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4.蒙圖爾之役(2/2)
她位在奧斯特羅德軍的後方,露出妖艷的笑容愜意地指揮著。這座戰場上最為遊刃有餘的指揮官,肯定就是她了。
由於萊德梅里茲軍和月光騎士軍都積極地與葛雷亞斯特軍展開衝突,是以奧斯特羅德軍目前還能以半個旁觀者的身分立於戰場上。
不過,這當然只是暫時性的狀況,若萊德梅里茲軍和月光騎士軍陷入劣勢的話,奧斯特羅德軍也會被逼得不得不出手吧。
凡倫蒂娜有時會向士兵們下令,牽制住葛雷亞斯特軍的行動。她會派出分隊移動到葛雷亞斯特軍的側面,並佯裝進攻以動搖對方的軍心。
即使陷入這種狀況,葛雷亞斯特也還是老神在在。
在遭受奧斯特羅德軍和月光騎士軍包抄的狀態下,他派出了少數的部隊牽制住敵人,並利用分隊停下敵方的腳步,趁隙展開集中攻擊,藉以減少敵方的數量。若指揮官不是葛雷亞斯特的話,這支軍隊恐怕已經完全崩潰了吧。
然而,收不到他指令的左翼在這時終於徹底潰敗了。葛雷亞斯特看到了落荒而逃的士兵們、為了轉而攻擊這裡而重新整隊的萊德梅里茲軍,以及盧特司騎士團的身影。
「……看來是到此為止了。」
在思考了幾回後,葛雷亞斯特以像是在宣告下棋結果的口吻呢喃道。雖然還能繼續打下去,但那也只是在延後敗北的時間點而已。
葛雷亞斯特以扔掉壞掉玩具的心情,捨棄了他的軍隊。在他的心裡,維持這支烏合之眾軍團的理由和心情都已經不復存在了。
——戰姬、戰姬、戰姬啊。在下次交手前,我一定得訂定連戰姬都能打贏的策略。
在他暗自低語時,有人以幾近慘叫的聲音報告了新的消息。
「敵軍攻過來了!」
葛雷亞斯特的中央本隊,終於面臨了遭到三方夾擊的命運。而葛雷亞斯特則是宣布,他要再次移動指揮處。
過不多時,葛雷亞斯特的中央本隊便遭到來自四面八方的劇烈攻勢。
由堤格爾和馬斯哈所指揮的月光騎士軍中央部隊,從正面壓了過去。而萊德梅里茲和盧特司騎士團則是配合步調,從左側面展開攻勢。
奧斯特羅德軍雖然沒有積極進攻,但依舊維持著威脅葛雷亞斯特軍後方的態勢。
遭到三方攻擊的葛雷亞斯特軍中央本隊,以極快的速度開始瓦解。而葛雷亞斯特軍的右翼也受到波及,開始出現了崩潰的徵兆。
他們本來就是被欲望和恐懼所支配的一群人,若是受到超乎欲望和恐懼的衝擊,他們的鬥志也會在轉瞬間消逝殆盡。
一個人逃跑了,兩個人逃跑了,十個人逃跑了。「逃跑」這個行動會產生連帶效應,並將敗北的恐懼戚擴散開來。雖然也有人選擇投降,但他們幾乎都被殺了。
正午未至,這場蒙圖爾之役便畫下了句點。
而葛雷亞斯特也從戰場上消失了。
◎
在葛雷亞斯特軍即將全面崩潰之際,達馬德撥轉了馬首。
「回去吧。」
他以冷淡的口吻下達命令,並看著臉色鐵青的副官問道:
「覺得如何?」
「那就是,戰姬嗎……」
副官以顫抖的聲音回答,並轉動脖子望向戰場。
戰姬避開了敵軍的右翼,以宛如暴沖的勁勢衝破了敵軍的中央部隊。
親眼目睹這片光景的衝擊和恐懼,恐怕會在他的腦海里揮之不去吧。
不只是副官而已,其他的部下之中,有人為強敵的存在感到興奮,也有人因為嚇破膽而說不出話來。下一次,他們就要和戰姬交手了。
不過,達馬德卻笑著搖了搖頭。
「可怕的不只是戰姬而已。算了,這樣的報告已經可以讓王弟殿下心滿意足了。」
這名黑髮的墨吉涅人,注意到了堤格爾就待在月光騎士軍裡面。雖然堤格爾堅守指揮官的職位,沒有發揮『流星落者』的本事,讓達馬德有點失望,但克雷伊修也很清楚堤格爾的身手如何,因此應該是不成問題。
「——話又說回來。」
達馬德像是驀地想起一般,看向自己的副官。
「我突然覺得,抓一些奴隸帶回去好像也挺不錯的,你們覺得呢?」
他看著朝向這個方向奔逃的葛雷亞斯特兵,這麼說道。
◎
雖然太陽已越過中天,但仍將地面照得相當明亮,這時大約是午後時分。距離蒙圖爾之役結束至今,已過了超過一刻鐘的時間。
葛雷亞斯特癱坐在樹下,正劇烈地喘著氣。
滿頭大汗的他,正因劇痛而扭曲著臉孔。施有金線刺繡的絹服紊亂,被汗水和泥巴弄髒。而包覆著右手的繃帶正滲出了血。
他騎過來的馬就站在旁邊。葛雷亞斯特沒有卸下馬鞍的心力,就這樣安在上頭。
這裡只有他一個人。葛雷亞斯特沒帶任何人一起走,獨自成功脫離了戰場。隨從對他來說只是個礙事的存在。
——到了這裡,就姑且可以放心了。
這是沒有個像樣道路的小小樹林,由於樹木生長得相當茂密,對孤身一人的葛雷亞斯特來說,到處都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他不打算死在這樣的戰場上。他將會在逃出生天后東山再起,並再次讓布琉努陷入混亂。等到下一次的機會到來,他就要將艾蓮的一切納入手中。
這裡是蒙圖爾的西北方一帶。葛雷亞斯特並沒有慌不擇路。只要在天黑後進入蒙圖爾,並和法農碰面的話,他肯定就能休息,也能好好治療右手。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得去處理墨吉涅,不可能一直待在這裡。而到時候肯定也會有可趁之機。雖然還不知道吉斯塔特會怎麼行動……」
「——對呀,您覺得會怎麼行動呢?」
自言自語突然被帶著笑意的清麗話聲接了話,讓葛雷亞斯特把話吞回了肚子裡。他急忙伸手去握腰間佩劍,但在他好不容易以不習慣的左手握住劍柄時,一把呈現弧形的巨大刀刃已經抵在葛雷亞斯特的喉頭上了。
「好久不見了呢,葛雷亞斯特侯爵。」
從葛雷亞斯特藏身的樹木陰影處現身的,正是虛影的幻姬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而抵著葛雷亞斯特脖子、散發著不祥光輝的巨鐮,則是被她握在手中的龍具艾薩帝斯。
施有薔薇花紋裝飾的白色禮服,其下襬正隨風輕飄。
「是凡倫蒂娜大人啊。前些日子受您照顧了。」
葛雷亞斯特鬆手離劍,露出笑容向凡倫蒂娜回禮。明知自己的性命掌握在對方手上,他卻還能不改悠哉的神色,可謂膽識過人。
葛雷亞斯特以左手袖子擦拭臉上汗水,並以像是在閒話家常般的口吻問道:
「您是來取我的項上人頭嗎?」
「就算取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用呀。」
黑髮戰姬也露出了像是在賞花般的甜美微笑回應。若是只看她臉上的表情,恐怕怎麼樣也聯想不到她正拿著巨鐮抵著別人
的脖子吧。
「我之所以追在葛雷亞斯特侯爵後頭,是因為有事想請教。若您願意解惑的話,我便會笑著目送您離去。」
「……哦?若是我能回答的問題,但問無妨。」
葛雷亞斯特的表情漸漸恢復了既有的冷靜和從容。幸好追上自己的是凡倫蒂娜,因為她和自己仍有交涉的餘地。不過,他還沒有放鬆戒心的打算。
「——盧斯蘭殿下。」
聽到凡倫蒂娜說出口的那個名字,葛雷亞斯特皺了一下臉龐。在隔了一拍之後,他像是在確認般回問道:
「您是指維克特王的長子——盧斯蘭王子嗎?」
「是的。關於盧斯蘭殿下究竟是為何才會變成那個樣子——我想您應該知道箇中原因才對。」
盧斯蘭是維克特王的兒子,若沒發生什麼變故的話,就會是成為下一任吉斯塔特王的男人。然而,他卻在數年前罹患了心病,放火燒了宮殿。
之後,維克特王便將盧斯蘭關在王都席雷吉亞的一處神殿之中
這樣的處分形同軟禁,但一直到近年之前,國王都沒有選定下一任的繼承人,因為維克特王一直在等待著愛子取回原本的心靈。
笑容從葛雷亞斯特的臉上褪去。在短短的一個瞬間,葛雷亞斯特靜靜地觀察了凡倫蒂娜的表情。黑髮戰姬臉上流露的是不帶一絲陰霾的無邪笑容,絕大部分的人們都會被她給欺騙過去吧。
然而,葛雷亞斯特清楚地判讀出她的眼瞳中藏著野心的光芒。雖說性質不同,但她和自己都是屬於同一個世界的人種。
「好啊。我就告訴您我所知道的一切吧。」
在過了四分之一刻鐘後,和凡倫蒂娜告別的葛雷亞斯特騎著馬,走在樹林之中。他圓滿達成了和凡倫蒂娜的交涉。
——那個女人似乎打算在吉斯塔特滋事。
因此,還打算在布琉努繼續製造混亂的葛雷亞斯特要是死了,對她來說也會有些不便。灰發侯爵推測,這就是凡倫蒂娜之所以沒有殺死自己的理由。
被她牽著鼻子走雖然讓葛雷亞斯特不快,但只要想成她偶然地做出了和嘉奴隆的指示相同的行動,不快戚也就少了一些。
——不過,居然找上我詢問盧斯蘭的事,她的情報嗅覺也很靈敏啊。
葛雷亞斯特之所以調查過盧斯蘭,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當成材料使用,但現在似乎讓給凡倫蒂娜也無妨。只要她能在吉斯塔特製造混亂,肯定就會給葛雷亞斯特很大的方便。
在太陽西沉之際,葛雷亞斯特依照預定進入了蒙圖爾,並抵達了法農的宅邸。值得慶幸的是,他並沒有被月光騎士軍的士兵們發現。
「侯、侯爵閣下……!」
今年將滿二十三歲的法農·拉司裴德子爵,因為侯爵的突然來訪和他的儀態而受到了雙重打擊。
「好久不見了,拉司裴德子爵。就像我之前派遣使者交代的一樣,要暫時麻煩你了。」
葛雷亞斯特也不繞著圈子說話,直接說明了來意。法農雖然臉色鐵青,但卻被灰發侯爵的氣勢所逼,只能點了點頭。法農很明白自己是如何獲得現在的地位,因此他並沒有說不的權利。
法農將葛雷亞斯特迎入宅邸,叫來了侍者和侍女。他安排了最上等的客房,讓侍女照料他的右手。而這段期間侍者則是煮沸開水,並準備了更換的衣服。
一刻鐘後,葛雷亞斯特以溫文爾雅的儀態造訪了法農的房間。雖然負傷和疲勞之苦顯露在臉上,但他眼中的神采不減反增。至於裹著右手的繃帶雖然讓人看了生疼,但更是讓人感受到名門貴族所特有的不屈意志。
法農叫人送來餐點和葡萄酒,兩人隔著桌子交談起來。由於侯爵造訪得相當突然,桌上的餐點就只有麵包、湯、烤全雞、泡菜和一串葡萄而已,但葛雷亞斯特並沒有出言抱怨。
「那個叫月光騎士軍的使者也來過這裡。他問我是否有看到閣下的身影,我則回答『要是看到了就會立刻捎訊』,使者隨後便離開了。軍隊並沒有開到這裡。」
法農的身材中等,但身體經過嚴格的鍛鍊。雖說不具備指揮官或是領主的才能,但他確實是個優秀的戰士。他有著兇悍的面容,光是怒目一瞪,想必就能嚇跑懦弱之人吧。
然而,他現在卻畏畏縮縮地縮著肩膀,還一邊窺探著葛雷亞斯特的反應一邊說話。葛雷亞斯特雖然嫌煩,但也知道自己若是將不滿說出口,只會惹得法農更加畏縮而已。於是他傲然地點了點頭,問了幾個問題。
——原來如此。
聽到法農的回答後,葛雷亞斯特的眼裡有了活力。月光騎士軍並沒有特別警戒蒙圖爾,他們似乎以為自己是逃往盧堤迪亞,或是他過去的領地艾瓦露。
這也是無可厚非。不管是堤格爾還是馬斯哈,都不明白葛雷亞斯特和法農之間的關係。在馬斯哈的印象之中,法農·拉司裴德就只是個向蕾琪宣示過忠誠的一名貴族而已。
——也許玻德瓦宰相有朝一日會察覺有異……
但那個時候自己肯定已經逃之夭夭了
「拉司裴德子爵,從明天開始,你就擔任我的代理人吧。在拿下盧堤迪亞的那天,我會將伯爵的位子和我的領地艾瓦露一起交到你的手中。」
葛雷亞斯特的嘴角勾出了瘋狂的笑容,並這麼說道。
葛雷亞斯特醒轉之際,四下已是一片昏暗。
視線的角落可以看到暖爐的火焰正在搖曳。他覺得有點奇怪,明明馬上就是初夏時節了,為什麼還要點起暖爐?暖爐裡面似乎堆了些像是金屬塊一類的東西,在紅蓮之火中閃著橘色的光芒。
葛雷亞斯特的意識在這時終於變得清晰——他發現自己被人安置在椅子上。他的雙手被反綁在後方,雙腳則是和椅腳綁在一起。
「這是怎麼回事?」
驚愕化為了言語。他應該正睡在法農為他安排的客房床上才對。葛雷亞斯特雖然對寢具的品質有些不滿,但疲倦的他很快就睡得深沉。但現在為何會如此?是法農背叛了嗎?
「——您醒了嗎?」
隨著一陣壓抑著情緒的低聲傳來,光亮和腳步聲也朝著他接近。一名手持油燈的男子,在葛雷亞斯特的面前停下腳步。男子年約二十歲上下,有著長長的褐發和消瘦的身子。他的左手拿著某個東西,但葛雷亞斯特看不清楚。
葛雷亞斯特認得這張臉孔,但要比對出此人的真實身分,終究還是得花上一點時間。而在他回想起來時,灰發侯爵忍不住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你是……法農的弟弟道尼?」
「侯爵閣下竟記得鄙人,可真是光榮之至。不,現在的您已經不是侯爵了,應該稱呼您凱倫卿比較正確吧?」
被稱為道尼的男子,不管是眼神還是話語,都帶著讓人膽寒的冰冷氣息。這時,葛雷亞斯特察覺道尼的身上散發著血腥味。
道尼是拉司裴德家的次子。不過葛雷亞斯特在兩年前使計,將莫須有的罪名栽贓到他的頭上,而他應該也因此從這塊領地上消失了才對。
「看您的表情,似乎很想問鄙人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呢。回到自己居住已久的宅邸,是這麼讓人驚訝的事情嗎?」
葛雷亞斯特聽著道尼的話語,在這時也開始適應了黑暗,於是左右張望著觀察四周。這是一間很小的房間,大概是其中一間客房吧。房裡除了自己和道尼之外,還有幾名男子站在暖爐旁,似乎在做些什麼。
「這裡的主人法農怎麼了?」
葛雷亞斯特的話聲依然冷靜,以雲淡風輕的口吻這麼問道。他並不是不明白狀況,正是因為他很清楚自己的處境,因此才敦促自己不得慌亂。
道尼並沒有對葛雷亞斯特的態度表現出一絲敬意,而是面無表情地將手中的物件往地上一扔。
那是法農的人頭。那剽悍臉孔上的雙眼大睜,固定在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在控訴這世間的不合理般。而脖子上的斷面至今都還流著紅黑色的血,血腥味便是由此而來。
「接下來輪到您了。」
道尼這麼說完,站在暖爐旁的男人們便朝這裡看了過來。他們的眼裡都寄宿著昏暗的光輝,其中有幾人以雙手握持著鐵匠常用的大鐵鉗。他們都是道尼的朋友,也是兩年前和他一同展開流亡生活的同伴。
其中一人將鐵鉗插入了暖爐之中,夾出了帶著橘色光芒的某個東西。那是設計成能包覆腳趾到小腿一帶的鐵靴。
察覺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的葛雷亞斯特,在這時也忍不住僵住身子。這是他過去所設計的處刑方法之一——『火焰甲冑』。
「您奪去我父親性命的過程……我可是記得非常清楚。」
男子們夾著鐵靴,慎重地搬了過來,放在葛雷亞斯特的腳邊。灼燒地板的聲響,讓葛雷亞斯特的臉上滴下了幾滴汗水。
一名男子繞到了葛雷亞斯特身後,在他嘴裡塞了口銜。裝好口銜之後,男子便從背後架住了葛雷亞斯特的雙肩。這時,另一名男子將葛雷亞斯特的右腳從椅腳上鬆綁。
「這是父親穿過的盔甲。那麼,讓我們開始吧。」
道尼冷冷地宣布道。葛雷亞斯特的右腳,被塞進了燒得火紅的鐵靴之中。
幾乎要讓人失去意識的劇痛襲向了葛雷亞斯特的右腳。葛雷亞斯特雖然企圖強忍,但終究無法忍耐,在吃痛之餘揮動右腳,椅子也被他發出「咔啦昧啦」的聲音前後晃動。不成聲的悲鳴和口水從嘴巴和口銜之間泄了出來,四周飄散起肉被烤焦的臭味。
然而,包含道尼在內的所有人都是面不改色。
「下一個。」
道尼簡短地說,而握著鐵鉗的男子們隨即將左腳用的鐵靴搬了過來。當然,這隻靴子也綻放著灼熱的光輝。
葛雷亞斯特的臉上滿是汗水,神情憔悴。右膝以下的皮膚遭到燒灼、肉被燒焦、指甲則是被燙爛了。雖然眼睛無法確認,但葛雷亞斯特非常明白自己的狀況。從鐵靴內側升起的熱氣扎著腿,讓他重重喘著氣。
左腳被塞入了鐵靴之中。新的一波劇痛讓葛雷亞斯特用力地掙紮起來。由於右腳也激烈地甩動,因此燒焦的狀況變得更嚴重了。他的灰發蓬亂,發出了像是要吐出鮮血般的悽厲慘叫。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劇痛慢慢緩和下來,取而代之的是讓葛雷亞斯特痛到想把腳截斷的灼燙感。他的腳趾和腳底幾乎已經沒有感覺了。
「接下來是鐵手套,以先左手後右手的順序進行吧。」
綁住的手在被鬆綁後,隨即被套入了鐵手套之中。在右手被塞入鐵手套之際,遭到斬斷的傷口觸及灼燙的金屬,連著繃帶一起燒了起來。這陣痛楚遠超乎之前的劇痛,襲向了葛雷亞斯特。
葛雷亞斯特推開了架住自己的男子,連人帶椅倒了下來,在地面上用力掙扎。然而,不管是鐵靴還是鐵手套,都還是黏在他的身上。
男子們握好鐵鉗,冷冷地俯視著葛雷亞斯特,等他安分下來。若他真的試圖以暴力反抗,他們就會以鐵鉗毆打他。
過了一陣子,葛雷亞斯特發出了細若蚊鳴的呻吟,停止掙扎。他的意識逐漸變得朦朧,但眼裡還是微微帶著意志的光輝。
一名男子托住他的腋下,將葛雷亞斯特拉了起來,而另一名男子拿了張沒有椅背的板凳,讓葛雷亞斯特坐在上面。葛雷亞斯特並沒有反抗,他甚至連反抗的力氣都沒了。他的灰發散亂,在這時看起來顯得白髮斑斑。
男子們繼續執行他們的私刑。他們將燒紅的胸甲一前一後地貼了上去。肉體無法承受這一波波的痛楚,讓葛雷亞斯特嘔吐了出來。
嘔吐物從嘴巴和口銜之間流下,男人們咂著舌,拆下了他的口銜。滴落的嘔吐物打在燒紅的鐵靴上頭,發出了噁心的氣味。至此,葛雷亞斯特的雙眼已經失去了光芒,神色空洞。
「那麼,這就是最後一個了。」
在道尼的指示下,男子們以鐵鉗夾著一個東西帶了過來——是一頂燒得火紅的頭盔。這頂頭盔沒有面甲,是將臉部以外的部分包覆起來的設計。
凱倫·安格蒂爾·葛雷亞斯特就此斃命。
◎
在天色將明之際,一名叫道尼的男子前來造訪月光騎士軍的營地。堤格爾只帶了馬斯哈陪伴,在總指揮官用的營帳接見他。
看到道尼帶來的兩個人頭,堤格爾和馬斯哈忍不住為之屏息。法農的頭顱姑且不論,但葛雷亞斯特的頭顱上,除了臉孔以外的地方都布滿了嚴重的燒傷痕跡。耳朵遭到熔爛,頭皮也被掀了起來,幾乎沒剩下幾根頭髮,悽慘的模樣讓人不忍直視。
馬斯哈與道尼攀談,問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到了這時,馬斯哈才終於得知兩年前的真相。而在道尼繼續講述下去時,馬斯哈因出乎意料而吃了一驚。
道尼和友人們雖是昨晚抵達蒙圖爾,但對於葛雷亞斯特造訪一事卻是完全不知情。
「我的目標原本只有法農而已。我想事情已經過了兩年,他應當不會再對我保持警戒,因此才會回到蒙圖爾。我雖聽說有一支軍隊來到這一帶的消息,但卻不知道那是由葛雷亞斯特率領的軍隊。」
他們趁著深夜逮住法農後,從法農的口中得知了葛雷亞斯特也在的消息,而道尼正是在這時決定要報仇。換句話說,葛雷亞斯特完全是因為運氣不好才會死在那裡的。
「在兩年前的內亂結束後,你為何不來王都一趟?你若是出研辯白,蕾琪殿下應該也會傾聽你的話語才是。」
對於馬斯哈的質問,道尼露出了諷刺的笑容答道:
「我不知道公主殿下的為人如何。我雖曾多次跟著父親進宮,但只是遠遠看著殿下——當時是王子殿下——的身影而已。而且,即使殿下展開了治世,法農也還是好端端地待在那間宅邸生活著。」
「……也對。是我多言了,抱歉。」
馬斯哈像是要彎下身子般深深低頭,露出嚴肅的神色繼續說道:
「道尼卿,你要不要和我一起進宮一趟呢?我希望能好好陳述前因後果,以證明你和亡故的令尊的清白。當然,你的友人們也是。」
若就這樣置之不理,道尼就會成為殺害兄長——拉司裴德子爵的兇手,而他的好友們亦是如此。馬斯哈不希望讓事情朝著這樣的方向發展。
道尼的態度像是已經置生死於度外,但在聽到馬斯哈提及父親和朋友們後,他眼中的黑暗也隨之褪淡了幾分。
「……說得也是呢。我就算了,但為了父親和朋友們,還是讓真相公諸於世吧。」
如此這般,道尼決定在馬斯哈的保護下前往王都。而他的朋友們則是待在蒙圖爾的宅邸看守,直到道尼歸來。
既然確認葛雷亞斯特已死,那提格爾等人該處理的事情就只剩下一件——那就是要怎麼處理被他們俘虜的葛雷亞斯特兵。
沒有任何人提出要收編他們的意見。雖說是按照葛雷亞斯特的命令行事,但他們不僅在河川下毒,也對傷兵施展了火攻。士兵們肯定不會接納他們吧。
「那些傢伙似乎為了補充糧食,掠奪了科提亞爾伯爵的領地。暫時讓他們留在盧堤迪亞課以勞役,留待日後再把他們帶回來吧。」
科提亞爾伯爵的領地位於王都尼斯以南,也許會隨著墨吉涅的行軍路線而成為戰場。此外,這一帶能一口氣收容近兩千人的城市,也就只有盧堤迪亞了。
不過,堤格爾卻對馬斯哈的意見露出了無法苟同的神色。
「在亞爾薩斯不論男女老幼,只要是過度污染河川者,都會給予嚴厲的懲罰。馬斯哈卿所治理的奧德也是如此吧?」
堤格爾知道自己這樣說是在感情用事,但還是說了出口。馬斯哈先是對青年的話語點了點頭,才沉穩地開口說道:
「可是堤格爾啊,我們不可能將這些士兵悉數處斬。況且,你應該也不想把他們當成奴隸賣掉吧?」
堤格爾為之語塞。他拚了命地壓抑住想說出「那就把他們賣掉吧」的衝動,深深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就把他們留在盧堤迪亞吧。」
◎
在這天中午過後,月光騎士軍拔營完畢,做好行軍的準備。沿著街道前往王都尼斯,約莫需要走上六、七天的時間。
堤格爾和馬斯哈雖然歸心似箭,但兩人商量的結果,還是決定花上六天時間返回王都。
墨吉涅侵略的消息已經傳至這一帶,而擁有領地的貴族之中,想必也會有幾人感到動搖吧。為了不讓他們感到不安,月光騎士軍有必要以整齊的隊伍班師回朝。
而月光騎士軍也在此和凡倫蒂娜,以及她所率領的奧斯特羅德軍告別了。她們將繼續北上,藉由海路返回吉斯塔特。
「要是你能留下來幫忙的話就太好了。」
堤格爾露出了有些客氣的笑容,和凡倫蒂娜握了手。由於她將龍具巨鐮扛在右肩上,因此兩人都是以左手握手。黑髮戰姬也露出微笑,微微側首向青年說道:
「您這樣說讓我很開心,但我僅是為了支援與薩克斯坦軍的戰鬥才來到此地。況且——」
凡倫蒂娜將視線一偏,看向站在堤格爾身旁、擺著臭臉的艾蓮和米拉。
「還是要有人向陛下報告兩位的事,以及在布琉努所發生的種種吧。」
「是啊,你最好是能按照事實好好回報啊。」
「關於我的部分,你只要將我寫的報告書轉交給陛下就可以了。」
艾蓮交抱雙臂,而米拉則是手扠著腰,兩人不約而同地瞪視著黑髮戰姬。堤格爾向凡倫蒂娜輕輕點頭,再次出聲答謝。
「抱歉,我說了無理的要求。凡倫蒂娜,我很感謝你這些日子
的協助。我希望你能幫我轉告吉斯塔特王,說我想在與墨吉涅的戰事結束後送些禮物,以聊表我的謝意。」
「若是要答謝的話,你也可以藉由造訪我的奧斯特羅德來聊表謝意喔?我會盡我所能地款待你的。」
說著,凡倫蒂娜驀地向前探身,將自己的臉貼到了堤格爾的頰旁。她輕輕吹了口氣,撥搔著青年的耳畔,隨即又端正了姿勢。
這齣其不意的一招來得既快又准,堤格爾沒能立刻反應過來。他只能紅著臉龐,直盯著黑髮戰姬看。凡倫蒂娜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孩子般,露出了淘氣的笑容。她放開了與堤格爾交握的手,輕晃黑髮點頭行禮。
「那麼,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祝您一路順風。和你並肩作戰的經歷,對我來說是相當珍貴的資產——祝武運昌隆。」
說完,她讓純白的禮服輕飄飄地轉了一圈,踩著悠然的腳步背向堤格爾等人離去。
堤格爾看著她的背影,這才突然察覺到一件事——這好像是她頭一次稱呼自己為「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直到最後,我還是摸不清她的底細啊。
他回想起黑髮戰姬那些冷酷無情的作戰提案。堤格爾好幾度對她的言行感到氣惱,然而,她雖然明顯不是好人,卻又難以說她是壞人,是個相當不可思議的女性。
「你們兩個有什麼……」
堤格爾看向艾蓮和米拉,打算徵詢她們的看法,但話說到一半就為之語塞。
因為銀髮戰姬面露凝重的神色垂下了頭。她不只沒在看逐漸遠去的凡倫蒂娜,甚至連堤格爾也沒映入她的視野。
「艾蓮?」
即使出聲呼喚,她也沒有反應。這下連米拉都露出訝異的神色看了過去。
「艾蕾歐諾拉,你是怎麼啦?」
艾蓮這時才像是猛然驚覺般抬起了頭。她先是察覺米拉——接著才察覺堤格爾的視線,愣愣地開口說道:
「……怎麼了?」
堤格爾心想「我才想問這句話呢」並以擔心的口吻開口問道:
「你是在想事情嗎?」
被這麼一問,艾蓮隨即露出僵硬的笑容搖了搖頭。
「不,沒事……我大概只是……有點累了吧。」
艾蓮以有違她平時作風的口吻回答道。平常的艾蓮即使感到疲憊,也不會用這種方式說話。堤格爾和米拉雖然面面相覷,但並沒有針對這件事繼續追問下去。
月光騎士軍朝著王都出發了。
◎
在朝著王都行進的第四天,莉姆找上了堤格爾商量事情。月光騎士軍在太陽西沉之前,選在街道旁邊紮起營地。就在士兵們開始準備晚餐的時刻,莉姆前來拜訪總指揮官的營帳。
莉姆並沒有馬上開口,似乎是在猶豫著這件事該不該說。直到蒂塔為兩人準備了以水及蜂蜜稀釋過的葡萄酒,並在她離開之後又過了數到三十的時間,這位萊德梅里茲的副官才帶著滿是不安的神情向堤格爾說道:
「艾蕾歐諾拉大人的狀況有點失常。」
「……怎麼個失常法?」
堤格爾喝著倒滿陶杯的葡萄酒,冷靜地這麼問道。他並沒有感到驚訝,因為堤格爾也在這四天之中好幾度閃過這樣的想法。
看到莉姆沉默下來,堤格爾像是在推她一把般,以認真的神色注視著她。
「我也覺得艾蓮最近無故發呆的次數有點太多了。蒂塔在今天早上也說過類似的話。」
蒂塔之所以能察覺有異,是因為她熟識艾蓮,而且與艾蓮接觸的時間也多的關係吧。然而,若這樣放任不管,肯定會有更多人懷疑起艾蓮的狀況。得未雨綢繆才行。
聽到堤格爾這麼說,莉姆沒有掩飾自己驚訝的反應,最後,她像是下定決心般開了口:
「自從回到我軍之後,她就開始會一個人在自己的營帳里喝酒。她每晚似乎都沒睡好,氣色相當不好,也沒什麼食慾。而且,她常常和我說話到一半,突然就安靜了下來。」
莉姆一字一句、像是想到什麼說什麼般這麼說道。平時的莉姆總是會把想說的話整理得井井有條,但這次似乎讓她亂了方寸。
「在行軍之際,她也常常突然像是回想起什麼不好的回憶般,露出可怕的表情或是鑽牛角尖的神色。但不管我怎麼逼問她,艾蕾歐諾拉大人都堅持說沒事……」
「即使是莉姆,她也不肯透露嗎?」
堤格爾露出了苦惱的神色。莉姆和艾蓮的交情,是從艾蓮當上戰姬之前就開始的。艾蓮常說莉姆是她的摯友,並以對等的立場與之相處。過去在莉姆陷入生命危險之際,艾蓮也表現得相當失控。
但即使有這麼深厚的羈絆,艾蓮還是不肯說,這代表狀況相當嚴重。
——果然是被葛雷亞斯特俘虜時出了事嗎……
他只想得到這個可能性。在戰爭的這段期間,她還能在憤怒的驅使下行動,但如今戰事落幕,加上葛雷亞斯特已死,似乎讓她頓失重心。
把話講完的莉姆露出沉重的神色垂下了頭。她放在膝上的拳頭,此時也因為自己的無力感到無奈而顫抖起來。
「——我知道了。」
堤格爾以充滿決心的話聲這麼說道。
「我會去找艾蓮問個水落石出。」
既然連莉姆都問不出來,自己也很有可能徒勞無功。不過,對堤格爾來說,他不想在連當面對談都沒試過的狀態下就此死心。
在堤格爾和莉姆離開營帳的時候,太陽已完全落下,月亮和星星在天上閃爍,妝點著夜空。而在地上的士兵們則是圍著簡易的石窯吃著晚餐。
根據莉姆的說法,艾蓮正把自己關在萊德梅里茲的總指揮官營帳之中。
「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事嗎?」
對於一臉沉痛的莉姆,堤格爾以開玩笑的口吻這麼回答:
「這樣吧,到明天早上為止,你儘量別讓任何人靠近那座營帳。畢竟要是艾蓮大吵大鬧甚至動粗的話,那就不太好了。」
他的言下之意是「即使會惹得艾蓮動粗也要讓她振作起來」。莉姆順著他的態度,露出苦笑點了點頭。堤格爾重新面向營帳,在稍稍吸了口氣後踏入其中。
吊掛的油燈微微照亮了營帳內部。地上鋪了地毯和毯子。而艾蓮正背向著入口坐在毯子上。
「……是莉姆嗎?」
銀髮戰姬對堤格爾踏入營帳的聲響有了反應,轉頭看了過來。然而,在發現是堤格爾後,她隨即像是感到索然無味似地眯細了眼睛。
「是你啊,有什麼事?」
「嗯,我有話要和你說。」
堤格爾刻意繞到了艾蓮前方,一屁股坐了下來。他仔細一看,發現她的腳邊除了入鞘的銀閃之外,還有一個喝空的葡萄酒瓶。
「這是你一個人喝光的?」
艾蓮順著堤格爾的目光看去,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並以手指彈了一下腳邊的空瓶。
「不,這是昨天喝的。我今天還沒喝酒,因為一直沒有想喝酒的心情啊。」
「你喝太多了吧?」
在昏暗的火光照明下,艾蓮的臉孔顯得既倦怠又陰鬱,感覺不到絲毫的活力和堅強。紅寶石般的眸子失去光輝,全身還散發著連講話都嫌煩的氣息。她像是不想多談般,將視線從堤格爾的身上移開。
沉默降臨在兩人之間。堤格爾原本打算等她自行開口,但就算經過了數到三十的時間,她還是沒有想說話的跡象,因此他選擇主動出擊。
「發生什麼事了?」
他開門見山地說道。艾蓮沒有看向堤格爾,但明顯地皺起了眉頭。
「你在講什麼?」
「戰爭結束後,你的狀況就變得很不對勁。」
「只是酒喝多了點就要懷疑我,你也太多疑了吧?被俘虜的這段期間,我一直沒酒能喝嘛,所以就算喝得有點醉——」
「我再問一次,發生什麼事了?」
堤格爾打斷了艾蓮企圖模糊帶過的話語,直視著她這麼說道。艾蓮胡亂抓了抓自己的銀髮,總算是抬起了臉。宛如紅寶石般的眼眸有些不耐煩地望向了堤格爾。
「莉姆沒告訴你嗎?我沒事的啦。明明沒發生什麼事,卻因為心生煩悶而忍不住想喝點酒——你應該也有過類似的經驗吧?」
艾蓮像是在說「我這不是回答了嗎」一般揮了揮左手,要堤格爾出去。
堤格爾的心中此時充斥著不安與躊躇。他正在猶豫自己該不該追究下去。
他現在正在逼問艾蓮。而艾蓮就像籠子裡的小動物般,正露出了牙齒警戒自己。應該就此罷手,等她願意開口的時候再傾聽,不是比較好嗎?若想化解她的心防,那就不該用堤格爾的話語強行撬開,而是該等待時間流逝,讓她自行放
下戒心才對吧?
堤格爾提起身子。他不是要起身,而是重新坐正。在經過思量後,青年並沒有從少女身邊離開,而是堅定了自己的決心。
也許會被她討厭。她說不定會把堤格爾看成一個喜好八卦的男人,並遭她訓斥「少用你那充滿骯髒想法的腦袋詰問我的內心」,甚至被她憎恨。
然而,堤格爾覺得這樣也無所謂。
——我想盡我所能地幫助你。
這種想法也許太過自以為是,但卻是他內心真摯的想法。而為了達成這樣的目的,即使會惹怒艾蓮,也只能繼續開口詢問了。
「——葛雷亞斯特對你做了什麼?」
艾蓮的嘴角勾出了扭曲的笑容——那是以失望、輕蔑以及某些情感所交織的笑容,顯得冷漠、脆弱而僵硬。
「什麼啊,你是來問這件事的啊?若是這樣的話,一開始就這麼問不就得了?」
是問錯問題了嗎——堤格爾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由於太過驚惶,他的思考甚至中斷了。從胸口和背上湧出的汗水濡濕了他身上的衣服。
艾蓮輕晃著身子笑了幾聲,隨即探出身子窺探著堤格爾的臉孔。
「你應該知道我被抓住的時候,是被綁成什麼樣子的吧?你這幾天八成也妄想過好幾回了吧?被俘虜的年輕女子,下場自然是可想而知,更何況,抓住我的還是那個葛雷亞斯特呢。」
被她近距離直視雙眼,讓堤格爾差一點就要撇開自己的視線。自己粗枝大葉地傷害到她的懊悔感,以及對自己太過不經大腦的話語所感受到的尷尬之情,讓他產生了落荒而逃的衝動。
然而,堤格爾仍然接下了艾蓮的視線,並直直地與之對視。他已經做好會傷害她的覺悟了,要是在這個緊要關頭畏縮膽怯,那還像話嗎?自己還沒被她賞巴掌呢——當然,也可能是自己已經連被她賞巴掌的價值都沒有了。
「若我的用語不當,那我在此道歉。」
他暗自斥罵著差點就變得膽小的自己,並拚了命地試圖傳達自己的心聲。
「我想知道的,是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才會讓你如此受傷。」
在剛才問錯話的時候,他在艾蓮的臉上看到了什麼樣的反應?
有失望,有輕蔑——還有「虛張聲勢」不是嗎?她剛才的反應,不就是想藉著堤格爾的失言,就這麼隱藏自己的內心結束對話嗎?
也許這只是他想太多了。也許是因為油燈的微弱光芒在艾蓮臉上投下陰影,堤格爾才會產生這股錯覺。
但即使如此,堤格爾在沒得到這段問題的回答之前,即使必須緊抱著艾蓮不放,他也不打算從這座營帳離開。他已經被艾蓮討厭了,既然如此,那就是多討厭一點也無所謂。
艾蓮的臉上沒了笑容。她斂起身子,重新在毛毯上坐好。
她將視線從堤格爾臉上撇開,像是在尋找逃亡路線般左右張望,最後抓了抓自己的銀髮垂下脖頸,嘆了口氣。看到她的動作,堤格爾明白自己推開了通往正確答案的門扉。
沉默再次籠罩在營帳之中。不過,心緒恢復冷靜的堤格爾決定默默地等待。
之後不知過了多久時間——突然間,艾蓮輕聲說道:
「——我並沒有受傷。」
銀髮戰姬就只短短說了這幾個字。不過,這反而間接地肯定了某些事。堤格爾以沉穩的聲調詢問道:
「那你為何會露出那種表情呢?」
「……我的表情有那麼糟嗎?」
艾蓮以困惑的口吻回問,而堤格爾點了點頭。
「很糟糕。你可以拿鏡子——若沒有的話,就拿艾利菲爾的刀身照照看吧。」
放在艾蓮腳邊的長劍對堤格爾的話語有了反應,從劍鍔一帶吹出了一道微風。風兒輕輕撫弄著艾蓮蓬亂的銀髮。艾蓮露出苦笑,低頭望向自己信賴的銀閃,以手指沿著劍鞘撫至劍鍔。
「這樣啊……連你都在擔心我嗎?真抱歉啊。」
在向龍具道過歉後,艾蓮抬起了頭望向堤格爾。
「那沒什麼特別的,是窩囊、無聊、瑣碎而不值一提的小事。畢竟連我這個當事人都這麼想了,因此肯定是如此沒錯。」
堤格爾不知道這究竟是事實,還是只是用來恫嚇他的話語。
因此,堤格爾便以事前就想好的話語回應道:
「你如果願意說的話,我就全部都想聽。不管內容為何都無所謂。」
他就是為此而走入這座營帳的——堤格爾早就做好覺悟了。
艾蓮睜圓了眼睛凝視著堤格爾,嘴巴在這時發出了輕笑聲。堤格爾認為,那應該是混雜了傻眼和安心的笑聲。
在過了約莫數到一百的漫長沉默之後,銀髮少女看向地面,一字一句地說了出來。
她說起自從被葛雷亞斯特抓到後,自己究竟被那個男人做了些什麼事。
葛雷亞斯特每晚都會造訪艾蓮所在的營帳。他以黏膩的視線打量艾蓮、以各式各樣的話語折磨她、以糾纏不休的手法愛撫著她,並在她的耳邊輕聲細語——像是要她的身子記住、讓她的心靈烙下自己的手和手指的觸感一般。
他沒有奪走艾蓮的唇和貞操。葛雷亞斯特似乎打算在堤格爾的面前——或者是堤格爾屍體的面前將艾蓮納為已有。因為他知道,這是最能打擊艾蓮精神的手法。
她經常得以葛雷亞斯特吃到一半的東西為食。葛雷亞斯特會將吃到一半的麵包等食物拿到她的面前。艾蓮雖然想吐,但還是忍耐著吃了下去。
由於是總指揮官吃過的食物,因此食物本身並沒有問題。若不能在吃飯的時候多少吃點東西,就會在緊要關頭動不了身子——她雖然這麼告訴自己,但每一餐都吃得相當痛苦。
「幸好……沒錯,幸好你很快就把我救出來,因此就只是受了這樣的對待而已。他雖然說過,在抓到你之前不會侵犯我,但他就算突然改變心意也不奇怪。」
艾蓮在說這些話時,臉上滿是苦澀,眼眸混濁。堤格爾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只能默默地凝視著艾蓮。
艾蓮抬起了臉。在與堤格爾的視線相交後,銀髮少女露出了自嘲的笑。
「我沒事——我明明很有可能受到許多更悲慘的待遇,但還是全身而退了。」
紅色的眸子裡帶著黯淡的光輝。許許多多的負面情緒化為漩渦,侵蝕了艾蓮的心靈。艾蓮像是在抱著自己般,以兩手抓著自己的雙臂,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有些少女在從小生長的村子遭到盜賊襲擊時,被他們擄去洩慾,留下了一生都無法抹滅的傷痕;也有些女孩子被惡劣的傭兵抓去輪暴,並落得遭到殺害的下場。和她們的痛苦相比,我受到的對待根本不值一提……」
指甲扎進了手臂,雪白的肌膚上滲出了鮮血。艾蓮的眼角浮出了淚水。
「明知如此,但在受到那種待遇後,卻害怕了起來……!每當回憶當時的光景,我就忍不住想吐,身體變得僵硬,眼前也變得一片黑!那噁心的手指觸感和聲音也隨之浮現上來!我身為戰士、身為戰姬、身為奔馳戰場之人,居然——!」
「艾蓮!」
堤格爾半跪著探出身子,抓住了少女的手臂。艾蓮的身子一震,抬頭仰望著堤格爾。紅色的眸子裡滿是淚水。
「艾蓮,不要隨便傷害自己。」
堤格爾儘可能用冷靜的口吻呼喚她。他想,自己的臉色現在應該相當嚴肅吧。
在確認艾蓮的雙手放鬆力道後,堤格爾小心翼翼地將她的手掌從手臂上拉了下來。他雖然很想治療艾蓮的手臂,但這裡既沒有藥膏,也沒有繃帶。而看艾蓮現在的狀況也不適合叫蒂塔過來,看來只能稍後處置了。
銀髮少女無力地垂下頭,嘆了口疲憊的氣。
「很窩囊吧?我明明以為自己做好了會面臨悲慘下場的覺悟,但實際上並不是像我想的那樣。只是被觸碰了幾天,我就變成這副德性。我變得愈來愈討厭我自己了。」
堤格爾總算明白了。對葛雷亞斯特懷抱的恐懼和厭惡感,固然在她的心裡留下了深深的傷痕。然而,艾蓮同時也從中產生了對自己感到失望的情感,而這道情感正在剝奪她的活力。
——我該怎麼辦?我能為艾蓮做些什麼?
堤格爾拚命地思考。隨口說出的安慰話語,恐怕傳遞不到她的內心。而且,她的心傷並不是花上一朝一夕就能除去的。
即使如此,堤格爾還是不願只是乖乖等待,讓時間慢慢撫平她的傷口。
「——艾蓮。」
從心底湧上的感情化為話語,堤格爾呼喚著艾蓮。艾蓮畏畏縮縮地抬起了臉,以感到訝異的神色望著堤格爾。
——我這樣做是不是很卑鄙?
他在不到一瞬間的時間內自問自答。他正打算
做的事,是不是會被稱作趁人之危?這麼做會不會太沒常識了?
——就算會被這樣批評……
堤格爾心想「我也不會在乎!」他已經無法抑制泉涌而上的情感和熾熱的衝動。
「艾蓮。我……想要你的一切。」
在隔了一次呼吸的時間後,艾蓮以驚愕的語氣「咦」了一聲。她睜大眼睛,像是感到傻眼般半張著嘴,凝視著堤格爾。青年以絲毫不見動搖的眼神直視著少女,再次開口說道:
「我想在現在、在這裡,得到艾蓮的一切。」
「我、我……」
艾蓮總算明白堤格爾的意思,開始變得狼狽起來。她的視線左右游移,嘴巴囁嚅,交握的手指也毫無意義地扭動著。
堤格爾雖然耐著性子等待,但就是過了數到十的時間,艾蓮也沒有給予回應,於是他只好開口問道:
「我不行嗎?」
「當然不是了!」
她回答的速度之快,讓提問的堤格爾嚇了一跳。然而,艾蓮隨即將視線從堤格爾身上挪開,看似不安地開口說道:
「因為你居然在談完那些話之後這樣說……你是什麼意思啊?你應該沒有用身體去安慰女人的本事吧?」
被這樣一口斷定,讓堤格爾稍微膽怯下來。這就像是想趁著勢頭往前沖,卻被潑了一頭冷水一樣。他苦澀地開了口問道:
「……我非說不可嗎?」
艾蓮這才望向堤格爾的臉,用力點了點頭。要是坦誠以對,說不定會被對方一口回絕,這讓他感到有些緊張,但青年還是決定老老實實地說出口。
「要是再晚一點,你可能就會變成那傢伙的人了。只要一想到這點,我就全身發顫,無法忍受。」
堤格爾和艾蓮所走的路彼此不同,是因為有許許多多的偶然,才讓他們的道路交會,但總有一天,他們肯定還是得分道揚鑣。堤格爾很清楚這一點,也以為他可以承受這樣的事實。
但他把事情想像得太簡單了。
「所以,我——」
「你行嗎?」
艾蓮打斷堤格爾的話語,以有些惡作劇般的口吻問道:
「你能把我的一切都變成你的東西嗎?你能抹去那傢伙留在我身上的下流觸感,並以你的觸感取代嗎?」
這是她全心全意的挑釁——同時也是全心全意的要求。紅色眸子看似不安地閃爍著。
堤格爾用力向她點頭後,艾蓮紅著臉說:「那、那……」,並抬起眼眸仰望堤格爾,結結巴巴地開口:
「我想、聽你、開口。」
——沒說過嗎?
若要強辯的話,青年是因為把兩人的關係想得理所當然,所以才會認為自己已經說過了吧。堤格爾湧起一股很想痛毆自己的衝動。連該說的話都沒好好說清楚,居然劈頭就說「我想要你」,這也未免太過分了。
堤格爾調勻呼吸,凝視著艾蓮,慢慢地開了口:
「艾蓮,我喜歡你。我愛你——我從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就這麼想了。」
每當他吐出一個字,從身體深處湧出的熱意便會流經全身,讓青年的情感激昂起來。他的思念在這時變得更為強烈,除了艾蓮之外,一切都暫時變得不重要了。
那是他長久以來用盡了各種手段,用無數蓋子壓在心底的思念。
即使壓抑下來了,這股思念還是會在堤格爾看到她的臉、和她閒話家常、和她一同邁步、一同吃飯、一同歡笑、一同趕赴戰場時成長茁壯,並逐漸變得成熟。
然而,即使是無所不能的神,也不可能一直封印著這股思念。一旦感情奔竄,以自己的意志打開蓋子,思念就會化為洪流,一瀉千里。
而對於女孩來說也是如此。
「堤格爾,我喜歡你。嗯,我也喜歡你,我愛你。」
像是被熱意煽動般,艾蓮也說出了回應的話語,兩人以濕潤的眼眸彼此相看。
艾蓮慢慢閉上了眼睛,而堤格爾溫柔地抱住艾蓮的肩膀。
兩人的嘴唇交疊了。
黎明的其中一道曙光照進了營帳之中。
清醒過來的堤格爾,愣愣地看著籠罩在微暗之中的帳頂。他似乎是在不知不覺間睡著了,而吊掛的油燈也熄了。
右半身感受到一股帶著柔軟和體溫的重量。靠在青年右肩上的,應該是她的頭部吧。他伸出左手探向那一帶,撫摸著她柔順的長髮。
這些觸感告訴了青年,昨晚發生的一切並不是夢。一股沁入全身的喜悅正慢慢擴散開來。
也許是頭髮被觸摸的關係,艾蓮輕蹭著身子睜開了眼睛。
堤格爾原本想說「早安」,但卻一時出不了聲,而艾蓮似乎也是如此。兩人無言地互看了好一陣子紅起臉頰,不約而同地露出了害羞的笑容。
艾蓮披著毛毯坐起身子。堤格爾以適應黑暗的眼睛看到了舞動的銀髮。
堤格爾凝視著她雪白的裸身。不管是姣好的輪廓、柔弱的肩膀、嬌媚的鎖骨、豐滿的乳房及在中央處點綴了色彩的尖端、纖細的腰、微微凹陷的肚臍、圓潤的曲線或是柔軟的大腿——都是那麼地美麗。
「該起床了,別一直盯著看啦。」
雖然還想多看一陣子,但艾蓮已經拉著毛毯遮住了身子。但她就連這樣的舉止都十分動人,讓堤格爾不禁凝望出神。
驀地,艾蓮將視線投向青年的腰部。她隨即轉而露出嚴肅的神情,伸手撫摸著自己的腰部,以帶著戰慄的口吻輕聲道:
「居然這麼……就是這東西在我的身體裡……不對,那個時候好像更……?」
「……那個,會痛嗎?」
事到如今,堤格爾才想到他曾聽說第一次會很痛,以過意不去的神色問道。回顧起來,當時的堤格爾也沒有多餘的心力。說得更精確一點——他在頭一回因為太過緊張,幾乎連自己在做什麼都回想不起來了。
即使光線不足,看不清堤格爾臉上的表情,艾蓮應該也從他的口吻中察覺了吧。她打直背脊,也不顧毛毯從身上滑落,以傲然的表情說道:
「不、那個、我完全不要緊的喔。呃,是有一點——只是覺得有一點點痛啦,但沒什麼大礙。」
雖然能從話聲中聽出艾蓮是在逞強,但對於無法想像那股痛楚的堤格爾來說,他只能回以一句「這樣啊」而已。不過,在聽到艾蓮顧慮自己的感受而這麼說話後,堤格爾忍不住湧現了想抱著她的念頭。
他伸長了手,抓住艾蓮的手臂輕輕一拉。艾蓮也明白他的意圖,便順勢倒了過來。堤格爾連著毛毯一同抱著艾蓮,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而艾蓮也靠在堤格爾的身上,以纖細的手指遊走在堤格爾的胸膛上。
「不起來沒關係嗎?」
「現在還很暗,再這樣待一下也沒關係吧。」
堤格爾雖然這樣回應,但就算天亮了,他也不打算馬上抽身。這一點艾蓮也是一樣,他們都想再享受一下彼此的體溫。
「抱歉。」
艾蓮突然輕聲說道:
「你明明在擔心我,我卻說了那麼多過分的話。」
「——艾蓮。」
堤格爾嚴肅地問道:
「我有稍微成為你的力量了嗎?」
他並非只是為此而擁抱艾蓮,但堤格爾還是對此感到在意。艾蓮抬起眼眸仰望堤格爾,露出了有些俏皮的笑容。
「是有一點啦,但還遠遠不及你對我做過的承諾。」
說到這裡,艾蓮似乎突然害羞了起來,將視線撇開。
「所以……那個,我想再用身體多感受你一些。」
話語的後半小聲得幾乎聽不見,但還是傳進了堤格爾的耳朵。不過,光是看她臉紅的模樣,應該就能猜出她想說的是什麼了吧。
「我會努力的。」
堤格爾以開玩笑的口吻這麼說,接著,青年換了個話題。
「我們數到一百,數完之後,我們兩個就去河邊吧。」
「好啊。那我要開始數囉。」
說著,艾蓮在開始數數之前探出身子,吻上了堤格爾的唇。青年先是睜大眼睛,接著等待她的嘴唇離開,再由他再次親了上去。
兩人就這麼享受起彼此的唇的溫度,並數起了數。
這肯定是極為幸福的一段時光。
穿好衣服後,兩人偷偷地溜出營地。在將明的天空之下,堤格爾和艾蓮快步疾行。幸好他們沒被任何人瞧見,順利地抵達了河邊。
堤格爾原本打算站到遠處,等待艾蓮洗完身子,但銀髮少女卻笑著叫住了他。
「我們就裸裎相見吧。有其他人在的話也就算了,但現在不用那麼拘謹吧。況且,我有話要對你說。」
堤格爾聽出後半
句話是以嚴肅的口吻說的,因此停下了腳步。兩人各自脫下衣服,走入了河中。不過,他們其實不約而同地轉過了身背向彼此。
「我要說的,當然是昨晚的事。」
艾蓮以沾了水的手梳著銀髮,很快就進入了主題。她的聲音略顯尖細,堤格爾覺得有些害臊,但還是認真地側耳傾聽。
「就算做了那種事,也沒有帶來任何改變。你是治理布琉努亞爾薩斯的馮倫伯爵,並且已經決定會在近期內進入王宮就職。我也一樣,從今以後,我也打算維持著治理吉斯塔特的萊德梅里茲的戰姬身分。」
「也是啊。」堤格爾短短地回應道。他固然是為了沖淡艾蓮的心傷而行動,但並不是為了想改變什麼而抱她的。
兩人是因為積蓄已久的思念激烈震盪,濺過了堤防的高度,並在外來的刺激下擊碎堤防,讓思念潰堤,才會有這樣的一夜。
而從甜美的夢境清醒後,他們就得面對現實了。
「昨晚發生的事應該沒被任何人看見。就當成是你花了一整晚訓斥不受教的我,而我總算是振作起來,除此之外沒發生任何事——」
「不行。」
堤格爾以簡短但銳利的話語打斷了艾蓮。艾蓮雖然沉默了一瞬間,但還是繼續開口:
「我話先說在前,我並不是不想再和你重合身子。雖然由我開口也怪怪的……但我變得愈來愈喜歡你了。」
艾蓮似乎還是感到了害羞,後半句話被她迅速地帶過。堤格爾害臊地搔了搔紅髮,正要開口說「我也是」,但卻被艾蓮搶先開口——那是捨棄了天真想法的冷淡語調:
「這只是要你我在表面上當成是這樣而已。就算被任何人懷疑,都要守口如瓶。既然我們無法擺平現實,那就只要你和我閉上嘴巴就行了。」
「你這樣真的好嗎?」
「這和好壞沒關係吧。在被艾利菲爾拋棄之前,我不打算卸除戰姬的身分。而我也不打算要你拋下亞爾薩斯。」
艾蓮像是在訓斥鬧脾氣的孩子般這麼說道。雖然艾蓮背對著堤格爾,是以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她交雜著困惑和心急的神情卻鮮明地浮現在堤格爾的眼裡。
堤格爾盯著河面,靜靜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目前只能這麼做——我現在也是這樣想的。」
而我要拜託你一件事——堤格爾說到這裡,艾蓮便無聲地催促他說下去。
「等我。」
「等你……?
堤格爾看著愣愣地復誦一次的艾蓮,繼續說道:
「我會想辦法的。目前還沒什麼好辦法,但即使如此,我也一定會想個辦法出來。」
「你啊,說什麼想辦法……」
艾蓮這下子也感到傻眼。但堤格爾沒理會她的反應,拚命地訴說道:
「和你初過的我,根本沒想過現在的我會變成這個樣子。」
在迪南特戰場上首次邂逅艾蓮時,堤格爾還只是個對亞爾薩斯以外的世界一無所知的鄉下貴族。有誰能夠想到,這個鄉下貴族能平定內亂、擊退鄰國的軍隊、獲得公主的信任,並在外國結識了知交呢?
「我知道自己並非全能,但也並非無能。我昨天也說過了,我想要你。」
「……我說啊,堤格爾。」
艾蓮以有些為難的口吻開口,努力想說服青年。
「你可是已經決定要進宮任職了喔?而且這還不是你低頭求來,而是王宮親自來拜託你的。從布琉努現在的局勢來看,你甚至有機會登上王位。要是把心思拘泥在我身上,反而會錯過重要的事物喔。」
「我已經說過了,我想要你。」
堤格爾毫不讓步,以不動如山的態度回話。
有好一段時間,兩人的耳朵聽到的就只有河流的淙淙水聲。
「……傻瓜。」
帶著嗚咽聲的話語傳入了青年的耳中。
「你真是個傻瓜。」
堤格爾的面前明明就有一條康莊大道,只要別把艾蓮放在心上,他本該光明正大地走在受到眾人祝福的道路上才對。
「我有和你說過我父親的事吧?」
堤格爾將視線從河面移開,看向遠處的廣大草原說道。
「父親是和園丁的女兒結婚。我想,他們是真的因愛而結合的。」
以擁有領地的貴族來說,父親的行為顯然不值得讚揚。因為貴族的婚姻應當以政略為主,應當是為了讓家族和領地變得更富裕才對。
「我沒辦法變得像父親那樣,但我想把該看齊的部分學下來。」
艾蓮沒有立刻回應。她似乎對堤格爾的話語有些想法,但卻為了某些緣故而深思起來。青年對艾蓮的反應有些意外,不過還是乖乖地閉著嘴等她開口。
「——堤格爾。」
過了約莫數到十的時間後,艾蓮終於呼喚了心愛之人的名字。堤格爾感受到這句話中充滿了勇往直前的決心。
「我也覺得令尊和令堂很了不起。老實說,我沒把握能做到一模一樣的事。」
堤格爾點了點頭,但不知道艾蓮想說的是什麼。艾蓮雖然僵住了一下,但在對自己打氣後,繼續開口說道:
「所以,那個……我會允許你娶幾個小妾或是側室的。不對,你一定要娶。若是情非得已,必須要把我立為小妾也沒關係。」
「你突然在說些什麼啊?」
堤格爾這下子也傻住了。艾蓮以有些急促的語調答道:
「這是當然的吧?我雖然是戰姬而非貴族,但也看過不少貴族的生活。你說過會想辦法,我也相信你做得到,但還是有怎麼樣都無可奈何的事吧?若要舉個例子的話,就是子嗣。」
堤格爾語塞了。對於一時回不了話的青年,艾蓮懇切地說:
「也許你聽了會生氣,但令尊和令堂的運氣真的很好。他們不只平安生下了男孩,還讓他健康地長大,並將應該繼承的東西好好地繼承了下來。」
「不……」
堤格爾搖了搖頭。
「父親也說過,我們家相當有福氣。」
母親有可能患病,沒有足夠的體力生下孩子,造成死產;即使平安生下了孩子,也可能有先天的缺陷;就算四肢健全地來到人世,也可能會因為生病等原因早夭。這些案例都不是什麼罕見的例子。
也常常聽到有些貴族家只生得出女孩,因此得從外地招婿繼承家庭。即使平安長大,也可能會因病或事故而絕後。若是要上戰場的話,機率當然高上更多。
若是沒有繼承人導致家族絕後,領地就會被王家接收。之後,王室會派出有任期限制的代理領主,或是轉而賜給其他的貴族。
因此,地方的領主為了避免這些狀況發生,總是在培育繼承人這件事情上煞費苦心。而這些苦心,都是為了能把從祖先傳承下來、繁榮至今的土地,交到繼承了自己意志的某個人手上。
「你從來沒有要我捨棄戰姬身分過。」
艾蓮以平靜的口吻說著。
「我的想法也是一樣。你不能讓馮倫家的血脈就此絕後,也不能捨棄亞爾薩斯。你有義務生下、養育子嗣,並將你繼承到的大半事物,以及你所做過的事情和你的意志傳承下去,然而——」
這時,艾蓮的話聲突然沒了自信。
「我當然也想生下你的孩子……但未來的事情誰也說不準。就算我能成為你的妻子,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為你生下小孩;就算能生下小孩,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將他撫養長大。畢竟我沒有經驗啊。」
「所以你才提到小妾啊。」
堤格爾嘆了口氣。艾蓮絕對不是在說笑,毋寧說,她主張的事情極為正確。若堤格爾真能遵守諾言,想方設法搞定了他和艾蓮之間的關係,這就是他不得不面對的問題。
堤格爾當然也不想放棄亞爾薩斯。即使依照他的選擇,亞爾薩斯有可能成為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那也是他從小生長的故鄉、是從父親手中繼承的重要領地。只要堤格爾本人沒出什麼意外,這塊領地應該是不會被他人拿走才是。
「不過,我想,可能會有個問題。」
堤格爾也以無力的聲音說道。他雖然不知艾蓮聽了接下來的話會作何反應,為此感到害怕,但她既然都說到這裡了,堤格爾也該趁現在坦白才對。
「假設我迎你為妻,並娶了一名小妾——我是在假設喔。我當然會很愛你,但是,那個,我也努力會和那個小妾相愛的。」
以堤格爾的個性來說,他無法接受只為了生出健康的寶寶而和某人有肉體上的關係。若是要娶小妾,他也會與之交談,理解、疼愛並照顧對方。或許,父親也因為有著這樣的個性,所以才沒有娶妾。
「你要是沒那麼做,我會很頭痛的。」
艾蓮依然頂著剛才那副極為認真的表情回應道。原本擔心這話會讓艾蓮難過的堤格爾,被這樣的反應嚇了一跳。
「你會很頭痛嗎……?
「叫你娶妾的人是我啊。而且,我也有可能變成你的小妾吧?在這樣的狀況下,我當然不能要你不理妻子只愛我啊。不過,我應該還是會吃醋,若看到你和她在展露恩愛的話,我大概也不會坐視不管……」
堤格爾終於忍不住濺起水花,轉身向後。他伸出雙臂,用力抱住了背對著自己的艾蓮。青年想不到還有什麼方式能表現出對她的這份感情。而不管是「謝謝」還是「對不起」,都無法正確表現出他的心情。
「——堤格爾。」
艾蓮歪著脖子仰望青年,有如在呢喃般呼喚他的名字。她靜靜地閉上眼睛,露出了有所期待的表情。
模糊地映於水面的兩人臉孔,靜靜地交疊在一起了。
東窗事發了。
那是在擦乾身體、穿好衣服,返回營地之後立刻發生的事。
「你們兩個去哪啦?莉姆亞莉夏在找你們呢。」
在堤格爾和艾蓮正要踏入總指揮官的營帳之際,他們被米拉給叫住了。兩人向她打了聲招呼並道了謝,走入了營帳之中。
結果,米拉不知為何也跟了進來。
「琉德米拉,你還有什麼事嗎?」
凍漣的雪姬以讓人聯想到寒冰的視線,緊盯著露出訝異神色的艾蓮。她以狐疑的眼神看了艾蓮將近數到五的時間後,像是看出了什麼般,歪起脖子提出了問題。
「艾蕾歐諾拉……你該不會和堤格爾……」
兩道驚訝的「咦」聲交疊在一起,在營帳內作響。當然,發出聲音的是堤格爾和艾蓮。他們沒想到會這麼快露出馬腳,兩人忍不住愕然地愣在當場。
另一方面,米拉也以驚詫的神色凝視兩人。她並不是握有確切的證據,只是用半信半疑的態度試探罷了。反而是米拉受到的驚訝大上許多。
「你、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在過了數到二十的時間後,米拉才終於從衝擊中回過神來,質問起堤格爾和艾蓮。順帶一提,在米拉回神的這段期間,青年和銀閃的風姬就只是露出傷腦筋的神色對看而已。
無奈之餘,堤格爾只得簡略地說明昨晚和艾蓮之間發生的事,而剛才在河裡交換的諾言也說了。艾蓮雖然露出不滿的神色,但若試圖含混帶過,只怕會惹得米拉大怒,若是被她大肆宣揚可就不妙了。因此艾蓮只是交抱雙臂默然不語。
「……你們是笨蛋嗎?」
這就是琉德米拉·露利葉聽完之後所說的第一句話。在聆聽青年的講述之際,她曾有那麼一瞬間露出「原來還有這一招」的神色,但兩人都沒有察覺。
米拉雖是優秀的戰姬,也是優秀的統治者,但她也沒想過自己會目擊到活生生的『案例』——交纏的情感浪濤,竟然有時候會化為能突破理性和立場的激烈洪流。
其中最讓她生氣的,莫過於她居然也認為堤格爾會有辦法擺平這件事了。
「我以為你們兩個都認清了自己的身分和立場,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啊?你們是笨蛋嗎?真搞不懂。你們有什麼打算?真是的,我驚訝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哪有說不出來,你的嘴不是動得很勤快嗎?」
對於回應得相當溫吞的艾蓮,米拉狠狠地瞪了過去。艾蓮這時正抖著肩膀縮著脖子,表現得不像原本的作風。而堤格爾像是要讓她安心般,輕輕拍了艾蓮的肩膀。這幅光景又讓米拉感到不是滋味。
米拉還打算念上幾句,但隨即感到一陣空虛,決定就此罷手。因為她察覺到,自己之所以出言譏刺,全是因為她對艾蓮的嫉妒心在作祟。即使費盡唇舌數落兩人的不是,也無法改變既成的事實。
如果兩人不明白事情嚴重性的話,她還能出聲嘲笑一番。
然而,堤格爾和艾蓮都很明白自己的立場,並試圖跨越這道障礙。如果還要追究他們,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米拉內心的糾葛險些讓感情爆發開來,她在好不容易壓抑下來後,以冷淡的口吻問道:
「好啦,那你們有什麼打算?」
「可以暫時幫我們守密嗎?」
堤格爾說著低下了頭。他隨之抬頭直視米拉。
「我知道這樣說很任性,但我不想再欺騙自己的心情了。雖然眼下還想不出什麼計畫,但我會努力想辦法的。」
米拉嘆了口氣,她當然很想說句「你怎麼這麼任性」,但無可奈何的思緒卻占滿了她大半的心情。對米拉來說,堤格爾這專情的個性也是她心中的優點,而她說不出否定的話語。
米拉將她的藍色眸子轉向艾蓮。
「那你呢?」
「我相信堤格爾。」
艾蓮維持交抱雙臂的姿勢堂而皇之地說。米拉又嘆了一口氣。這不是因為感到傻眼,而是因為她和艾蓮有同感。
米拉一一看過兩人的臉孔,靜靜地說:
「我不能當作沒察覺這件事。」
堤格爾和艾蓮的臉上浮現出緊張的神色。凍漣的雪姬在確認這件事後,繼續說道:
「不過,我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相對的,在事跡敗露之際,我也不會出手幫忙。」
這就是她在這件事上所處的立場。兩人嘆了口安心的氣,再次向米拉道謝。而藍發戰姬則是哼了一聲,沒把那些道謝聽進耳中。
順帶一提,在月光騎士軍裡面,還有另一個人察覺到堤格爾和艾蓮之間的關係。那人是盧里克。
他當然不是像米拉那樣仔細打量過兩人,而是瞥見堤格爾和艾蓮在營地中並行後,就看出了個中的奧妙。
說得仔細一點,就是他在看過兩人散發出的氛圍、視線、小動作和走路方式後,在腦中做了整理和歸納,就得到了這樣的結果。這名在萊德梅里茲里有好幾名戀人的男人,有著不尋常的好眼力。
「該怎麼辦呢。」
他還是覺得這會引起不小的問題。堤格爾和艾蓮並不是市井小民,一人是布琉努的貴族,而另一人則是吉斯塔特的戰姬。盧里克的心境相當複雜,終究無法為兩人送上祝福。
不過,這名光頭騎士已經對艾蓮宣誓過忠誠,也尊敬著堤格爾。在苦思許久後,他也決定站在和米拉相似的立場上——也就是不讓自己和這件事扯上關係。
「也是啦,畢竟兩人都是正值青春的少男少女嘛。」
這就是他目前忍不住吐露的感想,聽起來也許有點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