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何解社畜心中憂,唯有女子高中生 遠在天邊的聖夜(1/2)
加班總是在約了人的時候拖得很長。
像「剛開始洗車就下雨」「趕時間的時候碰上堵車」之類的所謂墨菲定律,在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相當流行,用現在的話說就是類似「能共感的梗」的感覺吧。當時還不怎麼能理解,成了大人以後就切身感受到了。越惹人厭的事情就越愛發生。比如今天,剛要下班回去就來了投訴電話,聽筒另一頭的夫婦吵了三十分鐘的架,這邊也不能掛斷,只好一直等著。之後夫人接過電話繼續投訴,從對保險費上漲的不滿說到對低迷的日本經濟的抱怨,雖然我只是在重複「是這樣嗎」「您說得對」「非常抱歉」這三句話,說輕鬆倒也輕鬆,卻硬是拖了整整三個小時。
掛斷電話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
營業組裡剩下的只有我一人。註銷了電腦上的帳戶,確認門窗關好了以後,快步走出公司。
但我不是要回家,而是去車站西側商店街的居酒屋。
進入十二月,天越來越冷了,路上的行人都穿上了厚衣服,腳步匆匆。商店街上布滿了燈飾,聖誕將至,正是人們蠢蠢欲動的季節。對社畜來說卻是個辛苦的季節。
到了居酒屋門前,平時的白色門帘已經收了起來,看板的燈光也沒亮,店鋪已經關門了。但我今天不是作為客人來的。
走進店裡,從廚房傳來「歡迎光臨」的低沉聲音,看到老闆在保養菜刀。我點點頭,環視店內,沒看見穿著牛仔熱褲穿梭於餐桌間的魔性三十歲的身影。
「她出去扔垃圾了。」老闆說道。
冷淡的嗓音就像在自言自語,但我能感受到其中的親切。他平時連話都不多說的。
「我可以在這等一等嗎?」
「沒事,隨便坐吧。」
我略一行禮後,坐到了吧檯席的最右側。店內瀰漫著醉酒的客人留下的酒精味,看來今天的生意也不錯。
我望向有節奏地磨著刀的老闆。上個月聽說扭了腰,現在已經恢復往常的狀態了。
明明工作了一整天,老闆的白色廚衣卻纖塵不染。我莫名想起了「料理的鐵人(註:一檔廚師對戰的烹飪節目。)」那個電視節目。如果我沒記錯,那個節目和墨菲定律流行的時間差不多。
「當白領不容易啊。」
依舊是自言自語一樣的語氣。我遲了一拍才回答。
「您看得出來嗎?」
「看得出來。或者應該說是〝聽得出來〞。」
說得也是。對每天站在居酒屋廚房裡的老闆來說,店裡白領們的抱怨就像工作的背景音樂一樣。
「居酒屋也不輕鬆吧。」
「我是因為喜歡才幹的。但在我看來,那群白領並不是因為興趣才工作。」
「您討厭白領嗎?」
「對客人哪能挑挑揀揀的。我只是個廚師而已,還沒那麼了不得。不過啊,如果不能為自己的工作感到光榮,就算不上男人了。」
我一時想不到該怎樣回答。磨刀的聲音不斷在耳邊迴響。我算是個「男人」嗎?我從來沒用這樣的視點考慮過。自我評價的基準並不包括是不是個男子漢這一項。寬鬆第一世代的昭和六十二年(註:即公元1987年。)生人是不會考慮這種問題的。
「和老闆您比起來,我應該不算個男人吧。」
對面傳來了意外的一聲「呵」。
「我並不是打算貶低你。你覺得你不算嗎?」
「只是覺得自己的工作不會讓別人蒙羞。但要問我是否會以此為榮,我不太清楚。」
「為什麼?」
「因為我只是在做理所當然的工作。」
稍許沉默之後,我聽到小小的笑聲。是老闆的笑聲。來這家店好幾年了,好像還是第一次聽到。
「這就行了。真是的,這就夠了啊。『理所當然的工作』是最好的了。」
說著,老闆連連點頭。
磨刀石的聲音已經停下了。
「要是你能把沙樹帶走,我就能安心隱居了。」
「那您就永遠隱居不成了啊。不過這樣反而比較好,我還能吃到美味的料理。」
正在這時,T恤上披著羽絨服的沙樹拉開門走進來了。雖然是挺奇妙的打扮,但要保持店裡的裝束去外面就會變成這樣。
沙樹一邊跺腳熱身一邊招呼。
「喲,槍羽,來得挺晚嘛。」
「抱歉啊,工作拖太久了。」
「沒事啦,我這邊也要收拾的。」
沙樹把羽絨服掛起來,開始打掃店內。她以前就很擅長料理和打掃,自從到這家店打工,更是長進了不少。
老闆走出廚房,右小臂上掛著疊好的圍裙,左手拿著一升瓶裝酒。(註:「一升瓶」為日本的一種固定容積規格的容器,「一升」為日本舊時固有的容積度衡量單位,其容積約為1891年引進日本的國際度衡量法中的「升(L)」的1.8升。)
「我回去了,剩下的交給你了。」
「好的,您辛苦了。」
一升瓶被放在吧檯上,瓶子的標籤上用蒼勁的筆法寫著「而今」(註:日本三重縣木屋正酒造在大山唯克接手後於2004年推出的清酒品牌,在2005年的日本全國新酒鑒評會上獲得金賞,「而今」系列清酒是的酒精度約為16%,特別適合搭配肉類、水產品和意式料理,在日本的人氣幾乎可比日本第一清酒品牌的「十四代」系列。「而今」這一品牌名來自於大山唯克「不要被過去或未來拘束,要珍惜當下努力活著」的寄語。)。以我貧乏的詞彙量判斷不出這是造語還是確有該詞。日本酒的名字往往比較生僻。
「你們兩個喝吧。」
沙樹瞪大了眼睛。
「這麼好的酒,沒關係嗎?」
「沒關係,我這個店主都同意了。」
「從業人員也一樣要為赤字發愁的啊!」
面對倔強的沙樹,老闆只是聳聳肩,看向我。我代替青梅竹馬表示了感謝之意。
老闆回去以後,我們兩人並肩坐在吧檯前喝起了酒。雖說關店後有寬敞的桌子可坐,但我已經習慣了這個位置,不想挪地方。沙樹也沒說什麼。
下酒菜是炸柳葉魚,上面簡單撒了些鹽。正值秋冬交替的時節,最美味的魚無出其右。沙樹說這是北海道產的真貨,超市里擺著的那些似乎都是叫做「毛鱗魚」的代用品。
我一邊有些後悔著知道這件事,一邊朝柳葉魚漂亮的紅肉伸出筷子。魚肉輕微的苦味和甜味在口中化開,肚子裡滿滿的魚籽彈性十足。
「怎麼樣?」
「……我至今為止吃過的柳葉魚都是什麼東西啊?」
「所以說是毛鱗魚嘛。」
回味著真貨的滋味,我拿起酒杯。香氣形成圓潤的輪廓,令口腔煥然一新。好酒。真是好酒。第二口,這次試著讓酒在舌上迴轉來品味,醇和的酸味令人舒愜地挑逗著味蕾,感覺比第一口更加鮮美。出於確認,喝下了第三口。這次是舌頭在舞動,或者說顫抖——為了體會口中殘留的鮮味,自然而然動了起來。
「……」
「怎麼不說話了?」
「…………」
現在不想開口。
我在這家店喝過的名酒不少,都感覺不太對路。這個而今卻不一樣,十分順口,中意到每天都想喝的程度。簡直就像專門為我的舌頭選出的酒一樣。
老闆就是為此才推薦給我的吧。
從我至今為止的喜好中,覺得就是它沒錯所以拿出來的嗎。
如果真是這樣,我在感激的同時心生敬畏。這正是名副其實的鐵人。我雖然不是有四十年美食記者經歷的那個人(註:指日本美食料理記者岸朝子(已故),曾擔任美食娛樂節目《料理鐵人》審查員。),卻也不由得這麼想。
「『而今』是什麼意思呢?」
「誰知道呢。」
沙樹幫我倒好了第二杯。
「然後呢,你找我什麼事?」
「幹嘛問我啊,明明是你叫我來的。」
「不要在意細節嘛,反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吧?」
我剛想反駁你的事情才沒什麼大不了吧,不過馬上咽了回去。夜已深了,比起沒有意義的爭論,輸掉反而才是勝利。
「你說得沒錯,真不是什麼大事。交到了女朋友而已。」
「…………………………哈啊」
青梅竹馬一副泄氣的表情盯著我看。
「那還真是恭喜了。什麼時候喝喜酒啊?」
「還沒想那麼遠,我們交往還沒多久。」
「哈?搞什麼啊。那你幹嘛特意來告訴我啊?槍羽你和誰交往跟我又沒關係。」
她放下酒杯,發出尖
銳的碰撞聲。和想像的反應一樣。要是結婚的話還暫且不論,每找一個戀人就跟前女友報告的習慣前所未聞,被嘲笑也是當然的。
「然後呢,對象是誰?難道是渡良瀨?」
「不是。」
「哎呀,被甩了嗎。那就是我不認識的人了?」
「也不對……」
我閉上嘴,放下了酒杯。
「上個月棒球比賽的時候,你見到了一個女高中生吧。就是她。」
「……哼」
她頓了一頓,才點點頭。
「你真的在和那個JK交往啊。社會的層面上沒問題嗎?」
「她的監護人已經同意了。這也和她那時說的一樣。」
「哦,是嗎。」她隨口回應,給自己續了杯酒,一口氣幹了。
「她想要當個小說家。」
沙樹打算倒第三杯的手停住了。
「我想儘量給她加油,雖然我也幫不到什麼忙。」
我夾起柳葉魚送入口中,感覺比剛剛更苦了些。一邊細細咀嚼,一邊等待沙樹的反應。
沙樹喝下第三杯酒後,開口了。
「那就是這十年裡,槍羽得出的結論嗎?」
我思考起「十年」這個詞的含義。自從和沙樹不再是男女關係,已經過了那麼久。我變了許多,沙樹也應該變了不少。只不過這種變化很難用語言形容。
沙樹沉默了好一陣,終於小聲說了句「這樣啊」。她的側臉上浮現出複雜的表情,既像是失望,又像是安心。
「那接下來該我說了。」
沙樹恢復了平常的神色,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擺弄兩下,然後順著桌子滑了過來。
屏幕上顯示著郵件。題目是「第十回羽根山小學六年四班同學會通知」,寄件人的名字是五十嵐絢奈。我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
「班裡有個叫小絢的吧。你還記得嗎?」
「……啊啊」
模糊的記憶漸被喚醒。又瘦又高,戴著粉色眼鏡的女孩。對女生十分溫柔,對男生卻相當嘮叨,同學對她的評價也是兩極分化。
「當過合唱比賽指揮的那個孩子吧。我還記得練習的時候被她丟過指揮棒。」
「指揮棒又是怎麼回事?」
「大家都在唱《讚美大地》時,只有我在唱《GaoGaiGar》。」(註:Sunrise公司製作的SF機器人動畫系列「勇者系列」的第八部作品《勇者王GaoGaiGar》。)
青梅竹馬的眼神仿佛看見毛蟲一般,似乎想說「你是不是傻啊」,但開口卻是另一番話。
「你沒參加過同學會吧?這可是值得紀念的第十回,說要辦得比往常更盛大呢。小絢拜託我儘量多找些人來。」
「哦」
印象中上大學時也被邀請過幾回,但我都拒絕了。一來二去,我和故鄉越發疏遠,最終再無人邀請。除去眼前的這位酒豪,老家那邊的朋友里還定期聯絡的已經一個都沒有了。
「日期定在一月二號。為了讓大家方便過來,特意選在正月的。回老家的時候能順便來一趟吧?」
「差不多吧。」
以前是覺得麻煩而沒有回去,自從雛菜搬來這邊以後就每年都一起回老家。公司正好也放三天假。
「怎麼,不想去啊?」
「因為麻煩啊。」
我把剩下一點點的柳葉魚送入口中。連尾巴也很好吃。
「——劍野會來哦。」
聽到突然冒出來的名字,我放下了方便筷。
「劍野?就是那個〝天才阿劍〞?」
「除了他我們還認識哪個劍野啊。」
沙樹在手機上點出新的畫面給我看。
畫面上顯示著確定出席者的名單。按五十音順序排列的人名中,確實有「劍野慎一」這個名字。
劍野慎一是我和沙樹共同的朋友,我管他叫「阿劍」。小學時,我們三人幾乎每天都在一起玩,但高中畢業後就沒再交流過了。
「那傢伙現在過得還好啊……」
首先對此感到安心。
「不過為什麼現在突然要來?」
「不知道。說是通過老師那邊告知會出席。」
「……女生特別多也是因為這個?」
名簿上面,一半以上都是女生的名字。
阿劍是個足以被錯認成女孩的美男子,而且成績也常年領先,是小學同學裡唯一一個考上了東京大學的。
他曾說自己的夢想是成為和父親一樣的大型銀行職員。如今他也該出人頭地了吧。
「三個人再聚一聚,不也挺好的嗎?」
沙樹這麼說著,臉上的表情卻並不明朗,似乎還掛念著三人最後一次見面時的事情。我也一樣,有種難以相見的心情,但懷念還是占了上風。
「……明白了,我去參加同學會。」
「好。我給小絢發郵件說一聲,你的郵件地址也告訴她了哦。」
沙樹立刻發起郵件,我在一旁品起剩下的酒。
這樣啊。阿劍那傢伙過得還好啊……
胸口湧出一陣喜悅,和與之等量的不安。再次見面的時候,我該露出什麼表情呢?在這十一年間,我曾數次考慮這個問題,卻還是想不出答案。所以只能去見他。見了就知道了。
沒錯,見了就知道了。見了就……
我如此告訴自己已然喝醉的腦袋,又喝了一小口酒。
◆
已經一星期沒有和花戀聯繫了。
她當然每天都想打電話啊skype啊什麼的過來,但這次因為有第二學期的期末考試,LINE、kakao(註:二者均為日韓地區流行的移動端即時通訊應用程式。)和郵件都被我禁止使用了。如果被那個社長【老頭子】說「因為和你交往孫女的成績下滑」,我可受不了。
『好久不見了,槍羽先生!』
我在房間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對面,穿著睡衣的她正笑得燦爛,一如既往的青春四溢的耀眼笑容,讓我這個經常在話筒邊擠出假笑的社畜著實有些嫉妒。
「考試怎麼樣?」
『完全沒問題!我成績可是很好的哦!所以不要再說什麼禁止聯絡這種過分的話了嘛。』
「可不能大意。從高一第二學期開始,內容會越來越難的。」
根據個人經驗,差不多從這時開始數學就跟不上了。二年級春天時就已完全拋棄數學,決心以只用文科考試的地方為目標了。
『那,下次什麼時候能見面?』
「抱歉,工作一直排到年末,三十號之前都沒得休息。連上二十天班,簡直是地獄。」
『……這樣啊』
她頓時消沉下去了,那模樣令人於心不忍。
『平安夜有時間嗎?』
「那天大概也要加班……」
戀人們互訴愛意的聖夜,社畜卻要和工作親熱。超越耶穌基督、君臨現代日本的絕對之物——其名曰加班。
『只占用晚上的一點點時間就好了。』
「那麼晚的時候可不能讓你出門亂跑。」
『我會打車的,只要十分鐘就好。』
「為什麼這麼拼命?」
『因為我想親手把禮物交到你的手裡啊!』
我完全沒想到這個可能性。聖誕禮物。原來如此,日本還有這種風俗來著。
我還是高中生的時候,聖誕節的確是個「快樂的慶典」,也和沙樹做過戀人間常做的事情。這麼想來,那個時候的我還真是個「現充」。
但如今,我已是沒有女朋友的社畜之身,這個日子也就成了和普通的三百六十五天並無區別的、無色透明的常日。
不過,對滿眼渴望地看著我的JK來說,果然還是個特別的日子。
「我明白了,見面吧。」
『非常感謝!』
「就在附近找個公園啥的碰頭吧。絕對不能被人看到,所以進不了店裡。沒關係嗎?」
『沒關係的,只要能在聖誕節稍微約個會,花戀就……滿足了……』
她看起來真的很開心,我反倒有些歉疚了。對她來說,這是第一次和男朋友一同度過的聖誕節。如果能準備些更合她心意的聖誕活動就好了……男人靠不靠譜,就是在這種地方體現出來的吧。
『對了,槍羽先生,你正月有什麼安排嗎?』
「三十號回老家,三號回來。雖然麻煩,還要去參加同學會。」
『真棒啊,好羨慕。』
「羨慕?」
『我很羨慕鄉下的。我在國外住了很久,回國後也一直在東京。』
真是這樣的嗎。我這個鄉下人不太能理解。
「你呢,正月有什麼安排嗎?」
『那個……』
她難得地欲言又止。
『其實,那個,有個相親之類的活動……』
「相親?穿著和服帶上媒人,在料亭那樣的地方舉辦的那種嗎?」
我說出自己貧乏大腦中的印象,但她搖了搖頭。
『不是那種走形式的東西。有一個金融界人士參加的賀年派對,回到日本後每年都是和爺爺一起出席的,但今年說是要給我介紹一位很有資質的年輕人……爺爺說,實際上就和相親一樣。』
「哼……」
那個老滑頭,還真幹得出來。
一邊讓我和花戀交往,考驗我作為後繼者的能力,另一邊也不忘記上「保險」。如果判斷我能力不夠,隨時都可以把我和花戀分開,讓她跟其他更有前景的男人交往。一定是這樣。
不愧是保險公司的最高層,準備真是萬全。
當然,這一切沒有考慮到花戀的意志。
「你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嗎?」
『不知道。爺爺只說是業界裡的年輕人。』
那是我完全無法想像的世界。
大概是某家銀行行長的兒子之類的人物吧。
「你也不容易啊,才高一就要相親。」
『我對槍羽先生一心一意,絕不可能跟其他人走的!』
她毫不猶豫地說道。不是向我,而是向不在此處的祖父宣言。
『那個……所以……』
「怎麼了?」
她扭扭捏捏地搖動身體,似乎有口難言。睡衣的凸起隨之左右晃動,即使在skype粗糙的畫面上也分外明顯。
『……你會,嫉妒嗎?』
「啊?」
『聽到我要和其他人相親……會嫉妒嗎?』
她略側著身子,只將視線轉向這邊。而她說的話比她的動作更孩子氣。不,她本來就還是個孩子,只是那對胸……
我故意大聲嘆了口氣,沖比自己小得多的戀人說:
「你看我像是沒在嫉妒嗎?」
『誒,會嫉妒的嗎?』
她向畫面探出身子,豐滿的乳房躲在睡衣里下垂搖擺。真是的,對疲勞的雙眼太過刺激了。
「之前見過沙樹了,也告訴她我們在交往了。」
作為回答來說有些跑題,但心情應該傳達到了。
『沙樹小姐說了什麼?』
「她說,如果這就是我得出的結論,也可以理解。」
花戀陷入沉思,似是在品味話中的含義。
『……沙樹小姐仍然喜歡著槍羽先生呢。』
「她嗎?怎麼會。」
我一笑而過。沙樹本人聽到的話估計會噴飯吧。沒有比這更難以置信的事了。
然而花戀依舊是一副認真的表情。
『在棒球場見面的時候,我就是這麼覺得的。不過,她的喜歡和花戀的喜歡好像有些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是類似like和love的區別嗎?」
『不,love還是love……從渡良瀨小姐和小雛身上也感覺到了。和我的「喜歡」稍微不同的「喜歡」。』
先不說親妹妹雛菜,我不太明白渡良瀨和沙樹的不同是怎麼一回事。
『渡良瀨小姐和沙樹小姐沒有約你在聖誕節見面嗎?』
「沒啊。」
和渡良瀨是照常在公司見面。
和雛菜是要在第二天早上一起吃聖誕蛋糕。禮物的事完全忘到腦後了,給張蘋果卡算了吧。禮物是SSR,前提是要抽得到。
沙樹在這個忘年會的時節應該比我還忙吧,怕是沒工夫過聖誕節。
不過花戀好像並不放心。
『槍羽先生很受歡迎的。哪怕在學校,花戀一想到現在槍羽先生正和渡良瀨小姐兩人獨處,就根本坐不住。』
「受歡迎啊……」
聽到JK給出的過高評價,我不由得聳聳肩。
「所謂受歡迎啊,是說班上的所有女孩子都對那個人有好感。休息時要求幫忙輔導的女孩子大排長龍,運動會啊修學旅行啊那種活動的時候總是被女孩子圍著拍照,過著那種青春的人才能叫做受歡迎」
『槍羽先生不是那樣的嗎?』
「當然不是。」
受歡迎的不是我,而是那傢伙。
我喜歡的女孩子,幾乎百分之百會喜歡那傢伙。他周圍永遠有一群女生,旁邊的我總是被當成礙事的傢伙。說實話挺難受的,到頭來還形成了自卑的心理。我扭曲的性格就是這樣長期積累而塑造的。
反過來也可以這麼說:因為在那傢伙的身邊待過,我才能在這種被超可愛的JK鍾情的情況下還不膨脹到迷失自我——我很清楚「真正的自己」是什麼樣的。
純潔的少女並不知道背後的扭曲,只是在skype的畫面中微笑著。
『我不知道以前的槍羽先生是怎樣的,但花戀喜歡現在的槍羽先生。』
「……哈哈」
現役女高中生,別說這麼催淚的話啊。
我道過晚安後,關掉skype,鑽進被子裡。
聖誕節嗎……
最先想起的,是高三那年的聖誕節。
我、沙樹,還有那傢伙一起度過。
那個平安夜,是我最後一次和那傢伙見面。
◆
最近,保險估價的電話漸漸變多了。因商業對手全球社的GG攻勢而一時大幅減少的來電數量,也開始有了恢復的傾向。
但比起去年來說,還是下降了的。來電數量下降約5%、簽約數量下降約7%。這個業績讓權田公太郎課長的臉色變得愈發嚴峻。對於瞄準下屆部長之位的課長來說,數字表現出的業績相當難受。
「這樣的成績可不行!贏不過全球社!」
哈姆太郎嚎叫。
「明年,那群傢伙在立川的客服中心就要建成了。明白嗎?是立川,我們八王子的宿敵!怨敵!讓那些憑著IKEA和LaLaPort(註:三井不動產旗下的大型購物商場。)什麼就得意忘形的外強中乾的混帳見識見識我們八王子monkey的實力!」
八、八王子monkey……
雖然心想這麼說不覺得羞恥嗎,但課長是非常認真的。畢竟我阿卡迪亞保險標榜的是成果主義,日本式的終身僱傭精神並不適用,隨時都可能被炒魷魚。
因為這份危機感,課長乾脆把整個立川都看成了敵人。從祖父輩起就是八王子區民的課長想來十分抗拒近年日漸發展的立川奪走「多摩盟主」這個名頭吧。實際上八王子和立川的對抗關係也是相當激烈,原本嘲笑立川「只有基地」的八王子不知何時反而落入下風……簡直就像是龜兔賽跑。被夾在中間的日野市真心可憐。
託了這個課長的福,最近會議不斷。找來營業組和改簽組的領班和社員,圍繞如何增加簽約數吵吵鬧鬧……然而也並沒有得出結論。雖然沒有結論,但只要一開會,感覺就能逃避問題,獲得一種正在努力解決問題的安心感。越是開會就越是遠離問題的本質,這是個讓人發笑的悖論,卻也是在各個公司都能看到的景象。反正這樣做就能拿到薪水,某種意義上白領也算是比較輕鬆的工作。
平安夜當天,會議到持續晚八點才結束。今天也沒能解決任何問題,只是哈姆太郎不停說話嗓子啞了而已。
從會議中解放後,回到領班的辦公桌,尚未處理的郵件和文件堆得山一樣高。真是的,如果沒有這些,成天開會倒也可以忍受。欠下的工作還是要做,這聖誕禮物一點也不開心。
好在離花戀的約定還有些時間。
今天加班的員工沒幾個,大家都回去與家人團聚了吧。阿敦嘆著氣抱怨說老婆叫他一塊兒做蛋糕,但在單身漢看來就是赤裸裸的炫耀。媽媽桑照舊和老公去酒店用餐,城尾說要和孩子去看電影。大家都各自享受著聖誕節,只有我還在工作。
搞定成山的郵件,轉而查看傳真。明明時值冬季,傳真室里卻又悶又熱。我在屋子裡不停發送著估價的結果,這時開著的門突然被敲響了。只見提著小號紙袋的渡良瀨綾帶著有些羞澀的微笑站在門口。
「怎麼,你沒回去嗎?」
「想起來還有點事要做。需要幫忙嗎?」
「幫大忙了。麻煩檢查一下那邊的估價單和寄件人的名簿,要特別注意號碼。」
萬一寄錯了信,之後可能演變成投訴。在這尤其注重個人信息的時代,這是最需要留心的部分。
沉默著繼續發了不少傳真後,我發現渡良
瀨的工作幾乎沒有進展,時不時還能感受到刺向臉頰的視線。感受到了戀愛喜劇的波動(註:neta自2014年冬季TV動畫《未確認進行式》的第3話副標題。)。加班和戀愛喜劇,聽起來像極了西瓜和梅乾的組合。
「那個,前輩。」
「怎麼了?」
「看前輩經常加班,您私下裡的時間是怎麼度過的呢?」
「在網咖看漫畫或者輕小說。」
這樣啊——她顯得有些困惑。
「那個,前輩。」
「嗯?」
「輕小說是什麼?」
「…………」
原來如此。要從這個開始說明啊。
「就是能輕鬆閱讀的小說,裡面有很多插圖的那種小說。」
「啊、呃,我也很喜歡繪本。像是《活了一百萬次的貓》之類的」
「……嗯,這個吧,和繪本又不太一樣。」
能感受到她在拼命找話題。總覺得有點抱歉。
「簡單來說,就是面向初高中生的小說。世界上也有喜歡這種小說的大叔,我就是其中一員。」
「也就是說,您能夠理解青少年的文化呢。我覺得思維柔軟是很好的。」
「……嗯……」
說白了就是個宅而已……
你看我到底是有多樂觀啊。
真是的。
得到愛慕自然很開心,但缺乏「受歡迎」這一經驗的我並不知道該怎麼應付。
在多愁善感的青春期沒受過歡迎的人,是一輩子都無法實際體會到的。
青春期時想來很受歡迎的美女後輩,用飽含熱意的視線緊盯著我。
「前輩很厲害的。之前的棒球大會上,最後也和湯上谷次長認真地一決勝負。」
「那只是不成熟的表現。」
「才沒有這回事!」
她堅持己見,手中的顧客名簿快要被捏出皺痕了。
「大家都看著次長的臉色縮到後面,只有前輩敢於挺身上前。我最開始也很驚訝,但看到比賽後次長的表情,就明白前輩做的是對的了。真的是很厲害。」
「……你真覺得厲害?」
「是的!」
「那就說明——你還是什麼都不懂啊,渡良瀨。」
我停下發送郵件的手,看向愣住的後輩。
「能做到那種事情,不是因為我有多了不起,而是因為我沒有什麼能失去的。我不像課長和阿敦一樣要養活家庭,也不指望出人頭地,不過調職還是饒了我吧——但我只要能和妹妹兩個人樸素地生活下去,就足夠了。只要像這樣放棄了希望,就算是社畜也能活得挺自在的。」
因為無以失去,才能所向披靡。
那不是強大,只是悲慘。
「……前輩總是馬上想讓我討厭呢。」
渡良瀨似乎如此解釋我的話。
化著淡妝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寂寞,但很快又將其一掃而光。
「但,那是沒用的哦。不管您說什麼,我……都不會討厭前輩的。」
「……真的嗎?」
就算知道了我是和女高中生交往的淫亂大叔,這份信賴也不會動搖嗎?
要確認這點實在是太過冒險了。
「其實前幾天,我被策劃部找去談話了。說是將來如果到我們這裡來的話,打算做什麼之類的……是前輩從中斡旋了吧?」
「誰知道。」
接受社長就任部長的安排時提出的條件中,似乎已經實現一個了。
「對方希望我下個年度就去上任。不過我拒絕了」
「拒絕了?為什麼?」
渡良瀨來到我們公司,應該是為了做保險商品的企劃才對吧。
「我還有許多要在八王子學習鑽研的事情。等到全部學完,成為真正可以幫到前輩的人才之後……那時,我會挺起胸膛去策劃部的。」
「我倒是不覺得我身上有什麼值得你去學的。」
渡良瀨微笑著面對我潑出的冷水。
「請不用在意我,我會擅自學習的。」
話題告一段落,傳真也正好發完了。
渡良瀨把帶來的小號紙袋遞給我。
「這是我在家烤的巧克力蛋糕,請和妹妹一起吃吧。」
「你還會做點心啊。」
「我覺得應該不會比超級BIG巧克力(註:指日本Riska食品公司生產的一款巧克力威化。)好吃就是了。」
渡良瀨惡作劇般輕輕一笑,之後就離開了。
這傢伙,真的成長了啊……
經歷了百目鬼一事後,她的社會人級別確實得到了提升。
照這樣子,應該很快就能超越我了吧。
◆
不知不覺中,到了約好的時間。
多虧有渡良瀨這個幫手,我總算搞定了工作。雖然還剩幾封棘手的郵件,不過我就期待著聖誕老人能做點什麼,先退勤吧。
走到外面,冰冷的空氣像針刺一樣扎到臉上,即使穿著雙排扣風衣也還是很冷。這是八王子的冬天特有的寒冷,仿佛用錐子扎進身體一般。明明北方的故鄉氣溫更低,卻感覺八王子更冷,一定是空氣乾燥和風太大的緣故。這是我在這邊度過的第十一個冬天,它已在我心中固定為冬天的印象了。
時間已過九點,車站前的行人好像變少了。難得的平安夜,大家都在家裡度過嗎?還是和戀人去了餐廳或酒店呢?當然,和我一樣加班後回家的白領也不是沒有。看到彩燈照耀中疲憊的面容,總覺得有莫名的親切感。
我和她約好的地方,是車站附近一處綠化公園的入口。
因為在公司的反方向,遇到同事的可能性較低,而且有著一定的人流,她可能碰到的危險也少一些。其實能進到某個店裡是最好的……但這種深夜和JK兩人獨處,很容易被店員記住。避人耳目的戀愛真是麻煩。
「槍羽先生!」
制服外面披著粉色外套的JK興奮地向我揮手。
「抱歉啊,你等很久了嗎?」
「沒有,我也是剛剛打車過來。」
她本想穿漂亮的便裝來,但我判斷穿制服更易使用補習班下課之類的藉口。可眼下,制服的模樣看起來格外敗壞,反而更覺得自己在染指禁區。現今一旁路過的白領女性就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露出了難以言說的表情。怎麼了啊,我們今晚又不會幹出格的事。
「聖誕快樂!」
「哦,聖誕快樂。」
我把準備好的包裹遞給她。
「哇……這是什麼?是什麼?」
「是電子詞典。和我以前用的型號一樣,無論學習還是寫作都很實用。」
她把包裝盒抱在胸口,用力抱緊。變成不得了的形狀了,求求你住手吧。
「我、我會好好珍藏的!」
「不用珍藏啦,儘管把它用到壞。」
歡騰了一陣子後,這次輪到她遞過來一個紙袋。
還以為是平常的自製點心,拿出來一看,卻是印著某個名牌商標的包裝盒。
「這個挺貴的吧。裡面是什麼?」
「嘿嘿……直到打開為止都保密哦。」
她的嘴角忍不住上揚。
「能、能送領帶給男朋友當禮物,一直都是花戀的夢、夢想!」
喂,說漏嘴了啊。你自己說漏嘴了。
不過這也正是這傢伙的可愛之處……
「謝謝。這次同學會上我會系上它的。」
「請讓我看到系上時的樣子哦。」
「我用LINE發照片給你。」
就在這個時候。
剛剛為止還在微笑的她突然僵住表情,眼神也帶上了敵意。
她視線的前方,是一個身著羽絨服的女性。微卷的頭髮系在頭後,個頭不高,和花戀差不多。
是我熟識的女性。
「沙樹……你怎麼?」
然而,青梅竹馬並沒有在看我。
她的視線固定在花戀身上,毫不猶豫的走了過來。
「前些日子受照顧了。」
「……我這邊才是。」
沙樹冷淡地招呼,花戀表情慎重地回答。
「喂,你怎麼在這兒?」
我問向沙樹,然而她無意回答,眼裡似乎只有花戀。
「這麼晚了還出來逛,沒事嗎?你爸爸媽媽知道嗎?」
「我的監護人是祖父,得到許可了。之前也說過,我和槍羽先生的關係是公認的。」
「那學校呢?看校服,你是雙女的學生吧?聽說那兒管得挺嚴
的,如果被老師看到你半夜和男人見面,會怎樣?」
沙樹的口氣充滿刁難,花戀的表情更加僵硬。
「沙樹小姐並不是我的老師吧?」
「我是作為大人在說的。你不知道自己在做的是什麼事吧?」
沙樹深深地嘆了口氣,終於瞥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毫無疑問是在生氣,但我想不明白理由。在店裡向她匯報的時候,她不是理解了嗎。
她把視線移回花戀身上,繼續說道。
「如果這事被槍羽的公司發現了,他就要被炒魷魚了哦。你不在乎嗎?」
「我不是說了嗎,我有得到監護人的許可!」
花戀的眼中已不見了迷茫,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憤怒。她毫不示弱地瞪著眼前的「男友的前女友」。
「有許可就能隨心所欲了?社會可是很險惡的,你這樣的小孩子恐怕還不明白吧。保險公司的員工和JK交往,企業出於自身形象的考慮,是不會放著不管的。如果被上頭知道了,誰管你有沒有許可,直接就會被開除的。」
「才不會呢。因為我爺爺就是阿卡迪亞保險公司的社長!」
「……呵,原來如此。」
沙樹點了點頭,臉上卻沒有任何理解了的意思。
「原來如此,我徹底明白了。哼,你是社長的孫女啊。這樣的話就連槍羽也沒法反對了呢。」
聽到別有深意的語氣,花戀捏緊了拳頭。
「……我也能問一個問題嗎,沙樹小姐?」
「請吧,大小姐。」
「你和槍羽先生的關係已經結束了吧?那為什麼事到如今還要這樣來找茬呢?是嫉妒嗎?」
「不對,我只是作為一個大人,講出該講的話。」
「撒謊。」
「撒謊?我哪裡撒謊了?」
「自從我出現後,你就越來越放不開槍羽先生了吧?因為槍羽先生真的很棒呢。你是因為不想讓別人搶走他,才跑出來的吧?」
「我說啊,女高中生。」
沙樹試圖裝作平靜,卻沒能成功,白色的吐息中混雜了些許焦躁。
「我和槍羽之間是大人的關係,才沒有那麼輕浮。說了你也不會懂吧。」
「我確實不懂,那種嫉妒得莫名其妙的人是怎麼想的。」
「所以說不是嫉妒。」
「我比你要更喜歡槍羽先生,請不要來礙事。」
「哈?你怎麼知道的?你這——」
「等等,沙樹。」
我抓住青梅竹馬的肩膀,插入兩人之間。
再放著不管就要吵起來了,這可不行。過路人紛紛投來驚訝的目光,搞不好可能被報警。
「沙樹,之前也說過了,我的確在和她交往,而且是我們社長、她的祖父承認的。當然,這不是能夠公諸於世的關係,可也不是什麼羞恥的事。」
「這很矛盾啊。既然不值得羞恥,就應該能公開嘛。」
「我是在說不會做不公平的事情,所以也告訴你了。如果真的引以為恥,就該對你也保密了,不是嗎?」
「…………」
沙樹沉默了,視線下落,長長的睫毛也伏了下去,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說啊,沙樹——」
我說不出話了。
沙樹猛地抬起頭,眼中浮現出大顆的淚珠。
四周的氣溫仿佛迅速下降。聖誕節的嘈雜消失無蹤,無聲的世界籠罩在四周。我茫然地站在那裡,看著流淚的青梅竹馬不知所措。在此之前,我只看見沙樹哭過一次。相識的二十多年裡只一次。我以為她是個不愛哭的女人,但現在看來,或許只是我的誤會。
「我不能接受,銳二為了這個孩子放棄寫小說。」
她走開了,肩膀劇烈晃動著,似是在渾身發顫。但花戀正拽著我的胳膊,我沒能追上去。
沙樹停在信號燈前,回頭看向花戀,眼中已沒了淚水。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花戀頓了一頓,回答道。
「南里花戀。寫作南之里,花之戀。」
「很時髦的名字啊。」
沙樹隨口說完,穿過了人行橫道。
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車站的轉角處,我才鬆了口氣。我和花戀不約而同地重重嘆息,身上汗涔涔的,一縷垂下的髮絲黏在了她發紅的臉頰上。
「沒事吧,花戀——」
她轉過身,同時撲進我的胸口。她抱著我,淚水順著臉頰流到嘴唇,又淌到下顎,劃出道道淚痕。
濕漉漉的嘴唇緊緊覆在我的嘴上。
她拼命踮起腳,雙腿顫抖著,站了好一會兒。
「花戀才不會輸呢。」
嘴唇分開的同時,她輕聲呢喃。
「才不會輸……才不會輸呢……」
看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不斷重複的她,我想不出有什麼話可說。沒能在青春期受歡迎,對此感到很後悔。如果是那傢伙,一定可以想到合適的話語吧。
青梅竹馬留下的話,如巨石一般沉入我的胸口。
我不能接受,銳二為了這個孩子放棄寫小說——
我不明白沙樹為什麼會如此理解。在店裡的時候,她不是這麼說的。相隔不到一個月,她的心境發生了什麼變化嗎?我不懂。明明相識已有二十餘年,我卻仍是一點都不了解沙樹。
至今為止,我和青梅竹馬經歷過無數次的吵架、不和與誤解。
隨著時間的流逝,那些矛盾也都冰消雪融了。我一直堅信一切都會這樣解決。所謂孽緣就是如此。
可這次,我卻莫名地沒有自信。
◆
充斥在東京站新幹線站台里的,與其說是活力,更像是殺氣。
將綠色的窗口圍得水泄不通的乘客們操著各地的方言,中間夾雜著旅行箱的輪子聲。特產品店賣力地吆喝著,在門口大排長龍,舉牌指明隊尾的店員眼中滿是殺氣。十二月三十號,返鄉人潮迎來高峰期,建築物內充斥著異樣的熱氣。
特產品店隔幾米就能遇到一家,裡面的主角正是「東京香蕉」。我剛上京的時候它還在和「雛雞」平分天下,如今前者已占據了七成的勢力。正當我沉浸在時間流逝的感傷中時,去鐵路便當店排隊的雛菜提著兩人份的袋子回來了。幕之內便當和蛋包飯便當,外加兩份兩國國技館的烤雞肉串——這個即使涼了也很美味,鄉下的父母非常喜歡。老媽喝酒時當作下酒菜,喝不了酒的老爹則是就著米飯一起吃。
(註:「東京香蕉」為使用香蕉味餡製作的烤制點心,「雛雞」為小雞仔形狀的脆皮餅乾零食,二者均為東京著名特產。「幕之內便當「指米飯搭配若干菜餚的盒飯,較飯糰更精緻,據信此叫法出現於江戶時代後期。」國技館的烤雞肉串「因製作地點位於經常舉辦相撲比賽等的國技館的地下而得名。)
「吶哥哥,帶給鄰居的特產怎麼辦啊?」
「『雛雞』就行了吧。」
我打開剛才買的袋子給她看。這是給老家的份。
「偶爾也買點不一樣的吧?東京麵包干(註:指東京RUSK。)看著挺好吃的。」
你看——說著雛菜指向一家店,店外聚集的人群就像螞蟻一樣。如此長隊在八王子可不多見,快趕上野猿二郎(註:指拉麵二郎 八王子野猿街道店。)了。
「還有十分鐘就發車了,放棄吧」
「誒~?那我去買那邊的!」
雛菜把便當袋子塞給我,轉身便沖向了另一家特產店。雖然是個總在玩遊戲的室內派妹妹,交友關係卻並不狹窄。和我上中學的時候完全不同,如今藉助於LINE和Instagram,東京和鄉下保持聯繫也非常方便。
和雙手腋下都抱滿特產的雛菜一起回到站台,這時流線型的閃耀車體恰好停在面前。是2015年開始運行的北陸新幹線「光輝號」。找到車票上指定的座位,我把雛菜小山一樣的行李放到儲物架上,然後把自己連一半也不到的私人物品放在膝上。
伴隨著發車的鈴聲,新幹線啟動了。到我遙遠的故鄉只需兩小時左右。
「在傍晚回老家感覺真奇怪。」
迅速拆開蛋包飯便當包裝的妹妹在旁邊附和著點頭。
「哥哥上大學的時候總是一大早回家呢,為什麼?」
「因為池袋發車的深夜巴士比較便宜。」
池袋的深夜巴士現在已經沒有了,車輛都集中在了新宿南口建成的綜合汽車站「新宿總站」裡面。已不必在附近的麥當勞里消磨等車的時間,我也早就過了適合泡在麥當勞里的年紀。
「以前還有用能登(註:指在上野和金澤間運營的夜行快車,見下文。)回
去的時候。」
「能登好可愛啊能登(註:指聲優能登麻美子。),的那個?」
十四歲的JC熟知古舊的網絡用語。一想到可能是老年阿宅哥哥的影響,心中就產生了責任感。在二十一世紀初幾乎演遍所有女主角的人氣聲優,如今已更多出演女主角母親或者姐姐的角色。
「是叫『能登』的夜行列車,深夜從上野發車,早上到站。」
「要花幾個小時啊?」
「大概六小時。」
雛菜發出驚嘆的聲音,嘴角還沾著蛋包飯上的番茄醬。
「聽起來好累啊。為什麼不坐『白鷹』呢?」
「因為能登便宜啊。」
在學生時代,便宜就是最大的價值。特快列車「白鷹」和能登的差價大約是四千日元。把這想成打工就輕鬆多了。到站之前可以睡覺也可以看書,插上耳機還可以玩不帶3字的DS。
現在根本就沒法想像。
身為社會人的我不惜花上四千日元,也要選擇舒服的一邊。
「不過夜行列車聽起來也不錯啊。要不回去的時候就坐那個吧?」
「能登已經沒了。被『白鷹』和飛機搶走了客源,從2010年起就沒在定期運行了。」
什麼嘛——妹妹躺在靠背上,把豌豆送入口中小聲嘟囔,能登好可憐啊能登。
「說起來,哥哥你居然能拿到年末年初的五連休呢。那個鬼畜公司放行了?」
妹妹說出與初中女生十分不相符的「鬼畜」一詞。這也是受了哥哥的不良影響。
「人事部要我用掉帶薪假期。」
從營業組領班升職到八王子客服中心部長的我,等於是從一般職位升到了管理職位。後者的薪水體系和帶薪假期的條件不同於前者,所以人事部的人讓我儘量用掉積攢的假期。
「哥哥我要升職了,升職當部長。」
「……誒,真的?恭喜!分你一半可樂餅!」
金黃色的可樂餅遞到眼前,我毫不猶豫的一口咬下去。過道對面的白領用懷疑的目光看向這邊。恐怕沒把我們當成兄妹,而是援交之類的了吧。二十九歲和十四歲在一起雖免不了遭疑,可我真是冤枉啊。但話說回來,眼下的我正在和JK交往,越是調查就越破綻百出,所以也無可反駁。
「是嗎,是嗎,升官了啊。不愧是哥哥!」
雛菜開心地點著頭,但臉色仍略顯僵硬。
「……所以,當上那個部長的話,會比以前更忙嗎?」
「大概吧。」
「加班和休息日出勤會變多嗎?」
雛菜用叉勺叉起最後的豌豆吃掉,小聲問道。我知道妹妹想說什麼,所以把她抱過來,摸摸她的頭。
「管理職位的加班時間比一般職位要少很多。人事部是這麼說的。」
「誒,是這樣嗎?」
「我們的人事部是有名的騙子。」
「……還是不行嘛!」
妹妹用食指用力戳向哥哥的肋骨。好痛啊,妹妹的愛。
「客服中心的部長很厲害嗎?」
「怎麼說呢。只要帶著八王子的名號,在六本木看來就都是『外人』吧。」
「差別那麼大?六和八不就差了兩個嘛。」
雛菜嘟起嘴抱怨。在八王子住了將近兩年,這傢伙不知何時也萌生了身為居民的自尊心吧。反過來看哥哥已經住了十年,卻沒有那麼強的自尊心。因為八王子很大。我家這種「往西走是町田市,往東走是多摩市,迷路就到相模原」的八王子南部居民十分欠缺居民意識,因此和土生土長的北部八王子人也經常說不到一起去。那些人把「7-11」叫成「11」啊……受不了……
車內販賣的小推車來了,我買了兩個香草冰淇淋。雖然不覺得這種東西能讓妹妹的心情好起來,但至少當成是贖罪吧。價格是一個290日元。去堂吉訶德(註:日本的綜合連鎖折扣店,以關東地區為中心,在日本各大城市均開設店鋪。)只要花三分之一就夠了——新任部長在心裡如此盤算。
雛菜一邊把凍得梆硬的冰淇淋包在手心裡融化,一邊歪了歪頭。
「話說哥哥為什麼想去同學會了?以前都沒去過的。」
「是沙樹大人的命令。」
打開蓋子想把木勺插進去,結果勺子折斷了。為什麼車上賣的冰淇淋都凍得這麼硬啊,你們跟人有仇嗎。
「不是出人頭地了所以去報告一聲?」
「怎麼可能,區區一個部長而已。」
「但哥哥這個歲數就能當上,不是很厲害嗎?」
「哎,怎麼說呢。」
這的確是個例外吧。
但也僅限於在「阿卡迪亞」這座島內。
「我同級同學裡有更厲害的人,從東大畢業,在大型銀行里工作。真正的精英應該是指那種人吧。」
只要當上大型銀行的行員,三十歲左右年收入就能超過一千萬吧。同樣是金融機構,保險公司跟它完全沒法比。哪怕是阿卡迪亞的董事,在大型銀行的部長面前大概也是抬不起頭的。
對企業來說,金錢就是血液。而銀行正握著那些金錢。
不過這些說到底也都只是履歷上的東西。
職銜和收入什麼的,對他來說不過是裝飾。
他的強大是在另一種層面上。從我上京到進入社會,也沒再見過像他那麼能幹的人物。
「嘿——是我認識的人嗎?來過家裡嗎?」
「不,你應該沒見過。」
那傢伙來我們家玩還是上小學的時候,也就是雛菜出生之前。小學畢業後,他就轉學到了東京,高二的六月又回到這邊。回來以後,他已經不會像以前那樣來家裡玩了。
「那個東大的人也會來同學會嗎?」
「是啊,自打高三後就沒見過面了。」
雛菜吃飽了以後,就在座位上睡著了。
我向乘務員借來毯子幫她蓋上,然後眺望車窗外的風景。列車經過長野,少頃,便看到了日本海的海岸線。熟悉的海藍色略顯陰沉,象徵著冬季。海浪拍在岸邊碎裂開來,化作朵朵白花,一時看得有些入迷了。
離故鄉越來越近,我的記憶也開始回放。
景色回歸到上小學時,和那傢伙的第一次見面。
◇
「那這麼辦吧,銳二。」
城裡來的轉校生這樣對我說。
「我買索尼的PlayStation,你買世嘉的土星。這樣不就結了嗎。」
「好主意啊。」
我用力點頭。真是好主意。
「但我覺得贏到最後的一定是土星。到時候你可別後悔啊。」
「還真說不準呢。」
轉校生慢悠悠地笑了。
1997年4月。
那年,消費稅從3%上調至5%。
我升到小學四年級,班上來了個從東京來的轉校生,名叫劍野慎一。名字的寓意據說是他父親希望他無論做什麼都能獨占鰲頭。
「哥們叫槍羽吧。我們一劍一槍,做個好朋友吧。」
鄰座的他這麼對我說的時候,我不禁想,真是個愛套近乎的傢伙。
我還是第一次被人叫哥們。我心想,東京人都這麼喜歡套近乎嗎。
第一學期剛開學,我們進行了一次摸底測試。他所有科目都考了滿分。
「你們都跟劍野學著點。」早會上,班主任犬飼老師對我們進行說教。班主任偏心,還總是色眯眯的,整個一個招學生嫌棄的臭大叔。人長得像頭鬥牛犬,於是我們都叫他「面醬」(註:日本有家生產調味料的公司,名為鬥牛犬面醬公司。)。他曾經說不喜歡我的眼神,就故意欺負我。我也討厭他。更何況他居然喜歡kagome家的面醬。
先不提大家有多討厭面醬,那時候全班男生對劍野也抱有敵意。畢竟他長得帥,受女生歡迎,而且成績還鶴立雞群,其他眾多男生都看他不爽。當然我也是其中一員。
然而,那時候劍野說出的話震驚了全班上下。
「老師。」
他打斷了喋喋不休的犬飼,淡然地微笑著說。
「我考滿分是我自己努力的成果,並非老師的功勞。但是,班上同學成績不好,老師您是不是負有責任呢?」
面醬吃驚得張大了嘴,坐在第一排的我甚至能看見他嘴巴深處用汞齊補的銀閃閃的牙。他那副驚呆的表情我至今難忘,每每回憶起來都覺得好笑。劍野說話很直爽,他還是第一個敢在那粗魯的老師面前提意見的人。
劍野作為小學四年級的學生明顯不同尋常。頭腦聰慧過人,又能言善辯,而且舉手投足間都有一種蕭然物外
的超脫。在有些惡俗的鄉下孩子中間,只有他光輝奪目,給人一種抗拒同流合污的印象。平時安靜的他一開口說話,不論大人小孩都閉口聆聽。他的聲音就像沙漠裡的紛紛細雨,有感染人心的力量。
我不知道如此與眾不同的他為什麼會和我,這個不值一提的螺絲工廠家的大兒子變成好朋友。
但是我還記得最初的契機。
第一學期的一個早晨,我一如既往地踩著鈴聲殺進教室。正當我慌慌張張地準備上課的時候,鄰座的他突然跟我搭話。
「槍羽君,聽說你最近在打工?真的假的?」
「只是給家裡打打下手而已。我們家開工廠的嘛。」
「但是也拿到工資了吧?聽說遊戲都是你自己掏錢買的。」
「沒什麼了不起的。」
買GAMEBOY和拓麻歌子(註:又名寵物蛋,BANDAI與1996年推出的電子寵物系列,已發售多代。)的時候,老爹提出每天去工廠幫忙做為條件,我答應了。每天兩小時,用布擦拭做好的螺絲釘。我就做這種枯燥的工作,後來手上都留下印兒了。另,不等我攢夠錢,拓麻歌子就賣光了,我成了班上唯一一個沒買到的人。真是世事難測。
「真厲害啊。」
劍野很佩服地點點頭。
「我沒自己賺過錢,所以很敬佩那些會賺錢的人。」
這還是我第一次被人敬佩。
總覺得臉頰在發燙,背後莫名發癢。
「長大以後不是人人都會賺錢嗎。」
「非也——」
他那雙漂亮的雙眼皮裝點的眼睛閃閃發光。
「我要做操縱錢的人。」
「操縱?」
「人如果血液不流動不就死了嗎?社會的血液,就是錢。我要做讓錢流動起來的人。」
說完,他還自豪地補充了一句:「就像我父親那樣。」
他父親是在全國首屈一指的大型銀行工作的職員,而且還是這裡的分行長——也就是最厲害的那個人。老爹是這麼告訴我的。工廠的運營和銀行密不可分,所以老爹很了解那邊的情況。由於工廠只和當地的信用合作社有業務往來,所以和劍野父親所在的銀行並沒有關係,不過老爹還是聽說了不少這方面的傳言。
「聽人說,那小子他爹可有兩下子。」
晚飯的時候老爹對我說。
「他是行長寄予厚望的精英,以後是要進入決策層的。到這邊的分行大概是來積累一線工作經驗的吧。在這邊干出點成績以後,估計馬上就會回東京。」
老爹的話我連一半都沒聽懂,但最後的那句「回東京」讓我心頭一緊。
「那他到時候也會轉走嗎?」
「這就是銀行職員的命。幹什麼工作都有不容易的地方。」
老爹拍了拍我的肩膀。
「所以啊,至少趁他還在這兒,你們就好好相處吧。」
我和劍野逐漸熟絡起來。我們都喜歡打遊戲,所以話題也幾乎全是圍繞這個。那時索尼PlayStation和世嘉土星如日中天,於是到底買哪個成了孩子們的難題。
去年起,兩種機型都降價到兩萬日元以下,終於小學生也買得起了。
「劍你聽我說,我終於攢夠錢了。」
「是嗎。那你要買哪個呢?」
「還是土星吧,畢竟超級機器人大戰就要出新作了。」
當時我很愛看動畫片,尤其是高達,租來光碟不知看了多少遍。但那時大熱的是口〇妖怪,周圍人都在討論妙〇種子、小〇龍、傑〇龜,只有我自己搞些扎古啊老虎啊大魔之類的。雖然從金銀之後我也迷上口〇妖怪了,但這件事且先不提。(註:口袋妖怪,妙蛙種子、小火龍、傑尼龜。)
「但是銳二啊,這場主機戰爭肯定是PlayStation贏。土星已經無力回天了。」
「為什麼這麼說?」
「一月份不是出了最終幻想7嗎。我覺得那時候勝負已決了。」
別的孩子們都用「PS」、「FF」簡稱,而他一定要把全名說出來。他就是這樣的人。
「……真的假的?」
「那畫面你也看見了吧。」
在朋友家看到的FF7的畫面確實令我驚艷——我第一次被遊戲的畫面震撼到那種地步。那時我強烈地預感,主機遊戲的新時代就要到來了。
「……不。我要買土星。我相信世嘉!」
劍野微笑地看著固執己見的我,點了點頭。
「那這麼辦吧,銳二。」
「我買索尼的PlayStation,你買世嘉的土星。這樣不就結了嗎。」
「好主意啊。」
這樣我們就能在兩人的家裡玩不同平台的遊戲了。如此理性的想法確實是劍野的風格。
不過現在想來,劍野家裡那麼有錢,他那時候完全可以讓他父親把兩個都買下來。他家的房子雖說是公司的員工宿舍,但是庭院大得都能玩傳接球了。他是為了陪我,才只買了PlayStation。
小學四年級的九月份發售的超級機器人大戰F確實如我預期的一樣好玩。戰鬥場景里所有駕駛員都有語音這一點真的讓我感動到流淚。劍野也來我家玩這個遊戲,他沉迷於讓EVA初號機暴走,然後誘導它去殺死boss的把戲。我向上天感謝我買了土星。一年後超級機器人大戰移植到PS平台時,我也對自己說,我可是比那些PS玩家早玩了一年。然而又過了兩年,新作《超級機器人大戰α》在PS平台首發的時候,我氣得沖老天爺連發毒咒。
不管怎麼說,那陣子我和劍野經常互到對方家裡做客。沒多久,我的青梅竹馬——沙樹也加入了我們。
「劍野為什麼那麼聰明呀?」
「劍野為什麼用那種腔調說話呢?」
「劍野為什麼總是和銳二這種人在混在一起呢?會變傻的哦?」
沙樹從那時候起就一直是個好奇心旺盛的傢伙,「為什麼?」「哎怎麼回事啊?」之類的話總是掛在嘴邊。別的女生見了劍野都羞答答的說不出話來,只有沙樹大大咧咧毫不介意。而且我還注意到,說話一向沉穩的劍野,只有在沙樹面前會不自覺地提高音調。
「岬同學很可愛吧?」
我們兩人獨處的時候,他還這麼跟我說過。
「有嗎?那個女漢子除了煩人還有別的嗎?」
「哪有你說的那樣。我倒覺得她很像女生啊。」
「也就胸部還像吧。」
沙樹在從小學四年級時,胸部就發育得很誘人。每次男生拿這件事跟她開玩笑,她都會很認真地回問「你想摸的話就摸摸看唄?」,反害男生羞紅了臉跑開。
「銳二,這可是性騷擾啊。」
「性騷擾是什麼?」
我呆住了。劍野看著我,苦笑著搖了搖頭。
「要是有個像岬同學那樣的女朋友的話,一定會很幸福吧。」
女朋友。
那字眼就像異域的詞語,讓我不禁心潮澎湃。
當時我們班上興起一陣建造秘密基地的熱潮。畢竟是鄉下,離山和海都很近,騎車就能到。木材倉庫和採石場也在不遠處,完全不缺探險的地方。
我和劍野看上的是學校後身的一座廢棄工廠。我們用廢舊材料搭起小屋,當成我們的第二個家。我們不止備齊了桌椅,還在附近的樹上搭了吊床,甚至製作了自衛用的槍、劍和警笛。能把基地做得這麼豪華的,只有我們兩個了。當然,絕大多數都出自劍野的知識和想像力,我只是幫忙組裝起來而已。
每天放學後的時間,我們都在秘密基地里度過。帶著漫畫書進去,一起探討以後哪一部作品會火啊,激情四射地對戰GAMEBOY啊,練習Hyper悠悠球啊,或者拿吃的馴化後山的狸,諸如此類。
「那銳二,你覺得這個新連載的漫畫撐不了多久嗎?」
「海盜啥的說真的沒感覺。這漫畫估計用不了十星期就得被砍了吧。」
「我倒是覺得很新鮮啊,畫風又不錯,尤其是這構圖太棒了。我看這漫畫要火,超級火。」(註:《One Piece》1997年開始連載。)
我們就整天談這種話題。
「你們是不是傻?」
沙樹對我們的行為感到不解又無奈,但還是時常給我們送飯來。她從媽媽那裡學來的肉沫咖喱很美味,我和劍野都搶著吃。
然而,以某次事件為契機,我們三人的關係發生了變化。
那天放學後,我們還是一如既往地來到秘密基地,我讓劍野教我做作業。桌子是用就地取材的用木板拼成的,表面很粗糙,不好寫字。我墊上了足足兩層
寫字板,做算數的練習題。
「……果然還是不對。」
忽然,劍野嘟囔一句。
「什麼不對?」
「你看一眼,這是今天發的考試答卷。」
他遞給我的答卷得了97分。要我說已經是難以置信的高分了,但是劍野似乎感到不滿。
「最近我總是不能拿滿分。」
「誰都有失誤的時候吧?」
「不,我覺得自己一次也沒算錯。」
劍野嗒嗒地用指尖點在打了紅叉的那道題上。
「這個數我寫的確實是8,但是捲紙上變成了0。而且,就算是我算錯了數,也不可能算出0來。」
我把鉛筆放在桌子上。
「怎麼回事?」
「有人改了我的捲紙。只能這麼想了。」
「誰啊,什麼人能做這種事……」
我突然想到了。
「難道是面醬那傢伙?」
「嗯,除了他沒人能做到。」
劍野管老師叫「他」。就算是大人,劍野也不會無條件地表示敬意。他會遵守最基本的禮儀,在此基礎上給與辛辣的評論。
正因劍野為人如此,會招人怨恨也不足為奇。也有摸底測試那次的影響。自那以後,面醬就不怎麼搭理劍野了,而且我還見過他用陰沉的眼光盯著被成群女生纏著講題的劍野。
「但是,老師會給自己的學生打低分嗎。」
「他應該是討厭我吧。」
劍野聳了聳肩。
「其實這已經是第五次了。最開始的時候我也覺得『不可能』,但是一連幾次都這樣,我只能懷疑他是故意的了。」
就在這時候,沙樹進來給我們送飯了。今天她拿來的是和我媽媽一起做的鮮奶凍。
「那個老師搞不好還真幹得出來。」
聽了劍野的話,沙樹也點頭同意。
「女生也有很多討厭他的。他總是偏袒那些長得可愛的女生,而且還動手動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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