋住了去路。
那是條鋪上豪華絨毯的細長走廊。
這附近只有通道,沒有房間鄰近這個地方。
真要說起來——這是為了發生危急狀況時,可以迅速逃往外面的秘密通道。
不知道為什麼,男子潛伏在那個地方。
走廊相當明亮。
時間已經是晚上,走廊里等距離擺設了利用魔導具發光的油燈。
安羅婕是位白髮蒼蒼的女性,長相非常神經質,臉型細削。她穿著一套傳統樣式、裙襬相當寬蓬的連身裙,腰間佩帶著一把劍。那是把輕細的刺劍,劍尖細得從遠方根本看不見。
此外,那是把柔軟得一揮就彎曲,用富有彈性的鋼製成的高級品。
雖然不能用來應付怪物,但要對付人類的話,沒有比這更優秀的劍了。
那是和冒險者不同,經常需要與人對戰的她常使用的武器。
安羅婕壓抑不住火氣,高聲怒喊。
「滾開!我在趕路!」
她簡直是怒火中燒。
今天實在是有太多的壞事接連發生。
白天。
好不容易養育到賞玩年紀的亞人,在自己就要動手前逃了出去。
為了讓對方信任自己,她刻意在封閉的環境裡栽培對方長大。
知道遭到背叛時,莫琳露出極為絕望的表情,她就是這麼用心地養育對方。
就像一瓶熟成了十五年的葡萄美酒,此刻酒瓶碎裂,完全毀了。
然後——到了夜晚。
她遭到襲擊。
一開始以為是宅邸大門爆炸,很快地,整座宅邸燃起了熊熊烈火。
派來戒備的士兵也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情,紛紛驚恐地逃了出去。
因為失去了手下與根據地,安羅婕正在逃走的路上。
她打算先逃出這個地方再重整軍備。
軍備一旦重整完成,接著就輪到自己率領的憲兵團第二大隊上場。
她必會將犯人逮捕到案,逼對方從實招來做出這些舉動的目的。
另外,也可以順便把逃走的亞人當成犯人,製造大規模搜索的藉口。
她原本這麼盤算。
——然而,現在。
一個男人擋住了她的路。
那是個奇妙的、令人不快的男人。
他穿著銀色毛皮製成的披風,戴著造型陰森,用富有光澤的材質製成的面具。
不過,他似乎沒有把臉藏起來的意思,面具挪到了臉旁邊。
狐狸面具旁,有對細長的雙眸。
男人的年齡不詳,露出了辨別不出情感的笑容。
如果是亞人,她會馬上衝上去殺了對方。
她沒有發動攻擊,單純因為他是「人類」這個理由。
換句話說——也就是她身為憲兵的職責。
她的尊嚴要她守護人類免於遭受犯罪行為的威脅。
然而,這個男人像是要挑戰安羅婕在責任感與氣憤間搖擺不定的心情,緩慢地說道:
「你急著趕路嗎?真是非常抱歉。」
「……你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一般人不可能進得來這個地方。」
「你的語氣和莫琳小姐如出一轍呢。」
安羅婕緊蹙起眉間。
然後,她拔出了腰間的刺劍。
「你是亞人的同夥嗎?」
「那不是你扶養長大的孩子嗎?用『亞人』這種歧視的字眼,稱呼自己情同女兒的人不太好吧?」
「不關你的事!……很好,這是最後通牒。滾開,否則我將以憲兵團第二大隊隊長的權限逮捕你。如果你試圖抵抗,我會用武力讓你屈服。」
「莫琳小姐似乎很仰慕你,把你當成了榜樣。」
「我警告過你了!」
安羅婕迅速把劍揮了出去。
劍尖確實抵住了男人的咽喉。
不過,劍刺不進去。
不管她再怎麼使力,也只能使劍身彎曲——
劍尖絲毫沒有刺進男人的咽喉。
「雖然我也不是不生氣,但最重要的還是解決正事。」
男人往她走了過去,甚至沒有把劍尖移開咽喉。
安羅婕不自覺地試圖後退一步。
在她退後之前,男人不知何時縮短了距離,握住安羅婕持劍的手。
嘶啞的嗓音從她的喉嚨深處竄了出來。
「咿……?」
「我來到這裡,就是希望你能訂正擅自使用『狐狸』名號這件事。」
「『狐狸』……?」
「那是十年前死亡的罪犯,以及那位人物率領的犯罪組織。正式紀錄上是這麼寫的……不過,你似乎逮捕了不少『狐狸』的成員。」
「你、你在說什麼……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事……?」
「我不會曝露情報來源,不過可信度很高。總之,盜用『狐狸』名號這種事造成了我的困擾,請把這個名號還給我,那是只屬於我的東西。」
安羅婕看向男人戴的面具。
那是張造型陌生的駭人面具。
那像是狗,又像是狐狸。
「……!」
恐懼扼緊了喉嚨,她發不出聲音來。
——她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死去的狐狸來取回自己的毛皮了。
「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那麼接著就請你表現出反省的意思。」
男人微笑著,把空下來的手往旁邊一揮,空中隨即出現一顆閃耀微弱光芒的球體。
「來吧,說『儲存』。」
「……什、什麼?」
她腦子裡一團混亂,反應不過來。
男人有些納悶,然後他放開了安羅婕的手。
忽然被人放開,她難掩困惑,一動也不動。
接著,他一隻手抓住了安羅婕的——劍尖。
「彎曲自如,真是好鋼。」
他用大拇指彎下劍尖,然後「啪嚓!」一聲,宛如折斷樹枝,只用指尖的力道就折斷了劍。
安羅婕不自覺睜大了雙眼。
因為是容易彎曲的金屬,所以比堅硬的金屬更難折斷。
既然是光用手指的力道就能折斷的武器,自然不可能刺進人類的體內。
男人輕易做到了這種事情,像折斷筆一樣輕鬆。
折斷處從劍尖愈來愈往劍柄靠近。
「劍尖折斷了,劍身也折斷了,接著是劍首。你知道之後會輪到哪裡嗎?再這麼折斷下去,折斷的地方會愈來愈靠近你的手。在劍『消失』前儲存,這麼做也是為你好。」
他笑著折斷了劍首。
接著輪到的似乎是劍柄。
再接下來呢?
——手指。
安羅婕終於恢復思考能力。
「儲存!我要儲存!」
她尖聲叫著,男人伸向手指的手也應聲停了下來。
「感謝你的合作,那麼就馬上請你招出來吧。」
「招、招出來什麼?」
「關於你至今用『狐狸』的名義逮捕的那些人,我這邊掌握了一定的情報,想從你這裡證實情報的真實性。」
「……」
「不用急,慢慢來沒關係,時間還很充裕。不過,勸你不要說謊或是逃走,這是我給你的忠告。視情況,可能需要斬斷做出壞事的部位。」
男人從披風底下取出一把簡陋的刀子。
那是把只有裝上刀柄的鐵塊,上面有看來不太鋒利,能不能稱作刀刃都令人懷疑的東西。
「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話,我們可以先試一次。反正不管發生什麼事,你一定不會死,只要讀取就可以回到原點。養育孤兒的行為是值得世人讚許的善行,既然你的手腳和舌頭都完好活到了現在,要是少了這些部位,孩子們恐怕也會很傷心,所以這些部位我會儘量避開。」
男人笑了出來。
那不是勝利者帶著絕對的優越感露出的笑容,甚至不是狂人滿足殘忍欲望時的笑容。
那只是個普通的微笑,是在日常生活中可以讓對方打從內心放下心來的溫柔笑容。
正因為如此,更顯得這個笑容恐怖。
在這樣的狀況下,能像這樣尋常笑著的人肯定心理不正常,安羅婕注意到了這一點。
〇
「亞雷克先生,安羅婕女士不停向我道歉……」
襲撃安羅婕宅邸的隔天早上。
『銀狐亭』的一樓食堂里,聚集了許多客人。
……只不過,這些客人的人數比平常還要多。
今天聚集在食堂的不只是住宿客人和旅店員工,還有安羅婕稱為「亞人」的少年少女們。
人數總共七名,加上莫琳就是八名。
這些孩子從安羅婕的宅邸被帶出來後,就這麼在『銀狐亭』過了一夜。
一直到了現在。
亞雷克在吧檯後面炒著豆子,這麼問她:
「你見過她了嗎?」
「是……和您說的一樣,她在中央大道上……像是變了個人一樣,誠摯地向我道歉。她為了冠罪在我身上的事情向我道歉,也為了瞧不起我的事情向我道歉,還說以後我們可以繼續住在那棟宅邸……」
「那不是太好了嗎?你期待了那麼久,現在終於可以回家了,回到那個今後再也沒有算計,把你當成親生孩子疼愛的家。」
「不,她的變化這麼大,反而讓人懷疑背後一定有什麼目的。」
「用不著這麼疑神疑鬼的吧,畢竟事情是往好的方向發展。」
亞雷克笑著,所以莫琳也就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
關於安羅婕變了個人這件事,雖然問了好像能得到回應……
她莫名害怕聽見答案。
更重要的是,她想向他道謝。
「……總之,非常感謝您的幫助。既然安羅婕女士改邪歸正,把這些孩子帶出來好像也沒什麼意義……」
「人心很難捉摸,是不是真的改邪歸正,要看個人的資質。為了以防萬一,我認為還是必須把他們帶出來。」
「說的也是。」
「這次是真的要退房了吧。」他笑著說。
莫琳下定決心,把話說了出來。
「關於這件事,我有個請求。」
「什麼請求?」
「……這次的事情讓我得到了慘痛的教訓。如果在家裡遇到了什麼問題,或許需要一個避風港……不管是我,還是這些孩子都一樣。」
「喔。」
「所以……在這些孩子回到宅邸後,我打算繼續當個冒險者,不會回到那個家。」
「……」
「而且,我希望為這些孩子打造一個在離開家的時候能夠投靠的地方,這次的事情讓我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原來如此,所以呢?」
「也就是說……我想經營旅店。」
「…………」
「該怎麼說呢……可以讓我留在這間旅店學習嗎?也許我的頭腦不好,不過……澡堂的話,憑我的實力應該也打造得出來……」
那是必須同時發動六個魔法,並且長時間維持,亞雷克輕輕鬆鬆就能做到的難事。
雖然說要在沒有在現場盯著的情況下維持魔法,以莫琳現在的實力還沒辦法做到……
如果在現場盯著,她至少可以讓魔法維持數小時的時間。
而且要同時發動五個魔法的話,這種事情她也做得到。
莫琳朝亞雷克投去詢問的目光。
亞雷克傷腦筋地搔了搔頭。
「……這麼說來,有人拜託我幫忙架設澡堂,可是那天碰巧撞到修行的日子,我必須在場監督。」
「……」
「本來我想請妻子過去,可是把店交給雙胞胎,我還是不太放心。」
「……」
「因為這個原因,我正想要一個可以代替我到外面搭建澡堂的人才。」
「……所、所以說?」
「莫琳小姐願意的話,我想拜託你幫忙。」
「當然願意!我會盡最大的努力!」
莫琳笑了出來。
——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懷抱著夢想。
自己常被人瞧不起,遭到輕蔑,被迫做自己缺乏才能的事情,而且老是失敗。
離開宅邸後,她受到了鼓勵,並且在修行中讓實力獲得提升,她終於第一次能描繪出自己未來的樣貌。
雖然現在的實力還不夠,但她總算踏出了第一步。
離開家裡後,她獲得了自信。
……只是她跨出的第一步……
「那麼就請你周末去女王那裡,為女子會架設澡堂。」
「……女王?」
「就是女王陛下。老實說,因為我拜託她一些事情,所以搭建澡堂算是回禮。我又不能拒絕,正覺得傷腦筋。」
「…………唔,我的頭腦實在太混亂了。您說的女王陛下是那位住在這座王都的大城堡裡面的那位女王陛下嗎?」
「這裡也沒有其他女王陛下了吧……」
「第、第一份工作就是為女、女王陛下架設澡堂……?」
「沒錯,剛好你又是女生,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嘿嘿嘿。」
碰上這麼重要的一份工作,除了笑,她也不知該做何反應。
現實似乎準備好要給她重大的打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