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5 路充斯堡壘侵略戰(2/2)
「……一切按照計劃進行,沒問題吧?」
堤格爾最後只問了這麼一句話,確定路特拉點頭之後,便無奈地離開了營帳。
◎
當月亮斜掛在天空西邊,步哨們也開始覺得氣溫明顯驟降,黎明即將到來之時,路克斯堡壘的北門出現了兩個人影。
「咱們是艾略特王子派來的使者,能請你們開一下門嗎?」
馬特維故意裝出帶有口音的聲音朝城門喊道。他身旁站著奧爾嘉,兩個人穿的衣服都和平常不同。
馬特維穿著讓人聯想到海盜的骯髒麻布衣和皮甲,腰上掛著彎刀。雖然他或許不會感到高興,但具備水手的壯碩身材和黝黑皮膚的他實在很適合這身裝扮。
至於奧爾嘉呢,也同樣打扮成衣服有些髒亂的鄉村女孩,手上拿著擁有細緻裝飾的小斧頭,看起來格外沉重。
因為他們只有兩個人,所以路克斯堡壘的士兵們雖然心懷戒備,還是打開後門旁的第二扇小門,讓馬特維他們進來。兩人被六名士兵簇擁著帶到位於堡壘最上層的指揮官室——也就是萊斯特的房間。
「你們就是艾略特王子的使者嗎?」
「是的。使者是咱,旁邊的這位小不點則是禮物。」
若是讓熟人看到相貌兇惡的馬特維以帶有口音的聲音說話的模樣,肯定會忍不住放聲大笑吧,不過對於不認識他的人來說,只會覺得他是倜壞事作盡的海盜。
奧爾嘉臉上仍舊面無表情,馬特維刻意把她粗魯地推到萊斯特面前。
光頭將軍的雙眼以帶著情慾的目光俯視少女。無論是隔著衣服也能看到的平坦胸部或纖細的身體,都非常符合他的喜好。
而直到這時,萊斯特才終於發現少女身上還帶著一把小巧的斧頭。因為體積比單手斧還小,從它美麗的裝飾來看,會讓人以為是類似美術品的東西。
萊斯特沉默地盯著那把斧頭整整三秒鐘。因為這個男人感覺到斧中隱藏著特殊的力量。
「……算了,這個之後再調查吧,有些東西必須先監定一下才行。」
但是萊斯特不假思索地以自己的欲望為優先,用好色的眼神看著奧爾嘉。
「你先把那個斧頭隨便放在牆邊。」
奧爾嘉默不作聲地照辦。萊斯特的目光緊盯著紅色少女的背影,只有讓聲音恢復幾分威嚴,對馬特維問道:
「對了,艾略特王子有說什麼嗎?」
「是的,他說再三天左右就會帶著兩萬兵馬來到這裡。希望您在那之前絕對不能讓這座堡壘被敵人攻陷。」
「哦,三天啊,還真快呢。不知道他是用什麼方法攻下馬利亞由的。」
馬特維假裝毫不知情地搖搖頭。
「咱只是和這傢伙一起被扔到小船上,然後叫咱們沿著街道走來這裡……」
萊斯特也認為應該是如此。王子不可能把重要的情報告訴一個只是負責送禮物的海盜。
——換句話說,艾略特王子其實也不得不重視我和這座堡壘吧。
萊斯特身為統帥一軍的將領,自然明白這座堡壘的重要性。所以他採信了馬特維的話。
對萊斯特來說,最重要的其實是自己的欲望能否獲得滿足。
換言之,就是看到喜歡的女孩便擄走,盡情地凌辱她們,一旦厭倦了就毫不留情地拋棄,再去找下一個獵物。只要對方允許他這麼做,無論國王是艾略特還是傑梅因都無所謂。
——撒迦利亞國王在位的時候還得假裝成強盜所為呢……現在這個時代真是太美好了。不過,只要再忍耐一陣子,就可以徹底地為所欲為了。
「辛苦你了。我會準備一間房間給你,你就在那裡好好休息到天亮吧。」
萊斯特命令一位士兵替馬特維準備房間,還不忘小聲地提醒道:
「為了避免有什麼萬一,你替我仔細觀察他有沒有什麼可疑的舉動。」
士兵們離開後,指揮官室里只剩下奧爾嘉和萊斯特兩人。因為士兵們都明白自己主人的興趣,所以就算聽見些許哭叫聲也不會在意吧。
萊斯特穿著鎧甲直接坐在床上,笑著對奧爾嘉說道:
「來,把衣服脫了,到我這裡來。」
此時奧爾嘉承認自己其實有點預料錯誤了。看來這個男人似乎打算穿著鎧甲侵犯自己。但是現在還不是發動攻擊的時候。應該老實順從他的命令才對吧。
奧爾嘉謹慎地衡量彼此之間的距離,緩緩走到萊斯特身旁,正想脫去衣服。但突然浮現心頭的厭惡感卻讓她停下動作。
——對方是堤格爾的時候,自己明明就不放在心上的。
「你不用害怕,我會儘量溫柔一點的。」
萊斯特誤會了奧爾嘉的疑慮,露出好色的笑容輕聲安撫她。奧爾嘉害羞地低下頭,脫去了上衣,露出纖細又美麗的裸體。在她可愛的容貌襯托下,就算對方不是萊斯特,也會覺得她美得像是妖精吧。
奧爾嘉在此時又猶豫了片刻,但隨即像是下定決心似地抿起嘴唇,把手放在遮住她下半身的衣服上。
「有敵襲!」
門外傳來的大喊,將萊斯特一口氣拉回了現實。
◎
路克斯堡壘侵略戰按照計劃,在黎明前由南方的攻擊揭開序幕。
近兩千人的吶喊聲劃破了夜晚的寂靜,有的人舉著木製的大盾,有的人則抱著以粗木補強的破城槌沖向巨大的城門。還有人拿著弩朝城牆射出粗箭來掩護同伴。
交戰的衝擊在接近黎明的天空中轟然響起,使城門和城牆為之震顫。
城牆上的士兵們並排著射下箭雨。地面上頓時傳出無數的哀號聲,有幾個人影應聲倒下。
「別害怕!他們才剛從夢中驚醒!在這麼昏暗的天色下是不可能瞄準目標的!」
路特拉舉著大盾放聲喊道。他手中的盾牌被數支箭矢射中,發出輕脆的聲響。
——還不夠,必須繼續進攻,吸引敵人的注意才行。
城門內側恐怕已經加上門閂,還堆起木頭和石塊支撐著門板吧。這都在路特拉的預料之中。既然敵人決定
死守堡壘,當然會採取一些手段來應敵。不過,即使路特拉已經預測到了,還是必須多次下令使用破城槌突擊。
來自堡壘的攻擊中選出現了火箭。地面上到處都看得見竄起的火苗。那些火焰是為了讓我方的身影暴露在敵人的視野中。
看著同伴接二連三地倒下,變成一動也不動的黑影,路特拉開始感到焦急了。
——這裡的士兵們還能撐多久……?能在這段期間拿下萊靳特將軍的首級嗎?
雖然這裡有將近兩千人,但是參加攻城戰的只有大約五百人。
剩下的大約一千五百人其實是附近城鎮雇來的普通領民。只是為了讓他們在後方大喊來虛張聲勢才雇用的。
這是堤格爾為了使敵人認為我方人數較多而想出的策略。
領民們都待在弓箭的射程範圍外,在黑暗中無法分辨士兵和領民的區別,火箭的亮光也不足以暴露他們的身分。
最後,堡壘內部終於傳出了騷動聲。是從下水道入侵的士兵們。
路特拉得知情況後,便命令士兵撤退。但他們的任務當然尚未結束,而是將還能戰鬥的士兵重新組成隊伍,打算隔一段時間後再次進攻城門。
不過,那些從下水道入侵的士兵們並未成功潛入堡壘。
地下道連接著蓄水槽,堡壘里的士兵都是從那個蓄水槽汲取所需的水,但是那個蓄水槽和下水道的連接處卻設計了鐵柵欄。
這是萊斯特駐守在這座堡壘後自行下令設置的,沒有標示在塔拉多他們手中的構造圖上。
塔拉多軍的士兵們試著用劍或斧破壞鐵柵欄,卻成效不彰,還反過來被防守堡壘的士兵隔著鐵柵欄射出的粗箭一一擊倒在下水道中。
下水道和蓄水槽都被鮮血染紅,連負責防守的士兵們也對這駭人的情景顫慄不已。
就在這時,堡壘出現了第三次的騷動。原來是城牆西側被數百名士兵入侵了。他們正是堤格爾和賽門率領的傭兵部隊。
「你們不需要再畏縮地隱藏自己的身影了!給我盡情地喊!用吼聲嚇破他們的膽!」
隨著賽門放聲大喊,傭兵們紛紛舉起武器,發出了此起彼落的怒吼聲。賽門等人並未遺漏守備軍的慌張神情。他們勇敢地往前沖,接二連三地砍倒敵人。
對堤格爾來說,手裡拿著長槍在城牆上奔跑的士兵是最容易瞄準的靶子。城牆上設置了等距離的營火也反而成為年輕弓箭手的助力。
他一次射出兩、三支箭矢,全都命中敵人,超乎想像的絕技讓守備軍們感到顫慄。怒吼、哀鳴和悽慘的尖叫聲在城牆上迴蕩,入侵者和防守者舉起武器接近彼此,在看不清敵人臉孔的情況下展開廝殺。
城牆上的狹窄步道不消片刻便堆滿了屍體,還被活著的人粗魯地踢落地面。又或者是活人被屍體絆倒而摔下城牆,加入死者的行列。
在同伴一一陣亡的情況下,堤格爾等人一邊殺敵一邊從城牆上緩慢地往北移動。
——就算再怎麼容易瞄準,敵人的數量也太多了……
東方的天空終於開始呈現魚肚白,雖然空氣還相當冷冽,但堤格爾的額上已經流下數道汗水。他最一開始的箭筒早就空了,連現在使用的第二筒也撐不了多久。
「賽門,還好嗎?」
堤格爾在架上新的箭矢時,還不忘詢問臉頰有傷疤的傭兵隊長。賽門一邊將單手斧扔向敵人,一邊以怒吼般的聲音回答:
「別擔心,小子!還有這麼多人,沒問題的!」
彷佛在附和他的話似地,有幾名傭兵發出了無畏的吶喊。但是他們也確實有愈來愈多同伴死去。
為了爬上城牆,所有的人都是輕裝打扮,甚至還有人連皮甲都沒穿。這樣的人只要被長槍一刺就幾乎會喪命。就算能承受住攻擊,也會因為劇痛而失去平衡,摔落城牆。
沒有人從十二阿爾昔的高度墜落還能毫髮無傷的。就算運氣好逃過一死,也會被敵軍包圍,無一倖免地殞命。連守備軍也難逃被錯殺的命運。
我方的人數以極快的速度不斷減少,當人數只剩下一半時,堤格爾等人終於全都爬上了北門,守備軍的攻擊也暫時告一段落。
「準備降落!」
堤格爾把弓套在肩上,抓住繩索率先往下跳。雖然他知道指揮官不該這麼做,但仍堅持身先士卒。
他在同伴的掩護下勉強平安地抵達地面之後,便迅速地架好弓,接著射出一箭。最靠近他的敵兵的人中立刻被貫穿,當場喪命。
另一名敵人則舉起長槍試圖刺向堤格爾,卻被自城牆上掉落的屍體擊倒,和屍體一樣再也站不起來。堤格爾抬頭一看,便和賽門四目相對。似乎是他急忙將屍體扔下來的。
——該說真不愧是傭兵嗎……
堤格爾對他回以尷尬的一笑,揮了揮手之後又再次拉弓射箭。
待他接連射死幾名敵兵之後,周遭已經暫時看不到守備軍的身影了。這時賽門才領著數名同伴降落地面,一半的人負責注意周圍的動靜,另一半的人則將小門砸破踹開。
此時位於堡壘北方的森林突然傳來震天戰吼。上千名塔拉多軍的士兵拿著劍或長槍如狂浪般一擁而上。
因為堤格爾讓領民偽裝後混入設置在正門的士兵中,所以多出來的一千多名士兵便轉而埋伏於此。
塔拉多軍在這四天內安排與雇來的領民同樣人數的士兵潛伏在森林裡。他們繞遠路來到堡壘後方,並使用騎兵的馬來縮短移動時間。
大軍無法在北邊的森林中列陣,也不可能設置攻城武器,卻可以讓士兵們以數十人為一小隊埋伏其中。這是連萊斯特都沒有想到的盲點。
守備軍的陣型已經因為來自各方向的攻擊而完全分散。此時又有一千名敵方援軍加入戰場,更加速了他們的混亂。
堤格爾和賽門率領傭兵們一路朝堡壘最上層——也就是指揮官的房間奔馳。不過在即將抵達最上層時,守備軍也追上來了。
因為敵方已經攻入核心,他們也豁出性命了,嘴裡發出毫無意義的吶喊,瘋狂地揮舞長劍或以長槍猛刺。賽門見狀忍不住嘖了一聲。
「小子,你先走吧。」
堤格爾驚訝地看著臉頰上有傷疤的傭兵隊長。
「但是拿下指揮官首級的獎賞,可要留給我啊。」
「如果沒被奧爾嘉搶走的話。」
他們互相調侃對方之後,便各自朝著相反的方向奔跑。堤格爾沿著通往最上層的樓梯往上沖,賽門則指揮手下的傭兵們迎戰守備軍。
堤格爾將刀劍交鋒的聲響拋至腦後,專心地往前跑。
當他抵達最上層的那一刻——
一陣有如暴風吹倒樹木般的驚人咆哮聲撼動了大氣,使堤格爾全身感受到一股微弱的衝擊。他的臉和手都傳來陣陣麻痹感,掛在牆上的火把的火焰也如舞動般劇烈搖晃,有些甚至還掉落地面。
——剛才那是……?
完全無法想像是出自人類的咆哮聲從最上層深處——也就是指揮官室傳來。堤格爾腦中閃過奧爾嘉的身影,他按撩著內心的不安,迅速地穿越走廊。
接下來的轟然巨響讓整座堡壘都為之動搖,堤格爾看到位於深處的牆壁被擊飛。那裡正是指揮官室。還有一道嬌小的人影自指揮官室滾到外面的地板上。是奧爾嘉。
「奧爾嘉……!」
堤格爾正打算奔向她,卻倏地停下腳步。他從被擊飛的牆壁那裡窺見了某個白色的物體。同時左手也傳來一陣刺痛。
他忍不住低頭一看,只見手裡拿著的黑弓上籠罩著一層不知是黑霧或沙塵的物體。簡直就像在呼喚使用者一般。
——待會兒再細想吧……!
堤格爾抽出箭矢,拉緊弓弦。他射出的箭有如劃開黑暗般飛翔,準確地刺中了白色的不明物體。原本想走向奧爾嘉的他停了下來。
——是人類嗎?不,要說是人類又……
堤格爾一邊從箭筒中抽出新的箭矢,一邊謹慎地往前走。那個不明物體在目前看得到的範圍內還有張人臉。但是那張臉卻位於幾乎能夠頂到天花板的高度,而且仔細一看,還發現他額頭上長著類似角的東西。
『雖然曾經聽那個男人和多勒卡伐克說過……但沒想到「弓」真的存在。』
那張臉發出了模糊的笑聲。堤格爾不禁咽了一口氣。
少年走到距離不明物體只剩數十步之處,終於看清他的全貌。
那是個全身雪白的巨人。
時間回溯到稍早之前。
萊斯特將軍一收到敵襲的報告便立刻恢復嚴肅的態度。雖然充滿情慾的視線依舊緊盯著奧爾嘉,但他沒有脫下鎧甲,接連下達了幾個精準的指示。
這對粉紅色頭髮的戰姬來說是個意料之外的
失誤,她在原地呆站了一會兒,靜待萊斯特出現破綻的那一刻。
當士兵們報告塔拉多軍自下水道入侵的消息時,情況產生了變化。萊斯特認為自己看穿了塔拉多軍的計謀。
「先製造騷動引起我方注意,再趁隙從下水道入侵嗎……我等著看你們失敗的慘狀。」
萊斯特早已利用在下水道加裝鐵柵欄的方法來防堵他們。他放心地轉身面向奧爾嘉。
「讓你久等了,我們——」
奧爾嘉在這時行動了。
她拔腿沖向靠在牆壁旁的羅轟,在拿起它的同時迅速地轉過身。隨著大氣產生振動,颳起了一陣風,奧爾嘉對萊斯特使出必殺的一擊。
她的攻擊無論是距離還是速度都掌握得相當完美,但透過龍具傳來的衝擊卻和她預想的截然不同。
『原來如此……是龍具啊……』
從萊斯特嘴裡吐出的聲音聽起來莫名地混濁。簡直就像野獸硬是模仿人類說話似的。
奧爾嘉驚愕地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連鎧甲都能輕易斬斷的這一劈,竟然被萊斯特空手接下了,而且他的手掌還滴著黑色的血液,眼前的情景只能以怪異來形容。
『看來不能用之前都在休眠當藉口呢。或許是披著人皮的時間太長了,也有可能……是你看起來實在太美味了。』
萊斯特的手抓住了羅轟的刀刃。他的雙眼射出紅色的光芒,三隻螺旋狀的角傾斜著自他的額頭鑽出。他的皮膚變成令人作嘔的慘白,身體不斷膨脹,擠壓著他身上所穿的鎧甲。
原本身材中等的萊斯特,瞬間變成高度超過二十切特(約兩公尺)的巨人,鎧甲的扣環發出尖銳的碰撞聲彈開來。鎧甲的零件紛紛掉落地面,響起了刺耳的聲音。
奧爾嘉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目瞪口呆地看著萊斯特的變化。雖然她長時間在外旅行,卻從未見過此番情景。萊斯特的四肢比堡壘的樑柱還粗壯,體毛也紛紛脫落,巨大的身體還在繼續膨脹。
『戰姬……我族的敵人、永遠的女武神啊,我要徹底地凌遲你,讓你後悔生在這個世上。然後連你的骨頭也一起吞入肚中,就像那些人類一樣。』
「——牙崩之壹!」
奧爾嘉在此時終於回過神來,放聲大叫。一聽到她的命令,其手中的龍具便無聲地彎曲,刀刃上下拉長,變成了一把巨大的鋸子。
奧爾嘉搗向萊斯特的左手,化身為怪物的萊斯特也同時以右手向少女揮拳。奧爾嘉雖然立刻以龍具抵擋,但接下怪物拳頭的嬌小身體還是飛向空中,用力撞上了房門。
「發生什麼事了嗎,將軍!」
在走廊上防守的士兵們對剛才接連傳出的奇怪聲響感到可疑,便以像是要踹破門的氣勢沖入房間。
而他們看到的,是一個額頭長角的白色巨人怪物——這也是最後烙印在他們眼中的東西。
萊斯特用力踏出一步,伸出左臂一掃,有如裝滿空氣的皮囊破裂的聲音在房內響起,走進指揮官室的士兵們登時被震飛。他們的身體噴出鮮血,手腳彎向詭異的方向,就這麼撞上牆壁,無一倖免地斷氣了。
牆壁因為鮮血和內臟而染成一片暗紅色,穿著破損鎧甲的屍體應聲摔落地面。
萊斯特看也不看那些死去的士兵,低頭望著奧爾嘉。奧爾嘉也同樣沒有多餘的心思注意他們,因為只要稍微露出一絲破綻,她的下場就會和那些士兵們一樣。
雪白的怪物停下動作,深吸了一口氣,漲成圓形的臉就跟一顆皮球一樣。奧爾嘉提高警覺,把龍具當成盾牌擋在面前。
說時遲那時快,萊斯特吐出的氣息形成了一聲咆哮。在下一個瞬間,怪物的全身釋放出肉眼看不見的衝擊波,將天花板和牆壁全都破壞粉碎。奧爾嘉雖然早有防範,但還是無法站穩腳步,隨著身後的門一起被颳走,摔落地面。她的背部受到猛烈的撞擊,痛得她倒抽一口氣。
就在這時,堤格爾出現了。
堤格爾的箭矢所剩無幾。正確來說是只剩下四支。若是現在立刻回去和賽門等人會合,應該有幾名弓箭手跟著他,所以也能補充箭矢吧。
但是堤格爾明白這大概是不可能實現的。
——我記得這個感覺……
堤格爾緊張地咽下一口唾沫。在超過半年之前,他擊退侵略布琉努的墨吉涅軍之後發生了一件事。一個名叫渥加諾伊的怪物出現在堤格爾和米拉面前,並和他們發生了戰鬥。那是個若當時只有自己或只有米拉在場,一定會死於他手的恐怖敵人。
——這傢伙和那個渥加諾伊很相似。
這指的並非外型,而是籠罩在他全身上下的兇惡殺氣。那是非人的怪物特有的氣息。
——但是相較之下,那傢伙的外型還保有人類的姿態。
眼前的這個怪物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他才好。
彎曲的角、紅色的雙眼、慘白的皮膚和噁心的龐大身體。無法以這世上的任何一種生物來形容。只是和他互相對峙就足以讓雙腿發軟。堤格爾感覺到一股彷佛迷失在異世界般的不安,甚至想塢住自己的雙眼和耳朵,然後趴伏在地上。
自己的心跳聲和紊亂的呼吸聲都變得無比清晰。
「……你究竟是誰?」
堤格爾動著已經快打結的舌頭,從腹部勉強擠出不至於顫抖的聲音問道。其實他根本不應該和怪物說話,而是立刻拔腿就跑才對吧。還要通知位於樓下的賽門等人,即使拋棄堡壘也無妨,儘可能遠離這裡才是最好的選擇。
但是堤格爾卻決定與怪物正面對峙。
原因之一是他無法對還倒在地上爬不起來的奧爾嘉見死不救。
至於另一個原因則是他緊握在手中的黑弓。它從方才就一直讓堤格爾的左手感覺到有如火燒般的疼痛。
不過,也正是這個痛楚讓堤格爾回過神來,能夠冷靜地思考,告訴他眼前的情況確實發生在現實。
此外,它還給了堤格爾些許希望和勇氣。若用這把黑弓,說不定有機會擊敗眼前的怪物。
『斧的話就算了,弓的問題可不能拒絕回答呢。』
長著角的白色巨人面向堤格爾,以咬字不清的聲音報上名字。
『熟識我的人都稱我為托爾巴蘭。』
——果然……!
那是出現在童話故事裡的怪物,最喜歡誘拐年幼的少女。在堤格爾的印象中是母親在斥責調皮的小孩時會掛在嘴邊的名字。像是「如果一天到晚惡作劇,托爾巴蘭就會來把你抓走」。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件令人在意的事。托爾巴蘭從方才就一直稱呼堤格爾為「弓」。
——渥加諾伊當初也是為了這把弓而來的。
換言之,這把始終查不到來歷的弓和怪物們有某種關聯。但是現在堤格爾可能沒有多餘的心力詢問他關於這把黑弓的秘密了。
『我和其他人可是不同的——去死吧,弓。』
萊斯特,不,托爾巴蘭猛然襲向堤格爾。他颼地一聲揮下白色的巨大手臂,堤格爾急忙跳開閃避他的攻擊。牆壁被擊出了一個大洞,四處飛散的碎片朝著倒在地上的堤格爾落下。
托爾巴蘭毫不留情地抬腿踹向想爬起身子的堤格爾。但是他的攻擊卻即時被鐵灰色的刀刃擋下。原來是奧爾嘉。
「你沒事啊?」
堤格爾以沙啞的聲音對她還活著一事感到高興,但奧爾嘉並未回應他。因為她用盡了所有力氣才擋下托爾巴蘭的腳。曾經單手接下成年騎士的拳頭的少女,現在臉上布滿了汗水,雙手雙腳都徽微顫抖著,被逼得緩緩往後退。
堤格爾甫一起身,便瞄準托爾巴蘭的雙眼同時射出兩支箭。巨人沒有試圖避開箭矢,而是從口中吐出無形的衝擊波,打碎了位於空中的箭矢。
不僅如此,托爾巴蘭還舉起了左臂準備攻擊。堤格爾當機立斷地抱著奧爾嘉跳了起來。
在不知是第幾次的巨響過後,地板碎裂開來,被擊出一個布滿無數裂痕的缽狀洞穴。托爾巴蘭屹立不搖地站在揚起的沙塵之中,低頭看著堤格爾他們。
「……你知道那傢伙的來歷嗎?」
奧爾嘉站了起來,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快速問道。堤格爾也抽出新的箭矢並回答她:
「是怪物。」
目前只要回答這一句就夠了。
「不好意思,能請你替我爭取時間嗎?」
堤格爾咬著牙,忍受必須讓少女挺身而戰的無力感,同時開口拜託她。奧爾嘉什麼也沒問地默默點頭。箭矢只剩下兩支。
他現在已經顧不得會被其他人看到了。如果不使出全力,自己和奧爾嘉都會被怪物殺死。
奧爾嘉猛然往前沖。托爾巴蘭臉上浮現充滿愉悅之情的笑容。
堤格爾架好
箭矢,對著怪物拉開弓弦,他維持這個姿勢呼喚手中的弓,黑弓便如同在回應他似地發出黑色的光芒,並聚集在箭鏃上。
年輕人感覺全身籠罩在一股超乎尋常的沉重壓力之下。即使他現在能夠稍微控制黑弓的力量,還是必須承受這股重壓。在黎明前奮力翻越城牆,持續戰鬥且筋疲力竭的身體正在向他抗議,但堤格爾硬是忍了下來。
拜託了。奧爾嘉在這種情況下還是相信我,願意為我挺身戰鬥。我不想讓她失去性命。我不能讓她死……!
他不需要環顧四周,也明白這附近已成了宛如地獄般的光景。
即使剛才這裡確實是名為戰場的地獄,但是現在這附近呈現的又是另一種層面的地獄。托爾巴蘭毫不留情地施展超乎人類認知的力量,輕而易舉地破壞石造的天花板、牆壁和地板,士兵們也如螻蟻般遭到屠殺。
堤格爾必須摧毀眼前的地獄,讓它恢復成一般的戰場。
奧爾嘉一心一意地保護自己,一邊閃躲托爾巴蘭的攻擊,一邊順利地替堤格爾爭取時間。而聚集在堤格爾的箭鏃的黑光也逐漸增強。
堤格爾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在吐出的同時放開了手指。他瞄準的是怪物的臉。因為怪物的體積龐大,奧爾嘉體型嬌小,所以很容易瞄準。
托爾巴蘭原本持續對粉紅色頭髮的戰姬進行猛烈攻擊,但還是即時注意到堤格爾所射的箭。箭矢以驚人的高速逼近怪物。
當托爾巴蘭明白自己已經來不及閃避時,他便在原地停下了腳步。他深吸一口氣,紅色雙眼緊盯著黑色的箭矢,並從筆直揮出的右手放出衝擊波,將奧爾嘉擊飛至後方。
大氣開始發出低鳴,狂風形成了一道漩渦,怪物的衝擊波將堤格爾射出的黑色箭矢擋在空中。雙方僵持不下,產生了尖銳的風聲,黑光也在它們的激烈對峙下逐漸飛散。
『你只有這點能耐嗎——』
托爾巴蘭大聲恥笑堤格爾,但隨即驚訝地張著嘴停止動作。因為怪物看見堤格爾拿出新的箭架在黑弓上。
最初的一箭已經讓堤格爾疲倦得連要站立都很困難,握著弓的手也麻痹了,沒辦法使出力氣。他不僅頭痛欲裂,視野也變得模糊。即便如此,年輕人選是用顫抖的手指抓住弓弦,拚命站穩雙腳,用盡全力拉開它。箭鏃和剛才一樣開始凝聚黑光,但是堤格爾臉上卻寫滿了驚訝。
以肉眼就能看得出來,箭鏃凝聚黑光的速度變慢了。
『太慢了!』
托爾巴蘭大吼一聲,用力地甩了甩頭,長在額頭上的螺旋狀的角便化為鞭子,伸長了好幾倍。鞭子劃破空氣朝堤格爾落下,堤格爾現在根本沒有多餘的力氣閃避他的攻擊。
這時響起了數道清脆的撞擊聲。三支角在碰到堤格爾之前便在空中受阻,深深地刺在天花板上。
「我跟你……說好了……要爭取、時間……」
奧爾嘉因塵土而弄髒的粉紅色頭髮變得相當凌亂,她把羅轟靠在肩上,以銳利的目光瞪著托爾巴蘭。她使出全力的一擊,讓三支角彈開並改變方向。
托爾巴蘭的紅眼浮現憤怒的神色,白色巨人舉起左手,意圖對奧爾嘉施以痛擊。奧爾嘉也挺起嬌小的身體,灌注了所有的力氣揮下斧頭。斧柄頓時伸長,讓人聯想到半月的厚重刀刃變得又大又銳利。
「——角貫之貳!」
高速揮下的羅轟之刃粉碎了魔物的左手,連同左腳也一起砍斷,刀刃深深地陷入地面。從傷口噴出的黑色鮮血令人作思地灑向空中,托爾巴蘭慘叫著往後倒下。
就在這時,斧型的龍具突然發出了淡紅色的光芒。
紅光沿著雙刀斧頭的輪廓化為新月狀,並在空中畫著螺旋,流進堤格爾拿著的箭鏃中。連散落在地上的細小灰塵和石塊也混入了這道光流,融進了箭矢之中。
奧爾嘉目瞪口呆地佇立著,像是著迷似地望著這幅情景。
「——我真的老是被你所救呢。」
堤格爾的低語並非自嘲,而是帶著感謝之意的感嘆。他的手放開了箭矢。
箭矢離弦的瞬間便改變了形狀。箭上的塵土化為龍型,箭矢的衝擊波刮碎了地板,並吸收著碎石塊,讓體積不斷增大,筆直地沖向托爾巴蘭。龍的雙眼閃爍著淡紅色的光芒,全身覆蓋著一層黑光。
灰色的龍畫出一道弧線,猛然撲向怪物。
托雨巴蘭發出了憤怒的咆哮,以三支角迎擊,但在下一個瞬間,他的角便同時被龍的突擊粉碎。灰色的龍追上和衝擊波僵持不下的第一箭,像是將它吞噬般地納入自己體內。籠罩著黑龍的黑色光芒變得更強烈了。
和龍接觸之後,衝擊波只發出空氣爆裂的聲音便立刻消散,龍不僅沒有減弱速度,反而以更猛烈的氣勢咬向托爾巴蘭。
極為劇烈的爆裂聲襲向堤格爾和奧爾嘉的耳朵。兩人的耳膜在短時間內部失去了聽覺,眼前的景物也不停地晃動,讓他們連整座堡壘也跟著搖晃的現象都沒有察覺到。
霧茫茫的沙塵籠罩著指揮官室,完全遮蔽了兩人的視線。等到煙霧緩緩飄散,視野恢復清晰時,灰龍已經打穿數層天花板,鑿出了一個巨大的破洞,能夠從中窺見逐漸變亮的天空。
堤格爾和奧爾嘉有好一陣子只能目瞪口呆地佇立在原地。
路克斯堡壘侵略戰締造了一個傳說。敵我雙方都有許多士兵不約而同地表示:
「一道比夜空還要漆黑的光線破壞了指揮官室,筆直地飛向天空之後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