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五章— Chapter Five(2/2)
「……關於『那件事』,索妮亞小姐可以不用再擔心了。」
所以。
「……咦?」
直到浩太溫柔地安撫少女的右手,突然握拳在索妮亞頭上敲出沉重的聲響為止,始終沒有人搞清楚發生什麼事。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浩、浩太……大……人?咦?咦?」
「時間都這麼晚了,你以為還是小孩子的你,可以單獨溜到沒人看管的地方嗎!這一次勉強趕上倒還好,要是真的發生什麼無法挽回的事,你打算怎麼辦啊!」
索妮亞雙手搗住挨打的頭部,大為恐慌。想要辯解的她,拚命運轉停擺的腦袋,好不容易才開口:
「可、可是,浩太大人您剛剛說不生氣……」
「我對於自己挨揍這件事不生氣啊!如果挨個一拳能讓索妮亞小姐沒事,那我挨揍就很划算。但是,你不可以把諾艾兒的叮囑當成耳邊風,擅自離開賭場!這點我很生氣!剛剛也說過了吧!」
「呃……咦?咦?」
「等、等一下,浩太!你在做什麼啊!」
「我在生氣啊!」
「你、你說生氣,但再怎麼說也不該對這么小的孩子……」
「無論是小孩子或者大孩子都不重要!做錯事就該修理,這是理所當然!更何況,一個讓小孩子跪坐的人也不能說這種話吧!」
「啊……是。」
浩太與往常不同的激動表現,連艾莉卡也不由得閉上了嘴。
「松、松代先生!可、可是不對的也不只妮亞一個人!我也丟下妮亞一個人——」
「這我知道!因為我也同罪!可是啊,不對就是不對吧!我有說錯嗎!」
「沒、沒錯。」
諾艾兒,擊沉。
「那、那個……浩太先生?」
「什麼事,艾蜜莉小姐!」
「我、我知道您很生氣……但、但是再怎麼說,用『打』的……是不是有點過火了?」
「這是教育!」
「但、但是,就算這樣……」
「有愛的體罰叫做指導!」
「……是。」
艾蜜莉,擊沉。沒有愛的體罰叫虐待,但有愛的體罰則是指導——在浩太心中是這樣。
「……謊。」
見到這樣的浩太。
「啊?」
「——騙人!你都在說謊!」
索妮亞的心中,似乎有什麼繃斷了。
看見索妮亞含淚瞪著自己,浩太依舊冷靜地開口:
「我說了什麼謊?」
「您明明根本沒有什麼『愛』!你明明……明明根本不在乎我!明明浩太大人也……也覺得『麻煩』!明明就覺得沒有我比較好!擔心?是啊,那當然囉?要是我不在就頭痛了呢!『索爾巴尼亞的公主』被綁架,那可就頭痛了呢!誰知道那條蛇會丟什麼難題。什麼麻煩過來啊!這點還真令人擔心吧!」
話語自己脫口而出。
「不過,請放心!因為我的資產全部都被凍結了!父王已經拋棄我了!我根本在不在都一樣!」
沒有要停的感覺——自己也沒有攔阻的意思。
「真是遺憾啊,浩太大人?事到如今,即使救了我也毫無意義喔?既然如此,就這樣拋下我還比較好!真的、真的很遺憾呢,浩太大人!我已經什麼權限都沒有囉?雖然您挺身犯險救了我,不過很抱歉,我已經沒辦法為您做任何事了!真的是白費力——」
「啪」的一聲。
「——氣……呃……欸?」
感覺到臉頰滾燙。
又看見眼中滿是淚水的諾艾兒。
「……你……打……我?」
索妮亞這才察覺,自己被打了一巴掌。
「諾艾……兒……小姐?」
總是面帶笑容的諾艾兒,露出前所未見的表情。那個看上去悲傷、懊悔,顯得滿腔怒火的諾艾兒,讓索妮亞不禁想別過頭去。
「……開什麼玩笑。」
諾艾兒這句宛如響自地底的話語,攔住了她的動作。
「你以為,我和松代先生是因為你是公主才會救你嗎?你以為,我們是因為覺得救你有好處才伸出援手嗎?你真的、真的認為,我們一點也不在乎你嗎?」
「啊……啊……唔……」
「當然不可能啊!至少,我是因為你是『朋友』而救你!因為妮亞你真的、真的是我重要的朋友,所以我要救你!因為我不想失去你,不想失去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朋友,所以救你!根本沒有什麼盤算、也不要什麼回饋!我只是希望你,只是希望妮亞你能夠對我露出笑容,所以想救你!你連這種事都要懷疑嗎!你……你就連這種事都難以置信嗎?是這樣嗎!回答我!回答我啊——回答,索妮亞·索爾巴尼亞————!」
將手放在索妮亞肩上的諾艾兒,聲音夾雜著嗚咽,就這麼跪了下來。但在她的膝蓋碰到的地面之前,艾蜜莉便溫柔地抱住了她。
「……大聲說話會影響傷口。來,諾艾兒小姐,到那邊稍微休息一下。」
「回答……回答啊……我……我……嗚……嗚嗚嗚嗚……!」
「好、好!我明白,我都明白,諾艾兒小姐。所以——」
她望向浩太。
「——來,諾艾兒小姐。好好休息吧。」
確實接下棒子的浩太輕輕點頭。看見他的回應後,艾蜜莉似乎稍微鬆了口氣,向浩太一鞠躬,隨即抱著諾艾兒離開房間。
「……我……不知道。」
也不知究竟過了多久。一直盯著兩人離開那道門的索妮亞,輕聲說道。
「……索妮亞小姐。」
「或許我錯了。或許我做得不對。可是……可是我、我無論如何都想保護學校!」
「……」
「……我也明白自己給大家添麻煩,扯大家的後腿。可是……可是,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接受!」
原先盯著房門的視線,轉向浩太。索妮亞眼中滿是淚水。
「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我無論如何、無論如何、無論如何都想保護那裡!我無論如何,都想保護那個讓『朋友們』歡笑,讓他們真的笑得很開心的溫暖地方!」
想和浩太大人一起保護那裡。
「但是、但是,到頭來……到頭來——我變得一無所有!事到如今,我既回不去索爾巴尼亞,也沒辦法待在泰拉!為了保護那裡而入手的『股份』,也被搶走了!我已經……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真的——真的完全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說著,索妮亞哭倒在地。一片寂靜中,只聽得到索妮亞的嗚咽。此時有個聲音——浩太的腳步聲,打破了沉寂。
「索妮亞小姐。」
浩太輕輕將手放在索妮亞肩上。淚水盈眶的索妮亞緩緩抬起頭,面前的浩太卻閉上左眼又將右手食指豎在嘴巴前面,一臉淘氣的神情。
「索妮亞小姐,現在呢,我要說一件非常不得了的事喔?」
「非常……不得了……的事?」
浩太「嗯」地點點頭。
「——索妮亞小姐,其實呢,我是『異世界人』。」
「…………咦?」
「什麼亞美特商人都是假的,完全是說謊喔。我是受到弗雷姆王國的『勇者召喚儀式』召喚來的普通銀行員。」
「……您在說什麼啊?」
「算是我的『秘密』吧?」
「您、您在耍我嗎!這、這種事——」
「如果覺得我在說謊,來,請看看那邊。」
浩太悠哉地說道,伸手一指,索妮亞不由得順著看過去。在她眼前,則是一手按在額頭上仰天長嘆的艾莉卡。
「該、該不會……這是……真的?」
「嗯。」
「勇、勇者召喚什麼的,只是童話故……」
「我沒有騙你。對吧,艾莉卡小姐。」
「……是真的。」
「怎、怎麼會……」
「我以弗雷姆王國王姊——艾莉卡·歐連菲爾特·方·弗雷姆之名承認。都是事實喔,浩太是召喚來的『勇者』。」
只不過現在變成「魔王」就是了——艾莉卡苦著一張臉。
「……我是『沒什麼特殊理由』卻被弗雷姆王國召喚來的『勇者』。不過,弗雷姆王國和鄰國的關係不太穩對吧?要是有我在就麻煩了,所以我被趕出王宮。」
「……」
「好啦,索妮亞小姐。知道這件事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是指……」
「向索爾巴尼亞報告也行吧?『弗雷姆王國進行勇者召喚儀式,召喚了浩太·松代』。這件事要當成外交籌碼應該綽綽有餘?」
「……可以。」
畢竟是不惜把人「趕出去」也要隱瞞的「秘密」。如果將這件事告訴索爾巴尼亞王,毫無疑問會當成外交的道具吧。如果是卡洛斯一世,想必會開開心心地拿來用。
「……可是,為什麼要告訴我?」
正因為如此,才有疑問。看見索妮亞的反應,浩太為難地搔搔臉,接著豎起兩根指頭。
「這個嘛,理由有二。」
「可以的話,希望您告訴我。」
「首先是第一個。雖然這件事『荒誕無稽』……不過,當成外交籌碼還是綽綽有餘吧?只要帶著這個大消息回去,索妮亞小姐你不就能在索爾巴尼亞有『容身之處』了嗎?」
「……」
「這麼一來,就能重新建立你『失去』的容身處,對吧?」
浩太微笑著說道。他的精神、他的話語,令索妮亞微微垂下視線。
「……另一個呢?」
總覺得不太想聽。浩太簡直就像在對自己說「滾回索爾巴尼亞」一樣。這是理所當然,也該這麼做,索妮亞自己應該也能接受;儘管如此,她在追問時卻無法抬起頭。
「另一個嘛……索妮亞小姐怎麼想我並不清楚,但我可是希望和索妮亞小姐之間的感情能夠變得更好喔?」
這樣的話語,從天而降。
「——咦?」
她慌慌張張地抬起頭。眼前掛著往常那張柔和笑容的浩太。
「我呢,是個聽到人家說『需要你』,就會開心得不得了的人。」
「……」
「結婚……嗯,就算不管這件事,你也是對我感興趣,一個人從索爾巴尼亞過來的喔,我怎麼可能會不開心呢?」
「那個……不、不覺得麻煩……」
「這個嘛,你確實造成了不少影響……不過,索妮亞小姐?你對我感興趣這點,讓我覺得非常……這個嘛,非常開心。」
浩太說完,顯得有些難為情。接著他低下頭。
「實在是非常抱歉,索妮亞小姐。」
「……!請、請把頭抬起來!為、為什麼浩太大人要道歉啊!」
「應該算是『因為我對你撒了謊』吧?」
「撒、撒謊?浩太大人根本沒對我說過……雖然不是完全沒說謊,但『異世界人』這點也是不得已吧!」
「不是指這件事喔。」
「……咦?不是……這件事?」
浩太點點頭。
「『你啊,多撒點嬌也沒關係,再任性一點也可以』。」
「——!」
「真丟臉。明明是自己說過的話……而且,你確實也撒嬌、任性了。」
說著,他自嘲地笑了。
「——你當時說了。『再想一下』,『會有更好的方法』,還有『去找出那種方法吧』。而我卻……沒將你的任性,你為了泰拉著想的『任性』聽進去。」
「是我『們』。」
艾莉卡訂正浩太的話,然後就這麼轉向索妮亞。
「……抱歉,索妮亞。」
「艾、艾莉卡大人也!這、這怎麼行……那個,錯、錯的人是我!全部、全部都是我,是我——」
「沒這回事。你是認真地替泰拉著想。我身為泰拉領主,對於這點非常、非常高興。所以……啊,也對。」
不該說抱歉呢——艾莉卡笑了。
「——謝謝你,索妮亞。謝謝你思考、描繪泰拉的未來。」
聽到艾莉卡微笑著這麼說,索妮亞的淚腺決堤。
「好啦,不要哭!真是的……糟蹋了你可愛的臉喔?」
「對……對不起……艾莉卡大人……對……對不……」
「我也要說對不起。我當時完全無視你拚命思考的那些事。」
在艾莉卡懷中,索妮亞一再搖頭。沒這回事。都是我自作主張。還有——
知道你願意認同我,讓我開心得不得了。
「……來吧,索妮亞?你不是有話要對浩太說嗎?」
艾莉卡輕輕將索妮亞的臉推離自己胸口。顯得不安的少女,露出與年紀相符的表情,於是艾莉卡溫柔地摸摸她的頭。或許是從那隻手得到了勇氣,索妮亞重新轉向浩太。
「……那、那個……浩、浩太大人?」
「嗯?」
「剛、剛才實在是非常抱歉。那個……那、那些絕對不是真心話……那、那個……」
浩太以溫柔的眼神看著支支吾吾的索妮亞。女孩小心翼翼,慎選詞彙地開口說道:
「那個……對不——」
啊,不是。不是這樣。
「——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
浩太回以滿面笑容。
「不用客氣。我也得道歉,沒好好在旁邊看著是我的失態。嚇到你了吧?你還好嗎?」
聽到浩太這麼一問,索妮亞點點頭。
「——我好怕。」
「……也對。真是抱歉,我——」
「我好怕!我好害怕!」
「任性」已經說夠了。已經很充足了。
「——索妮亞小姐?」
所以——因為他說過,多撒點嬌也沒關係。
「——那個……我不希望變得討厭帕爾賽那,所以……蛋、蛋糕!我想和浩太大人、諾艾兒,三個人……一、一起去吃蛋糕!」
畏畏縮縮,卻相當大膽。
索妮亞閉上眼睛如此主張。得不到回答的沉默時間,讓人害怕、難過,於是她緊緊地、緊緊地閉上眼睛。
「——啊。」
一隻又大又溫暖的手,放在索妮亞頭上。
「……如果是這種『撒嬌』,我可是很歡迎喔,索妮亞小姐?不過……你要好好對諾艾兒小姐道歉……然後,對她說『謝謝』。這件事可要做到喔?」
什麼嘛。
「啊……好、好的!好的!好的!」
重要的東西,不就好好地待在這裡嗎?
流著淚撲向浩太的索妮亞,心裡這麼想。
◇◆◇◆◇◆
——帕爾賽那南區「紅唇酒吧」
杯中冰塊發出「喀啷」的聲音。一個妖艷的身影,戲耍似地搖晃著杯中的琥珀色液體。這名美女身著胸口大開的黑色晚禮服,豐滿的胸部毫不吝嗇地散發魅力。儘管渠店內男性的目光於一身,她望著酒杯的眼睛依舊帶著頹廢神色。當誘人吐息從塗了口紅的嘴角逸出時,遠處的椅子響起了「喀答」一聲。
「打擾了,女士。能讓我請你喝一杯嗎?」
聽到這個
聲音,眼神慵懶的她嘆了口氣。
「免了。我沒有讓你請客的理由。」
「不,這種說法並不正確。為了感謝『命運女神』讓我在帕爾賽那遇見像你這樣的美麗女性,我想請她喝上一杯。」
說完有如戲劇般的台詞,這名長相英俊……嗯,如果是擁有一般美感的女性,遇到他搭訕應該不會覺得排斥的男性,環顧了店內一圈。
「……可是很遺憾,這間店裡的女性只有你一位。所以,能否請你擔任『命運女神』的代理人,讓我請你喝上一杯呢?」
說著,男子不客氣地坐到旁邊的椅子上。
「很抱歉,不過——」
「別這麼講。烏茲教不是這麼說嗎?『承認自己,承認他人』。這是我的信仰。為了滿足我的信仰,能不能請你答應呢?」
「烏茲教應該也教過『不得強制他人』才對?」
「說得也是。既然如此……」
男子輕輕將嘴湊到她耳邊。
「只要你覺得……自己想喝我的酒,事情就解決了。」
說完他還眨了一下眼睛。想來,這就是這名男子的慣用伎倆。英俊的外貌,再把神抬出來懇求。如果一開始就很清醒,或許會認為這都是相當輕浮,或者說「可疑」的台詞;但在昏暗的店裡,一個帥哥在耳邊這麼說,感覺倒也不壞。應該說,基本上帥哥就算做些可疑的事也沒關係,這點不止全世界共通,連異世界也一樣。
「……說得也是。」
「喔喔!那麼……」
「不過,可以先滿足我的信仰……先讓我向自己信仰的神感謝這次相遇嗎?」
美女語帶懇求,楚楚動人。看見她微微仰頭望著自己,男子不禁吞了口口水。
「那、那是當然。來,讓我們為你的信仰——」
「老闆。替這位男士送上這間店最貴、最烈的酒。請用桶裝。」
「了解。」
「…………欸?」
「因為我信仰酒神。為了感謝酒神帶來這次相遇,希望你可以喝下這桶酒…………要一口氣喝完。」
「一、一口氣!你說一口氣是……一口氣?」
「是的。」
如何?美女側頭詢問。
「……打擾了。」
男子垂頭喪氣地起身,推開通往店外的門。她瞄都不瞄一眼,再度看向酒杯——
「……不好意思。是我沒注意。」
一聽到說話聲從男子準備離開的門傳來,美女立刻以驚人速度將頭轉過去。她的動作實在太過敏捷,和剛才的慵懶截然不同,讓店內男性全都傻傻地張大了嘴巴。
「浩太先生!」
能用花朵綻放形容的滿面笑容。她和剛剛那位美女真的是同一個人嗎?就在男性們懷著不可能的幻想時,浩太已經抵達艾蜜莉的位子。
「……啊,艾蜜莉小姐。抱歉,讓你久等了。」
「不、不會!沒有!我完全沒有等!」
「可以坐你旁邊嗎?」
「當、當然了!啊,要、要喝點什麼?」
「呃……那麼,就和艾蜜莉小姐你一樣的。啊,『有遲到罰三杯』的規矩嗎?如果有,那我想先喝點比較淡的酒。」
「遲到罰三杯?那是什麼?」
「聚會遲到的人,要一口氣喝乾三杯酒……嗯,算是宴會規矩吧?」
「怎麼能一口氣喝乾!您前幾天才弄壞身體。請您……務必保重自己。」
……事後,被美女——艾蜜莉冷淡地打發掉的男子,對同伴們這麼說道。
『該怎麼講啊?感覺就像看到一隻調教得非常好的貓。欸?難懂?「看~是飼料喔~」地想籠絡它也無動於衷。可是相反地,飼主一回來它立刻以前所未見的模樣,喵喵叫地向主人撒嬌,而你只能在一旁咬著手指乾瞪眼……這樣說明也很難懂?這我知道啦!可是啊,你自己去看看她才剛剛說完「啊?喂,一口氣喝乾給我看啊?」沒多久,立刻對別的男人說「不可以一口氣喝乾喔,人家很擔心你的身體耶!」的模樣!我只能用這種方法說明啊!』
簡單來說呢。
因為昨天是索妮亞的回合……所以,第二天晚上是艾蜜莉的回合,嗯,就這麼回事。
◇◆◇◆◇◆
「艾蜜莉,你今晚有空嗎?」
「艾莉卡大人?如果問有沒有空……嗯,是有空。」
她瞄向桌面。雖說沒有浩太那麼嚴重,但艾蜜莉也很有工作狂的感覺。散亂的工作資料幾乎堆滿了整個桌面。
「……你也是?至少旅行時稍微放鬆一下,行嗎?」
「不,我並沒有特別不放鬆。」
「……也罷。話說回來,你有空對吧?」
「嗯。這個嘛……」
雖然這些工作早點結束比較好,卻也不是非得在這雨天弄完不可。
「算是吧。目前還沒有安排。」
「這樣啊……說的……也是。畢竟是度假。哪會有什麼安排嘛……」
「……艾莉卡大人?」
面對艾蜜莉訝異的目光,艾莉卡將頭上下晃動,「啊~唔~」地一臉苦悶。最後,艾莉卡突然開口。
「……啊啊啊————!我知道!我知道了啦!艾蜜莉!你今天給我去和浩太約會!」
「……」
「……」
「……啊?」
「所以說,約會!我連店都已經預約好了!」
「請、請等一下艾莉卡大人!欸……欸?」
「那個……你來到帕爾賽那之後,完全沒有『悠閒』過吧?」
「……不,沒這種事……而且昨天我還去和家兄見了面。」
「那和泰拉的休假無關吧?總而言之,你還沒和浩太兩人相處不是嗎……唉,我是指這件事啦。」
艾莉卡紅著臉別過頭去,嘴裡嘀咕著聽不清楚的話語。
「……」
「……怎、怎樣啦。」
「……」
「……餵、喂!說話啊!呃,如果艾蜜莉你不願意也沒關係喔?我、我去!」
艾莉卡對浩太有感情。考慮到艾莉卡一路走來的環境——生為王族,受賜偏僻的領地,在無人依靠的情況下拚命生存、「戰鬥」的經過,雖然浩太很難說是瀟灑地登場,卻是也在背後支持著她。艾莉卡對於浩太,抱有對父親、對兄長那樣的親情。雖然有親情,但男女之間的愛情當然也有。
「……這樣好嗎?」
「……老實說,要高舉雙手贊成是有點難。可是……我也希望艾蜜莉能享受假期。」
自己的心上人在深夜和別的女人約會,那人還是能加上「非常」來形容的美女。艾莉卡當然也沒辦法冷靜……即使如此,她依舊希望就某方面來說比「家人」還要親近的艾蜜莉,也能好好享受這趟旅行、能玩得開心……同時,她也對只有自己「幸福」感到罪惡。艾莉卡終究是個善良的人。
「……而且,我也認為差不多該聽聽你的『答案』囉。」
「……答案?」
「你怎麼看待浩太……嗯,不對。你今後會怎麼看待他?」
「……艾莉卡大人。」
「不只是因為和索妮亞的關係……對我來說那部分也很重要喔。如果是在和平常不同的環境裡,在和平常不同的氣氛之下……這個嘛,或許也會有許多不一樣的觀點……嗯,就是這種感覺囉!」
雖然別過頭去,卻還是不停朝自己這邊偷瞄。這位笨拙僱主的溫柔,讓艾蜜莉嘴角有了淺淺的笑意。她帶著微笑開口。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艾莉卡應了聲「這樣啊」,顯然很沮喪……臉上表情卻隱約有種鬆口氣的感覺,相對地艾蜜莉則是面露苦笑。再怎麼說,艾莉卡終究是個純情少女。會抱有某種程度的嫉妒,以及「運氣好的話就輪到我了!」的念頭,也是無可厚非。
「不、不過!聽好喔,艾蜜莉?明天可是回泰拉的日子喔?那個,儘量不要拖太晚——艾蜜莉?那件黑色晚禮服是怎麼回事?那是你之前說『男性的目光讓人不舒服,所以要穿它實在有點……』的衣服對吧?口紅?平常你根本不會塗什麼……什麼嘛,什麼叫『露出後頸比較迷人吧?』啊!等等,艾蜜莉!你又在聽嗎!」
◇◆◇◆◇◆
所以說呢,經過這麼一段對話後,才有了現在的發展。以艾蜜莉來說,這身裝扮讓她費心思的程度,可以掛上四五個「超」字了。另一方面,也是有「確認自己心意」這個明確的目標。有歸有——
「咦?艾蜜莉小姐,杯子空了喔?」
店裡雖然不怎麼寬敞,現在卻空空蕩蕩。一來這裡
原本就是間有如「秘密基地」的店,雖然會有熟客進來,但問題在於方才的「艾蜜莉裡面換了一個人」說,讓客人們實在是受不了……嗯,大家覺得這很蠢,紛紛回家了。也因此店內氣氛變得像包場一樣……不過對於滿心想奮力一搏的艾蜜莉而言,可以說是剛剛好。
「說、說得也是呢!那、那那那麼老闆!來杯一樣的!」
話雖如此……朝著老闆舉起酒杯的艾蜜莉,動作卻像機器人一樣僵硬。看見她這副模樣,浩太顯得相當驚訝。這也是理所當然。
「艾蜜莉小姐?那個……你沒事吧?」
「有、有什麼問題嗎!」
「不,要問有什麼問題也……」
浩太畢竟是善於察言觀色的人。「呃,你的舉止實在是太可疑了耶?」這種話他實在說不出口。
「沒、沒刺!不對,沒事!」
或許會有人感到意外,但浩太與艾蜜莉的接點驚人地少。不,說少或許也不太精確……總而言之,從原本印象糟糕透頂的那次商業區建設過後,獨處機會屈指可數。而且,現在還在旅遊當中,地點是個安靜、高雅,氣氛滿點的酒吧。對於經驗值和艾莉卡、索妮亞沒什麼差別的艾蜜莉而言,這種「有些成熟的浪漫氣氛」,標準實在有些高……簡單來說呢,就是艾蜜莉現在十分焦躁,這點以她來說非常罕見。
「呃,真的不用擔心。那、那個,實在是不好意思,我有點——」
「呃……和我一起喝酒,果然很無聊嗎?」
「——緊張……咦?」
聽到浩太這句話,艾蜜莉當場傻眼,但浩太彷佛完全沒注意到似地繼續說下去:
「艾莉卡小姐交代我『你去陪艾蜜莉放鬆一下』,雖然覺得自己不太夠格,但我還是來了……不過,和我一起喝酒果然還是——」
「……請您稍等一下。『果然』是什麼意思?」
「不……那個,艾蜜莉小姐……你不是蠻討厭我的嗎?」
艾蜜莉用意志力克制拍桌大喊「你的眼睛長在哪裡啊!」的衝動,對浩太提出疑問——雖然她額頭上浮現了青筋。
「……您為什麼會這麼想?」
「問我為什麼……因為,我們的相遇糟透了不是嗎?當時你的眼神非常冰冷呢。」
「從那裡開始嗎!」
她忍不住抱著頭趴到桌上。真的,這個男的眼睛到底長在哪裡啊?艾蜜莉抬起頭,用懷疑的眼神瞪著浩太。
「艾、艾蜜莉小姐?」
「……話先說在前面,我並沒有討厭浩太先生。」
「是這樣嗎?」
「……我反倒是完全不懂,為什麼您會問『是這樣嗎』。」
艾蜜莉一口氣喝乾杯中液體,又向老闆要了一杯「一樣的東西」。她的眼神已經相當不正常了。
「艾、艾蜜莉小姐?那個,一口氣喝乾……」
「浩太先生?您杯子裡的酒似乎沒有減少呢。」
「啊、是!那個,我打算慢慢地品——」
「……慢慢地?」
「艾蜜莉小姐?你剛剛才說一口氣喝乾對身體不好——」
「……有什麼問題嗎?」
「一口氣喝乾,對吧!」
浩太「咕嘟」地一口氣喝乾杯中液體,感覺胸口有些難受。艾蜜莉見狀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告訴老闆「再給他一杯一樣的東西」。
「艾、艾蜜莉小姐?呃,這酒不是那種能一口氣喝乾的——」
「我們還沒有『遲到罰三杯』對吧?」
看見浩太驚恐的模樣,她「哼」一聲,鬧彆扭似地別過頭去,拿起酒杯……這次嘴巴只稍微沾了一點就停住。
「……那個……確實,一開始我的態度也不好。這我承認。雖然承認……」
「……呃,實在是非常抱歉。」
「不要道歉。真要說起來……看我的態度,不是就能大概了解嗎?」
看見別過頭去的艾蜜莉微微鼓起臉頰,浩太不禁苦笑。
「……該怎麼說呢……呃,我不太擅長面對這種事。」
「不擅長面對?」
「面對別人的好感。」
他低頭向老闆說聲謝,接過酒杯喝了一口。
「……嗯,不,我沒打算把自己當成『不習慣被愛』的悲剩主角……不過,以一個人類來說,我非常地『不顯眼』。」
「哪裡不顯眼啊?非常『顯眼』喔。您是魔王大人吧?」
「因為只是個虛有其表的魔王嘛。」
他苦笑著又喝了一口酒。
「日前也提過……怎麼講,有我這種程度的人,實際上非常多。雖然在這個地方,人們會稱呼我魔王什麼的……」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
「……只是打個比方喔?假設有一天我不在泰拉了,艾蜜莉小姐會有什麼感覺?」
「困擾。寂寞。難受。傷心。悲痛莫名。」
或許是酒精的力量吧,她回應得毫不遲疑。對於艾蜜莉這麼老實地吐露心聲,浩太有些驚訝……同時,也有些開心。他笑著說:
「……謝謝你。呃……這個嘛,雖然我也有一點能讓你這麼說的自信……不過聽到你這麼老實地說出來……還是讓人感到開心。」
或許是為了掩飾害羞,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雖然我在這個世界能讓人這麼說,但在那裡——在我生長的世界裡,我並不是那麼重要的人喔。我沒回去,所以不清楚詳情,不過……大致上能夠想像。」
說著,他搖晃起酒杯。
「想必就算我不在,我的職場還是能若無其事地運作吧。」
「——!沒這回——」
「這是事實。在我的世界,有句話說『人終究只是社會的一個齒輪』……像我這種人,連齒輪都算不上。齒輪缺了一個,機器就沒辦法運作;但就算我不在,公司依舊會動。」
「……」
「話雖如此,但我並沒有特別悲觀喔?如果不是對世界有足夠影響力的人物,這是很普通的結論。所以,我也覺得這樣無妨……不過……該怎麼說才好呢?」
浩太有些猶豫。
「……像這樣的我,在這裡成了『特別』的人,受大家需要……呃,總覺得很抱歉。」
「……抱歉嗎?」
「想想看,明明有比我更優秀的人,比我更能幹的人,比我更了不起的人……這些人卻得不到應有的評價。」
不對。
「也不能這麼說呢。是對我的評價『過高』了。這很殘忍喔?這樣不是會將人抬上他不該待的位置,導致他毀滅嗎?因為得到了高過自身能力的評價嘛。」
這麼說著,並且普通地——真的是「普通地」,像往常那樣笑的浩太。
「——等等,艾蜜莉小姐!你為什麼要一口氣喝光啊!」
不知為什麼,讓人感到不悅。艾蜜莉將酒一口氣喝掉,「咚」地一聲將杯子敲在桌上,然後瞪著浩太。
「我呢!我……艾蜜莉·諾茨費爾特認為,這個人是您實在太好了!」
「艾、艾蜜莉小姐?」
「比您更優秀,比您更了不起,比您更有魅力……就算有這種人也一樣!」
就算。
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認定「這個人比浩太更優秀」也一樣。
「我……我希望和這個人一起走下去!希望和這個人一起想像未來的對象……浩太先生!只有您!您忘了嗎?幫助我的人,不是您口中『比您更優秀的某個人』!解救我、幫助我、帶給我夢想……讓我能夠作夢的人是——!」
說到這裡,艾蜜莉告訴老闆「再一……兩杯!」,酒杯立刻送到她手邊。艾蜜莉拿起其中一杯,將另一杯遞給浩太。
「艾、艾蜜莉小姐?」
「請喝了它!」
讓人不高興。
「欸?」
「所以說!一口氣乾了它!」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讓人非常……非常不高興。
「一、一口氣是——唔哇!」
艾蜜莉硬是把杯子抵在猶豫的浩太嘴邊,逼他喝下去。這種平常絕對不會出現在艾蜜莉身上的舉動,讓浩太驚慌失措;而艾蜜莉完全沒理會他的反應,持續灌酒。
「咳……咳……」
一會兒後,確認到酒杯已空,艾蜜莉拿起自己的杯子放到唇邊。她「咕嘟、咕嘟」地動著形狀漂亮的喉嚨,飲儘自己杯中的酒。
「所以說——!」
她瞄向吧檯對面。老闆大概是懂得察言觀色吧,躲到了後場。不愧是職業的。
「那、那個……所以說!」
啊,原來是這樣啊。艾蜜莉心想。
「不要說我……艾蜜莉·諾茨菲爾特愛慕的男性壞話!」
一旦弄清楚,就會發現事情非常單純。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她不能原諒愚弄艾蜜莉·諾茨費爾特愛慕對象「浩太·松代」的「浩太·松代」……嗯,說穿了就是這樣。
「明、明白了嗎!」
說完,她冷靜地坐回椅子上。
(說——說出口了啦~~~~~~~~)
艾蜜莉在腦中猛抓自己的頭。
(因、因為!浩太先生都在講些我實在聽不懂的話嘛!)
她在腦中反覆辯解——沒人聽得到的辯解——同時別過頭不去看浩太。為什麼?因為覺得很害羞沒辦法正視他。
「……艾蜜莉小姐。」
突然間,一個聲音劃破寂靜。當然,聲音的主人是浩太。
「什、什麼事?」
「能請你再說一次嗎?」
「不、不要!」
「為什麼?」
「問為什麼……因、因為那種話……」
「拜託你,再說一次。」
「不、不要!不要就是不要!」
「拜託你。」
「很、很煩耶!不要就是——」
說著,她認命地重新轉向浩太。
「……好不好?拜託你。」
她看見露出輕浮笑容的浩太。
——看見兩眼發直,醉意濃厚的浩太。
「浩、浩太先生?」
「好不好?好嘛,艾蜜莉小姐。告訴我吧?艾蜜莉小姐是怎麼看我的呀?」
「怎、怎麼看——哇!浩、浩太先生!頭、頭髮!你的手碰到我的頭髮——」
「嗯~?我在摸呀~?」
「在、在摸是指——哇!」
「艾蜜莉小姐真可愛~」
「可、可愛?這、這……哇!」
他們相鄰而坐,就像情人席一樣。當然,兩人的身體很接近,呃……如果想的話,要有多少肢體接觸都可以。
「請、請住手!」
「如果艾蜜莉小姐肯告訴我,自己怎麼看我的話……我就住手。」
「這、這…………」
「這?」
「那、那個……我、我很……愛慕您……哇!浩、浩太先生!約定!您違背約定了!」
「我沒摸囉~?現在是把臉埋進艾蜜莉小姐的秀髮里。」
(緊、緊急狀況!緊急狀況!魔王覺醒了!重複一次!魔王覺醒了!這不是演習!)
艾蜜莉,陷入恐慌。雖然恐慌,看上去卻還有某種程度的餘裕……這個嘛,大概是因為對人家有好感吧。
「艾蜜莉小姐你啊,聞起來好香呢。」
「浩、浩太先生?那、那個,我、我會……不好……意思。」
「沒有人在看呀?」
「這、這……那個!老、老闆在!」
靈光一閃。艾蜜莉望向老闆消失的後場。正好,老闆的身影出現在那裡。
(啊,神啊!禰沒拋棄我!禰沒有拋棄我!)
安心。這讓艾蜜莉無比安心。得救了,她心想。
「……」
老闆愣了一會兒。這也是沒辦法。畢竟他是以為「差不多該結束了吧?」才出來看,卻見到男子把臉埋在女子的秀髮之中……而女方雖然眼中含淚,從表情看來卻也不怎麼排斥。當事者怎麼想姑且不論,客觀來看會給人一種「隨便你們啦」的感覺。
「……請慢慢享受。」
(老闆————!拜託你工作啦!)
老闆就如得到認可的浩太一樣,善於察言觀色。他默默地將剛才的酒倒了兩杯放在桌上,再度回到後場。看樣子降臨在艾蜜莉身邊的神,似乎是位長了尾巴和角的神。
「嗯…………怎麼啦,艾蜜莉小姐?你討厭我這麼做嗎?」
看見艾蜜莉有些抗拒,浩太露出有些像在鬧彆扭的眼神。
「不、不是,那、那個……倒、倒不是討厭……」
母性本能受到刺激的艾蜜莉,經管感覺到自己心跳加快,依舊別開了目光。這是,浩太伸手一捧,將她的臉轉回原先的位置。
「不可以把臉別開喔~」
「啊、咦、等等!浩、浩太先生!太、太近了!臉太近了!」
「嗯~你討厭這麼近嗎?」
「沒、沒有……」
「嗯~?」
「……不、不討厭……」
聽到艾蜜莉這句話,浩太露出安心的笑容。這讓艾蜜莉的心跳更快了。
「浩、浩太先生!那、那個,清、清醒一點……請你清醒一點!」
「清醒~?放心、放心,我清醒得很。」
「哪、哪裡清醒啊!」
嗯,不管哪個世界,都會有一喝醉就變大膽的人。浩太多半也是這種人,還是喝醉就會變得相當多話那一型……最糟糕的是,他一醉就會黏人耍賴。這已經近乎性騷擾……應該說根本就是性騷擾,不過您知道嗎?性騷擾與否是被動方自由心證。
「清醒、清醒。艾蜜莉小姐喜歡我,這我記得清清楚楚嘛。」
「還『嘛』呢!而、而且,我沒說什麼喜、喜喜喜歡!」
「咦~~艾蜜莉小姐,你討厭我嗎?」
「我、我並沒有討——」
「那麼,喜歡嗎?」
「……這、這……」
「怎麼樣?」
「那、那個……喜、喜歡……」
「愛我嗎?」
「愛!?」
「怎麼樣嘛?」
「我……我愛……您……」
「嗯~!」
浩太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再度將臉埋進艾蜜莉的秀髮中。
「——!對、對了!浩太先生!」
「什~麼事?」
「既、既然您聽了我的心、心意……那、那浩太先生,又、又是怎麼想?」
艾蜜莉的反擊。雖然也有部分原因在於,只有自己說這些難為情的話讓她很不甘心……比較大的原因,則是想知道究竟怎麼樣的純情少女心。最重要的,是因為她想儘快逃離這個環境,才會一時心慌說出這句話。然而。
「……艾蜜莉小姐,你今天的衣服,好可愛喔~」
「逃跑」對魔王不管用。
「可、可愛!這、這……謝、謝謝您……的讚美……不、不是這樣啦!」
「可是……我有點不滿呢。」
「……咦?」
艾蜜莉臉上頓時沒了血色。這服裝是她精心挑選的,更是她想討浩太歡心才穿來的。雖然開始沒多久,但艾蜜莉終究是「戀愛中的女孩」,剛剛這句話可不能當成沒聽到。
「那、那個……不、不適合我嗎?」
「不會。它非常適合你。雖然適合……」
「哇!浩、浩太大人!後、後頸!請不要碰人家的後頸!」
「但是啊,我實在不希望你穿這麼誘人的衣服在外面走呢~」
浩太的話語鑽進耳中,奔向腦袋,正確認知到這句話的意思後,艾蜜莉頓時滿臉通紅。
「呃、呃,這、這是,所、所、所所所所謂人的,這個、那個!」
「嗯,獨占欲。」
「————!」
這句台詞無比甜美,如果這裡是自己的房間,她大概會把臉埋進枕頭然後雙腳亂踢吧。破壞力十足。
「我說啊,艾蜜莉小姐。為什麼你今天穿這種服裝呢?」
「這、這是……那、那個……」
「應該有很多人來搭訕吧?」
「那、那個……」
「嗯?」
「……只、只有一次。」
「……哼~」
聽到浩太不滿的聲音,血色再度從艾蜜莉臉上離去。又紅又綠的還真忙。
「那、那個!浩太先生——哇!」
「怎樣的男人?」
浩太的吐息就在耳邊。搔癢感使得艾蜜莉不禁扭動身子……不幸地,或者該說幸運地,浩太的嘴唇碰到了她的耳朵。
「——!」
艾蜜莉發出不成聲的悶哼,但浩太並未在意。
「告訴我吧?怎樣的男人?長得英俊嗎?」
「啊……那個……」
「告訴我吧?」
「……嗯,英俊。」
「……哼~」
「不、不過!浩、浩太先生要遠比他來得有魅力多了!」
「嗯,我知道。」
浩太的回應,讓艾蜜莉不由得愣住。
「……咦?」
「嗯?我弄錯了嗎?」
「沒、沒有錯!」
「是吧~那麼,艾蜜莉小姐,復誦~」
「復、復誦?」
「艾蜜莉最喜歡浩太先生。」
「浩、浩太先生!這、這!」
「你不肯說嗎?」
「不、不是,這、這……」
「好不好?拜託嘛?」
「唔、唔唔唔……艾、艾蜜莉……最、最喜歡……浩、浩太先生。」
「艾蜜莉愛浩太先生。」
「嗚!艾、艾蜜莉……愛、愛浩太……先生。」
「艾蜜莉是浩太先生的人。」
「浩、浩太先生!這、這實在太過火了!」
「嗯~?」
浩太將臉從秀髮中抬起,對艾蜜莉露出調皮的笑容。相對地,艾蜜莉則是眼眶含淚……對於覺醒為魔王的浩太來說,這副模樣更加助長了他的欺負心理。
「嗚……嗚嗚嗚……艾、艾蜜、艾蜜莉是……浩、浩太先生的……人。」
看見艾蜜莉羞得通紅的臉,浩太滿意地點點頭,再度將臉埋進她的秀髮中。
「哇!浩、浩太先生!您、您在——嗯……」
誘人的聲音,從艾蜜莉口中逸出。
「我想把『這是我的人』的記號標上去。」
「記號?呃。這、這是指……」
「嗯,吻痕。」
艾蜜莉腦中的保險絲炸了。
「我說啊,艾蜜莉小姐……為什麼你今天穿成這樣呢?」
然而,對方完全沒理會這點。魔王的蹂躪——主要是精神上——還在繼續。
「這、這是因為……那個……」
「穿得這麼誘人……你在期待?」
「……!這、這!」
「是不是?」
「那、那個……浩太先生,我真的……請、請饒了我……」
「……告訴我吧?怎麼樣嘛,『艾蜜莉』?」
「艾、艾蜜……!浩、浩太先生,那個,您剛剛,說、說什麼?」
「什麼都行呀。好啦,快點說吧?怎麼樣?你在期待嗎?」
艾蜜莉的生命值已經歸零了。
「…………是。」
「……好色。」
「————!」
如果人會因為羞恥而死,艾蜜莉大概已經死了不知道多少次吧。然而,人類不會因為羞恥而死亡。換句話說,這是種折磨。
「……不、不行嗎……?」
「嗯?」
「那、那個……稍、稍為有點『期待』……和浩太先生……不行嗎?」
「……」
「……」
「……那、那個……浩、浩太先生?」
「……艾蜜莉小姐。」
「是、是的!」
「你這傢伙也太可愛了吧?」
「你、你這傢伙?浩、浩太先生?您剛剛說,你、『你這傢伙』?」
這用詞不像平常總是彬彬有禮的浩太,讓艾蜜莉忍不住抬起頭來。
「……啊。」
她和掛著平常那副溫柔笑容的浩太對上了眼。
「那、那個……」
「怎麼樣?」
「我、我是。那個,第、第一次……」
「所以呢?」
「所、所以,那、那個!」
「……艾蜜莉小姐,你真囉唆~」
「囉、囉唆是……哇!」
浩太的手,輕輕地貼在艾蜜莉臉上。手掌的冰冷觸感,讓艾蜜莉不由得渾身緊繃。
「這張囉唆的嘴巴,乾脆讓我把它堵起來吧。」
「堵、堵起來!浩、浩太先生!這、這是!」
「好,閉上眼睛喔?」
「那、那個……好、好的!」
艾蜜莉聽從指示,緊緊閉上眼睛。經驗值零的艾蜜莉,認為這種時候還是交給浩太引導比較好……
(初、初吻當然該由喜、喜歡的人帶領!)
就是這種純情想法。姑且先說一聲,艾蜜莉的醉意也相當濃。雖然沒有浩太那麼誇張。
「……」
「……」
「……」
「……浩、浩太先生?」
「……」
「呃……」
「……呼……」
「………………嗯。雖然某種程度上我已經預料到就是了。」
閉上眼睛發出鼾聲的浩太,讓艾蜜莉遺憾地,卻也有些安心地嘆口氣。
「……結束了嗎?」
「……老聞。」
老闆悄悄從後場探出頭來,艾蜜莉帶著些許恨意望向他。老闆注意到後聳了聳肩。
「……我自認為做得不錯啊?」
「……算了。」
艾蜜莉認命地嘆氣,準備結帳……這時突然發現一件事。
「浩太先生……該怎麼辦才好呢?」
聽到「馬上就要關門囉」而不知所措的艾蜜莉,眼前是看似睡得很舒服的浩太。
……順帶一提。
浩太踩著跌跌撞撞的步伐,好不容易才回到旅館。隔天早上聽他說「不好意思……被你硬是一口氣灌完那一杯之後,發生什麼事我完全不記得了……我又沒有做什麼失禮的事?」之後,艾蜜莉相當沮喪,甚至鬧了一陣子彆扭……但這和主軸完全無關,所以在此割愛。
◇◆◇◆◇◆
——隆德·迪·泰拉公爵府邸
「歡迎回來,各位。帕爾賽那怎麼樣啊?」
看見浩太和愉快的同伴們……包含臉色不怎麼好看的艾蜜莉在內,眾人很有精神地回到泰拉,在府邸前等待他們返家的瑪莉亞露出微笑。
「唉呀~玩得非常開心喔!還看到了很壯觀的場面呢!」
「喔,這樣啊。那就好~」
說著,瑪莉亞的表情稍微放鬆了點。然而,那也只有短短的一瞬間。她有些抱歉地垂下視線。
「那個……抱歉,艾莉卡大人。事情不太順利。」
「……這樣啊。不過,這也沒辦法。不能怪你。」
艾莉卡拍拍瑪莉亞的肩膀。雖然敏銳地感受到對方無意責備自己,瑪莉亞卻因此顯得更沮喪了。
「……誇下海口要你們放心出門,結果卻是這樣,實在非常抱歉……」
「不管由誰來做,辦不到的事就是辦不到。這不能怪你。話又說回來,瑪莉亞。這回該你休息了。」
「話是這麼說……」
「畢竟我們已經玩樂過了嘛。我現在很有活力,感覺什麼工作都做得到呢!」
說著,艾莉卡就「哼!」一聲,在手臂上擠出肌肉——應該說擺出這樣的姿勢。她纖細的手臂不可能擠出那種東西,明白這點的瑪莉亞微微苦笑。
「……知道了,那我就稍微休息一下。我姑且還是會在店裡,有麼事就說一聲囉~」
「我知道。好好休息喔。」
聽到艾莉卡這句話,瑪莉亞揮揮手道聲謝,隨即離開府邸。艾莉卡目送她離去,然後嘆了口氣。
「……真對不起瑪莉亞。」
「確實如此呢。我們或許給瑪莉亞小姐太多負擔了……」
艾莉卡,就這麼看向浩太。或許是注意到她的目光吧,浩太微微歪頭。
「怎麼了嗎,艾莉卡小姐?」
「那個……因為你一句話也沒說。」
「咦……啊,抱歉,因為我在想一些事情。」
「想事情?」
「是的。」
「……」
「奇怪?到底出了什麼事啊?」
儘管已經說自己在「想事情」,艾莉卡依舊盯著他看,讓浩太露出訝異的表情。至於艾莉卡則是像個害怕挨罵的小孩子一樣,小心翼翼地對他說:
「那個……你、你在生氣嗎?」
「生氣?」
「我沒事先知會一聲,就擅自把你帶去帕爾賽那……不僅如此,事情還毫無進展,所以我想,你會不會是在生、生氣啊?」
說話聲愈來愈小。聽到她這麼說話,原先感到訝異的浩太微微一笑。
「我們是去放鬆的,對吧?」
「我、我是這麼打算的,不過……那個……」
「艾莉卡小姐的考量,我也不是不明白。嗯……確實,有沒有必要挑在這時候去還有些疑問,可是倒下的我也不太適合說這種話……而且從結果來看,也和
索妮亞小姐和好了。」
索妮亞聽了用力點頭,露出小小的笑容。浩太開心地看著她,繼續說道。
「而且,也有些事要到了當地才會明白呢。」
「……咦?到、到了當地才會明白的事?」
「也就是說,這趟旅行是個很好的提示。」
說著,浩太再度微笑。面帶笑容的他看向諾艾兒——看向已經打開旅行包,正把土產從裡頭拿出來的諾艾兒。
「諾艾兒小姐。」
「呃,這個給芙蘿菈……怪了?為什麼我會買這種噁心的人偶啊?嗯……也罷。那麼這個就給洛特大人……呃,咦?有事嗎,松代先生?」
「……你要把那個噁心的人偶送給洛特先生嗎?還是別這麼做吧。他會覺得你這樣是在整他喔?」
「欸?可是,這個人偶,你不覺得丟掉好像會被詛咒嗎?我又不想把它留在手邊。」
「那麼,你拿它和我買的土特產交換好了。」
「你說土產……這、這個!這不是帕爾賽那的知名甜點『帕爾賽那包子』,嗎!欸?你要用這個交換人偶嗎?不管怎麼想都是這個比較好……松代先生,你的品味是不是很差啊?」
「怎麼可能。只不過,洛特先生再怎麼說都是最高層級的掌權者嘛。雖然我不認為這點東西能起什麼作用……不過嘛,或許能稍微『討他歡心』也說不定。」
「呃……松代先生?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艾莉卡小姐。」
浩太將目光從滿腦子問號的諾艾兒身上移開,轉向艾莉卡。
「沒什麼時間了。所以,不好意思——」
「行啊。」
「——能不能給我一點……欸?」
「行啊。照你剛剛說的話來看,應該是要去見洛特吧?我同意你前往拉爾齊亞,也會幫忙安排馬車。」
「……這樣行嗎?」
「當然囉。還有——關於港口的事,全權委託給你。」
「全權委託……艾莉卡小姐?我什麼都還沒解釋耶?」
「沒關係。」
「你說沒關係……可是,艾莉卡小姐?」
「因為我——信任你。」
「……」
「我已經這麼決定了。」
看見艾莉卡臉上的微笑,浩太眼中也顯露出堅定的意志。
「……那麼,讓我用成果回報你吧。」
「就這麼做。」
「那我就告辭了。諾艾兒小姐,不好意思,能不能請你稍微陪我一下?」
「欸?等、等一下,松代先生!那個,我們才剛回來喔!先等——啊啊!話又說回來,拉爾齊亞?為什麼這樣就要回去啊!要去的話,松代先生你一個人去啦!」
「有諾艾兒小姐牽線能早點見到他吧?更何況……諾艾兒小姐,你不是港灣整備的監察官嗎?一般來說,不一起來可是不行的喔?」
「鳴!」
「而且……這本來就是你的主意啊?」
「欸?我的?」
浩太「嗯」地點頭表示肯定。
「『讓它像帕爾賽那那樣吧』……你不是這麼說過嗎?」
◇◆◇◆◇◆
——弗雷姆王城宰相辦公室
「好久不見了呢,松代閣下。來杯紅茶如何?」
弗雷姆王城,宰相辦公室。和諾艾兒一起搭了三天的馬車之後,應該也是靠著諾艾兒的幫助才得以早早會面的浩太,被帶進宰相辦公室里,在洛特「嗯,請坐」的招呼下坐到椅子上,接受「宰相親自款待」這種某方面來說算是最頂級的待遇。
「讓您久等了。唉,雖然松代閣下這樣的年輕男性,或許比較喜歡年輕女性泡的茶……不過嘛,這回還請將就一下這把老骨頭的紅茶。」
茶杯與茶碟「喀當」一聲放到桌上,浩太點頭道謝,接著因為紅茶的美味而感動。室內與胃裡滿是茶香,讓浩太不由得為之嘆息。
「如何?雖然是老骨頭泡的,味道本身應該是無可挑剔的一級品吧?」
「是的。雖然我也在艾莉卡小姐那裡享用過美味的紅茶,但兩者實在難分軒輊。該說不愧是弗雷姆王國的王城嗎?」
「自開國皇帝亞力士以來,弗雷姆王國就嗜喝紅茶,也對茶葉的精製十分留心。」
說著,洛特也喝了一口紅茶。他吐了一口長氣,接著說道。
「……嗯,紅茶的事就談到這裡吧,松代閣下。畢竟您的時間並不充裕,而很不好意思的是,我也一樣。」
他的目光。
「所以呢?您今天特地造訪拉爾齊亞,究竟是為何而來?」
洛特不帶感情的目光,隨著他沙啞的嗓音筆直貫穿浩太。為了避開那讓人不禁被壓倒的尖銳目光,也為了讓內心冷靜下來,浩太再度舉起茶杯。
「我想您應該已經聽諾艾兒小姐提過了,我們泰拉正在推動港口的建設計畫。」
「嗯,我有聽說喔,想在鄰接泰拉商業區的地方建設港口的事,還有因此向各商會募資的事——以及計畫即將失敗的事。」
「真是不好意思。」
「沒什麼不好意思的。我洛特在松代閣下這個年紀也經常失敗,記取失敗的教訓可是年輕人的特權喔。因為到我這把年紀,一旦失敗就來不及彌補了。」
畢竟不曉得上天什麼時候會來迎接我嘛,洛特笑著說。對於他這番這可以當成自虐——也可以當成瞧不起「年輕」的話,浩太也是先回以曖昧的笑容,接著才開口。
「說得也是。我就將這次的失敗當成教訓吧。」
「就這麼辦。到了這把年紀你就明白囉?那個時候如果那樣做就好,那個時候如果這樣做就好,還有,再怎麼後悔也無濟於事。畢竟時光無法倒流嘛。」
「如您所言。」
「時間有限,而且平等。不管在誰身上,它都會等速地流動。無論這個人是君王、是貴族、是平民、是弗雷姆王國宰相——還是『魔王』。」
說到這裡,洛特又喝了一口紅茶。
「……人上了年紀以後,總是會變得愛說教呢。唉,你把它當成年長者的忠告就行了。好啦,松代閣下。那麼,我們就來『有效』地利用這有限的時間吧。」
面對洛特「來,說說看」的眼神,浩太緊張地喝了口紅茶潤潤乾燥的嘴。他做出決定,要自己絕對不可以別開目光,然後盯著洛特的眼睛。
「不過,真的是這樣嗎?」
開口說道。
「……『真的是這樣嗎』是指?」
「洛特先生,您剛才說『時間有限,而且平等』。但是,事情真的是這樣嗎?」
「您會這麼想,是因為還年輕吧。松代閣下,人一旦上了年紀啊,會變得每天早上都在床上感謝從窗簾縫隙照進來的陽光。會因為『今天也平安地活著,有幸拜見陽光』而感謝上天喔。」
「我不否認時間有限。若要比喻,我們就等於是靠著消耗叫做壽命的存款,或說金庫中的白金幣而生存。一旦金庫空了,也就結束了。」
「請繼續。」
「可是,金庫的大小因人而異。就像我們泰拉的金庫小,而弗雷姆王國的比較大一樣。在使用上來說,絕對算不上平等吧?」
對於浩太這番話,洛特「嗯」地點點頭,接著他又搖搖頭並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確實沒錯呢。那麼,就讓我訂正那句話吧。時間有限,但不見得對任何人都平等。這樣行嗎?」
聽到洛特這番像在說「要玩文字遊戲就免了」的答覆,浩太擺動頭部回應。
「……喔?」
「還有一點。可以請您加上『時間能用錢買』這一句嗎?」
搖頭。
「您看看您看看……我也活了不少歲數,可是恕我孤陋寡聞,用錢買時間的方法我倒是沒聽說過呢。還請您務必傳授一下。」
對於洛特這幾句話,浩太點點頭開口:
「時間能用金錢買到。說得更精確一點,時間能用金錢『縮短』。」
「嗯。」
「奧克納大道上,除了普通馬車、高速馬車之外,似乎還有特快馬車這種東西呢。這種馬車連最低限度的驛站都不停,而是在客車後面拖著馬廄,不眠不休地奔跑。」
「不過它是種評價相當糟糕的馬車呢。」
「這我倒是第一次聽說。是這樣嗎?」
「根據搭乘的人表示,那種馬車不是載『人』,而是載貨喔。儘管如此,費用卻貴得讓人傻眼。還有人說這根本就是詐欺呢。」
說到這裡,洛特又輕輕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金錢的確能縮短時間呢。雖然詭辯的
感覺揮之不去……不過嘛,就某些觀點來看,可以說金錢買得到時間吧?然後呢?」
洛特這話彷佛在說「那又怎麼樣」。這態度對浩太而言也算是在預料之內。既然如此,就沒必要慌張。
「在這之前,洛特先生,以弗雷姆王國的角度來說,您會將隆德·迪·泰拉這塊領地放在什麼樣的位置呢?」
「用問題回應問題啊?嗯,也行。我就開門見山地說,隆德·迪·泰拉——泰拉這塊領地是個負擔。」
「……嗯。」
「艾莉卡大人有沒有告訴過您,這我是不曉得……弗雷姆王國的各領地,擁有一定程度的裁量權。包括稅收、自治,甚至軍備。當然,有報告的義務就是了。」
「是的,我有聽說過。」
「說穿了,每塊領地各自都是獨立國家,就和以前各國家在弗雷姆帝國這個集合住宅里租屋一樣,不過是帝國變成王國,王國則換成諸侯罷了。弗雷姆王國會證明各領地的統治正當性,相對地在國家有事的時候,王國則有動員各領地私兵的權限。」
君主保障屬下的地位與財產,屬下則要侍奉君主、為其效勞。
「但是,泰拉沒有這種『義務』。儘管如此,地方債的認購金額卻和其他地方同等……應該說在其他地方之上呢,總額可以排到前五名。除了負擔以外什麼都不是。」
「居然是負擔啊。」
「是的,負擔。不過嘛,這點先放一邊……這些你來我往,差不多也膩了。而且,我剛剛也說過了吧?時間『有限』。」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雖然我不知道泰拉——松代閣下在想什麼……但我至少知道,弗雷姆王國已經沒有餘力認購泰拉的地方債囉?」
看到洛特有如在說「談話就到這裡為止,要錢去找別人要」的態度,浩太不慌不忙地拿起茶杯。
「我可沒有這個意思喔。」
他優雅地喝了一口茶。洛特看見他的模樣、聽到他這句話,眉頭挑了一下。
「……喔?您不是來拜託王府認購地方債?」
「不是。」
「不好意思,松代閣下。本人的眼睛可沒有瞎喔,你們已經陷入絕境,這點我可是很清楚喔?」
「我可沒以為您瞎眼喔。您不是很清楚地知道『我們陷入絕境』這件事嗎?」
視線瞬間交錯。
「……根據我這邊所掌握的情報,泰拉港灣整備遇到了重大的『背叛』。您以『股份』的形式向各商會募資,卻因此遭到人家擺布,是不是?」
「如您所言。我們將行政的大事外包,因此被人擺了一道。」
「說謊也無濟於事,所以我就老實告訴您,這種做法只能說是個蠢主意。」
「這話真是刺耳……也讓人無地自容。但是,我們不會接受這種結果。」
「執政者都會這樣吧。可是,不是為時已晚嗎?」
「還不算晚喔?因為——」
——只要把權限搶過來就好。
「……這可說是知易行難的範例呢。」
浩太說得若無其事。洛特見狀,無奈地嘆口氣。
「那麼,還請您具體告訴我,松代閣下。您到底有什麼樣的策略?能不能教教我這把老骨頭?您該不會要說什麼『果然還是不能用多數決』之類的話吧?」
「這可辦不到。畢竟,泰拉姑且還是打算以『商業』來經營領地。要是把商人趕跑,生意就做不下去了吧?」
「不告訴他們『錯在被騙的人』嗎?」
「我可不喜歡這種思考方式喔。更何況,不管說什麼都會把他們趕跑吧?」
「那麼……要把股份買下來嗎?」
「我們沒那個錢,而且大概也沒辦法買下來。一來不曉得對方認真到什麼程度,二來索爾巴尼亞那邊或許會抬價也說不定。雖然時間有限,但錢也有限。」
浩太豎起食指,劃著名圓圈。見到他這種耍人的態度,洛特以食指輕輕地敲了敲卓子。
「剛才我也會說過,時間有限。能不能請您快點解釋?」
聽到洛特這句話,浩太意味深長地笑了。
「目前,港灣整備股份的多數,在違背我們意願的情況下遭到他人掌握。而且,對方還想通過違背我們意願的提案。」
「畢竟是多數決嘛。多數派的意見,會讓天秤的指針朝著對多數派——更有『利』的方向倒,這也是理所當然。」
「正是如此。但是洛特先生,在我的國家也有這麼一句話。『無理可通則道理難行』。」
洛特「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似地眨眨眼,於是浩太點點頭。
「——既然天秤倒向另一邊……那麼,把整個天秤砸壞不就好了嗎?」
說著,浩太露出笑容。
◇◆◇◆◇◆
「……所以呢?浩太兄到底去哪裡鬼混了?」
隆德·迪·泰拉,公爵辦公室。坐在會客沙發上的瑪莉亞,瞪著坐在辦公桌前的艾莉卡。她眼中明確的怒意,讓艾莉卡不禁別開目光。正確理解到這樣無法讓她接
受的艾莉卡,用羽毛筆的柄搔了搔頭。
「……誰知道?」
「您在開玩笑嗎!」
火上加油的結果。看著用拳頭重重敲了會客桌一下的瑪莉亞,以及因此在茶碟上彈了一下的茶杯,艾莉卡輕輕嘆口氣。
「他去拉爾齊亞,目的是和洛特見面。這樣行嗎?」
「哪可能行啊!您以為我會接受這種理由嗎!聽好,艾莉卡大人!明天喔?明天,泰拉港灣整備就要開會囉?」
「是啊。到明天正好四十天,是會讓的日子。瑪莉亞,你可別遲到喔。」
「您瞧不起我嗎!」
「我並沒有瞧不起你……艾蜜莉?」
艾莉卡瞄向艾蜜莉。後者一鞠躬,隨即仔細地擦拭因為瑪莉亞這一敲而濺濕的桌面。
「……瑪莉亞小姐,請您息怒。浩太先生絕對不是去玩。他一定……一定會帶回採其種有吊的『策略』。所以,希望您能夠見諒。」
艾蜜莉說著就一鞠躬。瑪莉亞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之後,這才緩緩吐了口氣,整個人沉進沙發里。
「……抱歉,艾蜜莉小姐,艾莉卡大人也是。我一時急過頭了。請你們原諒我。」
「沒關係,你也是認真地以你的方式替泰拉著想,才會說出這些話吧?我怎麼可能因此生氣嘛。」
說著,艾莉卡微微一笑,將手中的羽毛筆插到筆座上。她以手帕仔細地擦去沾到手上的墨水後,起身坐到會客沙發上,與瑪莉亞四目相對。
「……其實我也很想告訴你。然而……不管是我,還是艾蜜莉,都不知道浩太去那裡做什麼。」
「……這樣好嗎?」
瑪莉亞言下之意是「以她的身分地位似乎不該這樣」,艾莉卡聽了不由得苦笑。她就這麼轉向艾蜜莉,伸手催促紅茶。
「其實或許不該這麼做就是了。不過……那我問你,瑪莉亞。你有什麼好主意嗎?你有能夠解決泰拉目前的窘境,不必購買索爾巴尼亞國債,又能推動港口建設……有像這樣的好主意嗎?」
「這……這……」
這一問讓瑪莉亞無話可說。在這同時,艾蜜莉也將溫熱的紅茶放到艾莉卡眼前。
「謝謝你,艾蜜莉。啊,瑪莉亞,不用那麼在意也沒關係喔?我也想不到那種好主意。說起來,要是有想到那種主意,我早就實行了。」
說著,她將茶杯拿到嘴邊。撲鼻而來的香氣、舌尖躍動的美味、通過咽喉的舒適溫度,讓艾莉卡的表情放鬆不少。
「……如果是浩太兄,就能想到這種主意?」
「這我就不知道囉。因為我又不是浩太。」
「……既然這樣——」
「不過呢,瑪莉亞,浩太他說了。『讓我用成果回報你吧』。」
「……」
「既然如此,我就會相信他,等他回來。浩太一定會以結果回報我。雖然我不知道那是怎麼樣的方法……不過,浩太一定會帶著能推動港口計畫的好主意回來。」
說完,她又喝了一口紅茶。她安靜地將茶杯放在桌上,接著起身走回辦公桌前。
「……我說啊,艾莉卡大人,您在弄什麼啊?」
「這個?港口建設計畫的概要案啊。雖說決定了木材與港口設計,但後面的東西還是跟白紙沒兩樣吧?畢竟已經浪費了四十天嘛。如果計畫得到認可後沒有立刻開始,時間就來不及了。我希望至少先決定好發包對象。艾蜜莉?」
「在這裡。」
「謝謝你,艾蜜莉。」
「……所以呢?艾蜜莉小姐拿來的那
些文件又是什麼?」
「各商會的供應品項與供應價清單。雖然這些還不是全部……我想,既然要進很多貨,應該也有便宜進貨的訣竅吧?」
「不是供應商的清單嗎?」
「進貨本身就交給各位股東囉,本來就說好從哪裡進貨要交給大家決定嘛。不過,這些東西好歹能當成指標對吧,『股東』小姐?」
艾莉卡淘氣地說完,舉起手邊的文件。看見她這副模樣,瑪莉亞似乎無話可說,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些可能全都是白費力氣喔?」
「白費力氣?」
「要是港口建設計畫告吹,必須買進索爾巴尼亞國債,到頭來艾莉卡大人做的就全都是白費力氣了吧?」
非常合理。聽到瑪莉亞這幾句話,艾莉卡不由得語塞。此時,艾蜜莉代替她開口。
「事情不是這樣的,瑪莉亞小姐。」
「不是這樣?為什麼?」
「現在艾莉卡大人所做的,都是泰拉領遲早得做的工作。泰拉的工作,不是只有港口建設計畫而已……即使港口建設計畫受挫,我們還有『將來』。這些是為了將來而努力。」
「話是這麼說沒錯——」
「而且……最近,我終於也明白了。」
「明白什麼?」
聽到瑪莉亞訝異的聲音,艾蜜莉點點頭,微笑回答:
「『努力』或許不會帶來成果……但是,這世界上想必沒有無謂的『努力』。」
看著展現迷人笑容的艾蜜莉。
「……順帶一提,我可不認為這些『努力』不會帶來成果喔?剛剛說了吧?我『相信』他。」
以及若無其事地這麼說的艾莉卡。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瑪莉亞捧腹大笑。這突如其來的開懷大笑,讓艾莉卡與艾蜜莉面面相覷,接著她們不滿地說道。
「……讓人家這樣笑。」
「……感覺實在不太舒服喲?」
雖然源頭不同,兩人終究是主僕。聽到這兩句意思相同的話,瑪莉亞就像在說「抱歉、抱歉」似地揮揮右手,然後用左手擦去眼角的淚水。
「……呼……唉呀,真是抱歉。我並不是在取笑艾莉卡大人和艾蜜莉小姐……怎麼講,總覺得想東想西的我就像個笨蛋一樣啊。所以呢,我才忍不住笑了出來。」
「剛剛也說了,你替泰拉著想讓我很高興喔,真的。」
「這點我不懷疑……也對,如果套用艾莉卡大人的話,就是我『相信』。」
「……你在耍我嗎?」
「我這是尊敬您。」
瑪莉亞「笑夠了笑夠了」地再度擦擦眼角的淚水,然後展露開朗的笑容。
「……也對。我也相信。如果浩太兄,想必會有辦法。」
這樣比較正面吧——說完,瑪莉亞又笑了出來。她就像拋開了束縛、卸除了重擔一樣,轉了轉手臂。
「……我遲到了。」
就像算準時機一般,浩太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進來。看見他的身影,艾莉卡有如花苞綻放一般展露笑容。
「浩太!」
「我回來了,艾莉卡小姐。」
「歡迎回來,浩太!你累了吧?艾蜜莉!」
「遵命。」
總是機靈的艾蜜莉,動作也比接待瑪莉亞時快了約兩成。這個看上去有些睡意的魔王歸來,居然能帶給美人主僕這麼大的影響,讓瑪莉亞以帶著些許驚訝——以及「果然有心上人就是不一樣」的些許羨慕心態看著他們,於是她開口了。真的,只是隨口說說而已。
「……我是不是也該找個好男人啊~?」
「……啊?」
「……啊?啊!不、不是啦不是啦!不是這個意思啦!」
瑪莉亞慌張地揮著雙手,彷佛要打消自己剛剛嘀咕的那句話。或許是承受不住艾莉卡與艾蜜莉緊盯自己的目光吧,瑪莉亞趕緊接著說道:
「所、所以呢,結果!結果怎麼樣!」
這話顯然是想矇混過去。艾莉卡與艾蜜莉的眼神雖然顯得更不高興了,但艾莉卡判斷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於是她看向浩太。
「……也對。所以呢?怎麼樣?」
「這個嘛。那麼,我先解釋——」
話說到一半,浩太似乎注意到了什麼,於是閉上嘴。注意到他盯著自己手邊的文件後,艾莉卡默默揚起那份文件給他看。
「……艾莉卡小姐,那是?」
「咦?啊、啊啊,這個?決定商會發包對象等等的資料就是了……」
浩太就像要打斷艾莉卡的話一般,快步走向艾莉卡,然後打量那份文件。文件還握在艾莉卡手中,彼此距離極為貼近,讓艾莉卡的心臟不由得猛跳。
「艾莉卡小姐。」
「太、太近了啦,浩太。那個,你貼那麼近,心跳聲會——啊?」
他對著顯得相當焦慮又不知道在講些什麼的艾莉卡說道。
「——可以等全部都結束之後再解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