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1 奧爾席納(1/2)
皎潔明亮的秋月,靜靜地照亮在夜晚的海上載沉載浮的船隊。
他們都是萊格尼察的軍艦。由名為「槍」的三十一艘細長形槳帆船,和名為「弩」的三艘大型槳帆船組成。所有船隻的船首和船尾都掛著點燃的燈籠,藉由火光來測知自己與其他船隻的距離。
他們的目的是討伐逼近吉斯塔特王國的海盜。
現在,在船隊的旗艦「鐵獅」號的船首上,有一名年輕女子正在和一隻怪物對峙。
女子今年二十二歲,富有光澤的及肩黑髮剪得相當整齊,瘦削的身體穿著黑底的軍裝。
雖然擁有美麗的五官和苗條的身材,卻不會給人嬌柔纖細的印象,這大概是因為她的左右手分別握著一把短劍,漆黑的雙眼還閃爍著戰意的關係吧。
她的名字是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與她熟識的人都用暱稱「莎夏」稱呼她。她是這個船隊的總帥,也是吉斯塔特的七戰姬之一。
莎夏手裡的兩把短劍分別擁有金色和朱色的劍身,上面纏繞著熊熊燃燒的火焰。她並沒有焚燒任何物體,這是短劍本身冒出的火焰。
這兩把擁有神奇力量的短劍,正是莎夏的龍具煌炎巴爾格雷。別名「討鬼之雙刃」。
站在她眼前的怪物正露出淺笑俯視著黑衣戰姬。其巨大的身軀比莎夏大上一倍有餘,肩膀和胸膛高高隆起,魁梧的身材甚至讓人覺得他能單手捏碎人類。他的右肩有一道延伸至右胸的醜陋傷痕。
沒有體毛的雪白皮膚讓人感到噁心不快。額頭上長了三根螺旋狀的角,猙獰的臉孔令人聯想到童話故事裡的鬼怪,其右半邊被燒得焦爛變形。
怪物的右臂被人從手肘附近砍斷了,手肘以下的部分變成白色的肉塊掉落在甲板上。
怪物稱自己為托爾巴蘭。莎夏雖然聽過這類魔物的傳聞,卻還是第一次實際見到。
但是莎夏並未因此退縮。她舉起雙劍,謹慎地縮短彼此的距離。怪物臉上和肩膀的傷是之前就存在的,但方才砍斷托爾巴蘭右臂的人卻是莎夏。既然能以刀刃傷害對方,就沒有必要害怕。
——他會採取什麼攻擊呢……?
她在先前的攻防戰中得知托爾巴蘭擁有驚人的怪力,還會以全身釋放出肉眼不可見的衝擊波。況且他是怪物,無法保證他只有這些能力。即使是莎夏,也無法預測他還擁有何種攻擊方式。
——奧爾嘉之前還說過什麼呢?
雖然莎夏試著回想曾與這隻魔物交戰過的戰姬——奧爾嘉說過的話,卻只記得他會釋放衝擊波這件事。情況對她相當不利。
「你的身手還挺俐落的嘛。」
托爾巴蘭拾起自己掉落在甲板上的手臂。其斷面雖然被短劍的火焰燒得焦黑,但怪物卻若無其事地把它貼在傷口上。
傷口隨即冒出了白煙,在一臉驚訝的莎夏的目光之下,托爾巴蘭鬆開了手。
他的手臂沒有掉落。魔物原本被砍斷的右臂竟然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似地接合起來了。就連莎夏也不禁對眼前的景象啞口無言。這已經不是傷口的治癒速度快不快的問題了。
——這樣一來……就算砍斷他的頭,或許也無法結束他的性命。
一道冷汗自黑髮戰姬的額邊緩緩流下。托爾巴蘭揮動著右臂,確認它活動的情況。
當空氣中的緊張感逐漸攀升時,一陣騷動突然穿過夜色傳進了她的耳中。距離此處稍遠的地方出現點點亮光,朝這裡靠近的同時,還不規則地晃動著。
莎夏立刻明白那是士兵和水手們的身影,他們應該是聽到了托爾巴蘭以衝擊波破壞船緣和船頭的聲音,才會過來查看情況吧。
莎夏臉上浮現一抹焦慮神色。雖然她所搭乘的旗艦上儘是精銳,但敵人是不屬於人類的怪物。這與和龍交戰無異。
當莎夏明知危險,卻仍舊打算挺身一戰時——
「——現在應該先暫時撤退嗎……」
怪物口中吐出了令人大感意外的話。托爾巴蘭樂在其中地遠眺著那些緩緩靠近的火把,退後了一步。莎夏皺起眉頭,以雙劍擺出防守的架勢。這或許是陷阱,她不能放鬆警戒。
一道沉重的衝擊使甲板產生晃動,托爾巴蘭朝甲板一踢,跳了起來。
但是他這麼做並不是為了攻擊。怪物的龐大身軀越過船緣,朝夜晚的海面往下跳。片刻之後,便傳來了巨大的落水聲。
——難道他真的逃走了……?
又或者是故意讓我們這麼想,意圖引誘我們上鉤?
莎夏忍不住想衝到船緣旁,但她最後還是停了下來。她的身體一動也不動,筆直地凝視眼前的黑暗,並持續了大約十秒。
——緩和下來了嗎……
莎夏輕輕吐出一口氣。她之所以停下腳步,並不是在警戒怪物,而是因為來自體內的疼痛。雖然還不到劇痛的程度,只是讓動作變得稍微遲緩而已,但她對此等閒視之。
手拿熊熊燃燒的火把聚集過來的士兵和水手們,在看到周遭的慘況後,紛紛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直到發現莎夏的身影才回過神來,臉色大變地趕到她身旁。
「戰姬大人,您沒事吧!」
「……我沒事,你們不必替我操心。」
雖然莎夏回答時遲疑了一個瞬間,但在現場的慌亂氣氛下,沒有人注意到這件事。黑髮戰姬一邊將火焰已褪去的雙劍收回腰間,一邊繼續說道:
「剛才有某種生物襲擊我們的船,被我砍傷後就逃走了。因為光線昏暗看不太清楚,或許是海龍。」
考慮到即使說出托爾巴蘭的事,也只會造成不必要的恐慌,莎夏在向部下說明時只好在事實里加入幾個謊言。
這艘船上的人,全都知道有船隊從亞斯瓦爾返回這裡時在途中遭到海龍襲擊,所以應該會比「出現怪物」這個說法可信一些。
「說不定有人掉進海里,你們稍微搜索一下船的四周吧。」
「遵命,請戰姬大人先到船艙里等待我們的報告吧。」
恭敬地向她行禮的人是這艘鐵獅號的船長。這名男人既是個出色的水手,也是個優秀的戰士,所以莎夏才會選擇由他擔任船長的這艘船為旗艦。
但是莎夏搖頭拒絕了船長的建議。
「直到搜索告一段落之前,我都要待在這裡。如果海龍又現身的話,還得由我對付它。」
船員們不禁面面相覷,但是她說的沒錯,除了黑髮戰姬之外,或許真的沒有人能與海龍抗衡。
「戰姬大人,請用。」
馬特維自一群船員中走出,把一條毛毯遞給莎夏。和周圍的水手相比,他高大的身材相當突出,兇惡的長相和身上那件背部繡著白海豚的大紅色上衣,是這個男人的註冊商標。他是一名前水手。
他深受莎夏的信賴,是自願參加這場戰爭,才跟著搭船出海的。
「謝謝。」
雖然腰間的龍具不會讓莎夏受寒,但她還是感謝馬特維的體貼,道聲謝後收下了毛毯。披上毛毯的黑髮戰姬一邊觀看船員們工作,一邊思考那個怪物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馬特維,我有事情想問你。」
莎夏以耳語般的音量呼喚有著兇惡臉孔的巨漢,又用眼神向船長示意後,便若無其事地離開現場。周遭的船員們正慌張地到處走動,幾乎沒有人注意到莎夏和馬特維消失了。
絕大多數的船員都被調至船首工作,所以來到船尾後就看不到什麼人了。莎夏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開門見山地問道:
「你能和我談談那個騎著海龍攻擊你們的怪物嗎?」
聽到這句話,馬特維臉色一變。他立刻吞下差點脫口而出的大叫,壓抑激動的情緒,低聲向莎夏確認。
「那傢伙出現了嗎?」
「應該是,因為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他。」
馬特維聽懂莎夏的回答後,又重新敘述了一次自己看到的怪物的外觀。莎夏聽完之後,確定了她的推測是對的。
「那傢伙現在就在這附近……」
馬特維高大的身體微微顫抖,雙眼瞪視籠罩在夜色中的海面。夾雜了憤怒和恐懼的情緒在男人眼裡搖曳晃動。等到他冷靜下來後,莎夏便開口說道:
「我希望你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我們即將與海盜開戰,我不想讓士兵和水手的情緒受到影響。」
「不過,戰姬大人,也有可能就是托爾巴蘭率領海盜進攻……」
「那個怪物嗎?」
莎夏疑惑地歪了歪頭,但她馬上就想到了奧爾嘉他們說過的話。托爾巴蘭曾經變身為名叫萊斯特的人類,潛伏在亞斯瓦爾王國,還率領士兵駐守堡壘。
思索片刻後,莎夏搖搖頭說:
「還是先保密吧。就算要向各船的船長說明這件事,我們也沒有足以讓
他們相信的證據。不過,這個嘛……我們先決定遇到特殊情況時該如何指示吧,例如旗艦升起黃色旗幟時就要立刻後退等等。」
「屬下明白了。」
馬特維鬆了口氣,點頭答應了。如此一來,就能夠以「遇到海龍」這種簡單明了的比喻向其他人解釋了。
兩人回到船頭時,大概是作業進度已經接近尾聲,船員人數變少,吵雜的情況也緩和下來。船長看到莎夏他們,便走了過來。
「戰姬大人,不好意思,還是請您選擇另外一艘船當旗艦吧。」
「受損情況很嚴重嗎?」
莎夏皺起眉頭。船長露出難以壓抑悔恨的沉痛表情點點頭。能夠擔任規模如此龐大的船隊的旗艦,對船員而言是相當大的榮譽。更何況總帥還是戰姬莎夏。他肯定是經過再三考慮後才這麼決定的。
「雖然航行和戰鬥都沒有問題,但要在一個晚上修好是不可能的。若讓這種狀態的船繼續擔任戰姬大人的旗艦,將是我們的恥辱。」
黑髮戰姬看出了船長心裡沒有說出口的想法。莎夏他們預定在明天與路伯修的船隊會合。船長是不想讓路伯修的人看到主子搭著一艘毀損的船吧。莎夏露出一抹苦笑,接受了他的建議。
「那麼,我該選擇哪艘船當新的旗艦呢?讓我聽聽你的意見吧。」
鐵獅號是「弩」型的槳帆船,同類型的船隻還有兩艘。
船長推薦了一艘名為「甲冑魚」號的船。甲冑魚號的船長是個名叫保羅的男人,據說以前曾經是鐵獅號船長的部下。
聽到自己的船要擔任旗艦的命令時,保羅先是驚訝大於喜悅,接著在明白事情經過後,揣測到過去上司心中的遺憾,又深深地嘆了口氣。不過,他馬上就換上認真的表情,指揮船員並現身迎接莎夏。
保羅聽鐵獅號的船長再次說明情況,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後,便走到了莎夏面前。
「您選擇這艘船擔任旗艦,屬下深感榮幸。雖然屬下不才,但今後必定會為戰姬大人克盡綿薄之力。」
保羅今年四十五歲,比一般人略嫌矮胖的身體上,套了一件將大量鐵片像魚鱗一樣縫在表面的皮甲。他在對莎夏行禮的時候,皮甲上的鐵片便互相碰撞而發出了聲音。雖然在禮儀規矩上有些草率,他的表情和口氣卻相當真摯。
「不好意思,提出這麼匆促的要求,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就在莎夏移動到新的旗艦上時,搜索工作也結束了。
雖然發現三名水手失蹤,但即使他們努力搜索,卻還是連屍體也找不到。
翌日,莎夏按照原訂計劃與路伯修的船隊會合了。
◎
在晴朗清澈的藍天與閃爍著燦爛光芒的太陽下,海水的顏色如溶入了碧玉般鮮明,一路拓展到遠方。路伯修的船隊便是從海的另一端現身的。
路伯修的軍艦部隊也和萊格尼察一樣,是由細長形槳帆船和大型槳帆船這兩種船組成。雖然在細部構造上有些差異,但船隻的性能其實相差無幾。
路伯修軍的旗艦是一艘名為「瑪格麗塔」號的細長形槳帆船。相較於多以動物替船隻命名的萊格尼察,路伯修幾乎都是以女性名來為船隻命名。
高掛在桅杆上隨風飄揚的,是吉斯塔特王國的黑龍旗與代表路伯修的大軍旗。即使從遠處眺望,也能看到以紫色為底的旗幟上畫著擁有優美曲線的金色鞭子,象徵著伊莉莎維塔的龍具「碎禍之閃霆」沃利茲夫。
路伯修軍的總帥是別名「雷渦的閃姬」的伊莉莎維塔·法米那。這名天生左右眼瞳孔顏色相異的「異彩虹瞳」戰姬,這天現身時,也穿著裝飾了許多荷葉邊和蕾絲的華麗紫色禮服。
她腰上繫著捆成一圈的黑鞭——沃利茲夫,站在瑪格麗塔號的船頭上,紅髮與裙擺隨風舞動。
看到她充滿自信的態度和美貌,連對路伯修沒有好感的萊格尼察士兵也不禁發出讚嘆。路伯修軍為了不與萊格尼察軍的船隻相撞,已經開始後退,只有瑪格麗塔號繼續前進。
甲冑魚號懸掛起代表旗艦的萊格尼察大軍旗,讓對方得知總帥的位置。
軍旗的圖樣是黃底再加上兩把互相交叉的金色與朱色短劍,也是不遜於路伯修軍旗的顯眼設計。
路伯修的士兵和水手在瑪格麗塔號的甲板上排列成整齊的隊形,以挑釁的眼神看著萊格尼察軍。
不過萊格尼察軍的士兵和水手也不甘示弱地在甲板上列隊,承受著對手的視線並反瞪回去。雙方都懷著「休兵合作也只有這一次了」的想法。莎夏看到這幅情景也只能苦笑以對。
瑪格麗塔號與甲冑魚號接舷了,伊莉莎維塔在兩名船長陪同下,換乘到甲冑魚號上。本來莎夏打算到伊莉莎維塔的旗艦上進行今天的軍事會議,但異彩虹瞳的戰姬卻拒絕了她的提議,親自過來找她。
沒有人知道伊莉莎維塔這麼做是因為顧慮到莎夏的身體狀況,還是因為不想讓萊格尼察的士兵進入自己的軍隊中。也有可能兩者皆是。
莎夏走到她面前,伸手表示歡迎。
「歡迎,也謝謝你願意特地前來。」
但是伊莉莎維塔並未伸手握住莎夏的手。她挺起胸膛,雙手環抱胸前,朝站在莎夏身後的萊格尼察士兵們不屑地瞥了一眼,便一臉無趣地說道:
「時間寶貴,我們快點開始吧。」
軍事會議在甲冑魚號的船艙里進行。除了莎夏和伊莉莎維塔之外,還有四名男性在場。分別是路伯修軍的兩名船長、萊格尼察軍的一名船長,以及馬特維。
被固定在地板上的大型工作檯上放著好幾張航海圖和幾枚棋子。六個人圍在工作檯旁,低頭看著那些東西。伊莉莎維塔說道:
「我們有三十一艘船,大型船五艘,小型船二十六艘。」
「我們這邊有三十四艘,大型船三艘,小型船三十一艘。」
敵人的船隻數量大約是八十艘。雖然早就得知這項資訊,但兩軍的船隻加起來還是比海盜少。
一般來說,海戰比陸戰更重視軍隊的數量。除了因為戰場面積遼闊之外,也是因為敵我雙方的船隻性能沒有太大的差別,所以攻擊方法受到限制的關係。
「關於敵人的動向……我方的偵察船昨天發現了大約十艘海盜船。」
聽到莎夏的話後,萊格尼察軍的船長便把棋子放在航海圖上。伊莉莎維塔以她顏色相異的雙眼看向自己軍隊的兩名船長。
「我們派出去的偵察船也在昨天下午發現了敵人。數量同樣是十艘左右,好像一察覺到偵察船就往西逃走了。」
航海圖上出現了新的棋子。船長們低吟了一聲。只靠這兩項資訊還不足以鎖定敵人的確切位置。伊莉莎維塔抱著胳臂,對莎夏投以挑釁的眼神。
「亞莉莎德拉,能說說你的看法嗎?」
「他們一邊朝吉斯塔特前進,一邊打探我們的位置和數量。」
莎夏則以寬容的態度承受紅髮戰姬的視線,並開口回答:
「假設海盜的船隻數量有八十艘好了,我認為他們是以十艘為一隊,共分為八隊,事前決定好會合的地點之後,就各自朝不同的方向前進。我們的偵察船發現的敵人和你們看到的敵人,應該是不同船隊的。」
馬特維佩服地點點頭。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擁有八十艘船的大軍無論是移動或停泊都很麻煩,但如果只有十艘左右的話,要隨便找個小島停靠就簡單多了。」
吉斯塔特和亞斯瓦爾之間的遼闊海域裡有非常多的小島,有好幾個曾經被海盜當作秘密基地。不僅是吉斯塔特,連布琉努或亞斯瓦爾也多次派出軍船掃蕩那些小島上的海盜。
但是不消一兩年,又會有新的海盜占據那些小島。
如果要個別管理那些小島的話,不管有多少人手和金錢都不夠,所以只能消極地等到小島被海盜占領時再派兵處理。
「他們有可能躲在小島上不出戰嗎?」
伊莉莎維塔盯著航海圖拋出疑問。莎夏搖了搖頭。
「我不認為他們的糧食足以撐過整個冬天。」
冬天的海面上終日刮著寒冷刺骨的風,海浪也變得更洶湧。除了容易翻船之外,還有可能凍死,連商船都不會在冬天出海。這對海盜而言,代表獵物減少了,一旦存糧吃完,就只能挨餓。
「戰姬大人,假設真如您所言,海盜們以十艘船為一組分別前進,那他們是否有可能忽視我們,直接朝大陸進攻呢?」
其中一名路伯修軍的船長畢恭畢敬地詢問莎夏。
「如果風向對了,他們或許會這麼做吧。」
莎夏會如此回答其實是顧慮到對方的立場。若非她認為這時要顧及這位船長的面子,大概早就乾脆地回答「不可能」了。
「不過,在這
種情況下,他們將會喪失軍力上的優勢,而且對反過來追趕他們的我方而言,他們等於是把側面和後方暴露在我們眼前。如果敵軍的船只有十艘左右的話,港口都市應該還是能擋下他們的攻擊吧。我們只要一邊前進一邊分別擊潰他們就行了。」
路伯修軍的船長搖晃著高大的身體沉吟著,伊莉莎維塔便從旁打岔道:
「海盜會先擊敗我們,然後再趁勢襲擊港口都市,你是這麼想的吧?那在數量上居於弱勢的我們該採取什麼戰術呢?」
「你說的對,那我們就先從你的提議開始聽起吧。」
莎夏對伊莉莎維塔露出淘氣的微笑。伊莉莎維塔不悅地眯了眯眼,但還是挺起胸膛回答了。
「我認為我們應該將敵人打散後個別擊破。或是避開數量較多的敵軍,突破敵陣後直接攻擊旗艦。目前的情況就只有這兩種選擇了吧?我個人比較想採取攻擊敵人旗艦的戰術。」
「那就這麼辦吧,假設我們的陣型是以中央、右翼、左翼,以及後方的預備兵力所組成的……」
莎夏拿起幾個棋子排列在航海圖上。
「萊格尼察軍負責中央和左翼,右翼和後方則由路伯修軍負責。之後就看敵人會怎麼進攻,如果敵人右翼兵力較薄弱的話,萊格尼察軍就會集中攻擊敵人右翼,打散他們的陣型。如果兵力較薄弱的是敵人左翼的話,就由路伯修軍採取同樣行動。」
「……你所說的集中攻擊,意思是如果由萊格尼察軍行動的話,中央和左翼會聯合展開攻擊嗎?」
伊莉莎維塔顏色相異的雙眼分別浮現驚訝和警戒的神色,開口提出質疑。而莎夏回答時仍舊不改沉穩的表情。
「沒錯,當然了,如果是由路伯修軍攻擊的話,萊格尼察軍會負責抵擋敵軍攻勢。」
只要稍有失誤,就可能讓敵人獲得個別擊破的機會。這不像是個性穩重的莎夏會提出的強攻手段,讓其他船長因緊張與驚訝而啞口無言。沒有為之動搖的人大概只剩下伊莉莎維塔吧。
「如果敵人左右翼的兵力一樣多呢?」
「那就請路伯修軍負責進攻吧,因為我們的軍隊能支撐敵人的攻擊較久。」
「要是我們行動了,你們就會失去後方的預備兵力喔?」
預備兵力,其實本來是為了應付必須正面對決的狀況時預留的部隊。
「我們的人數比敵人少,稍微吃點苦也是應該的。」
莎夏輕描淡寫地回答,伊莉莎維塔便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我聽說你目前是大病初癒,不過照這樣看來應該不需要太擔心吧。」
後來他們的討論重點便轉往攻擊暗號等細節了。這些事情在四分之一刻(半小時)後討論完畢,當伊莉莎維塔他們正準備離開船艙時,莎夏叫住了她。
「伊莉莎維塔,我有話跟你說。」
紅髮戰姬一臉訝異地回過頭來,她看出莎夏的神色嚴肅,便叫兩名船長在外面稍等片刻。莎夏也以眼神示意自己軍隊的船長到外面待命。
現在室內只剩下莎夏、伊莉莎維塔和馬特維三人了。比軍事會議時更濃厚的壓迫感籠罩室內,讓伊莉莎維塔覺得有些困惑。
「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是認真的。」莎夏說完這句話後便開口問道。
「你曾經看過魔物嗎?」
船艙里持續了足足有一次呼吸那麼長的沉默。
「啥?」
打破沉默的是伊莉莎維塔毫不掩飾內心驚愕的反應。莎夏和馬特維面面相覷,露出了這也難怪的表情。但是,他們不能讓這個話題就此結束。
「我們不是想嚇你或是騙你才這麼說,雖然你聽完會有這種反應也是很正常的,但這些事情都是真的。」
莎夏對身旁的馬特維使了個眼色。就是為了這件事,才會讓他從軍事會議一開始時就一直待在這裡。
馬特維一邊注意不讓自己太情緒化,一邊說出他們的船在從亞斯瓦爾返回吉斯塔特的途中遭遇托爾巴蘭和海龍襲擊的事。伊莉莎維塔直到這時,才終於知道堤格爾墜海以及之前行蹤不明的奧爾嘉的消息。
「哦,奧爾嘉回來了啊。」
伊莉莎維塔臉上露出了輕蔑的笑容。雖然不知道奧爾嘉是基於何種理由才失蹤,但是對伊莉莎維塔而言,她只覺得奧爾嘉逃避了自己應該背負的責任,所以非常瞧不起她。
馬特維皺了皺眉頭,隱忍著沒有開口反駁。他知道就算在這時候談論奧爾嘉的為人也是無濟於事。
「不過,亞莉莎德拉,你前幾天寄來的信里好像只提到海龍而已喔?」
「關於這件事,我感到很抱歉。那時就連我自己也對魔物是否存在感到存疑。我雖然知道蘇菲……蘇菲亞不是會編出這種謊言的人。總之,我沒想到之後他會親自找上門來。」
莎夏坦率地承認過錯,低頭道歉。伊莉莎維塔懷疑地眯了眯雙眼,但她針對的並不是黑髮戰姬的態度,而是她話中的內容。
「你說他親自找上門來是什麼意思?」
「昨天晚上,我的船遭到了襲擊。」
莎夏以平淡的口氣告訴瞠目結舌的伊莉莎維塔,昨夜她在鐵獅號船頭碰上托爾巴蘭時發生的事,並敘述了怪物的外表和其違反常識的能力。
「托爾巴蘭之前一直偽裝成人類,潛伏在亞斯瓦爾王國。似乎還負責駐守堡壘,擁有能指揮三千士兵的能力。海盜們的首領很有可能就是托爾巴蘭。」
「……除了他襲擊你們的船之外,還有其他證據嗎?」
「以海盜的船只有八十艘這點來看,他們的人數保守估計大概超過一萬人。要聚集這麼多人,還要求他們朝著我們吉斯塔特前進,而不是亞斯瓦爾或布琉努,你不覺得這需要相當大的力量才辦得到嗎?」
伊莉莎維塔看向工作檯,仿佛在確認莎夏的話似地陷入沉思。片刻之後,她輕聲問道:
「那個怪物的目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但是根據蘇菲亞和奧爾嘉所言,他好像知道一些與戰姬有關的事。總而言之,在這場戰爭中,托爾巴蘭說不定會突然從某處冒出來攻擊我們,我希望你可以記住這件事。」
「謝謝你的忠告,我會放在心上的——你想說的話說完了嗎?」
莎夏點點頭後,伊莉莎維塔便裙擺一掀,轉身面對後方。馬特維動了起來,想為她送行,但她已經搶先一步自己打開門了。
「那我們明天見了。」
她拋下這句話後就逕自離去了。馬特維一臉無奈,莎夏則是帶著苦笑目送她離開。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我們已經把能說的事情都告訴她了,現在也只能希望她聽得進去了。」
莎夏以不帶情緒的聲音說道。雖然她不討厭伊莉莎維塔,但也不會抱著對方可以絕對信賴的期望。
◎
從萊格尼察和路伯修的船隊聚集的海域往西航行約一天半的距離,有個名叫奧爾席納的小島。
沒有人知道這個名字的由來,大家從很久以前就這麼稱呼它,所以據說這個名字是來自發現這座島的人。這是一座除了岩石外什麼也沒有的無人島,所以頂多只有一些正好經過附近的商船會停泊在這裡休息或躲避風雨。
而這座無人島上目前足足停泊了八十艘船。收合起來的船帆全塗成黑色,船頭畫著十分嚇人的巨大眼珠。
這些全都是海盜船。在托爾巴蘭率領下從亞斯瓦爾渡海來到這裡。他們原本和莎夏預料的一樣,以十艘船為一隊,一邊查探敵人的動向一邊分開前進,不過現在則是聽從首領托爾巴蘭的命令在這座島上集合。
托爾巴蘭把各分隊的船長找來,在島中央召開了軍事會議。他藏起自己的真面目,偽裝成名為萊斯特的人類,和他潛伏在亞斯瓦爾時一樣。
托爾巴蘭坐在部下搬來的木椅上,船長們則直接席地而坐,呈現出仿佛國王與臣子們的景象。
「現在有多少人?」
托爾巴蘭開口問道,船長們便依序回答他。海盜的數量和從亞斯瓦爾出發時相比已經減少了大約三百人。有些人是因為傷勢惡化和在航行中遇到意外而死,有些人則是在途中逃跑了。
對托爾巴蘭來說,這樣的結果還在他的預料之內。
「武器、糧食和飲水呢?」
海盜們在飄著冬天氣息的冷風中瑟瑟發抖地回答他。武器很充足,糧食和飲水也還有兩天份的庫存。
托爾巴蘭滿意地點點頭,以開朗的笑臉和聲音向他們宣布:
「我們後天早上就從這座島出發,和吉斯塔特軍正式開戰。」
緊張和顫慄的情緒在這些船長們之間蔓延,他們全都是身經百戰的海盜,但是他們從來沒有直接和一個國家的軍隊——而且還是如此大
規模的海軍交戰過。對商船或其護衛船發動奇襲,然後掠奪、燒毀船隻才是他們熟悉的作法。
「敵人大約有六十艘船。和我所預料的一樣,比我們的船還少。只要能攻破這六十艘船,就沒有人能阻止我們前往沿岸的那些港口都市了。你們可以盡情地燒殺擄掠。」
有幾位海盜的臉上冒出了冷汗。托爾巴蘭的聲音相當有活力,但聽在他們耳中卻像是童話故事裡的怪物在引誘他們踏進黑暗深淵一般。
在童話故事裡,被怪物引誘的人會在黑暗中漸漸地失去視覺、嗅覺和聽覺,所有的知覺在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往前走還是往回走的情況下逐漸變得遲鈍,最後被潛伏在黑暗中的怪物一口吞掉。
海盜們想像的事情就某方面來說是正確的。因為現在坐在他們面前的並不是人類。但是沒有任何人發現這件事。
「——格哈德、莫里茨、艾伯特。」
被叫到名字的三個人從坐在托爾巴蘭前方的船長們之中站了起來。
格哈德是個臉孔有一半被紅髮和鬍鬚遮住的高大男人。他的身材相當魁梧壯碩,使用的武器是雙刃戰斧與插在腰間的短劍。
莫里茨是個矮小的男人,與格哈德截然不同。他留著金色的短髮,沒有蓄鬍,使用的武器是掛在腰間的兩把短劍。
艾伯特長得很陰沉,平常也不太說話。不過只要一開戰,他就會搶在最前頭進行突擊,是個相當勇猛的男人。放在腳邊的長槍則是他的武器。
「格哈德負責後方、莫里茨負責左翼,艾伯特則負責右翼。」
托爾巴蘭之所以把八十艘船分為八個分隊,並不只是為了讓他們進行大範圍的偵察,也是為了看清各隊船長有多少本事。這三個人通過了這項審查。他們同時都具備了身為戰士和船長應有的能力。
「你們在明天晚上之前好好休息,養精蓄銳。酒和水想喝多少儘管喝,也別忘了填飽肚子。」
船長們低頭對托爾巴蘭的指令表達感謝。但是他們盯著地面的臉上看不到喜悅,而是帶著一抹夾雜著畏懼的絕望。
他們清楚地察覺到,總帥並不是想藉此提高我方的士氣,而是要斷絕糧食和水,斬斷他們的退路。
這些船長心裡明白,除了服從之外,他們別無選擇。
◎
萊格尼察與路伯修的聯軍派出的偵察船,在隔天下午發現了奧爾席納島上停泊的八十艘海盜船。
收到報告之後,莎夏和伊莉莎維塔為了讓士兵和船員輪流休息,便以低於一半以下的速度緩慢地朝著奧爾席納島前進。既然已經知道敵人的位置,就更沒有必要急著過去。而且萊格尼察軍其實還因為另一個理由而必須放慢速度。
因為莎夏從今天早上就開始發燒,一直躺在床上。幸好她的意識很清楚,也能稍微吃點東西,才讓陪著她一起搭上旗艦的醫師、船長保羅和隨從馬特維鬆了一口氣。
「雖然在前往戰場途中不該說這些,但還是請您務必保持心情平靜,讓身體好好地休息。」
留著白色長胡的老醫師雖然露出了微笑,但他對於自己只能說出這種話的焦慮感,可從他不停游移的雙眼裡窺知一二。馬特維和保羅並排站在醫師後方,也以悲壯的神色低頭看著莎夏。
「戰姬大人,請您絕對不要勉強自己,只要您待在這艘船上,就等於是和我們一樣位於戰場了。這就足以激勵士兵的士氣了。」
保羅開口安慰莎夏,馬特維也笑著說道:
「如果真有什麼萬一,拜託路伯修的戰姬來處理應該也可以吧?雖然能明白您的心情,但還是請您別太勉強了。」
馬特維口中的萬一指的就是托爾巴蘭出現的情況。因為連甲冑魚號的船長保羅也不知道這件事,所以只能說得很隱晦。
「嗯,謝謝你。」
莎夏回答時額頭浮現一層薄汗,上面還黏著幾縷黑髮。老醫師以乾淨的手帕輕輕地替她擦拭汗水。
把莎夏交給醫師照顧後,保羅和馬特維便離開房間,接著看了看對方。
「士兵們知道這件事了嗎?」
聽到馬特維的問題,保羅搖了搖頭。
「不過,從我們自利普諾港口都市出發以來,戰姬大人總是儘可能地讓士兵們看到自己的身影,所以感覺較敏銳的人說不定已經察覺到了。」
「就用戰姬大人今天一整天都在開軍事會議的說法瞞過他們吧。考慮到敵人的動向和雙方的距離,明天我們就要開戰了。只要這麼說明,他們就不會起疑了。」
「話說回來,這樣子實在很麻煩啊,因為是聯軍的關係,又不能緊急停止前進。」
保羅焦躁地搖晃身體,身上的鱗甲便互相摩擦,發出了奇怪的聲音。他們兩人都希望莎夏能一直休息到身體狀況好轉為止,但是目前的情況卻不容許他們這麼說,所以他們雖然對此感到相當懊惱,卻也別無他法。
第二天早晨,海盜們終於離開奧爾席納島了。
漆黑的船影以朝陽的白光還照不到的西方天空為背景緩緩現身。一開始只看得到一艘,但轉眼間就兩艘、四艘地逐漸增加,在碧藍的海面上擴散開來。
位於奧爾席納島附近的偵察船立刻與萊格尼察和路伯修的聯軍會合。這時聯軍的位置大約是在距離奧爾席納島東南方十貝魯斯塔(約十公里)的海域上。士兵和水手都處於隨時可以出動的狀態。
「——出發。」
莎夏站在甲冑魚號的船頭上冷靜地發號施令。她發燒的情況很幸運地在休息一晚後便痊癒了,現在正泰然自若地待在甲板上。這讓士兵和船員們士氣高昂,不畏清晨寒意地賣力工作。馬特維和保羅也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而在路伯修軍這邊,伊莉莎維塔也威風凜凜地站在瑪格麗塔號的船頭上。由三十一艘船組成的船隊快速地破浪前進,仿佛不想讓萊格尼察軍搶盡風頭。
當敵我雙方看到彼此身影時,已經過了大約一刻鐘了。太陽的高度只稍微爬升了一些,對住在都市或城鎮的人而言可能已經是吃完早餐的時間。
天空布滿薄薄的雲層,天色算不上明亮,風向和風速也很不穩定,因此無法靠風力前進。聯軍和海盜都早早收起船帆,只以船槳來操控船隻。
敵我之間的距離雖然約有二貝魯斯塔(約兩公里),但雙方都沒有立刻讓船衝上前展開激戰。因為目前雙方加起來共有近一百五十艘船浮在這個海域上。大鼓和號角的聲音在天空和海面之間迴蕩,光是要擺好陣型就不是件容易的事。
細長形槳帆船——瑪格麗塔號的航速比大型槳帆船甲冑魚號還快,率領著聯軍的船隊持續前進,並在所經之處留下白浪形成的軌跡。這麼做除了確認陣型,也是為了激勵士兵的士氣。
當站在瑪格麗塔號船頭的伊莉莎維塔正要經過甲冑魚號前方時,她突然移動視線,和站在甲冑魚號船頭的莎夏四目相對。
莎夏臉上露出微笑,拔出腰間的雙劍高高舉起。伊莉莎維塔也跟著以右手緊握束成一捆的黑鞭,像是將拳頭伸向天空似地舉起了右手。目睹這一幕的士兵和船員們紛紛發出了類似戰吼的歡呼聲。
當瑪格麗塔號駛離甲冑魚號時,伊莉莎維塔放下了右臂。她的雙頰之所以透著紅暈,並不完全是因為受到冰冷海風吹拂的關係。
萊格尼察與路伯修的聯軍擺出了與他們的預定計劃相差無幾的陣型。
中央的本隊和左翼由莎夏率領的萊格尼察軍負責。分配成中央二十艘與左翼十四艘。指揮左翼的人是名叫薩烏魯的騎士,討伐海盜的經驗相當豐富,能力足以擔起一部分戰場的指揮工作。
右翼和後方由伊莉莎維塔率領的路伯修軍組成,右翼二十艘,後方十一艘。
海盜們也已經讓八十艘船擺好陣型了。巨大的旗幟高掛在托爾巴蘭搭乘的旗艦「惡鬼」號的桅杆上。圖案是白底紅眼,讓人看了相當不舒服。
托爾巴蘭所指揮的中央本隊有三十五艘船,艾伯特的右翼和莫里茨的左翼各有十艘,格哈德的後方部隊則有十五艘。除此之外,在中央本隊的前方還設置了十艘海盜船。
「我們要負責擋住敵人的攻擊嗎……」
在莎夏身旁待命的馬特維緊張地喃喃自語。
原本覆蓋著天空的薄雲逐漸擴散增厚,灰色的雲塊遮住了太陽。托爾巴蘭在惡鬼號的甲板上抬頭看著天空,輕笑了一下。
雖然聯軍背對著太陽,海盜則受到陽光直射,但他們的眼睛必須承受刺眼陽光照射的不利情況已經因為陰天而解除了。他原本還在思考該怎麼撐過太陽爬升至頭頂前的時間,但現在已經沒有必要這麼做了。
「我們開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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