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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1 龍之行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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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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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圖:伊織

從奧爾梅亞平原——銀色流星軍和墨吉涅軍進行激戰的地點向北,一路沿著街道行軍四日左右,就會到達佩爾許堡壘。那是一座建築在南北向和東西向的兩條道路相會處的交通要衝。

而駐守堡壘的士兵約有四千人。

堡壘周圍的街道現在擠滿了全副武裝的士兵、成群的軍馬以及無數的營帳。

仔細一看,在冬天接近黎明的灰濛濛天空下,不只是士兵們的裝束,就連軍馬和營帳也毫無統一感。有的人穿著將身體包得密不透風的鐵鎧甲,上面再圍著毛皮禦寒;有的人則是穿上好幾件衣服來抵擋寒風。

有些營帳因為長時間使用而縫滿補丁,也有像是用來宴客用的奢華營帳比鄰而立。

他們正是銀色流星軍。雖說是軍隊,但陣容卻非常混雜。不只是布琉努貴族的私人軍隊和身負守衛國內和平職責的騎士團,甚至還包含了其他國家的軍隊。

而統領這群雜牌軍的,則是名年僅十六歲的年輕人。

其名為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與他親近的人都稱呼他為堤格爾。

這位名叫堤格爾的年輕人,目前正在堡壘深處的辦公室與堆積成山的文件奮鬥著。辦公室里的人除了他之外只剩下馬斯哈·羅達特。這位老伯爵今年即將滿五十五歲,不僅是堤格爾亡父的好友,一直以來也對堤格爾多方照顧。

「快天亮了嗎……」

聽到從辦公室的窗外傳來的鳥囀,堤格爾語帶疲憊地低喃道。

他昨晚徹夜未眠。因為昨天和前天都埋首於公務,身體實在是快累垮了。他深紅色的頭髮以奇怪的角度亂翹著,眼睛下方還掛著淡淡的黑眼圈。

「堤格爾,中午過後還有軍事會議要開,你還是先睡一下吧。」

在一旁幫忙的馬斯哈實在看不過去,忍不住開口關心他。堤格爾也不再硬撐,疲倦地揉著眼皮站了起來。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馬斯哈卿的身體不要緊嗎?」

「我晚上有小睡一下了,再忙一會兒就去休息。」

自從堤格爾等人擊退舉兵入侵的墨吉涅軍後,帶著私人軍隊前來表示協助意願的貴族或想與堤格爾交易的商人並不少。和他們見面或交涉,還有組織軍隊、收集各方面的資訊和處理與其相關的事務實在是勞心費力,不論有再多時間都不夠用。

若是沒有馬斯哈,以及目前不在場的莉姆亞莉夏和傑拉爾等人輔佐堤格爾,他早就因為過度勞累而倒下了吧。

堤格爾踩著蹣跚的步伐正想走出辦公室,馬斯哈卻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叫住了他。

「不好意思,堤格爾。你回去房間時能順道替我喚醒露利葉大人嗎?」

馬斯哈口中的露利葉大人指的是琉德米拉·露利葉。她是吉斯塔特王國僅有七人的戰姬之一,暱稱是米拉。

在與墨吉涅軍的戰爭中,行事精打細算的她,最後還是率領手下的士兵協助堤格爾。因為在那之後米拉也繼續和銀色流星軍同行,所以便在這座堡壘替她準備了一間客房。

堤格爾回頭看向老伯爵,一臉疑惑地詢問理由:

「您找她有什麼事嗎?」

「我想和她談談分配營帳的問題,剛才差點就忘記了。」

位於佩爾許堡壘四周的兵馬和營帳,其實都是用來安置住不進這座堡壘的人。其中不僅有相互對立的貴族們,也有不論對誰都可以公然表示自己厭惡貴族的騎士,又或者是對吉斯塔特軍大抱反感的士兵。

若是讓關係並不融洽的人共處,只會成為衝突的火種。堤格爾等人也為了安置他們而傷透腦筋。

——還是得去嗎……

堤格爾勉強壓下正侵蝕著意識的睡魔,對馬斯哈說了句「明白了」便走出辦公室。如果可以的話,他其實很想請其他人代勞,但米拉不僅是賓客,還是名女性。若不是有非常緊急的要事,是沒辦法把這工作交給別人的。

——而且我已經把照顧蕾琪的工作全權交給蒂塔負責了。

他實在不想再讓那位栗發的能幹侍女增加負擔了。

——至於艾蓮就別指望了。如果拜託莉姆的話,感覺艾蓮知道後的反應會很可怕……

而且米拉的房間就位於從這裡通往自己房間的路上,所以馬斯哈才會拜託他吧。

看到站在一旁守衛的騎士們對自己敬禮,堤格爾隨意地揮手回應他們。自從銀色流星軍駐紮在這座堡壘後,佩爾許騎士團的團長雷奧納爾便增加了警衛的人數。因為隨著士兵人數突然增加,陌生人在堡壘中到處行走的機會也提高了。

堤格爾來到米拉的房間時,看見房門前站著一位吉斯塔特士兵。那是她的部下。

「她還在睡嗎?」

士兵先是請堤格爾稍等,接著朝門的另一邊告知堤格爾前來的事情。在士兵說完後,房內便傳來冷冷的嗓音,要堤格爾進入房間。雖然感到有些猶豫,堤格爾還是打開門走進了房內。

因為天才剛亮,房間裡還有些許陰暗。堤格爾在房內看見一抹外型像床的模糊影子,上面有什麼東西在動的樣子。

「不好意思這麼早來打擾你。但讓我進來不會有問題嗎?」

「那當然。就算只是不重要的小事,也不能在走廊土談吧。要是有人將你的話斷章取義地傳出去造成誤會,豈不是件很麻煩的事嗎?」

她說的一點也沒錯。堤格爾走近床邊,眼睛逐漸適應昏暗的光線後,他看見了藍發戰姬的身影。

堤格爾驚訝地瞪大雙眼,困窘地站在原地動也不動,睡意全消。

坐在床上的米拉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睡衣。從纖細的脖子到光滑的肩膀和胸前都暴露在空氣中。

她一伸懶腰,被艾蓮嫌太小的胸部便微微地晃動起來。從蓋住腰部以下的毛毯邊緣可隱約窺見她的大腿,看起來莫名地嬌艷。

「怎麼了?」

米拉抬頭看向堤格爾,大惑不解地問道。如果堤格爾這時能再冷靜一點,或許就能察覺她的口氣帶有幾分捉弄吧。但堤格爾並沒有注意到這點,他一邊不自然地撇開視線,一邊口是心非地問道:

「你、你不會冷嗎?」

「不會呀。因為我有拉斐亞斯嘛。」

米拉伸手拿起靠在床邊的短槍,愛憐地摸了摸它的槍尖。那是一柄彷佛由冰塊和水晶雕刻而成的槍,籠罩著神秘的氣息。

名為凍漣的這把槍,是僅有戰姬才能持有的武器——龍具之一,具備操縱寒氣的能力。

「不過,如果我的穿著看起來有這麼冷的話,你要替我暖暖身子也行喔?」

這次堤格爾總算聽出她在揶揄自己了,他維持看向一旁的姿勢回答她:

「如果我答應你,你能讓我睡在這裡嗎?」

這句話其實有一半是真心的。他現在很想立刻躺上床,直接熟睡到中午。

「我無所謂喔。反正我們之前才一起睡過嘛。」

聽到她立刻輕笑著回答,堤格爾迅速地投降了。他先向米拉道聲歉,然後簡單扼要地說明自己的來意。而她也換上認真的表情聽著,並告訴他待會兒會去找馬斯哈處理這件事。

「謝謝你特地來通知我。那就晚安了,堤格爾。」

堤格爾也回了句晚安,然後轉過身背對米拉。或許是因為剛起床的關係,她方才的笑容看起來有些稚氣,而胸口和大腿的曲線也都深深地烙印在堤格爾眼裡。

「對了,堤格爾。」

聽到米拉叫住自己,堤格爾心頭一驚。雖說是難以避免的情況,但他畢竟是看到了米拉穿著睡衣的摸樣。他在心中升起防線,準備面臨米拉向他索討代價的狀況。但從她嘴裡說出的內容卻完全出乎堤格爾的意料之外。

「我聽士兵們說,最近這座堡壘有鬼魂出沒。」

聽到這個他事先沒有預想到的詞彙,讓堤袼爾皺起了眉頭。倒也不是說他完全不相信這類的東西,因為他以前去山林里狩獵,也曾經在晚上露宿的時候遇見無法以常理解釋的現象。

但他很意外在人這麼多的堡壘里竟會出現這種傳聞。

「據說是個穿著純白裙子的女鬼喔。雖然我沒看過就是了。」

堤格爾疑惑地歪了歪頭。

住在這座堡壘里的女性有五位,分別是艾蓮、莉姆、蒂塔、米拉和蕾琪。她們當然都沒有純白的裙子。

——會不會是把從鄰近村鎮雇用的女性錯認成鬼魂了?

這是很有可能的。隨著住在這裡的人變多,像洗衣或打掃這類的雜務需求也會增大,在亞爾薩斯也很常發生類似的事情。

「謝謝你的提醒,我會先調查看看

的。」

堤格爾向米拉道謝後,便離開了她的房間。

米拉凝視著輕輕關上的門,過了大約三秒才不著痕跡地移開視線。

——也真不知道這算是優點還是缺點,他果然很純樸呢。不過,或許我也表現得有點太大瞻了吧……

事實上,藍發戰姬是想用這身打扮來測試堤格爾會有什麼反應,然後藉此得知他和自己之間的距離,以及他和艾蓮的親密程度。

而她所測試的結果,雖然算不上滿意,但也沒有什麼好不滿的。以現況而言,維持現在這樣子也不錯吧。

考慮著接下來該如何行動的同時,米拉也開始準備更衣。她打算把堤格爾拜託的事情先解決再說。

當堤格爾回到自己的房間時,米拉的身影已經完全從他的腦海中消失了。因為在穿越走廊時,黎明的低溫已經讓他冷靜下來,睡意也再次猛烈地襲向他。

堤格爾連衣服也沒換,只脫下鞋子便倒向床鋪。在拉過毛毯包住自己的身體後,這名少年發出了平緩的呼吸聲。

之後過了半刻鐘(約一小時),堡壘外開始冒起幾縷炊煙,士兵的喧鬧聲包圍了無數的營帳。而在堡壘之中,身負要事的士兵們開始忙碌地四處奔走。

至於堤格爾,則依舊睡得不醒人事。

此時,堤格爾的身旁突然發生了異樣的變化。若此時這裡還有其他人,應該會看見堤格爾身旁的一片空間宛如向外擴散的水波,無聲地扭曲起來。

但此時房內只有堤格爾一個人,早已熟睡得不省人事,毫無清醒的跡象。就連在房間外看守的士兵們,也絲毫沒有注意到這個異象。

空蕩蕩的扭曲空間中,浮現出一具白色的人影。隨著人影將周圍的空氣緩緩卷人其中,其輪廓和顏色也逐漸顯現出來。最後變成了一個人型。

那是一名女性,年齡約在二十歲左右,留著一頭帶有些許藍色的黑長髮,將頭上的白色玫瑰襯托得更加鮮艷。包覆住纖柔身體的純白禮服分別在胸前及腰部裝飾著鮮紅和紫色的玫瑰。美麗的五官兼具溫柔和柔弱感,給人纖細又惹人憐愛的印象。

但她的手中卻握著與上述印象截然不同的東西。

那是一把長柄的巨大鐮刀。又長又大的彎曲刀刃閃爍著漆黑和鮮紅的色彩,再加上讓人聯想到龍爪的精巧造型,散發著教人不寒而慄的魄力與神秘氣息。

她溫柔婉約的外在形象的確很不適合拿著這種武器,但當鐮刀落在她的手中時,卻又調和成一股如夢似幻的氣息。

她的裙擺輕盈地飄起,彷佛隨風飛舞的妖精般靜靜地降落地面。就連裝飾著紅色玫瑰的鞋子踩到地上時,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她帶著純真的微笑一步步往前走,在堤格爾熟睡的床前停了下來。堤格爾依舊沒有醒來。

無論再怎麼疲憊,堤格爾只要感覺到殺氣或敵意,一定會立刻驚醒。就算殺氣或敵意不是針對自己而來,但只要察覺到身邊有危險的氣氛,他馬上會有所反應。這是肇於長年累積下來的狩獵經驗以及在戰場上千錘百鏈磨出的本能。

但這名黑髮美女卻完美地隱藏了自己的氣息,連堤格爾也無從察覺。她將拿著與纖細手臂很不相稱的巨鐮的手放至身後,仔細地觀察起堤格爾的睡臉。

黑髮美女定睛注視了堤格爾熟睡的臉龐一會兒,突然莫名地湧上一股想戳他臉頰的衝動。但她若是這麼做,堤格爾肯定會醒過來吧。那樣一來就會引起大騷動了。

思考至此,這名黑髮美女決定默默地離去。現在這座堡壘里有兩名戰姬,若是被她們發現的話,情況將會變得十分棘手。

她其實有點玩過頭了。

黑髮美女耗費了數天,才掌握這座堡壘的構造和堤格爾未來的動向,導致堡壘中盛傳有白衣女鬼出沒的謠言。看來還是應該在堤格爾察覺到不對勁之前離開比較好。畢竟她想近距離窺看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臉龐這個目的已經達成了。

就在這時,堤格爾突然翻了個身,伸長的手先是碰到黑髮美女的臉頰並摸了幾下,接著他的手向下一拂,將她包覆在禮服里的豐盈胸部一把摸過,這才又放回床上。

黑髮美女忍不住輕笑了起來。她確定堤格爾還熟睡若,因此並未特別提防他。但沒想到堤格爾竟然在睡夢中撫摸了自己的臉頰和胸部。

「——如果你現在是清醒的,我可是會以大不敬的罪名賜你死刑喔。」

她一邊舉起左手作勢要揮下巨鐮,一邊伸出右手食指戳了戳堤格爾的臉頰。

緊接著,就如同她無聲無息出現在這個房間時一樣,空間又產生扭曲了,她的身影也開始變得朦朧,輪廓和顏色都急速消逝。

不消片刻,黑髮美女一點痕跡也不留地消失了。

而堤格爾完全沒有察覺到她的存在,只用手抓了抓被戳的臉頰,就這麼睡到了中午。

隨著太陽升起,雲層也漸漸散開,冬天的陽光雖然有些微弱,但依舊照耀著大地。

時間近中午時刻,環繞佩爾許堡壘的城牆下出現了兩名少女的身影。兩人都年僅十六、七歲且身穿軍服,一位腰間繫著長劍,另一位則抱著槍,雙手環抱在胸前。

抱著槍的少女是米拉,而另一位腰間繫著長劍的少女,也是吉斯塔特王國的戰姬之一。

這名少女留著及腰的白銀色長髮,她充滿活力的紅色雙眸,足以讓看過的人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她叫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堤格爾等和她較親近的人則稱呼她為艾蓮。

兩名少女正俯瞰著堡壘外那片忙進忙出的無數兵馬和營帳。

「現在這麼一看,我再次體會到我吉斯塔特的期間發生了不少事情呢。」

「你就算繼續待在吉斯塔特也沒關係幄。都離開萊德梅里茲好幾個月了,人民也快無法忍受公主不在國內這件事了吧?」

看到艾蓮帶著些許不甘的心情嘆了口氣,米拉反而露出嘲諷的笑容,對她拋出挑釁似的話語。

其實,原本只效忠于吉斯塔特國王的戰姬們之所以會待在這裡,當然是有各自的考量和理由的。

若是要求她們說出一個理由,不論是艾蓮或米拉,應該都會異口同聲表示「是為了幫助一名年輕人」吧。

話雖如此,艾蓮還是決定回應米拉的挑釁。她看著下方士兵的表情浮現出幾分敵意。

「……勞煩你替我擔心,真是不好意思。我的部下皆屬有能之士,我對萊德悔里茲並無後顧之憂。倒是你,應該已經犯了思鄉病,開始過著躲起來哭泣的生活了吧?」

「……哎呀呀,竟然反過來擔心我,你很得意嘛,艾蕾歐諾拉?真希望你對於沒趕上關鍵性的戰爭一事表示反省呢。」

由於米拉的身高比艾蓮還嬌小,所以她想斜眼瞧艾蓮的時候脖子難免要稍微往後仰。也因為米拉相當介意這點,凍漣的雪姬露出了兇狠的眼神,並以比平常更尖銳的口氣反諷銀閃的風姬。這兩人從第一次見面以來,便始絛維持著這樣的惡劣關係,還被其他人形容為「狼與狐狸的感情都比她們還好」。

由於她們說話的音量都輕得只有彼此才聽得見,再加上表情和態度充滿了威嚴感,因此這些情況看在遠處的士兵們眼裡,只會覺得她們的互動就像是身經百戰的將軍正在為了今後的戰略交換彼此的意見。

其實這也不能算是錯覺,除了言語表達以外,艾蓮和米拉都會避免在士兵面前展現出帶有情感的態度。因為她們都很清楚,不管是眼前的情況或者是大敵當前的時候,統帥全軍隊的將領若彼此起了爭執,將會影響到士兵們的士氣。

「關鍵性的戰爭嗎……是啊,我的確沒趕上。」

艾蓮的聲音突然失去力氣,變得無精打采。原本以為她會反擊而繃緊神經的米拉頓時撲了個空,忍不住轉頭看向銀髮的戰姬。

「據我所知,就連布琉努的貴族和騎士們也沒有出手幫助堤格爾吧。關於這件事,我必須向你道謝——謝謝你,琉德米拉。」

聽到最後那句道謝,米拉的態度顯得有些無措。因為艾蓮的聲音聽起來是如此的真摯。當她頓時想不到該如何回應,還在腦中思索合適的話語時,艾蓮又再次開口了:

「所以說啦,這裡已經沒有可以讓你表現的地方了。快點回去奧爾米茲,一邊喝著你最愛的紅茶,一邊懷抱著這份回憶度過餘生吧。快滾、快滾。」

她像是在驅趕野狗似地揮了揮手,以冰冷的嗓音說道。而且還不忘若無其事地側了側身子以遮掩手上的動作,避免被士兵們看見。

於是米拉的表情從愕然驟變為憤怒。

「在、在一瞬間期待你有顆常人之心的我真是太愚蠢了!你貴為戰姬,心智和道德竟比幼兒還不如,實在是太不知羞恥了!」

米拉儘可能地壓抑著聲音怒罵艾蓮。而艾

蓮也壓低聲音,將憤怒的情感一吐為快。

「我要原封不動地把這句話還給你!你還是先反省一下自己的話,想想你能不能抬頭挺胸地說自己有優於幼兒的心智吧!——啊,抱歉,你的胸部沒大到可以挺胸呢。」

艾蓮的語氣突然冷靜下來,以泛著溫柔神色的殷紅雙眼看著米拉——正確來說應該是她的胸部。當然米拉的胸部絕對不能算小,但相較之下還是沒有艾蓮那麼雄偉。

「就、就是讓已經夠大的胸部繼續發育,也得不到什麼好處吧?」

「可以讓心胸更寬大喔?至少不會像某人一樣只懂得計較利益得失。」

艾蓮聳聳肩,對滿臉通紅的米拉冷笑道。藍發戰姬在心裡氣得咬牙切齒。雖然她腦中瞬間浮現二、三十句可以批評艾蓮胸部的話,但她卻無法暢所飲言。

因為和艾蓮及米拉都很親近的戰姬蘇菲亞·歐貝達斯,胸部比艾蓮還豐滿。要是一不小心說錯話,艾蓮說不定會在告訴她這件事時故意加油添醋。

「對了……堤格爾還沒醒來嗎?」

米拉將視線轉回擠滿了無數兵馬和營帳的街道,以及開始升起的炊煙上,不自然地換了個話題。艾蓮也重整情緒,以認真的表情回答:

「差不多該醒了吧。剛才莉姆已經去確認了……若情況允許的話、還真想偶爾讓那傢伙盡情地懶散幾天呢。」

米拉的藍色雙眼中浮現些許驚訝的神色。她微微轉頭偷看了一下艾蓮的表情。這名銀髮戰姬的側臉比平常要溫柔許多,而且看似有些愧疚。

艾蓮不僅打從心底關心這名有著深紅頭髮的少年,同時也對幾乎無法替他分擔沉重責任的自己感到悔恨。

米拉正打算說些什麼安慰她,卻在即將開口的瞬間閉上了嘴。

只見一對男女正朝著這裡走過來。他們和艾蓮等人的眼神對上後,男方——堤格爾便露出笑容,輕輕地舉起手。

他深紅色的頭髮已經大致整理過,黑色雙眼裡沒有留下一絲疲勞。溫和的臉龐加上麻布衣和皮甲的穿著,帶給人一種樸素的印象。他的左手拿著一把漆黑的弓,腰上掛著箭筒。

而緊跟在他身旁的少女則是艾蓮的副官莉姆亞利夏。

莉姆亞莉夏,暱稱莉姆。今年十九歲的她此堤格爾年長三歲。樸素的金髮在頭部左側綁成一束,穠纖合度的修長身體穿著鎧甲。和米拉的雙眸有些不同,表情冷淡的莉姆臉上有著一對穩重的藍眼。

莉姆看到主子仍不改嚴謹的表情。她對艾蓮行了一禮,接著對米拉也態度恭敬地點頭致意。

「辛苦你了,莉姆。」

艾蓮先開口慰勞個性死板的副官,然後帶著笑臉看向堤格爾。

「怎麼樣?有稍微休息過了嗎?」

「是啊。而且莉姆還幫我準備了熱湯。多虧了它,我現在精神好得很。」

艾蓮語帶佩服地「哦」了一聲,以別有意圖的視線看向副官。莉姆則避開了她的注視,看著地板迅速地答道:

「因為待會兒就要開軍事會議了,我只是想儘早讓他清醒過來罷了……而且要是他又像昨天那樣拚命忍著不打呵欠,也會造成大家的困擾。」

莉姆這些話的前半段和後半段中間有著不自然的停頓。堤格爾的確是在昨天的軍事會議上精神不濟,但莉姆的說法聽起來卻像是隨手捻來的藉口。

「熱湯啊,真不錯。我看下次換我來做,做好了再去叫堤格爾起床吧。」

艾蓮帶著分不出是正經還是玩笑的笑臉這麼說道,卻被恢復平常的冷淡表情的莉姆無情地斷然否決了。

「如果艾蕾歐諾拉大人這麼做,導致城內出現謠言的話可就糟了。這種事情還是交給我處理吧。」

「這樣啊。雖然我是覺得有點可惜啦,但如果莉姆這麼想讓堤格爾喝自己煮的湯,我就把這個機會讓出去吧。維護部下的面子也是主子的工作之一嘛。」

「沒、沒這回事……」

莉姆察覺自己被調侃之後,冷淡的表情出現些許變化,臉頰染上一抹紅暈。

「艾蓮也會做湯啊?」

堤格爾帶著好奇和替莉姆解危的心態詢問銀髮戰姬。艾蓮則挺起胸膛得意地回答:

「以前常做喔。雖然味道普通,但我保證不難吃。」

「堤格爾,湯雖然不錯,但你要不要試試紅茶?在紅茶的香氣和味道中優雅地醒來——」

「你這個人真是一點也不了解堤格爾呢。起床之後第一件事當然就是填飽肚子了。所以一定是吃自己習慣又清淡的東西比較好。」

米拉插嘴表示意見,卻被艾蓮不以為然地打斷了。但米拉並未因此退讓,她帶著充滿挑戰心的表情反駁道: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讓堤格爾來決定是你那不難喝的湯好,還是我的紅茶好吧。只要能讓堤格爾說出好喝兩個字,以後就能一直做給堤格爾喝。」

「就這麼辦吧。我和堤格爾可是一起用餐過好幾次了,我不認為自己會輸給一個連廚房都沒踏進去過的人。」

艾蓮以少見的從容態度答道,米拉則陷入了沉默。她的確沒進過廚房,而在另一頭被當成局外人的堤格爾和莉姆則面面相覷。

「……我該怎麼辦才好?」

對堤格爾來說,莉姆不僅是可靠的副官,也是教導他各種知識的老師。這名年長他三歲的老師一臉苦澀地勉強說道:

「我想是阻止不了的。首先請儘量別讓她們找到機會比賽。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最近分身乏術,這點我想應該沒問題吧。接下來,就算真的喝了那兩人的傑作……也請你將答案放在心中就好,別傷了這兩位的心。」

「無論如何就是不能讓她們分出高下嗎?」

「就我個人的立場,當然是希望艾蕾歐諾拉大人能贏,但此時此刻實在不適合比較這個。最理想的情況是在一切事情都解決之後再來比。」

雖然不知道米拉有幾分認真,但艾蓮的態度卻相當正經,這點莉姆看得出來。而且,只要艾蓮愈是認真,其結果對她的影響也會更大。

就連莉姆刻意沒有說出口的考量,堤格爾也都明白了。

「——我知道了。雖然我覺得不說出答案有點卑鄙……不過目前就先這麼做吧。」

莉姆側眼看著艾蓮,輕輕地嘆了口氣。銀髮戰姬是最她最重視的主子,而基本上,艾蓮是個對自己很有信心的人,只是她很少會像這樣逞一時之快。

——果然是為了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嗎……

一想到這裡,莉姆搖了搖頭。除了這件事,目前還有很多必須煩惱的問題。

比起熱湯和紅茶的輸贏,戰爭能否得勝更為重要。

堤格爾是布琉努貴族的弱小貴族。

正確來說,或許應該用「曾經是」才對。因為他被冠上將鄰國吉斯塔特的軍隊引進自己國內的罪名,所以爵位和領土都被褫奪了。

但堤格爾並沒有因此退縮,因為他有著必須這麼做的理由。

初秋之際,布琉努軍和吉斯塔特軍在迪南特發生了戰爭。堤格爾當時興艾蓮正面交戰,並且敗在她手下,成為了她的俘虜。

根據大陸諸國的條約規定,想要讓俘虜重獲自由,就必須支付贖金。但布琉努卻完全沒有要贖回堤格爾的意思。如果一直這樣下去,堤格爾就會被當成奴隸賣掉了。

事情之所以沒有演變成那樣的結果,是因為泰納帝公爵起兵攻打領主不在的領土——也就是亞爾薩斯,而堤格爾得知了這項消息。

於是堤格爾藉助艾蓮的力量和人馬,將泰納帝公爵的軍隊趕出自己的領土亞爾薩斯,同時也殺死了身為指揮官的公爵長子薩安,從此過著不得不投身戰事的生活。

——沒錯,從那件事以來還不到半年……

堤格爾一邊走在佩爾許堡壘的城牆上,一邊讓思緒沉浸在到目前為止所經歷的回憶中。雖然這段時間還不滿半年,但卻感覺比他所活過的十六年來得更充實忙碌,同時也是一段染血的時光。

他只是個統治著多為山林地形的小領土領主,就連要募集到一百名士兵都很困難。

相較之下,泰納帝公爵不僅是足以代表布琉努王國的強大貴族,所擁有的力量更是能輕易湊足上萬大軍。

若以常理來判斷,堤格爾的力量根本無法與他抗衡。而且泰納帝公爵絕對不可能原諒殺害自己兒子的仇人。堤格爾要不是死,要不就是逃,除此之外別無選擇。就算是從中選了一項,最後自己的故鄉亞爾薩斯一定還是會慘遭敵人蹂躪。

而如今,堤格爾已經擁有足以和泰納帝公爵抗衡的力量了。

那是因為初冬時,東南方的王國墨吉涅挾大軍進攻,在鄰近的貴族或騎士都無法立刻採取行動的情況下,只有堤格爾帶著不到兩千人的軍隊迎擊墨吉涅軍

歷經一番迂迴曲折的過程,堤格爾藉助戰姬琉德米拉的力量,再加上為數不多的盟友馬斯哈和奧傑子爵幫忙遊說周遭的貴族和騎士,才終於成功擊退墨吉涅軍。而這不過是十天前所發生的事。

「我們佩爾許騎士團駐守的堡壘,只要從這裡往北行軍數日就可抵達。雖然說不上非常舒適,但我想應該比露宿草原要好上幾分吧。」

堤格爾欣然接受了率領著佩爾許騎士團趕來的埃米爾的提議。

於是堤格爾所領導的「銀色流星軍」、吉斯塔特軍以及前來協助的貴族們和其他騎士團,便來到了佩爾許堡壘。

在堡壘深處的一個房間內,有六名男女正圍坐在桌旁。

他們分別是堤格爾、艾蓮、莉姆、米拉和馬斯哈。

至於第六人,則是一名有著及肩淡金色頭髮和清澈蔚藍雙眼的少女。她端正的臉龐因為緊張而變得僵硬,和其他女性相比,看起來有些缺乏自信。

她名叫蕾琪,之前一直以「雷格那斯王子」的身分被撫養長大,是布琉努王國的公主。

但知道她身分是公主的人非常少。這也是讓銀色流星軍相當煩惱的原因之一。

「——出兵的準備已經完成了。只要一聲令下,明天就可以出發。」

以鎧甲包住矮胖身軀的馬斯哈環視在場眾人,口氣嚴肅地說道。這名老騎士一手包辦了統整前來協助堤格爾的貴族和騎士的工作。

正確來說,應該是只有他能勝任這項工作。畢竟這是一支急就章的聯軍,其成員中有無法對國內亂象坐視不管、挺身而出的騎士團;也有打著反泰納帝或反嘉奴隆的旗幟,率領私人軍隊前來會合的貴族。

反泰納帝或反嘉奴隆的貴族,大約可以分為二種。一種是不想與強大貴族結盟,所以才協助堤格爾的人。另一種則是曾向強大貴族請求協助卻被拒絕,便順勢來到這裡的人。

這個陣營不僅由布琉努人組成,還有吉斯塔特人的軍隊,其中還分為艾蓮率領的萊德梅里茲軍以及琉德米拉所率領的奧爾米茲軍。

但負責統領他們的人,卻是一名年僅十六歲的小伙子。而且還是個在短短半年前頂多只率領過百人軍隊的邊境伯爵。

當然,除了馬斯哈以外,也有因欣賞堤格爾個人的見識和勇氣而願意跟隨他的人。像是奧傑子爵、卡爾瓦多斯騎士團的奧古斯特、盧特司騎士團的夏耶,以及這座佩爾許堡壘的騎士團成員埃米爾和團長雷奧納爾。

就現況來說,像這樣的人只占了少數。

正是多虧了像馬斯哈這樣年長有見識,又具備威嚴的人,人數迅速成長的銀色流星軍才不至於瓦解。

「士兵的人數總共有多少呢?」

「如果只計算布琉努人的話,約有四千名騎士和六千名步兵。除此之外再加上三千名吉斯塔特軍的騎兵。」

馬斯哈以臣子的態度恭敬地回答蕾琪的疑問。

聽到老伯爵列舉的數字後,艾蓮詫異地看著米拉。騎兵三千是只計算萊德梅里茲軍的數量里。

「我只留下大約三百人,其餘的都讓他們返回奧爾米茲了。因為我本來就不打算進行長期遠征啊。」

聽到米拉一臉理所當然地補述,艾蓮不禁皺起眉頭。只有三百人的話,感覺就像是守在米拉周圍的親衛隊一樣。

「那你幹嘛不乾脆一起回去算了?」

聽到艾蓮話中帶刺的回應,米拉冷笑了一聲,不懷好意地勾起嘴角。

「這可不行,我還要負責監視你呢。」

「我不記得自己有拜託你這麼做喔。」

艾蓮雖然不滿地答道,但除此之外並未再多說什麼。她環抱著手臂閉上了嘴巴。因為猜不出兩人話中的含義,堤格爾便以眼神向坐在旁邊的莉姆求助。莉姆悄悄地在堤格爾耳畔說道:

「當艾蕾歐諾拉大人向國王陛下稟報這場戰爭的經過時,若是有任何遺漏或與事實不符之處,將會由監視者負責確認和糾正。因為琉德米拉大人平常就和艾蕾歐諾拉大人交惡這件事可說是眾所皆知,所以很適合這項任務。」

「為什麼交惡反而適合?」

「要是關係親密的話,會被人質疑有失公允。畢竟以前曾有過數次類似的例子。」

若要用簡單易懂的例子來說明的話,便是私吞戰爭費用了。統帥與監視者暗中勾結,私吞一部分戰費的事情時有所聞。所以監視者必須是行事公正的人,又或者是與統帥沒有私交的人。

堤格爾恍然大悟地表示理解,而坐在他右邊的蕾琪疑惑地歪了歪頭。

「總共是一萬三千人嗎……我以為這座堡壘內的士兵比這個數字還多呢。」

即便蕾琪因為有些吃驚而瞪大雙眼,馬斯哈還是對公主點點頭。

「正如殿下所言,這座堡壘里約有兩萬名士兵。就算扣除琉德米拉大人的人馬,也有將近一萬七千人吧。但若考慮到堡壘的守備、食糧、柴薪、武器……還有士兵的強弱等問題,想帶走所有士兵是不可能的。」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請繼續討論吧。」

馬斯哈將地圖攤開在桌上。那是張畫有布琉努王國全境的地圖。

「雖然我方才說明天就可以出發,但其實我們是預定七天後離開這座堡壘。」

「這麼做有兩個理由。」

莉姆接在馬斯哈之後開口說道:

「其一是為了讓泰納帝公爵和嘉奴隆公爵自相殘殺。根據我們搜集到的情報,兩位公爵的軍隊在王都附近激戰後,泰納帝公爵因為居於劣勢而不斷向南撤退,兩軍現在位於涅梅塔庫附近。」

「兩軍的統帥分別是誰?兩名公爵有親自出馬嗎?」

艾蓮盯著地圖上莉姆所指的一點開口問道。馬斯哈摸著灰色的鬍鬚搖了搖頭。

「率領泰納帝公爵軍隊的人名叫斯堤德,是公爵的親信。而嘉奴隆公爵的軍隊則由葛雷亞斯特侯爵領軍,他也是被稱為嘉奴隆公爵心腹的男人。」

「葛雷亞斯特……那個男人啊。」

堤格爾和艾蓮的記憶里浮現了令人不快的景象。因為兩人想起了在與黑騎士羅蘭對峙前,那個男人以嘉奴隆的使者身分出現在他們面前的事情。

特別是艾蓮對這件事感到相當不愉快,她的表情閃過一陣厭惡。

「墨吉涅之前才攻過來而已,他們可真悠閒。還是說嘉奴隆早就預料到這點才會動兵的呢?」

米拉藍色雙眼浮上一層寒氣,冷哼了一聲。馬斯哈也點了點頭。

「或許是吧。墨吉涅軍同時白海陸兩方進軍,陸上是由堤格爾……馮倫伯爵和你擊退的。至於海軍——艦隊則似乎是泰納帝公爵出兵迎擊的。」

「泰納帝公爵的勢力範圍是以涅梅塔庫為中心往布琉努王國南部延伸的。他不可能在即將與嘉奴隆公爵展開大戰前放任墨吉涅軍大舉入侵吧。嘉奴隆公爵應該就是看準了這點。」

莉姆明白了馬斯哈的說明,而堤格爾則是心情複雜地看著地圖。

——也就是說我在沒有預料到的情況下,和泰納帝公爵站在同一陣線一起奮戰了嗎……

我方將墨吉涅陸軍擊退的事實,和海戰的結果不能說毫無關係。而且正是因為我方的軍隊阻止了墨吉涅陸軍的進攻,泰納帝公爵才能專注在海路與墨吉涅軍交戰吧。

「既然墨吉涅軍已經撤退了,泰納帝公爵應該就會急著想和嘉奴隆公爵決一死戰。我們沒有理由在此時現身瞠這攤渾水。」

馬斯哈一邊說明,一邊將棋子放在地圖上。主要的戰術是先按兵不動,等待其中一方落敗,再出兵討伐倖存但負傷累累且疲憊不堪的另一方。

「那第二個理由是?」

莉姆回答了堤格爾的疑問。

「墨吉涅軍撤退時,曾大肆讚揚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對吧?他們在那之後似乎也一直在布琉努王國內四處吹捧你的功績。」

「他們應該是想在泰納帝和嘉奴隆的爭鬥之間再加上堤格爾這個第三勢力,好讓國內的亂象繼續延燒吧。」

對墨吉涅過於露骨的企圖感到不滿的馬斯哈繃著臉說道。現在這種明知有陷阱卻不得不往內跳的情況,讓老騎士感到相當氣憤。

雖然堤格爾的確是迅速地建立了第三勢力的形象,但這還必須加上將吉斯塔特軍引進國內的惡評,以及自己身為邊境貴族的身分所散發出來的弱小氛圍。

另一方面,泰納帝和嘉奴隆兩人皆出身名門,他們所治理的涅梅塔庫和盧堤迪亞以豐衣足食而眾所皆知,能夠動用的兵馬也遠勝堤格爾的勢力。

堤格爾費盡千辛萬苦才湊齊一萬兵力,但他們卻可以輕易地備妥比這多一倍的人馬。

「就算報上我的名字,也幫不上什麼忙嗎?」

蕾琪以帶有些許不甘心的表情問道。知道蕾琪並未在迪南特一戰中死亡,以及她一直以王子的身分隱瞞身世——真實性別其實是女性的人,只占了極少數。

「是有想過這樣的提議,但我要求他們別這麼做。」

艾蓮一臉無趣地回答她。蕾琪則感到詫異地問道:

「我還以為你打算大肆宣傳我是王族這件事呢。」

在蕾琪表明自己是公主,並說出在亞爾堤西姆有足以證明她身分的東西時,考慮將這件事廣為宣傳的人正是艾蓮。

「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艾蓮露出不悅的表情,回答時的口氣也很冷淡。蕾琪困惑地皺起眉頭,向堤格爾投以求助的眼神。馬斯哈看到她的舉動,便輕咳了一聲說:

「不好意思,這件事就由我來向殿下說明——」

「馬斯哈卿,還是讓我來說明吧。」

堤格爾打斷了老伯爵的話,刻意用比平常還要開朗的表情看向蕾琪。雖然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情,但他認為正是因為如此,才更必須由自己親口說出。

「在擊退墨吉涅軍後從奧爾梅亞平原來到這座堡壘的路上……不,就算來到這裡之後,我也和許多貴族、騎士和商人們見面交談過。」

堤格爾一邊小心不讓這些話聽起來像在挖苦自己,一邊似平淡的聲音繼續往下說。

「他們聚集在這座堡壘的理由各不相同。有的人是認同挺身迎戰墨吉涅的我,也有人是因為不想協助兩位公爵才轉而投靠我方。而從這點就可以明白……我尚未取得他們的信任。」

「信任……?」

蕾琪蔚藍的雙眼頓時蒙上一層陰影。

「無論理由為何,都難以改變我將吉斯塔特軍引進國內,以及我被剝奪爵位的事實。這點他們都很清楚,甚至還有幾個人是想探我的底細才會來的。」

不過,堤格爾一開始並沒有察覺到這件事。是在結束面談後與他同時在場的馬斯哈和莉姆告訴他,他才知道的。自從得知這件事後,堤格爾便很謹慎小心地回應對方的言行,不過……

「在這種情況下,若我公開殿下的身分,並表示要前往亞爾堤西姆的話,他們或許心裡便會產生動搖,甚至以疑惑的眼光看待我們,認為我們圖謀不軌。如此一來,我們也不可能前往亞爾堤西姆了。」

艾蓮所說的「想得太簡單」便是這個意思。

而她所思考的戰術大致如下。

首先是一邊大肆宣揚蕾琪的存在,一邊朝亞爾堤西姆前進。這樣泰納帝和嘉奴隆應該就會暫時休兵結盟,為了消滅蕾琪而攻來。

但是這兩人的軍隊之前已經交戰過了,雙方之間不可能產生信賴關係,所以其行動一定會有破綻。就算泰納帝和嘉奴隆聯手後的兵力是堤格爾的兩倍甚至三倍,只要看準其破綻攻擊就能得勝。艾蓮是如此判斷的。

但這個戰術的大前提,是我方必須團結一致。

貴族或騎士們有各自的打算或想法是無所謂,只要他們能信賴並追隨堤格爾即可。

但現狀並非如此。

據說把吉斯塔特軍引進國內的反叛者,這次想利用去世的王子的名號,找來了一個身形和外表都很像王子的可疑女孩……

要是這樣的謠言在軍中傳開,那仗也不用打了。

「因為這些事情的關係,殿下的名號將會留到之後的階段再加以運用。」

「……之後的階段?」

蕾琪原本失望地低下頭,但聽到堤格爾的話後又瞪大雙眼抬起頭來。

「就是在我方取得勝利之時。為了更加鞏固我們勝利的事實,我們正在考慮藉助殿下的名號。」

蕾琪盯著少年的臉看了好一會兒,但最後還是無力地垂下雙盾,坐回了椅子上。

「我明白了。畢竟我原本就是接受你保護的人,就交給你處理吧。」

「關於這點我深感抱歉,殿下。不過——這聽起來或許會與我剛才所說的有所矛盾,但我們也正試圖釋出某種程度的消息……比方說是『我們正在保護一名與王室有關聯的女性』之類的。」

這是為了應付泰納帝或嘉奴隆公開蕾琪身分的情況所設的保險。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將某位王室成員藏匿起來,而他之所以保密,當然是為了自己的私慾。』如果這樣的流言蜚語傳了出去,就算事後再怎麼努力辯駁,恐怕也沒有人會相信吧。

「不能直接公開身分,但隱瞞消息也很危險。真是為難呢……」

「為了保護殿下不受傷害,我會克盡微薄之力的。」

馬斯哈知道堤格爾是因為不想讓公主擔心才會硬擠出笑臉,所以他也露出擔心的表情默默地看了過去。其實關於不能明確公開公主身分這件事,堤格爾還有另一個無法說出口的理由。

那就是蕾琪的影響力實在太薄弱了。

——她其實是個公主,只是因為某些理由而必須以王子的身分生活。如果這位殿下擁有公開此事,就能夠平息眾人不安的力量的話,事情就會好辦許多……

比方說,她在政治或軍事上擁有非凡的能力,或曾經締造某種功績。又或者是有實力強大到連泰納帝或嘉奴隆也不容小覷的人士效忠於她——

假設此刻羅蘭能活著出現在蕾琪身邊的話,馬斯哈應該就會力薦蕾琪公開身分。而得知事實的人們也會因為羅蘭表示忠誠而不至於失去冷靜。

——別說我或奧傑了,就連擊敗墨吉涅軍的堤格爾都辦不到。若非我方立場如此狼狽,應該可以讓局面變得更加有利吧。

緣木求魚也無濟於事。他們只能儘可能地活用手上的棋子。和數個月前相比,目前的情況已經算是值得慶幸了。

於是軍事會議就在這樣的結論下解散了。

為了隱瞞蕾琪的身分,當然會希望她儘可能避免和其他人接觸。

佩爾許堡壘里住著騎士和貴族等各式各樣的人。其中當然有人會記得雷格那斯的面孔,如果這些人看到蕾琪的長相,說不定會察覺出什麼端倪。

蕾琪現在過著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不曾離開自己在佩爾許堡壘內的房間。而且她似乎也沒有積極地想與他人接觸的意願。

話雖如此,但她畢竟還是位公主,所以也不能置之不理。於是負責照顧她生活起居的任務,就落到了蒂塔頭上。

在得知蕾琪的身分後,蒂塔非常地驚訝,所以當堤格爾拜託她照顧蕾琪時,她全身上下都被不安和緊張所籠罩。

「堤格爾少爺……您要將這麼重要的工作交給我來做嗎?」

「雖然我很想說『那是當然的』,但或許這對你而言的確有些困難吧。畢竟與我們家往來的貴族用手指數就數得完,也沒什麼機會見到王室成員。」

堤格爾苦笑著摸了摸無精打采的蒂塔的頭。他溫柔地看著栗發侍女,繼續往下說:

「不過,我想我可以放心把這件事交給你。雖然她貴為公主,但其實你不需要表現得特別恭敬。只要像平常照顧我那樣打理殿下的生活起居就行了。如果有任何問題的話,我會想辦法解決的。」

堤格爾為了讓蒂塔放心而輕輕地抱住她,並拍了拍她的背。於是蒂塔便決定接下這項工作了。

事實上,自從他們開始在堡壘生活後,蕾琪並沒有惹過任何問題。蕾琪就像人偶一樣乖巧聽話,幾乎沒有提出過什麼要求。而蒂塔也相當謹慎地儘量不去打擾她的生活,並誠心誠意地用心照顧她。

現在蒂塔正在替蕾琪擦拭身體。蕾琪一絲不掛地坐在鋪著絨毯的地上,蒂塔則拿著擰乾的熱毛巾,以恰到好處的力道擦拭她的後背。

房間內的家具除了床鋪,就只有簡樸的桌椅和照明用的燭台。如此單調的室內擺設,實在很難想像是準備給一國公主居住的房間。

——雖然我已經看慣這樣的房間了,可是……

蒂塔不由得擔心公主殿下是否會介意。

對市井小民來說,所謂的泡澡或進浴場都需花費一些金錢,所以頂多只會用浸過熱水的毛巾擦拭身體。蒂塔因為是侍女,所以都會採取淋浴的方式讓身體保持清潔,但她卻很少泡澡。

因為泡澡必須在浴缸里放入大量的水,還要準備足夠能把水燒熱的柴薪。如此奢侈的潔淨方式,頂多在一年一、兩次的祭典期間才有機會享受。

但蒂塔曾聽說大都市有名為公共澡堂的設施,能讓眾人一起入浴,而富裕的商人和貴族幾乎每天都會泡澡,想必王宮裡當然也是如此吧。

「——你……是叫蒂塔對吧?」

蕾琪突然叫了自己的名字,讓蒂塔的肩膀不禁微微一震。她原本想回答「是」,但因為擔心是自己做錯了事,最後從嘴裡說出來的居然變成了「四」。

但在滿臉通紅且尷尬不已的蒂塔面前,

蕾琪雪白的後背卻輕微地顫動著。看來公主正在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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