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二幕— Chapter Two（2/2）

「沒、沒那種事！你、你看，那邊的窗戶！窗溝里有灰塵！」

「……你當我是小姑啊？」

保險起見說明一下，浩太可沒有那種挑毛病的興趣。

「……咦？亞莉雅？」

「怎樣啦！」

「不用一副要吵架的樣子吧……沒什麼啦，我只是在想，你剛剛還躲在我背後用見到殺父仇人的眼神看著浩太·松代，現在居然已經能和人家正常交談了呢。」

「才、才不是什麼見到殺父仇人的眼神！那、那個，我、我只是覺得有點丟臉……」

說著，亞莉雅垂下肩膀，緩緩搖頭。

「……可是，自家人的『那種』樣子被看到後……我覺得，一兩條內褲根本就沒什麼好丟臉了。」

亞莉雅哈哈哈地乾笑。這副會讓人不禁灑幾滴同情淚的模樣，讓浩太忍不住別開目光。不知怎地，她背後似乎看起來有道陰影。

「嗯。換句話說，可以解釋成『多虧了我這個姊姊』囉？」

「哪可能啊！」

「不過，也是多虧了我才讓你不再覺得丟臉吧？」

「很丟臉啊！只是被特大號的丟臉蓋掉而已！都是姊姊的錯！」

「以結果來說有好轉不就行了嗎？」

「姊姊你到底有多樂觀啊！你有在聽我說話嗎？哪裡啊？到底哪裡有好轉啊！」

「接下來要討論正事，一直尷尬下去也不方便吧。就是考慮到這點，姊姊我才會刻意展現那種邋遢樣，這是不得已。」

「……也罷。論歪理我贏不了姊姊。」

說著，亞莉雅死心地轉向浩太，緩緩低下頭。

「……實在是非常抱歉，浩太·松代先生！」

「請、請把頭抬起來！別這樣，那又不是什麼需要低頭——」

「……不是因為那個。」

「——的事……欸？」

短暫的猶豫。一會兒後，亞莉雅似乎下定了決心，繼續說下去。

「我是為了……將你『召喚』來奧克納大陸這件事道歉。」

有種室溫陡然下降的感覺。

「……真的非常抱歉。」

「……為什麼要『召喚』呢？被召喚過來之後，在我的印象中無論是弗雷姆王國還是奧克納大陸，都沒出現過什麼迫在眉睫的危機。請你告訴我，亞莉雅小姐。為什麼我會被召喚到這裡呢？」

浩太勉強擠出這番話。回答這個疑問的人並非亞莉雅，而是席恩。

「亞力士大帝是個充滿謎團的人物。他不但僅僅一代就建立起『弗雷姆帝國』這個前所未有的大帝國，而且完全沒有十七歲之前的事跡。不過嘛，畢竟是千年前的事，要說沒有也算是理所當然……儘管如此，像他那樣的『英雄』居然連一點蛛絲馬跡都沒留下，這點實在異常。在他十七歲和弗蕾亞踏上統一大道之後的紀錄，反倒多得數不清。」

「……在亞力士大帝達成『統一』之後，奧克納的歷史為之一變。政治、文化、宗教、人們的生活、通貨單位、路寬，真的什麼都不一樣了。明白這有多『異常』嗎？」

亞莉雅接著說下去，浩太聽了點點頭。

「……嗯，我明白。」

「畢竟他是一代就建立起大帝國的英傑，優秀這點可說毋庸置疑。但就算是這樣好了，你認為一個人類真的能從零開始創造這些東西嗎？」

「不認為。可是……難道不是先前提過那些優秀人才的主意嗎？也就是說，或許部下的想法就這樣被記錄為亞力士的『業績』了。」

「當然，這也有可能。自古至今，將『功勞』集中到當代英雄身上讓他更為耀眼，並非沒有案例。但就算是這樣，數量依舊太多，而且都太偏離奧克納人的『常識』。這

實在太奇怪了。所以——我們選擇更改前提。」

「前提？」

「或許亞力士並非從零開始『創造』，而是從別處『帶過來』。」

浩太倒抽一口氣。

「……換句話說？」

聽到這一問，席恩悠哉地替香菸點火。燃燒聲、氣味，以及煙霧緩緩冒出。

「——亞力士是『召喚來的勇者』。這就是我們的結論。從這個角度去想，不但能接受亞力士的政績，也能理解他為何沒有十七歲以前的紀錄。亞力士大概是在十七歲時被召喚過來的吧。據說亞力士除了政治、文化、宗教之外，還會設計紙牌遊戲的規則。如果這些全是一人所為確實值得驚嘆，但如果是從別處帶來，那麼功績會多到這種程度也就能夠理解了。換言之，亞力士並非『創造』，而是『重建』。他建立了接近『原生世界』的體制。」

席恩將煙按熄在從口袋掏出的菸灰缸里，接著說下去。

「以上雖是假設，但有某種程度的根據。那麼，接下來就只剩實驗證明了。經過數次失敗與小小成功後，最終實驗的結果……就是召喚出你，浩太·松代。」

「實、實在是非常抱歉！那、那個，都、都是我們不好！」

看見浩太默不吭聲，亞莉雅慌慌張張地開口。席恩伸手制止她，繼續說道：

「亞莉雅直到最後關頭都反對，硬是說服她讓實驗進行的人是我。要怪該怪我。」

「姊、姊姊！這不是你一個人的錯！我！我也同罪！實、實在是非常抱歉！我、我也曉得道歉不能了事！如、如果有能補償的地方，要我做什麼都……請、請務必讓我效勞！」

說著，亞莉雅的頭壓得比剛才更低了。

「……我明白了。」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

「但是，我有幾個地方不懂。能請教一下嗎？」

「好。」

「亞力士大帝是『受召喚者』的可能性很高，這點我懂。但我不明白，為什麼會因此就想進行召喚。目前，這個世界算是相當和平吧？我完全不懂召喚我有什麼意義耶？」

「沒什麼意義。雖然說沒有……這個嘛，真要說的話就是求知慾吧。」

「……居然是求知慾啊。」

「亞力士大帝千年以來始終充滿謎團，這麼做或許能揭開他的秘密。光是這點，就已經讓我無法克制。以一個人來說這樣差勁透頂，這點我也有自覺。但就像登山家會登山、廚師會下廚、漁夫會捕魚一樣，我們『學者』則會做實驗。」

「……」

「我想知道這個世界的由來，想要知道塑造這個大陸的亞力士，究竟是如何『誕生』。為此，不管要犧牲什麼、要拿什麼當祭品都行……就算要和惡魔定下契約也可以——我只是單純這麼認為。」

「即使給人添麻煩也無所謂？」

「這世界上沒有什麼人不會給人添麻煩。差別只在於是半途停手還是拋開猶豫，而我則是後者。」

「這叫做什麼都不管吧。或者該說，這只是單純的詭辯。」

「我知道。所以無論你如何對待我、向我要求什麼，我都不會有怨言。如果要錢，需要多少我就替你準備多少；如果需要住處，我也會替你安排。不用顧慮任何事，我保證你能夠有個優雅的生活。如果這樣還是不夠，你要殺了我也可以。需要的話我也能獻出肉體。自己說這種話雖然很怪，但我自認為長得還算不錯，也會順從地伺候你。啊，當然是指『晚上』的事。我畢竟沒有經驗，恐怕會相當笨拙，但我會儘可能地努力為你服務；而如果你希望，我也可以去某些地方『練習』。」

「我、我也是！盡、儘管比不上姊姊，那、那個……」

看著滿臉通紅、眼眶含淚的亞莉雅這麼說，浩太嘆了口氣。正因為說不出「既然如此，那就好好伺候我吧」這種話，浩太才會是浩太。

「……因為我是前者。我不習慣給別人添『麻煩』。」

「以你的狀況來說，那應該是合理的代價呀？」

「即使如此也一樣。還『用身體償還』呢，你當我是哪來的壞蛋啊？」

浩太聳聳肩，無奈地搖頭。

「……真要說起來，我來到這裡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事到如今，聽到這些話的困惑感還比開心感來得強烈。如果是剛召喚就告訴我……嗯，或許還有檢討的餘地就是了。但你當時不在場對吧？」

「因為實驗是在別的房間進行。那個，如果願意讓我解釋的話……其實我原本想在召喚成功時就以負責人的身分自報姓名，說出剛剛的提議……但是洛特老爺子半途殺出來。等我注意到時，你已經在隆德·迪·泰拉打響名聲了。於是我認為，事到如今才說這些也只會給你添麻煩……」

說到這裡，席恩就像要否定自己說的話一般嘆口氣。

「——……抱歉，騙你的。其實我是認為，你在泰拉愈是有名、愈是滿足泰拉的生活，我就愈有可能免受責難。雖然我有受罰的覺悟，卻不代表我希望受罰。我原本認為，只要在得到原諒之前都裝作沒看到、什麼也不去想就好。我是個骯髒的人對吧？」

「我可沒這麼想喔。」

這種事並不稀奇。一來經常能聽到有人說「只要結果好就行」，二來無論是誰都不會想接受處罰。

「即使是剛剛這番話，也有可能是為了求饒的詭辯喔？」

「那是理所當然的吧。」

「……你真的這麼認為？」

「當然。」

為了求得對方原諒而實話實說，讓對方有「如果不原諒他，自己就像個壞人」的感覺。激起對方的罪惡感，算是謝罪的常用手法。這招浩太在擔任銀行員時就用過很多次，也碰過很多次。至於不討厭這招是幸或不幸就另當別論。

「……你這人還真善良呢。這樣遲早會碰到詐欺喔？」

「……別管我。更何況，這不是求饒者該說的話吧？」

「抱歉。老實說，我稍微安心了點……說真的，心情也輕鬆不少。」

說到這裡，席恩露出微笑。這張笑臉，讓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來得小。明明走美人路線卻兼具可愛，實在太奸詐了。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畢竟我連你叫我去死的覺悟都有了。要用身體償還我也不介意喔？不如這樣，現在就到我房間——」

「免了。」

「——立刻拒絕給我一種女性魅力遭到否定的感覺，這讓我有點不滿就是了。」

「這不是有沒有魅力的問題。在那個房間耶？」

「很方便喔。」

「就算方便也一樣。」

「這樣啊，真遺憾。」

看到席恩輕笑，浩太也苦笑回應，拿起手邊的茶杯喝了一口。

「那、那個！」

「嗯？怎麼啦，亞莉雅？」

「我、我途中就搞不清楚狀況了……到、到頭來……究、究竟怎麼樣……了？」

亞莉雅這句話，讓人瞬間愣了一下。

「好心的浩太·松代閣下呢，似乎只要亞莉雅喊他一聲『大哥哥』就肯原諒我們囉。」

聽到席恩帶著某夢遊仙境的貓那種笑容說出這句話，浩太當場把口中的茶噴出來。

「咳咳！沒、沒這——」

「沒、沒想到那段對話中藏有這一層意思！我、我明白了！雖、雖然有點不好意思……那、那個……大、大哥……哥……」

「——回事，為什麼你真的喊了啊！」

「唉，亞莉雅。你弄錯了吧。是『浩太大哥哥』。說說看。」

「嗚！呃、呃、呃……浩、浩太……大哥哥。」

「所以說啊！」

「姊、姊姊！真的這樣就好嗎？怎麼浩太大哥哥看起來更生氣了……」

「只是害羞而已。」

「才不是！」

浩太一口氣喝乾杯中茶，咚一聲將杯子敲在桌上。

「咿！」

「喂，浩太。別嚇壞亞莉雅。」

「啊，不、不好意——不對！話說回來為什麼你會這麼自然地直呼我名字啊！」

「即使有召喚理由，被召喚的人怒吼『為什麼是我！』依舊十分合理；但你是個沒特殊理由就被召喚過來卻不生氣的奇特人物，會想親眼確認一下是何許人也很自然吧？」

「……基於求知慾？」

「基於求知慾。若要近距離觀察你，最佳途徑就是和你好好相處。既然如此，不就該先從『直呼名字』開始嗎？你也直接叫我『席恩』就好。」

「一、一樣叫我亞莉雅就可以了，浩太大哥哥！」

「叫我浩太無妨，但能不能別加『大哥哥』啊！」

「…

…咦？」

「咦？為什麼？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感到疑惑？你剛剛才說過會不好意思吧！」

「啊嗚！確、確實沒錯。可、可是，不、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喊『大哥哥』……好、好像也不錯呢……」

「那不是你的台詞吧！」

真要說起來應該是浩太的台詞。他沒辦法斬釘截鐵地說自己完全沒那種興趣——畢竟他是索妮亞的未婚夫。

「就是這裡，亞莉雅！進攻！用大哥哥攻擊迷倒浩太！」

「能不能麻煩你閉嘴啊！」

之後。

這種沒意義的討論，一直持續到亞莉雅的稱呼方式定為「浩太先生」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